◎那个十七岁的夏天。◎
谢俞睁开眼, 飞机正从云层间隙穿过,由于气流影响、机身轻微颠簸。飞机飞行时间总共三个多小时,他把身上的毯子拉下去一点儿, 抬起手腕遮了遮眼, 问:“快到了?”
贺朝随手找了部电影看,心思也没全在电影上,抬眼看他:“还得飞个半小时吧, 你再睡会儿, 等到了叫你。”
谢俞遮着眼, 露出来半截鼻梁。头发睡得略微凌乱, 这才想起来个事:“我衣服好像就带了两套。”
“这几天降温,羽绒服带了吗, ”贺朝说完看谢俞这个反应就知道没带,“……算了,没带也没事, 穿哥哥的。”
谢俞上飞机前一天晚上还在实验室里做记录, 贺朝本来想去他寝室里帮忙收拾, 被拒绝两回之后无奈作罢。
一学期下来, 贺朝往男朋友寝室里扎就跟回自己寝室一样。
他走到哪儿人缘都好, 跟谢俞那几个室友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可以一块儿开黑打游戏的交情,没少从他们嘴里套话。
上个月谢俞前脚被同系某学弟拦着磕磕巴巴表白完,后脚贺朝就已经在他们寝室楼下等着了:“那小子哪个专业的, 姓什么叫什么?”
谢俞哪儿记得这个, 连长相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你……”
后半句幼不幼稚还没来得及说。
贺朝又说:“他不知道你有一个帅得日月无光一般人都没办法与之一战的男朋友?”
谢俞醒了之后睡不着,坐起来问空姐要了杯水。
贺朝:“算算时间, 耗子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日本游这个提议来得十分突然, 大一上学期紧凑的课程临近尾声, 大家都在班级群里叫苦不迭。
[刘存浩]:我们老师说整套书全是考点……有谁能懂我的绝望。
[万达]:兄弟我懂!
[罗文强]:你们那算什么,我们老师说知识不局限在课本里……我岂止是绝望,想死的心都有了。
人在受到压力的时候就格外想放飞自我。
话题很快从沉痛的考试上转移,变成了一句:朋友们,寒假有没有什么安排?
刘存浩这句话一发出来,刚熬过期末考试的一众悲惨学子积极响应,十分钟之内组了个旅游团。万达连课本都不看了,连夜上网查攻略:现在买机票价格刚好合适,行,我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整。
飞机顺利降落在机场。
谢俞取完行李往外走,一路上都没看到三班旅行团的身影:“不是说好在取行李的地方集合吗。”
“估计呆不住,”贺朝腾出一只手牵他,“我们直接往外走,路上应该能碰上。”
周遭是全然陌生的环境,氛围和国内很不一样,工作人员面露微笑,身板挺得笔直,向过往行人问好,虽然语言不通但感情的传达是共同的。
刘存浩他们果然在出口处,他新剃了个短寸头,夏天过去晒黑不少,远看像一颗精神的卤蛋。但最惹人注意还是他和万达一人手里还举着的那块牌子。
刘存浩手里那块上头写着:欢迎我的儿子贺朝。
万达估计是不敢对谢俞造次,悬崖勒马,求生欲溢出纸牌:我的儿(划掉)爸爸谢俞。
“操,”贺朝抬手往刘存浩脑袋上拍了一下,“耗子你要造反啊。”
刘存浩嘿嘿笑着躲过去:“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你他妈……”贺朝骂着骂着自己都笑出声,“你们这差别对待,怎么到老谢就是爸爸。”
谢俞则说:“你这么想当我儿子?”
万达答:“因为俞哥在我心里的形象一直都很高大,好吧,我诚实地回答,我就是怕被打。”
说话间,许晴晴和其他两位女生正好从洗手间出来,许晴晴爽朗地说:“好久不见啊兄弟们。”
贺朝:“哟,我晴哥还是那么威猛。”
不过一学期而已,许晴晴却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再听到过“晴哥”这个称呼,进大学以后不穿校服、慢慢化起日常妆,谁也不会把这个样貌恬静的女孩子往晴哥这个词上联想。
晴哥这个称呼,像成了封存青春期记忆的盒子上头的一把锁。
两辆车刚好装下七个人,去酒店放下行李后,三班旅行团又立马赶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谢俞用热毛巾擦完手,往外看了一眼。
天色渐暗,商业街张灯结彩,许是节日刚过,街道两旁高耸的树上挂着不少小玩意,东京狭长的街道上行人匆匆。
贺朝抬手,手掌搭在他头上,迫使他把头转回来,问:“吃哪个?这帮孙子都不愿意点菜,说语言不通。”
谢俞:“你通?”
贺朝哪会这边的当地语言,但整个人还是很自信:“我相信人与人之间,除了肥宅快乐水以外有些东西还是共通的。”
下一秒,身穿奇装异服的老板娘拉开门进来,贺朝指着某道菜,竖起一根手指。两个人连蒙带猜,再加上手机翻译软件才把这顿饭安排明白。
点完菜,贺朝妇女之友模式全开:“您看起来真年轻。”
老板娘笑着多给他们桌送了一份小菜。
谢俞心说,有些东西确实是相同的。
贺朝这人的杀伤力就算搁国外,语言不通,也照样是那个妇女之友。
“朝哥,厉害还是你厉害,”罗文强一筷子下去,那份赠送的凉菜就空了一半,“走到国外都能刷脸。”
许晴晴抓到重点,推他一把,喊:“罗文强!你别告诉我你为了过来吃美食,又饿了自己好几天。”
罗文强:“那倒没有,就是发的飞机餐,我忍着没吃……哎你怎么打人呢。”
刘存浩:“我晴哥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没数吗,让你夹那么多!”
“我这叫先下手为强,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就是这样……”
“……”
谢俞捏着茶杯笑起来,刚好菜也上来了。
餐碟造型精致,面前几盘当地特色菜肴占了大半张桌子,耳边是贺朝跟着他们一块儿吵闹的声音,不知怎地,他的思绪却忽然回转到高二那场生日宴上。
他侧过脸,叫了一声:“朝哥。”
贺朝转头,对上谢俞半掩在碎发间的一双眼,谢俞手撑在额边,又叫了他一声。
“我想吃那个。”
罗文强他们还在互相抢东西吃,没有留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这几句话……像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某种暗号。
贺朝也笑了,俯身从罗文强碗里强行抢过来一块。
罗文强嚷嚷:“不带这样的!”
贺朝:“我刷脸刷来的,夹一筷子还不行了……我家小朋友要吃,你撒手。”
白天奔波太久,吃完饭大家计划沿途逛回酒店泡温泉。酒店自带的温泉池不算大,男女分隔。穿过日式走廊,掀开帘子出去,池子里的几个人已经闹成一团。
谢俞不想跟这帮人一块儿疯,免得水溅得满头都是。他绕到另一侧下去,边上刚好有个被山石遮挡住圈起来的地方。
没泡几分钟,贺朝也脱离大部队绕过来:“怎么一个人在这。”
谢俞眯着眼:“那边太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