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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1:35
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电脑屏幕上布满了实验数据,借着屏幕光隐约能看到搭在鼠标上的那只手。
再往上是半截红绳,另外半截藏在袖口里。
谢俞最后浏览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把文档拖进邮箱里点击发送。
大二这一年谢俞过得异常忙碌,忙碌的同时也越来越适应医学生这种没日没夜的「办公」模式。临近期末,实验也刚好收尾。
毕竟是横跨了大半个学期的项目,数据极其繁琐,光是整理就费了很大工夫。
等邮件状态从投递中变成「投递成功」,谢俞这才缓缓合上眼,满身的疲惫席卷上来。
贺朝拿着毛毯和空调遥控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他媳妇儿整个人缩在办公椅里,长腿曲着,即使睡得不舒服也懒得动弹。
他叹口气,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想把人抱起来,结果手刚碰到谢俞腰上,人就醒了。
谢俞瞇着眼睛,意识不是很清醒,好半天才冒出来一个字音:「哥?」
贺朝:「哥什么哥,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空调还开那么低,你是不是想死——」
谢俞却好像是迷迷糊糊间确认了什么事一样,下一秒,他主动抬手环上贺朝的腰,直接把头埋进贺朝怀里。
「......」
贺朝顿时什么埋怨都没了。
谢俞也只有这种时候乖得跟社区楼下见到他就颠颠跑过来蹭裤腿、舔手的猫一样,他甚至轻轻拿脸蹭了蹭贺朝胸口,声音闷闷地:「不是让你先睡吗?」
「讲点道理,你不在我睡得着?」贺朝动作顿了顿,继续道「……别躺这,回房间睡。」
两人大学不同专业,没被分到同寝室,刚入学那会儿还循规蹈矩,在寝室里住了一阵。下学期不谋而合一起办理走读,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套间。
同居生活跟高中那会儿没什么差别,在一块儿住惯了,连对方的某些小习惯不知不觉间都已经变成自己的。
谢俞本来是那种刚醒会特别烦躁,但起床气过了也就过了,该洗漱的时候干脆俐落,一点也不含糊的人,现在经常也会边刷牙边靠在贺朝身上打哈欠。
「弄完作业,是不是该给哥弄弄了?」
贺朝本来想放过他,但人就在怀里,说没想法肯定是不可能的。
媳妇儿现在又异常地乖,贺朝跟哄骗似的继续说:「就一下。我伺候你。」
谢俞等衣服一件一件被扒掉之后才清醒过来。
他身上那条裤子被褪到脚跟,脸埋在贺朝胸膛处,张嘴就要咬他: 「滚开。」
贺朝任由他闹,低下头在他脖子右侧吻了一记:「乖一点。」
贺朝一点也不排斥口交。
给谢俞口,就是精液他也能吞下去。
只要媳妇儿爽就行。
于是谢俞从一开始的「滚」,变成了低声闷哼。
最后勾着贺朝的手往后面带,意识不清地喊他「哥」。
贺朝哄他:「叫老公。」
谢俞本来嗓子就哑,念起这两个字来异常缱绻,贺朝差点没把持住立马缴枪。
......
结束已经是深夜。
贺朝以为他家小朋友这生物钟已经够不健康,没想到高中老同学里有一位离秃顶只有一步之遥。
三班聊天群。
【万达】:大学生活实在太苦了。
【万达】:我为什么要学新闻?!!!
贺朝帮怀里那位爷定好次日的闹钟,退出去就看到这两条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
【贺朝】:小老弟,你什么情况?
万达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讲述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他期末要交一篇采访稿,奈何采访对象不肯配合,为了能够顺利交稿,甚至不惜潜伏在隔壁学校数周。
日晒雨淋。
不辞辛苦。
【万达】:这兄弟真是个狠人,鼻孔朝天。我们这次课题是「身边的伟人,他以为他拿个校园杯科技奖第一名就了不起了?」
万达吐槽完,心里爽了,继续埋头研究课题。
这时候的万达还没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他给自己挖了个坑,并且一头栽了进去。
次日。
谢俞早上被闹钟叫醒之后洗了个澡,擦干头发出来就听到贺朝讲电话的声音。
听着摸过去,摸到了厨房间。
贺朝:「昨天晚上我急着睡觉,这样,老万现在我给你整理整理思路——我难道不是你身边的伟人?当你看到身边的伟人这个课题,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不是你朝哥帅气的面庞?」
这人早上起来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衣领歪斜,发型凌乱。一边头发还遮住了眼睛,谢俞看着他动作利索地把煎蛋翻了翻面,继续不要脸地吹嘘:「清华传奇,立阳二中的骄傲!」
「......」
谢俞把毛巾往脖子上搭,半眯着眼睛没出声,靠在厨房间门口听贺朝说话。
「做采访怎么不早说,」贺朝关了火,「你一定很想找我采访,但苦于不知道我有没有时间不敢开口。兄弟一场,这点小忙哥能不帮?」
电话另一头的万达就差给他跪下了。
他压根没有那个意思啊大哥!
真的没有!
谢俞听到这里听不下去了,难得善心大发想解救一下老同学,走上前抬脚踹踹他:「聊什么呢。」
万达耳朵尖,逮着这句话就隔着电话喊:「是我俞哥吗?俞哥!俞哥早上好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咱们有空再联系!」
贺朝强行插话:「我今天就有空——」
通话中断。
万达自从学了新闻,经常在班级群里分享各种消息,区域跨度从南大一横跨到A师大,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打听不到。
然而无所不能的万达这次是真的踢到了铁板。
两小时后,清华大学校外的咖啡厅里,走投无路的万达最后还是约了贺朝做采访。他把笔记型电脑打开,委婉地说:「朝哥,你收着点,适当地隐藏一下你的作秀行吗。」
万达永远都不会忘记贺朝当年写过的那篇《背影》。
要是真由着这位「伟人」发挥,这次期末作业点评大会上,他绝对能一炮而红。
贺朝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他给谢俞完共享位置,又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大一的时候贺朝就跟计算机系的几个人合在一起搞了个项目,平时忙起来也忙,谈生意拉赞助饭局肯定少不了。贺朝外表太有欺骗性,说话也很有意思,刚开始跟他接触的人都以为这位肯定是个「会玩」的,没想到认识之后发现这人意外地节制。
烟酒不沾。
到哪儿还都得给对象发消息报备。
谢俞压根不查他岗。
但贺朝在圈子里听多了类似因为一方应酬太多导致感情破裂的惨案,又琢磨着自己那么优秀、更加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于是只要一过十点赶不回来就会给谢俞打电话,解释清楚自己在哪儿、饭局都有谁。有回甚至还躲在厕所里跟他说:「你别担心,我等会儿偷偷给你开个直播,全是秃顶老爷们。」
谢俞心说,我根本一点也不担心。
医学部会议室。
「你们昨天给我发的实验报告我都收到了,」教授说着,鼠标从∪盘里十几份作业上滑过去,最后点开了其中一份,「其他人的我就不做细说,出现什么毛病的都有……我就拿谢俞的给你们讲讲,也就他做得还凑合。」
还凑合。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所有人扭头去看坐在最后面的谢俞同学。
谢俞把目光从手机上挪开,平静地抬头往投影屏幕上看,一点也没有上课开小差的觉悟,手指微动,在桌子底下盲打出一个字。
谢俞:么。
贺朝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抬头看万达,示意他采访可以正式开始了。
万达忐忑地抛出第一个问题:「在别人看来你很成功,你是曾经的A市高考状元,也是现在清华经管学院一分子,已经达到了大部分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但我相信这些说法你内心一定不会认同,我想知道你是如何评价自己的?」
贺朝十分认同:「我觉得别人评价的没什么毛病」
万达:「……」
万达:「大哥,谦虚一点?」
贺朝:「做人还是应该实话实说。」
采访时间全程四十分钟。
万达每分钟都在反思,自己到底为什么想不开。虽然贺朝的优势就是随便拎起来一个问题就能给他吹够作业字数,但这份作业他真的不敢交上去。
贺朝说完自己的创业规划、未来蓝图,说得跟真的一样,又开始给曾经的高中同学发空头支票:「你这可是我的独家,知道这场采访的分量有多重吗。」
当时听得迷迷糊糊晕头转向的万达并不知道,未来的几年后,这些听上去天马行空的构思,真的会一点点变成现实。
万达边听边做笔记,看到右下角统计字数已经破五千大关,终于憋不住打断道:「够了,朝哥,可以了可以了。」
「可以什么。」
贺朝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说:「你再给我安排块版面,我炫耀一下我对象。」
万达没听清:「啊?」
贺朝:「我对象比我牛逼多了,医学界的新星。」
还医学界的新星呢。
万达简直心如死灰。
他一边听一边忍不住偷偷给刘存浩发了条短信:耗子,这次期末成绩出来,准备给我收尸。
刘存浩回得很快:有我惨吗,你猜猜我几天没睡觉了?
毕业后三班聊天群从来没冷场过,一个月恨不得班聚好几次。
刘存浩学了酒店管理,他们下学期会有家大公司提前来招实习生,总共两个名额,整个系都忙着筹备期末作业。
他这一说,万达想起来了,这哥们比他秃。
贺朝说到谢俞,比说他自己的「商业帝国」还能叨叨,统计字数直接从五千跃到八千。万达放弃挣扎,低头做记录,专心偷工减料,没有留意咖啡店门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两声。
谢俞作为全项目唯一一个「作业还凑合」的学生,获得特殊批准,提前下了课。
「还没采访完?」
谢俞刚问完,万达就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他。谢俞本来没当回事,目光从上往下扫过去,选择性略过类似「商业帝国」的字眼,最后落在自己的名字上,发出一句灵魂质问:「……关我屁事?」
贺朝:「……」
万达点头附和:「就是说啊!」
几个人距离上次见面也才隔了不到半个月,三班这帮人有事没事就搞班聚,对彼此的信息了若指掌。什么学委最近在谈恋爱,许晴晴又提前花光生活费穷得掀不开锅……
已经毕业两年。
离开立阳二中整整两年了。
刚毕业的时候,谢俞想过他们这群人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渐渐走远,没想到不管走到哪里,「三班」就像一根的不断的线。
见谢俞赶过来救场,万达立马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准备撤退:「那我就先走了--等我忙过这阵,再给你们好好讲讲我最近挖到的八卦,十年前隔壁师大女大学生离奇坠楼案——」
谢俞:「别坠楼案了,你这作业能交吗?」
万达视死如归:「能是能的,只要胆子足够大......」
贺朝低头翻菜单,给谢俞点完饮品,抬头万达人就不见了。
「来一杯咖啡,」贺朝合上菜单,又问,「为什不能交?」
谢俞直接伸手过去拿贺朝没喝完的那杯:「你他妈说的都是我,连我初中拿过奥数竞赛第一名都往上写,有你这样做采访的吗?」
贺朝盯着谢俞嘴角沾上的咖啡渍,心不在焉道:「那有什么。」
「在你朝哥的世界里......最重要的就是那位初中拿过奥数竞赛第一名的朋友了。」
2.
万达的期末小论文没出什么问题。
别人都要对采访对象添油加醋一番,他绞尽脑汁偷工减料,终于挨着及格线低空飘过。期末成绩出来的那一刻,万达抖着手往三班聊天群里发了好几个感叹号。
感叹号十连击之后,谢俞看到万达又发过来一个问号。
【万达】:?
【万达】:耗子呢??
【万达】:@刘存浩,期末成绩怎么样?需不需要兄弟给你收尸?
班级群里热闹得很。
谢俞没搭话。
他这学期成绩还是全优,梅姨依旧把他当小孩,说要奖励给他一样东西。
「不用了。我这什么都不缺,你有这工夫不如把家里那台空调修了,」谢俞边打电话边关掉成绩查询页面,「……还等,你怎么不干脆等过两个月自然降温?」
梅姨在那头敷衍地应下。
但谢俞丝毫不给她敷衍的机会:「我等会儿就到。」
「多大点事,不就空调坏了嘛,」许艳梅简直崩溃,「哎呀你们这一个两个的。」
谢俞抓到重点。
「什么一个两个?」
许艳梅习惯性地大着嗓门喊道:「贺朝啊——你跟那小子是不是商量好的,他也说要来。」
「小俞儿,干妈跟你说,你就别来了啊,别费事。我这有小朝在就行了…….」
黑水街今年被划入了郊区发展专案里,该修建的修建,哪儿哪儿都要整治,许艳梅为了抓住这次商机基本每天都睡商场杂货间。
谢俞放心不下,常数落她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贺朝平时总逼逼「你妈就是我妈,你干妈就是我干妈」,这话还真不是随便说说,家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比谢俞管得还上头。
刚开始顾女士和许艳梅对着贺朝还有点尴尬--虽然认同了他们这段关系,但实际相处起来又是一码事。结果贺朝凭着过人的口才,三两下直接杀进这两位中年妇女的交际圈里。
两位即将步入中年的妇女心说:嘴甜会说话,心细,长得又招人喜欢。
可不比家里那根姓谢名俞的木头儿子好上几百倍。
许艳梅继续强调:「你真不用来,小朝说他特别会修空调--」
沉默间,谢俞虚弱地张口:「……到底谁才是你干儿子?」
还小朝。
而且贺朝那傻叉哪儿会修空调啊。
算算时间,谢俞也有一学期没回黑水街了。街宠橘猫前阵子怀了孕,再出现的时候身边绕着一群小猫崽。谢俞下车的时候,那群猫崽就窝在雷妈那栋楼楼下,走路还不太稳当,磕磕绊绊的。
谢俞停住脚步,蹲下去面无表情地盯着它们看。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
虽然表情看起来像是不太好惹的样子,动作却异常温柔:「小家伙。」
谢俞摸了两下,抬头去看对面楼层梅姨家的阳台。
一眼望过去看见某个身影在阳台和客厅穿梭。
贺朝拎着从空调里拆下来的那层滤网,由于天气太热,这人直接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屋里头转悠。
谢俞看了两眼,笑了。
然后故作轻佻地喊:「喂,楼上那位帅哥。」
这片居民楼隔音不好,谢俞这一嗓子音量并不大,还是清晰地传入「楼上那位帅哥」的耳朵里。
贺朝倚着栏杆往下看,也乐了。扬声道:「楼下这位,你长得很像我男朋友。」
谢俞又喊:「你真会修空调?」
贺朝理直气壮:「我可以学,马上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