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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割开绳子后,王五郎瘫坐在地上,仍旧揉着扯痛的地方,又好疼又好笑,最后悻悻地摸着鼻子,沉默不语。

宋秋余坐在王五郎身旁,还是不懂他为何发脾气。

【我要是有王五郎这样的好手艺,我日后肯定横着走路!】

【章行聿见了我,他都得叫我哥!】

你就吹牛吧,章鹤之怎么可能叫你哥!

不过他还是被逗笑了,笑过后又露出落寞神色。

王五郎垂下头:“我王家满门忠烈,只有我是个不成器的,只懂这些奇技淫巧之技。”

宋秋余惊了:“你这是奇技淫巧?”

王五郎反问:“难道不是?我王家先祖哪一个不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宋秋余迷茫地啊了一声:“我就知道一个王羲之,还有他儿子王献之。”

“……”王五郎鄙夷地看着宋秋余:“那是你!”

他昂着下巴,带着骄傲神色道:“我琅琊王氏的先祖乃是秦朝名将王翦的曾孙,秦末他为避战乱,率族人迁居琅琊。后有西汉名将王吉,西魏名将王祥,及其弟王览。”

王五郎一连串说了十几个人名,还说到王氏迁到西府琅琊的过程。

王家出过几十位宰辅,几十个皇后,公卿大夫更是数不胜数。

总之王家的历史是辉煌璀璨,而他王五郎王卫是辉光之下的污斑。

王五郎眼眶微红:“我大哥文韬武略,无一不精,我长姐巾帼英雄,不让须眉,我三哥更是天纵奇才,就我一人读书不行,武学也毫无建树,废人一个。”

宋秋余道:“你们琅琊王家从秦朝就开始起家,到现在过千年了。我问你,王氏谁的书法最好?”

王五郎皱眉:“你这是什么问题?自然‘二王’了。”

二王指的是王羲之与其子王献之。

宋秋余说:“我看过一个科普视频,说王献之继承他爹的书风,后来又独创了什么什么字体。”

再次被宋秋余的无知震撼到,王五郎深吸了两口气:“破体与一笔书。”

宋秋余:“哦,对破体、一笔书。你说王献之如果一直模仿他爹的书风,他能跟他爹齐名么?”

这倒是将王五郎问住了。

宋秋余又道:“你们王家在军事方面、书法文化都出类拔萃,出了不少名人,你能干得过他们么?我的意思是,你就算头悬梁将脖子悬断了,锥刺股将自己扎成刺猬,你也比不过他们。”

王五郎:……

一时不知道宋秋余是骂他蠢钝,还是在狠狠地骂他蠢钝。

宋秋余拍上王五郎的肩:“所以兄弟,你要想出名就得另辟蹊径,走前人没走过的路,做王氏家族第一个雕刻家!”

王五郎一愣,呆呆地望着宋秋余。

“你如今觉得这是奇技淫巧之术,那是因为你的眼界只在当下,你要着眼千年以后。”宋秋余抬起手中精雕细琢的镇纸:“你知道千年以后这是何物?”

“这是文物!是瑰宝!是匠人精神!而且还是华夏独有的!放在博物馆里展出的时候,别说外国人,就是国内网友都直呼卧槽。”

王五郎喉咙滚动了一下:“何为博物馆?网友又是什么?”

宋秋余轻咳两声:“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生在太平盛世,还是琅琊王氏弟子,你应当利用自己的家世推行盛世文化,发挥其长,多搞点大型雕刻艺术品,给我们后世多留点好东西。”

乐山大佛已经一千多年了,见证了王朝的兴衰更迭,人世间悲欢离合,至今屹立不倒。

王五郎退缩道:“我……我不行。”

宋秋余当即说:“你看你看,上天给了你这么好的天赋,你自己也抓不住,非要去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你不做自然有人做,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王玠驻足在窗外,听着宋秋余这番与礼教不合的骇世言论。

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这话倒是有意思!

王五郎从下意识的退缩再到犹豫:“我能行么?”

宋秋余激将道:“你就是当弟弟当习惯了,嘴上说着要振兴琅琊王氏,遇到事就往后缩。你还是回你哥哥的怀抱里,当小弟弟吧。”

王五郎顿时怒了:“你瞧不起谁呢!”

宋秋余:“瞧不起你,男们唧唧的!”

王五郎:“你才男们唧唧!”

宋秋余:“这天下没有比你更男们唧唧的人了!”

王五郎:“谁说别人男们唧唧谁才是!”

宋秋余追着王五郎:“我就说你我就说你。”

王五郎捂住耳朵心道:我还就不听就不听呢!

听着屋内两人斗嘴,王玠唇角扬起一抹笑,施施然离开-

宋秋余回去见到章行聿,就向他告王五郎的状。

“这个王卫!”宋秋余绝口不提自己先骂人的事:“他骂我!”

章行聿应道:“那他很坏了。”

宋秋余继续说:“还骂了我好久!”

章行聿闻言起身朝外走:“我去告诉王玠。王家家风严厉,王五郎如此待客,王玠必定会罚他五十藤条,再跪上一个晚上。”

宋秋余拦住了章行聿,一脸大度:“算了算了,他最后也送礼致歉了。”

说着拿出从王五郎房中拿的雕有八仙过海的镇纸,向章行聿炫耀:“怎么样,好看不好看么?”

与此同时,被叫到书房的王五郎也在向王玠告宋秋余的状。

“这个宋子殊!”王五郎同样不提自己还嘴的事:“他出口就是伤人!”

提笔写草书的王玠问:“他怎么伤人了?”

王五郎狠狠道:“他骂我男们唧唧,简直粗鄙至极。”

王玠放下手中的狼毫:“章鹤之竟然纵弟欺辱我们王氏,既是如此那别怪我们王氏不讲情面,我这就叫人将他们兄弟二人逐出府。”

王五郎闻言吓了一跳,急道:“我也骂回去了,况且……他也向我致歉了,想来也不是有意的。”

王玠看向王五郎,五郎闪躲着垂下头。

王玠嘴角提了提,不再逗他:“今日叫你来是有事要与你说。”

王五郎立刻正色,垂首躬身:“兄长请说。”

王玠让王五郎坐下,这才道:“我想为王家先圣们铸身刻像,你精通此道,这事交给你来办。”

王五郎喉头攒动:“兄长,我……”

见王五郎迟迟不言,王玠问:“你不愿?”

王五郎忙说:“不是。这样大的事……我怕自己做不好。”

宋秋余说他心理层面一直是弟弟,这话其实没有说错。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便是同时同刻出生的四姐,性子也比他果决。

“你给阿姐雕的那些佛像我都看过,这世上没人比你更适合。”王玠声音宽和沉稳,他道:“在兄长眼里,你从来都是成器的弟弟。”

“兄长……”

王五郎喉管一下子堵塞,热意涌上眼眶-

今夜月色朦胧,只在天幕晕着一个淡淡的轮廓。

王玠坐在石阶上,衣袍随意垂落,哪怕白袍的一角沾了泥,他也没在意,与竹舍内的人谈及五郎。

“这些年也是我疏忽了,没跟五郎好好谈过,让他心里背着这么多事。”

竹舍的人也有些自责,小时候五郎什么话都对她说,长大后男女有别,她又常在佛前诵经,倒是忘了长大的五郎会有烦心事。

“阿姐。”

王玠突然轻声唤道,屋舍内的人听到似乎朝这边走了几步,隐约能听到行走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隔着一扇门静静倾听。

王玠说:“今夜月色不太好。”

竹舍内的人“嗯”了一声。

王玠又说:“有些话其实该放在青天白日下说的,因为我不觉得这些话不能对你说。可今日我很想说一说心里话,你就当今夜月色好。”

屋内的人不由掐紧手中的佛珠。

片刻后,王玠手掌贴门板,好像将自己的心摊开:“陈氏琅华,我心悦于你。”

第117章

陈琅华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快步回到佛龛下。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陈琅华捻着佛珠道:“我也要休息。”

王玠直起身却没走,薄薄的门板像楚河汉界隔着他与陈琅华。

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一扇门板,而是礼教,她是他大哥未过门的妻子。

当年太宣吴氏谋反,夜袭他们琅琊王氏。他父亲率他大哥长姐一块御敌,年仅十三岁的陈琅华则带着王家的孩子们躲了起来。

那时四妹、五郎还在襁褓之中,王玠也不过八岁的孩童。

太宣吴氏有备而来,在王家烧伤抢掠,甚至还撬开了王氏先祖之墓,大肆掠夺随葬品。

他父亲战死,他大哥长姐苦苦支撑着,终于撑到高祖派来的援兵,却也因伤势过重而亡。

煊赫千年的琅琊王氏满目疮痍,是陈琅华一手将他们养大,撑起了王氏的门楣。

高祖皇帝称赞陈氏之女果敢义勇,贤德仁爱,封赏其为巾帼女公,食朝廷俸禄。

王家大郎战死后,陈琅华可再行婚配,前来琅琊求娶的门阀不在少数。

但她没有再嫁,王玠掌权后王家重新兴盛起来,她便开始在竹舍里礼佛。

王玠执拗地立在门前:“我不想你与他人成婚,我也不会娶任何人。”

陈琅华掐着手中的佛珠,没有理会王玠的疯话,闭上眼睛自顾自诵经。

她越是不理,王玠越要说:“你若对我无意,为何不敢出来见我?你的佛知道我心悦你,你的佛也知道你心悦我。”

陈琅华终是忍不住,睁开眼睛道:“你要再说这样的话,明日我便离开琅琊。”

王玠顿住了,在门前站了许久才离去-

宋秋余与王五郎吵完架,第二日两人便和好了。

听说王玠交给了王五郎一件差事,宋秋余窝在他房中看他画图纸。

那纸没有裁过,宋秋余感觉比自己的命都要长,眼睛瞪得老大:“你这要画多久?”

王五郎头也不抬:“少则半月,多则一两个月。”

宋秋余听后撇撇嘴,在王五郎身侧看了一会,觉得实在无聊便溜达出他的房间。

刚出王五郎的院子,迎面撞上了王玠。

宋秋余以为他是来找五郎的,却不曾是来找自己的。

王玠缓缓而笑,开口道:“我阿姐要见你。”

【怎么笑得跟我哥似的,让心头发毛?】

宋秋余后退半步,谨慎地问:“为何要见我?”

王玠笑容不变:“我阿姐是许怀关总兵之女,你剿灭了陵王叛党,她想向你道谢。”

【啊?我剿灭的陵王叛党么?】

王玠执意说叛党被剿灭,宋秋余功劳是最大的。

宋秋余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去见陈琅华,前去的路上王玠又道:“听闻你是大庸最聪明之人。”

宋秋余心道这是哪来的小道消息,我怎么成大庸聪明的人了?

【好吧好吧,我确实是有一些聪明才智,嘿嘿。】

王玠继续说:“先前在京城初见你时,便觉得你才谋惊人,胜你兄长远矣。”

已经被夸得不知道东南西北的宋秋余:—v—

王玠摆出不耻下问的姿态:“最近我正好有一桩困惑的事,还望你解答。”

被顺毛捋的宋秋余将胸脯一拍:“王家阿兄客气了,有事你尽管问!”

王玠叹息一声:“我有一好友遇到一件麻烦之事。”

宋秋余自动注解:【哦哦,你遇到一件麻烦的事。】

王玠恍若未闻,接着说:“他喜欢一个女子。”

宋秋余继续注解:【你喜欢一个女子。】

王玠:“那女子不喜欢他。”

宋秋余:【那女子不喜欢你。】

王玠:“其实并非那女子不喜欢他,只是他们之间为世俗教条所不容,女子担心他的仕途会因此受损。”

宋秋余;【哦哦,你喜欢陈琅华,她也喜欢你。】

王玠这才看了一眼,他知道宋秋余不笨,但未曾想他聪明至此。

王玠再开口时,真心实意地向宋秋余求一个答案:“你说我那朋友,该怎样让对方接受他?”

宋秋余托起下巴:【是啊,该怎么让她接受你呢?】

王玠望向竹舍的方向,心底一片怅然。

宋秋余根据自己以前看过的影视剧,出主意道:“你……让你朋友假装马上就要死了,逼她说出心里话。”

王玠很是怀疑地看向宋秋余:?

【这招百试百灵!】

至少在影视剧里百试百灵。

王玠不置可否,行至竹林外停下脚步,他对宋秋余说:“从这里走过那条石子小路,便是我阿姐的住所。”

宋秋余诧异地看向他:“你不随我一块?”

王玠摇了摇头:“我便不去了。”她大概也不见他。

宋秋余瞬间明白;【昨晚莫不是表白被拒,不好意思去见人家了?】

王玠:……

心想眼前的人若是五郎,他此时已经开揍了。

王玠忍不住感叹,还是章鹤之脾气好。

宋秋余向王玠投以同情怜悯之目光,而后走进了竹林。

穿过石子小路,宋秋余走到雅致的竹舍门前,坦然地敲响了竹门:“陈家阿姐,我是宋秋余。”

不多时,竹门便从内打开。

陈琅华站在门口,素衣竹钗难掩其绝美之容貌,她侧身请宋秋余进来后,便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我代家父家母,许怀关被屠百姓叩谢。”

【妈耶!】

宋秋余吓一跳,赶忙将陈琅华扶起来:“不是我不是我。”

陈琅华站起身:“宋公子太客气了,五郎都将你的事与我说了,若非你与章大人冒险潜入白巫山,献王等人还不知何时伏诛。”

宋秋余不再自谦,赞同地点头:“这倒也是。”

【白巫山要啥没啥,蚊虫还贼多,可吃苦受罪了!】

陈琅华笑了,见宋秋余一股子少年气,拿了一碟点心给他吃。

宋秋余倒也不客气,嘴上吃着点心,眼睛也不闲着,四下看了看这间清雅的竹舍,发现角落有几个箱笼,不由咦了一声。

他问:“陈家阿姐,你这是要搬家?”

陈琅华沏茶的动作一顿,略微点头:“南蜀之乱已经平息,我也该回许怀关看看。”

宋秋余咬着点心想:【估计是被五郎的兄长表白后吓到了。】

陈琅华心中一惊,碰掉了手边的茶杯,险些将自己烫伤。

宋秋余起身帮她一块收拾:“陈家阿姐你放着,我来。”

陈琅华心神不定坐回到原地,看着在地上拾碎片的宋秋余,反应过来对方是贵客,她不该如此怠慢。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宋秋余道:“阿姐不需跟我客气,我与五郎是好友。”

陈琅华讷讷地说:“我也听五郎说过你。”

宋秋余当即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陈琅华回过神笑了笑:“他自小就口不对心,为此没少被阿嫣打。”

阿嫣在王家行四,是五郎龙凤胎姐姐。

他俩是由陈琅华一手带大,关系十分亲密。这也是她一直没离开王家的原因,她三岁父母兄长都死在许怀关,亲情缘薄。王家姐弟视她为姐为母,她何尝不是拿他们当亲人寄托。

不是血缘至亲,却与至亲无异。

至于五郎……

宋秋余的声音唤回陈琅华,她回神便听到对方问:“要去多久,还回来么?”

大概是不会了。

陈琅华摇了摇头:“还不知道,看看再说。”

【那看来五郎他哥没有自作多情,陈家阿姐对他是有点意思的。】

陈琅华闻言心跳漏掉半拍,下意识摸了摸缠在手腕上的佛珠。

【既是互相喜欢,为什么不能顺心而为呢?】

【古人呐,就是太压抑自己了。】

陈琅华不赞同这番话,这并非压抑自己,而是人伦纲常。人活在这世间,若是只凭着自己喜欢行事,岂不是乱套了?

见宋秋余爱吃甜食,陈琅华又让人去膳房给他拿了两盘,嘴上却道:“甜食皆喜,可贪多便会蛀牙,不能仅凭喜恶。”

宋秋余抽回自己的手:【这是嫌我吃太多糕点了么?】

陈琅华:……我并非此意。

【我哥也老是管着我不让我多吃。】

【我知道都是为了我好。】宋秋余又偷偷拿了一块点心:【最后一块,真的最后一块!】

陈琅华看宋秋余实在讨喜可爱,忍不住心软:“你若还想再吃,便多漱几次口。”

【遇到心软的神了!】

【陈家阿姐心肠软成这样,将来肯定被五郎他哥吃得死死的,他哥一看就腹黑。】

陈琅华:……

【不过,话又说回来。甜食不可多吃是因为会蛀牙,影响自身健康。】

【陈家阿姐跟五郎他哥谈恋爱有啥问题?】

陈琅华在心中反驳:怎会没有问题?她曾与王家大郎订过亲,又怎么能在对方战死后,再嫁给其弟呢?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世上总喜欢造圣人呢?】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只要七情六欲不伤天害理,妨碍到其他人,就是没错的!】

陈琅华一愣。

可五郎将来是要入朝为官,若是娶了她,便是私德有损,这是要受人指摘的。

【曾有一个女帝,她开天下之先河,力压男人成为皇帝。后世女政治家们效仿此举,都是打着这个千古第一位女帝的名头,说xxx都能做皇上,凭何我不能?】

【还有前朝的惠禾公主,提剑闯进教坊将驸马爷拎了出来。虽后世骂她不贤良淑德,但今朝不少直率泼辣的夫人拎着擀面杖棒打夫君时,喊的就是前朝公主都打驸马,怎么我就不能打这老不死的?】

【陈家阿姐生在门阀世家,又得高祖皇帝嘉奖,该有底气去开先河。】

第118章

宋秋余这番惊世骇俗之言,着实惊到陈琅华,先前从没有听过这样奇特的观点。

她自是知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个道理,可从未想过前人还可以种这样违背五纲五常的“树”,供后世人纳凉。

【其实底线什么的,踏着踏着就没了。】

【越遵循所谓的纲常教条,往后的教条会越来越严苛。】

陈琅华的心绪起起伏伏,久久不能静下来。

吃饱喝足之后,宋秋余不好过分叨扰陈琅华,起身告辞离开了。

宋秋余在心里哼着歌从竹舍走出来,便被悄然无息出现在他身后的王玠吓到了。

王玠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甚至听不到气息,宋秋余惊道:“王家阿兄,你会功夫?”

王玠唇间微弯:“略懂一点皮毛而已,你若想学,可以多留一段时日。”

不知是不是宋秋余的错觉,他觉得五郎他哥跟他说话的语气比方才更温和。

学功夫太辛苦了,宋秋余受不了这个罪,婉拒道:“我不是这块材料。”

王玠没有多劝,只是道:“我送你回去。”

宋秋余忙摆手:“我自己能回去,王家阿兄你去忙吧,不必管我。”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送我,千万别送我……】

宋秋余不喜欢与王玠这样的人打交道,总感觉对方会随时冒出一句“我来考一考你的学问”。

看王五郎对他哥的敬畏与惧怕,便能推断出王玠此人“哥感”有多重!

王玠微微一笑,没有勉强:“那好。”

宋秋余长舒一口气,躬身道:“王家阿兄你忙,我先走了。”

看着宋秋余匆忙离去的身影,王玠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道他有那么可怕么?比起章鹤之,他的脾气不知要有多好。

王玠在竹舍前站了半刻钟,而后心情还算不错地走出竹林,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路过府中筹办的学堂时,王氏同宗小辈们看到王玠,一个个缩着脑袋,鹌鹑似的飞快逃走。

王玠并未发现,仍旧觉得自己心善脾气好-

王氏子弟与宋秋余年纪相仿的只有王五郎,其余人要么太小,要么太大。

王五郎整日闷在房中不出来,宋秋余是湖也游了,舟也泛了,西府的名胜古迹全都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无聊,而且他也想京中那些故友了。

听说宋秋余要走,王五郎很是舍不得,心里又觉得亏欠对方。

宋秋余不客气地在搜刮王五郎房中的雕刻摆件:“你这个石上生花的砚台不错,我拿走了。还有这杆雕着哪吒闹海的狼毫,还有这个……”

王五郎:……

他就知道宋秋余一直惦记他的文房四宝!

不爱读书的人有一个通病,那便是喜欢在书房摆放花里花哨的东西,读书读累了可以随手摆弄两下。

宋秋余此人一看就不爱读书!

王五郎嘴角抽了抽:“拿走吧。“

宋秋余也是很大度的,他没白拿王五郎的东西,临走时给王五郎留了两块碎银子。

王五郎:还不如不留,瞧谁不起呢!

宋秋余给王五郎的银子,已经是他身上全部的零花钱了。

未曾想离开王家那日,王玠倒是赠了宋秋余一个镶着宝石的檀香木匣子,说是谢礼。

宋秋余满头问号:“谢礼?”

王玠道:“我朋友让我谢过你。”

宋秋余立刻想起来了,眼睛放亮:【装死这招果然有用!】

王玠:……那倒也不是。

“这……”宋秋余看了一眼章行聿,不知该不该拿王玠送的谢礼,毕竟看起来很贵重。

章行聿略微点头,那意思是宋秋余想拿便可以拿。

于是,贪财小宋毫不客气将檀香盒子抱了过来。

【人家真心送的谢礼,我若是不收,岂不是让对方伤心?】

宋秋余抱着沉甸甸的盒子,对王玠道:“那祝你……好友得偿所愿。”

王玠说:“借你吉言。”

宋秋余挥手与王氏众人告别,一直出了城他才迫不及待打开王玠送他的檀木盒子。

【求求,千万不是有关学问的东西!】

王玠这样的人,宋秋余真担心他送自己几册佶屈聱牙的古籍。

宋秋余闭着眼求了一番,而后慢慢打开盒子。他支开一条眼缝,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哇!】

宋秋余首先看见的便是几颗硕大的东珠,个头圆润且饱满,还有黄翡玉翠金锭子,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他好奇地拿出来,打开一看,居然是地契。

“哥,你看是京城永巷的一处大宅子。”宋秋余将地契拿给章行聿看:“王家阿兄真是太太太豪气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以这种方式发财,不愧是琅琊王氏出手就是大方!

章行聿“嗯”了一声。

宋秋余与章行聿朝夕相处多日,比先前更要了解章行聿,虽然那句“嗯”很平静,宋秋余还是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他侧头去看章行聿:“是不是这谢礼太贵重了,我不该拿?”

章行聿莞尔一笑:“没有,我只是觉得王家阿兄真豪气。”

宋秋余:……

虽然章行聿是在重复他说的话,但怎么觉得阴阳怪气的?

宋秋余以为章行聿是在绝对的财富面前自卑了,不由安慰他:“你只是比他穷一些,但论才气你还是远胜于他的。”

说着将两块上好的黄翡塞到章行聿手中,大气道:“苟富贵不相忘,这些你拿着花!”

“……”

章行聿提提嘴角,莞尔一笑:“那日后全依仗你了。”

【不好,章行聿要发癫!】

宋秋余头皮一麻,感觉背后凉风阵阵,他默默从章行聿手中抽走那两块黄翡。

【黄翡还是我留着吧,万一我要是被逼得离家出走,这可是盘缠!】

宋秋余的想法瞬息万变,片刻后他又开口了:“我们刚出城没多久,你若觉得这礼太贵重,那我们折回去退掉。”

看着乖巧的宋秋余,章行聿神色温柔:“这是你凭本事得来的,我不觉得你不该拿这些东西。”

宋秋余这才说出自己的畅想:“我想将这个宅子改成学堂,让想读书的小孩们免束脩来读书。”

他在京中有许多小弟,那些是散落在各处的小乞丐们。有些小乞丐记性很好,是读书的材料。

章行聿赞许道:“这个主意不错,学堂的夫子我来找。”

宋秋余看了章行聿两眼,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方才为什么不高兴?”

章行聿悠悠道:“因为我小心眼。”

宋秋余觉得章行聿是小心眼,但这次没理解章行聿为什么小心眼。

章行聿没回答他,驾马将他甩到身后,宋秋余只好勒紧缰绳追过去。

“哥,等等我!”

章行聿唇角松了松,速度慢了下来-

回程的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半月有余才回到京中。

秦信承先他们一步押解着献王等人回京受审,雍王则留在南蜀没回来。

见宋秋余他们终于平安归来,一直照顾宋秋余起居的于妈妈高兴得直落泪。拉着宋秋余的手一会儿说瘦了,一会儿又说憔悴了,得好好补一补。

“没瘦,只是练出肌肉了。”宋秋余抬起胳膊让于妈妈摸。

于妈妈怪嗔道:“小孩子练什么肌肉?以后不许瘦着自己,要好好吃饭。”

说着便进膳房,给宋秋余熬十全大补汤。

一听要喝半个月的十全大补汤,宋秋余泪流满面,那玩意只比中药好喝上一点点。

满含热泪地目送于妈妈进了膳房,宋秋余一转头,看到立于廊下的章老爷子,正揣着双手笑眯眯看他。

这次宋秋余的泪是真要下来了,因为章老爷子……

“小宝过来。”章老爷子道:“许久不见,想必学问也有所长进,我来考考你。”

【救命啊啊啊!】

宋秋余面色惊恐地后退半步,便被一只宽大的手托住了背。

身后清朗的声音如天籁,在宋秋余耳边响起:“祖父,换了官服我便去宫中,面圣前还想与您谈一谈。”

章老爷子因此放过了宋秋余,与章行聿一同去了书房。

临走前,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声音温和:“去玩吧。”

宋秋余得令后,飞似的跑出了章府。

他先去永巷看了看王玠赠予他的大宅子,心满意足地出来后,又给京中的小乞丐买了吃食。

宋秋余抱着一堆吃食走在喧闹的前门大街,途经茶馆酒肆时,听到百姓谈论南蜀的事。

时不时就能听到自己的名字,宋秋余支着耳朵倾听。

“探花郎虽是人中龙凤,但其弟更是了不得!”

嗯?

宋秋余脚步慢下来,想听听自己是如何了不得。

“呔!”说书人将醒木重重一敲,高声道:“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端看宋秋余生的卧蚕眉,龙虎眼,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乃是灵震王转世。”

灵震王指的是雷神。

“?”

宋秋余不明白自己怎么成雷神了,但这是夸他的话,他爱听,多说!

“灵震王代天秉公,专劈那罪孽深重之人。在南蜀,献王及其叛党,便被转世托生的宋秋余劈得鬼哭狼嚎,三魂散了两魂,六魄震成五魄。”

“若非天罚降下,献王等人怎会如此轻易便能伏法!”

说书人讲得吐沫横飞,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唬得众人深信不疑。

宋秋余在心里偷笑:【哈哈哈哈,这是谁传出去的?】

在街巷乞讨的小乞丐们,看到宋秋余纷纷围了上来,个个都说想念他。

宋秋余给他们分发肉包子,还不忘打听:“街头巷尾为什么都说我是雷公?”

小乞丐们你挤我,我挤你地抢着说:“是我们!”

这倒是出乎宋秋余的预料:“你们为何要传这些话?”

小乞丐忙道:“我们想你受嘉奖!而且这也不是假话,前几日那些叛党被押到京中,他们一直说你降服了雷电,可唤风召雷,本事大着呢。”

宋秋余摸了摸鼻子,他能“召”雷是章行聿有危险,那些雷是保护章行聿这个主角的。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样的话不要再传了。”宋秋余对小乞丐们说。

小乞丐不解:“为何?这样传你的风头就盖过探花郎了,皇上一定会赏你一个大官做。你是好人,你做大官我们跟百姓都有好日子过。”

宋秋余当即为章行聿说话:“我哥也是好人,他做大官也有你们的好日子过。再说了,这种神鬼之事传多了,万一引起小皇上的忌惮怎么办?”

一帮小孩只有半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神色是很失落的,觉得自己没有帮到宋秋余。

宋秋余说:“我这里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

小乞丐们眼睛重新亮起来,踮着脚昂着头,互相抢着问是什么。

宋秋余笑道:“我打算办学堂,你们问问小同伴,看有谁想读书?”

一个个都愣住了。

书是氏族子弟才能读的,便是寻常百姓也读不起,更别说他们这些人了。

看着眼前一双双懵懂的眼睛,宋秋余心道该不会都跟他一样不爱读书吧?

宋秋余问:“有想读书的么?”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回答这样的问题。

“好吧。”宋秋余叹道:“你们回去想想。”

从宋秋余这里领完吃食,小乞丐们呆呆地散去了,宋秋余则回了章府。

怕被章老爷子抓住做学问,宋秋余绕行至后门,偷摸往自己房中走。

刚摸到房门,宋秋余便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嚎,耳朵瞬间支起来。

【发生什么了?谁在哭?】

宋秋余顺着声音朝前院走去,又怕撞见章老爷子,因此行举很是鬼祟,引得章家仆从纷纷侧目。

直到于妈妈看见宋秋余,这才哭笑不得告诉宋秋余,章老爷子随章行聿进宫了,并不在家。

原本探头探脑的宋秋余一下子舒展起来:“谁在外面喧哗?”

于妈妈也不知道,她随宋秋余一同出去看情况。

章府朱红的大门外,一身孝服的妇人被两个婢女搀扶着。那贵妇满脸泪痕,眼睛红肿,身旁的婢女问章府的下人家中的宋公子可在。

宋秋余从府内出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询问。

不等仆从回答,宋秋余便问:“找哪个宋公子?”

同样穿着一身孝服的婢女道:“找灵震王转世的宋秋余宋公子。”

宋秋余轻咳一声:“我便是宋秋余,但我不是灵震……”

他话还没说完,那婢女眼睛一红,扑通跪在地上:“我乃梁国公府的婢子,这是我家夫人,请雷师大人为我家小公子做主。”

一旁的梁国公夫人悲痛道:“我儿死得好惨!”

她仰身哭叫一声,说完脑袋一歪,人昏死了过去。

第119章

“夫人。”俩婢子红着眼围过去:“您别吓我们。”

“快将人抬进来。”宋秋余转头吩咐章家的人:“去请大夫来。”

于妈妈帮着两个婢女将昏死的梁国公夫人扶进内室后,开口询问:“你们可是前日发丧的国公府?”

婢女用衣袖擦着泪,哭道:“是。我家小公子惨死,还请宋公子查明真凶。”

说着话她们又要跪,于妈妈忙道:“我家公子受不得这个。”

宋秋余点点头:“你们莫要这样了,将小公子遇害的前因后果说给我听。”

于妈妈给她们斟了一杯茶,让她们坐下来慢慢说。

她们守在国公夫人床榻,说什么也不肯坐下,将小公子遇害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宋秋余。

梁国公府的小公子是梁国夫人三十七岁时生下的孩子,因为是老来得子,自然对其十分宠爱。

几日前,梁国公带儿子们去京郊祭祖,年仅七岁的小公子也跟着去了。在回程的途中遭遇山匪,小公子被山匪劫走。

“等将小公子寻到时,那些歹人……”说到难过处,婢女泣不成声:“那些歹人竟将小公子的头颅削下,胸骨砍碎。”

宋秋余皱起眉头,若是没有深仇大恨,怎么会将那么小的孩子肢解碎尸?

另一个婢女哽咽着说:“我们都以为是土匪残忍无道,后来表少爷说此事很蹊跷,小公子未必是受土匪的戕害。”

宋秋余问:“哪里蹊跷?”

不等婢女开口回答,梁国公里的大公子与二公子带几个粗壮的嬷嬷闯了进来。

大抵是匆匆赶来的,一行人的额角布着细汗,气喘吁吁,尤其是梁国府的大公子面色遮掩不住的焦急。

看到床榻上昏迷的国公夫人,大公子厉声询问两个婢女:“这是怎么回事?”

两个婢女面色一白:“夫人为小公子的事忧思郁结……”

不等她们说完,二公子便怒气冲冲打断:“狗奴才们,竟在我母亲神情恍惚时撺掇她老人家出府,你们好大的胆子!”

两个女婢吓得扑通跪下:“奴婢不敢。”

【耍什么威风,这里可是章府!】

二公子恼怒的面色一凝。

大公子上前抬手向宋秋余作揖道:“我乃梁国公长子,这是我母亲,她因家中小弟意外辞世伤心不已,整日浑浑噩噩,如有得罪还望体谅。”

说完这番话,大公子给身后粗壮的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立刻上前去扶床榻上的国公夫人。

聪明人不会轻易掺和旁人的家事,但宋秋余不是那种知世故的聪明人。

而且在他眼里这也不是一件家事,是杀人毁尸的命案!

宋秋余直接道:“我觉得还是等夫人醒来再说吧。”

国公府的二公子是个暴烈的性子,怒道:“你是哪个?我们带生病的母亲回去,还须经你同意!”

他好像很看不上宋秋余,从进来便一直忍着气,如今终于有发泄的机会。

宋秋余敏锐地察觉到二公子的敌意,心道:【我惹你了?】

【估计是怪我掺和他家里的事。莫非……】

【杀害小公子的人正是他二哥,不然他干啥这么破防?】

二公子闻言额角青筋滚动了两下,开口正要说什么,大公子大声训斥道:“二弟,休要无礼。”

二公子粗喘了一下,而后将袖子狠狠一甩,侧过身独自生闷气。

大公子再次向宋秋余作揖:“我代家弟向宋公子赔罪,他也因家中小弟离世而难受得好几日没合过眼。”

宋秋余瞅了一眼二公子:【嚯,好大一双熊猫眼!】

【该不会是被愧疚感折磨得夜夜睡不好吧?】

二公子身形一顿,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猛地攥紧。

与二少爷莫名奇妙的敌视不同,国公府的大少爷待宋秋余有礼有节,很是客气。

他道:“家母一直不愿相信小弟……故去,不知从什么地方听到宋公子的传闻,误以为宋公子懂起死回生之术,所以今日才来府上叨扰。今夜小弟便要下葬,家父命我将家母带回,还望宋公子不要再阻拦。”

悠悠转醒的国公夫人听到这番话,气得撑手坐起:“我看谁敢葬我儿!”

大少爷忙走到床前:“母亲,您身体没事吧?”

国公夫人强撑着身体,她气息不稳,声声质问:“你的心肝到底是什么做的?你弟弟惨死在外,尸首不全,你们不想着找到害他的凶手,还要着急下葬,你们安的什么心!”

大少爷半跪在床榻上,央求道:“母亲您身体不好,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

国公夫人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我没你这个儿子!”

二少爷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嘶吼道:“娘,您能不能别闹了,还嫌不给国公府丢人!”

国公夫人指着次子的鼻尖,气得面色发青说不出话来:“你!”

【为自己儿子讨回公道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嘴上说着体面,实际一堆私心!】

听到这番话,挨了一巴掌的大少爷眼眸微闪,二少爷也不再说话。

国公夫人眼眶霎时湿润,谁能想到在膝下养大的儿子,竟还不如一个外人懂她。

丧子之痛何其锥心,纵然要闹个天翻地覆,她也要将杀害她孩儿的凶手寻到!

国公夫人吞咽下喉中的苦涩,狠着心肠对长子与次子道:“你们回去告诉告诉赵继仁,若是他敢下葬我的儿子,我定会到御前告他一状!”

赵继仁是梁国公的大名。

梁国公次子又惊又急:“您简直是疯魔了!果儿是您的儿子,难道我们就不是了?我……”

梁国公长子摁住二弟的肩头,阻拦他接下来的话,眼神也暗含警色:“莫要失言!”

【这兄弟俩一定有鬼!】

梁国公长子面色不变,恭恭敬敬对国公夫人道:“无论如何,请母亲随我们回去一趟。果儿的尸首已由仵作修整好,您还得亲自为他穿上殓衣。”

提及果儿,国公夫人又是一阵锥心之痛,她的腿从床榻之上探下来……

【他们该不会将人骗回去,然后关起来吧?】

国公夫人的腿猛地收回来,一脸怀疑地看着自己的两个亲儿子。

梁国府大公子俯身看着国公夫人,眼眸无比诚恳:“母亲,儿子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母亲受半点苦。”

国公夫人有些动容时,耳边响起一道啧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反正我是一个字都不信!】

一向以温文尔雅示人的大公子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仍旧流露着一种深厚而真挚的爱母之情。

他动情道:“儿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忍心让您伤心?”

【怎么不忍心?刚才不是还不顾国公夫人的意思,想将小公子下葬?】

大公子暗自深呼吸:“……既然您怀疑果儿之死,不想如此草率匆忙地下葬,儿子会跟父亲说的。”

【那怎么不早点说?】

大公子又深吸一口气:“果儿是我的亲弟弟,他身故我又岂会不难过?只是看母亲伤心得食不下咽,身为儿子我自是焦心着急。”

【你着急到小公子的死还没调查清楚,就心急火燎地下葬?】

大公子深吸……深吸不了了,他肺都要气炸了,很想让宋秋余闭嘴,但这话又不能说出来,忍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

听不下去的二少爷冷着脸开口:“父亲说今夜会请禅师为果儿超度,您不回来,只怕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撂下这句话,二少爷转身就走,经过宋秋余时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宋秋余立刻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国公夫人心中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质问大公子:“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你们打算将我的果儿怎么样!”

大少爷垂着眸,半晌才道出真相:“父亲打算将果儿火葬。”

国公夫人的身体剧烈一颤,眼泪滚滚而下:“你们……真是好狠的心肠!”

古人深受儒家对丧葬礼仪的影响,并不推崇土葬以外的下葬方式,有些朝代甚至明令禁止火葬。

宋秋余听到宋大公子这番话的第一个反应是:【梁国公这是在毁尸灭迹!】

大公子仿佛一座不动的山,低头垂手,嗓音也很低:“母亲,回府看果儿最后一眼吧。”

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哭嚎着捶打他:“混账东西,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大公子跪在床榻前,一声不吭地挨着打。

怕他们真的会烧毁果儿的尸首,国公夫人只得跟长子回去,但宋秋余的“话”让她留了一个心眼,将自己两个贴身女婢留了下来。

她们二人知晓不少事,若是自己真的被关起来,将她们留在章府反而安全,也还可以通过她们向自己母家传递消息。

俩个婢女目送国公夫人蹒跚离去,个个泪眼涟涟。

等国公府一行人走了,宋秋余才问:“你们方才说的表少爷是谁?”

婢女哭着道:“是夫人的亲侄儿,曲……”

府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宋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与此同时那婢女在说:“是曲衡亭公子。”

第120章

宋秋余眨了眨眼睛:喵喵?

梁国公夫人的侄子居然是曲衡亭!

“宋兄。”院外曲衡亭还在焦急喊道:“我这里有一桩要事,这世上只有你才能破解此事。”

宋秋余高喊:“我在这里。”

曲衡亭顺着声音寻去,看到从屋内走出来的宋秋余,身后还跟着琅月与彩云,他脚步微顿,惊愕道:“你们俩怎么会在此?”

琅月和彩云仿佛水做的,刚止住的泪又滚了下来,冲曲衡亭悲悲惨惨地道了一声:“表少爷。”

曲衡亭的心提起来:“这是怎么了?”

宋秋余对曲衡亭道:“你姑母来过,方才跟你表弟他们回去了。”

曲衡亭脸色肃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找你也正要说这件事。”

梁国公,以及长子次子的态度过分微妙,搞得宋秋余抓心挠肺地好奇。

他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曲衡亭长长一叹,眉宇间难掩悲色:“进屋再说。”

宋秋余点点头,让于妈妈照看两个婢女,自己则跟曲衡亭去房中谈事。

曲衡亭与这位七岁的表弟关系甚好,对方出事时他还在白潭书院授课,听闻此事便急匆匆赶回梁国公府邸。

回想那日的情形,曲衡亭越发觉得奇怪:“我到我姑母府上没多久,姑丈便在山林中寻到了果儿的尸首。我不能见血,只远远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劲。”

宋秋余忙问:“哪里不对劲?”

曲衡亭道:“果儿的衣衫是干净的。”

宋秋余愣了一下:“你是说凶手在杀完人后,给果儿换了干净的新衣?”

见宋秋余误会了自己的,曲衡亭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衣衫上虽染着血,但没有泥垢。那天下了一场急雨,我姑丈说山匪趁着雨势大的时候将果儿劫走了。若山匪与我姑丈有冤仇,因此对一个七岁的孩童下此狠手,那他杀人剖尸的时候,应当不会特意选个干净的地方。”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果儿身上怎么会没有泥?

曲衡亭:“我觉得此事很蹊跷,便告诉了我姑丈,他却不信。”

没想到这番话被国公夫人听见,还听进了心里面。

她立刻叫彩云将果儿身上的血衣拿过来,心中虽万分悲痛,但她还是第一眼就认出这衣服不是果儿出门前穿得那件。

果儿年岁尚小,又是晚年得来的子,他的衣食住行全由国公夫人一手操持。她记得很清楚,早上给果儿穿的是一件月牙白的衣服,衣角绣有驱邪的压胜钱。

这件衣服虽也是月白的颜色,但衣角处没有任何针脚。

压胜钱是她亲自绣的,怕的就是祭祖时会有邪祟缠上来。

国公夫人忍着撕心之痛,仔仔细细将那件血衣看了一遍,发现这衣服是果儿的。

曲衡亭眉头紧锁:“我姑母将这件事告诉我,我推断害果儿的不是山匪,而是梁国公府中的人。”

宋秋余点头,这个推测合情合理。

凶手杀人之后,给果儿换上的新衣服是果儿自己的,那便说明凶手在梁国公府,且有机会拿到果儿的衣服。

宋秋余沉思:“但凶手为何要给果儿换上新衣服呢?”

人杀都杀了,还用了如此残忍的肢解手段,说明凶手对果儿恨之入骨,那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换干净的衣服?

曲衡亭猜测:“会不会是旧衣上有暴露凶手身份的东西?”

“有这种可能。”宋秋余双手撑在下巴,眯着眼努力思考:“但还是很奇怪。”

人都杀了,大可以将尸首赤身裸体地丢在林间,干什么要大费周章重新换一件干净的,而且还是跟死前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凶手想要掩盖什么?

宋秋余与曲衡亭都在思索此事,房内一时静了下来。

半刻钟后,曲衡亭犹豫着开口:“我姑母怀疑此事是府中一个姓林的姨娘所为。”

不需要曲衡亭多说,宋秋余已经脑补出宅斗剧情了:“是不是梁国公薄情寡义,宠妾灭妻?”

曲衡亭叹了一口气:“差不多。当年我姑母出嫁时十分风光,与梁国公恩爱有加,后来他变心了,纳了许多姨娘,其中这个林姨娘最为受宠,我姑母没少因她与梁国公争执。”

宋秋余摸着下巴:“这个林姨娘有一定的嫌疑。”

曲衡亭手指掐紧掌心,愠怒道:“若真是她,而梁国公为包庇此人,编造出山匪一事,我定会让我父亲参他一本。”

宋秋余侧头去看曲衡亭:“你跟郑国公的长子说过此事么?”

“提及过。”曲衡亭似是有些无奈:“他不信。”

宋秋余又问:“那他跟林姨娘的关系如何?”

曲衡亭摇头:“不好。”

一个常让自己父母起争执的妾,纵然是菩萨转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毫不怨恨对方。

曲衡亭说:“他的脾气温和,便是厌恶至极也不曾过多理会林姨娘。我的二表弟性子暴烈,倒是常常让她下不来台,也常针对她所生的庶子。”

宋秋余闻言更加觉得奇怪:“按理说不该啊……”

曲衡亭不解地看向宋秋余。

宋秋余陷入沉思之中,并未注意到曲衡亭询问的目光。

【老二跟林姨娘这么不对付,就他这个臭脾气,就算为了国公府的颜面,也不应该帮林姨娘遮掩。】

宋秋余这么一说,曲衡亭跟着沉默了。

确实。

赵恪性子冲动,且无很深的城府。自果儿死后,他完全无心搭理林姨娘,常闷在房间独自饮酒。

【朗月跟彩云会不会看到什么?】

曲衡亭下意识开口问:“朗月跟彩云会看到什么?”

宋秋余笑道:“你与我想到一块了!既然凶手给果儿换了衣服,那便说明他曾去过果儿的房中,朗月与彩云或许会看到什么。”

曲衡亭有些羞赧,他没跟宋秋余想到一块,他是在问宋秋余。

宋秋余既已回答他的疑惑,曲衡亭没再解释。

宋秋余将朗月、彩云叫了过来,问她们果儿遇害前林姨娘的人去过果儿房间没。

朗月摇了摇头:“林姨娘养了一条狗,前年的时候险些咬到果儿。从那以后,林姨娘房中的人我们都仔细留心着,不会叫她房里的人有机会靠近小少爷。”

宋秋余又问:“那有无其他可疑之人?”

朗月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小少爷的贴身之物都由我们几个亲自打理,不会轻易让外人过手。”

见一旁的彩云低着头,眉头皱起,眼睛左右闪动,似乎想到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宋秋余问她:“你是不是见过?”

彩云神色一慌,后退半步:“我……我不知道。”

朗月年长彩月几岁,见状怒斥:“夫人待我们不薄,你知道什么便赶紧说出来!”

彩云哽咽一下,憋着哭声说:“是二公子。”

这话出乎所有人预料,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彩云说:“那日小公子失踪,奴婢心里一直觉得国公爷能将小公子寻回来,想着山里寒气重,又刚下了雨,小公子身子骨弱,便回去给小公子拿衣衫,正好看见二公子从小公子房中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但奴婢隔得太远,并没有看见那是什么东西。”

宋秋余:“那你进屋拿衣衫时,衣箱可有异样?”

彩云吞咽了一下,声音极小:“……有,衣箱打开过。”

见宋秋余与曲衡亭都不说话,彩云急得直掉眼泪:“奴婢没有撒谎。”

宋秋余道:“没人怀疑你,但你先前为什么不说?”

“先前奴婢没有细想过,小公子失踪一事让全府上下慌里慌张,奴婢还以为是……”彩云看了一眼朗月:“还以为是朗月姐姐慌乱之下,没将衣箱关好。”

若不是今日大公子与二公子的态度这样奇怪,彩云绝不会忆起这件事,更不会怀疑二公子。

曲衡亭蹙着眉心不愿相信:“二表弟跟果儿关系很好,这中间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宋秋余觉得这个案子古怪之处太多了,起身道:“去果儿遇害的地方看看有什么线索。”

曲衡亭:“好。”-

国公府的人是在京郊一处不知名的荒山之上,发现了果儿被肢解过的尸首。

因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湿滑的山路上留下很多已干的足迹。

宋秋余俯身研究了一会儿足迹,继续朝山上走,行至果儿的尸首处。

“附近草丛没有喷溅的血迹,这里应当只是抛尸地点。”宋秋余下论断道:“国公府的人早已经知道果儿遇害,甚至知道尸体在哪里。”

曲衡亭一脸愕然:“为何这样说?”

宋秋余指着地上的足印:“你看这些足印是不是与山腰处的差不多?”

曲衡亭跟宋秋余学过一些辨别足迹的技法:“瞧着是一样。”

宋秋余道:“若是我没猜错,这些足印是国公府找果儿时留下的。你再看这个足印长八寸左右,身量约莫五尺四,他的足印一直在前,所以我猜这个足印是你大表弟的。寻山找人的足印会杂而散,但你看他们,目标很是明确。”

如此看来,国公府两位公子的嫌疑都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