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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顽固派们还在破口大骂:“陵王殿下一世英明,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这番话戳中献王的心窝,他绷不住了,恨恨道:“他已经死了二十多年,若非我殚精竭力,机关算尽你们能安然待在山上,吃喝不愁?”

这帮人果然狼心狗肺,竟没人感谢他!

顽固派们:“要知道你是这等鼠辈,我们宁死也不会追随你!”

【又“宁死”!这一个晚上说了多少遍宁死,耳朵都起茧子了。】

顽固派:……

献王倒是很解气,扬着眉重重吐了一口气。

【还有这个献王,没本事就少哔哔两句。你害得这么多人家破人亡,怎么还有脸跟人家叫嚣!】

献王:……

两方人马都受到了成吨的伤害,喘着粗气互相怒视着对方。

不多时雍王的人马攻到山顶,将内讧的两批反贼团团围住,献王等人刚经历一场恶战,没了还手的能力,见大庸的兵来了,他反而松一口气。

顽固派也精疲力尽,但不愿被虏受辱,几个老将举刀便要自尽,被章行聿跟邵巡拦住了。

姓唐的顽固冷声道:“你拦得住刀,你拦得住老夫想死之心?”

说着就要咬舌自尽,他刚一张嘴,章行聿往他口中塞了一块皮子,然后利落将他的双手捆住。

姓唐的老将:……

其余顽固派同样的待遇,手脚被捆,口中塞着布条以防他们咬舌。

一心想干饭的宋秋余看着他们一个个不服不忿的样子,不知道他们瞎折腾什么。

宋秋余忍不住道:“你们先活一年半载。”

顽固派将脑袋一偏:就不活着,就要寻死!

宋秋余挨个去揪他们翘起的胡须:“把头偏过来,好好听我说话!”

顽固派:……

宋秋余道:“你们先活一年半载……当然人家小皇帝未必要你们活着,若是他好心放你们一马,你们瞧一瞧如今百姓的生活,琢磨琢磨你们到底输得冤不冤。”

顽固派们眼里的不忿淡去了一些,谁都没有说话。

宋秋余:“你们不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顽Y妍固派:……他们的嘴都被堵着怎么说话!-

献王确实有大用途,为保他的安全,献王单独被关押,

看着献王被朝廷的兵带走,李晋远握着匕首跟了几步,邵巡见状挡在他面前,对他摇了摇头。

李晋远眼眸藏着恨与不甘:“他害死那么多人,不能轻易放过他!”

邵巡一向很有大局观:“我知道,但如今他还不能死,他……”

余光瞥见侧耳偷听的宋秋余,邵巡突然顿住了。

听不到声音了,宋秋余挪动脚步,又悄然朝邵巡那边靠了靠。

【嗯,怎么没声儿了?】

邵巡/李晋远:……

宋秋余抓心挠肺地好奇:【蔡义和是不是李军医杀的?邵将军怎么又突然想通,站在正义这一边了?

章行聿走过来问宋秋余:“饿不饿?”

宋秋余赶紧站直身体,摸着空空如也的肚皮喊道:“饿!”

章行聿将宋秋余领走去吃早饭,徒留邵巡与李晋远面面相觑。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心中同时都想着一个人。

这人不是献王,而是温涛。

李晋远已从邵巡口中知道温涛身故一事,踌躇良久才主动道:“杀蔡义和的人是我,温先生知晓此事后嘱咐我不要轻举妄动,我原以为他要阻拦我复仇,谁知道……”

当年他侥幸捡回一条命,躲在地窖不敢出来。

后来城门被严无极破开,郑畏担心王胜昌的骑兵泄露真相,一进城便带人杀掉所有知情者。

之前李晋远跟献王说他听到郑畏与蔡义和的谈话,这其实是在诈献王,他藏在地窖之下,听到的是郑畏杀掉王胜昌骑兵后,不住地自言自语。

看着满城的尸首,郑畏慌得六神无主,找了一个地方大吐了一场,不住地说“不关我的事”、“我没想害人”、“不是我”。

那时李晋远还小,不懂这番话的含义。

可能是天看他可怜,在他沦为乞丐差点饿死时,被蔡义和带到白巫山,再次见到郑畏,幼时的记忆瞬间回来。

从那天开始,他便存了报仇的心思,只是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

直到教他医术的师父故去,山上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他才有机会接近郑畏、蔡义和,甚至是献王。

不曾想他第一次出手就被温涛识破了。

李晋远面上含着愧色:“他竟帮我杀了余下两人,若非为了帮我,他也不会死。”

“不是你。”邵巡告诉李晋远,也在说服自己:“是献王将他害死的。”

温涛阻拦李晋远,不过是不想看这个年轻人为了这些畜生丢了性命,所以故意将破案的方向引到自己身上,因为他一开始就存了死志。

他知道邵巡固执,只有他的死才能让邵巡醒悟过来,不再对北晋抱有执念。

邵巡也确实醒悟了,明白对百姓来说,谁做皇帝不重要,他们要的是天下太平。

所以邵巡背叛自己曾经的信仰,带朝廷的人来白巫山-

宋秋余大口大口啃着夹肉的墩饼,两颊塞得鼓囊囊,费力地嚼着。

等吃完一个墩饼,又灌了一大碗米汤,宋秋余总算吃饱了,挺着肚皮放空大脑。

布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热风跟着卷进来,章行聿出现在门口。

宋秋余双眸瞬间聚焦:“哥,我给你留着俩墩饼,这饼又脆又香!”

章行聿走过来,先是摸了摸宋秋余脑袋,而后坐到他身侧,明显有话要说。

宋秋余给章行聿盛了一碗米汤,转头就见对方看着他,一时有些悻悻,放下米汤问他:“怎么了?”

章行聿道:“我从献王手中拿回一样东西还你。”

宋秋余愣了愣:“什么东西?”

章行聿从衣襟里取出那样东西,放到宋秋余手心。

宋秋余看着掌心那块精巧的木雕,这是石头村瘸腿老人送他的礼物,对方说要他好好留着,还说这是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

宋秋余怕自己弄丢了,便将木雕交由章行聿保管。

其实他已经猜出这是什么东西,对石头村那三个老人的身份也有了推断,但宋秋余还是轻轻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章行聿说:“是虎符。”

【这三位将军分别是伐虏大将军杨震、擅用飞镖的千手阎罗全鸿展,人称剃刀头的严无极。】

昨夜章行聿说的话再次响在宋秋余耳边。

石头村那三个老人之中有一个善用飞镖,他们初相识时,还躲在林子里暗算过章行聿。

还有一个老人喜欢斩人首级,害死村民的土匪,便被那老人利落地砍下了脑袋。

宋秋余摩挲着虎符上栩栩如生的鳞片:“……他是伐虏大将军杨震?”

章行聿“嗯”了一声。

宋秋余抬头看向章行聿:“在石头村之时,你是不是就认出他了?”

章行聿没有否认。

一瞬间宋秋余想明白很多事:“所以你不是陵王的儿子?你拿着这枚虎符骗献王,让他误以为这是陵王那半块虎符,是陵王死前给你的信物?”

章行聿颔首:“嗯。”

宋秋余忍不住问:“那如果我们没去石头村,没得到虎符,你打算拿什么东西让献王相信你是陵王的儿子?”

章行聿没有再隐瞒宋秋余:“这次来南蜀找古国大墓是假,实为清剿白巫山上的叛逆。假冒陵王被摔死的幼子是拿到虎符之后,我才想出来的主意。”

宋秋余眼睛都瞪直了,在心里狂飙哨子音:【什么!】

【这居然是临时想出来的主意,我还以为谋划好几年呢!】

章行聿仔细观着宋秋余的面色,他先是震惊,紧接着便是释然,最后由衷感叹。

【主角不愧是主角,脑子转得就是快!】

先是斩断白巫山上的供给,即方、蔡两位老爷子之死。

后到南蜀杀胡总兵,将所有视线引到自己身上。

再又冒充陵王的儿子,利用献王贪念编造出一副对联,与献王见招拆招,引他挖金矿,为雍王与秦信承拖延时间。

整个计划一气呵成,很难想象这是章行聿临时起意。

见宋秋余眼底始终清澈,章行聿不由问:“我瞒了你这么多事,你不生气么?”

宋秋余反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么大的事当然要慎之又慎。”

主要也是——

【嗐,我能藏住什么秘密?】

宋秋余很有自知之明地如是想着。

宋秋余如此豁达,章行聿舒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宋秋余会生他的气。

章行聿说:“没有你,再多计谋也没用。”

这话倒是真,倘若没有宋秋余,这个计划绝对不能施行的如此顺利。

宋秋余吐露的心声说着极强的亲和力与说服力,即便是像献王这种狡诈多疑之人,对宋秋余心里说的话也只有两三分怀疑。

【那倒也是,多次险境我确实是临危不乱,机智应对。】

宋秋余欣然地接受了章行聿的夸奖,但想起石头村三个老人,心里又有点难受。

“他们三个没有战死,但也没回去复命是因为家眷都死在洪城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宋有俩金手指,一个是遇到危险的言灵术,另一个就是他的心声很容易让人信任。

好人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狡诈的人也不会生出多少质疑的心思。

第112章

当年三军统帅杨震,也正是后来石头村的瘸腿老人,带兵去攻打王胜昌的大本营昌都。

听说洪城被王胜昌派出去的骑兵所攻陷,当即便派严无极回去平息洪城之乱,自己则与全鸿展留下攻城。

因为心里记挂着洪城,那一场仗打得极为艰难,好不容易擒住王胜昌,两人也均已负伤。

从王胜昌口中得知,骑兵是冲着屠城去的,杨震、全鸿展片刻也不敢耽误,带兵赶回洪城。

严无极到底是去晚了,兵临城下时洪城已经被屠,他妻儿老小全都悬于城门之上。

严无极攻下洪城,得知是许怀关的陈堂礼暗地给王胜昌手下的骑兵放路,想以此拖延时间,等待援兵来许怀关一同抗击陵王。

听闻此事,严无极大怒去许怀关找陈堂礼报仇。

那时献王已经开始攻城,他生怕洪城被屠的真相泄露,无所不用其极地掩盖自己的罪行。

陈堂礼是一员悍将,带领许怀关的将士死守城门,已经击退数个起义军,导致城内只剩下老弱残兵。

自古以来降将都让人瞧不起,食君之禄,就当忠君之事,即便是马革裹尸也绝不能做两姓家奴。

可看着城中无辜的百姓,陈堂礼是动了开门迎陵王的心思。

他可以战死,但百姓何其无辜?

陈堂礼在城中想了两日,都道陵王是仁义之人,只要他愿意放过百姓,好好善待他们,那他便打开城门,再以死谢罪,也算忠义两全。

第三日陈堂礼打开城门,放献王一行人进城,却不想对方的兵马进城之后变了脸色,开始屠杀百姓与城内兵将。

严无极赶来时,陈堂礼一人一马,身后插着两支箭,裤管残破,左腿上有一道深深的,露出白骨的刀口。

献王的部下都被凶悍勇猛的陈堂礼镇住了,只是围着他,竟无人敢上前。

严无极眼白布着血丝,额角青筋暴起,提着大刀架马上前。

陈堂礼与严无极同为猛将,心中又同样怀着仇恨,招式大开大合,都想致对方于死地。

两人从城中一路打到城外。

严无极来之前,陈堂礼便身负重伤,艰难地支撑了两刻钟,最终被严无极挑下马。

严无极手起刀落,挑断陈堂礼的手筋,猩红的双眸藏着暴戾:“姓陈的,你出尔反尔两面三刀,害我妻儿老小,我那小孙儿死时还是垂髫的年纪!”

陈堂礼不懂他在说什么,亦是满心仇恨。

他冷声道:“你们北晋又何尝不是两面三刀!街头巷尾到处伏着婴孩的尸首,他们也不到垂髫的年纪!我阿弟的新妇,不足三月身孕,被你们万箭射死!”

他的两个儿子也都战死了,中年才得来的三岁爱女也不知死在谁的刀下。

陈堂礼既恨又痛,回想着满城的尸首,满地的鲜血,一生铁骨的他双眸湿濡,满脸悔恨。

他恨得不止是下令屠城的陵王,而是亲信陵王,打开城门的自己。

是他害死了满城的百姓,害死自己的妻儿。

“怪我自己。”他喃喃自语:“也怪这乱世,若不是我手上染满鲜血,他们又怎么会受我拖累,横遭此劫?”

陈堂礼含着泪扬天苦笑,说完猛地握住严无极的刀,用力插入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射在严无极的脸上,他眼前的血迹好似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发抖,再也握不住兵器。

哐啷一声,长刀从手中脱落。

严无极伏在一旁,呕得心肝脾肺肾都要吐出来一般。

献王担心自己败露,便让人乔装陈堂礼的兵在城外射杀严无极。

幸得骑着快马赶来的杨震与全鸿展相救。

严无极无心再战,呆呆看着自己的手,回想着陈堂礼方才的话,问另外两人:“是不是我们杀了太多人,满手是血,所以祸及家人?”

杨震、全鸿展答不出来。

他们起义时想法很简单,只想一家人能吃得饱穿得暖,不再受人欺辱。

如今仗是打赢了,家人却不在了,再多荣华富贵又何意思?

在残破的夕阳下,负伤的三人踉跄着离去。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秦信承成功拿下胡总兵在南蜀的残余势力,便迫不及待去见雍王刘启丰。

正巧,攻上白巫山剿灭叛党的赵武将也前来复命。

雍王部下看不上秦信承,同样秦信承手下也拿雍王等人做敌人。

左司长与赵武将一个是秦信承的事业粉,一个是雍王的事业粉,见面必定会掐上一番。

左司长看了一眼赵武将:“这么晚才回来?攻山果然不是一件好差事,不像我们大将军,不到半个时辰便接管了南蜀的驻军。”

赵武将暗自磨牙,心道果然是疯狗的手下,说话宛如犬吠!

赵武将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你我都是为雍王殿下做事,差事好坏还不是殿下派遣下来的?”

这话的意思是雍王才是顶头老大,姓秦的不过是一个跑腿的!

左司长骂道:给你脸了是不是!我们将军不过看在皇上的面子,愿意给雍王一个好脸色,你还真当我们将军怕雍王!

两人在外面阴阳怪气的时候,秦信承快步走进了房中。

“启丰,嘿嘿,我回来了!”

看到案桌上快要燃尽的蜡烛,秦信承止了笑,眉头微皱:“你一夜没睡?”

正在看南蜀布防图的刘启丰转过头:“怎么样,还顺利么?”

秦信承嘚瑟道:“那是自然,我亲自出马,能有什么不顺利的?倒是你,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昨夜不睡?早饭是不是也没吃?一会儿又该胃痛了,你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

他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刘启丰摁了摁脑袋,秦信承终于闭嘴了,让人摆早饭。

刘启丰不吃韭菜,秦信承将沸汤上飘的几星韭菜拿筷子挑出来,还说起了宋秋余。

“这个章鹤之胆子是真大,竟将宋家小弟也带到南蜀了。不过想想也是,郑国公他们恨宋家小弟恨得牙根痒痒,留在上京也不安全,还不如带在身边。再说了,这个宋小弟长着一张洪福齐天的脸,出不了大事。”

刘启丰闻言揶揄这个大老粗:“什么叫洪福齐天的脸?”

秦信承嘿嘿一笑道:“就是像你一样有着一张长寿的,遇到危险能转危为安的脸。”

刘启丰笑了,接过秦信承递过来的汤喝了一口。

他吃饭时很少说话,但也不会阻拦话多的秦信承开口,大多数都是静静听秦信承絮叨。

秦信承话锋一转,说到了王玠:“你到现在也没跟我说,他留给你的图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为了掩盖他们的关系,秦信承与刘启丰一直扮演政敌。为了能跟刘启丰双宿双栖,秦信承找了一个与自己身量相仿的死囚,砍去脑袋,设计了一场无头假死案。

其目的是想以死人的身份跟刘启丰避开朝堂,来南蜀安度晚年,顺便平息南蜀之乱。

秦信承自觉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但很快就被宋家小弟识破了。

这个主意是琅琊王氏的王玠给他出的。

没想到王玠算计了他,临离开京城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上写了八个字——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除了这八个字,还有一张图。

图上画着一只鹤,它独自在日照的林间,远处是一片梯田。

刘启丰看过王玠留下的书信,独自书房沉思良久,出来后便让秦信承设法被抓,还要他招供,将自己也卷进来。

当时刘启丰还说,若是此事能成,他们要感谢王玠。

想起姓王的,秦信承仍旧没好气,

这混账王八羔子,下次若再让我瞧见,必定打折他一条腿!

刘启丰向秦信承解释:“那幅画的意思是皇上要改制土地,打算从南蜀入手,而章行聿便是皇上改制的关键。”

秦信承一愣:“改制土地?”

刘启丰道:“如今的土地大多被门阀豪绅侵占,百姓无田耕种,过得苦不堪言。若是长此以往下去,农民吃不饱饭必定会起义闹事。”

为了王朝的稳定,为了农耕的发展,亦为了百姓,土地必须改制。

“我还以为小皇帝只是想打压郑国公,好自己掌权。”秦信承喃喃道:“我倒是小瞧他了。”

想起那个咿咿呀呀叫自己皇叔的小皇帝,刘启丰目光幽幽:“他最像我父皇,有大志向,亦能忍,天下交到他手中,我也放心了。”

“不放心又怎么样?”此地山高皇帝远,秦信承胡说八道的毛病又犯了:“咱总不能真反了,自己做皇帝吧?”

说完他自己哈哈笑起来:“打了一辈子仗,还真不知道当皇上什么滋味。”

刘启丰静静地看着他。

秦信承的尾巴瞬间夹起来,悻悻道:“我说闹话呢,你别当真呀。”

刘启丰仍旧不说话,静静望着他。

秦信承:?

秦信承提心吊胆:“怎么了?”

刘启丰像是无言,轻声骂了一句:“你这蠢货!”

说完拾起筷子吃饭,不再搭理秦信承。

秦信承热锅蚂蚁似的,起身围着刘启丰团团转:“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清楚,我饭都没心思吃了。”

第113章

刘启丰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碗筷直白道:“不出意外,你我会留在此地,不用再回京城。”

他是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如今小皇帝既有远见又有谋略,他便可以安心留在南蜀。

所以他方才说放心了,但秦信承没有领会他话中的意思。

秦信承先是一惊,而后大喜:“真的假的,是离京前小皇帝亲口对你说的?”

刘启丰看着秦信承,心道怎么会有人打仗时精明果决,其余时候都是傻的?

不过还是给了秦信承一个明了的回复:“嗯。”

秦信承欣喜若狂:“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我们终于能远离京城那些是是非非。等南蜀安定下来,咱们再将阿姐接过来。京城虽好,但她一人待着多无聊。”

他说的阿姐是雍王妃。

如今秦信承总算理解刘启丰为何会说“此事若能成,还要感谢王玠”这样的话。

他大笑道:“确实要感谢姓王的小子!他给我出假死这个损招,是不是为了让我们下大牢,以此迷惑郑国公他们?”

秦信承总算反应过来王玠的用意,又忍不住问:“王家小子是不是跟章家的章鹤之商量过,他俩联手设下此计?”

刘启丰摇摇头:“未必商量过。”

秦信承侧头看过来,就听刘启丰说:“他们都是绝顶聪明之人,王玠一落棋子,章行聿就猜到他要布什么迷阵。”-

刘启丰猜得没错,章行聿与王玠私下并无联络。

用过早饭,章行聿对宋秋余说:“雍王与秦将军在南蜀城内,你要不要见一见他们?若是不见,我们便启程去西府琅琊见一见王玠。”

王玠?

宋秋余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是不是才智跟你齐名的那个王玠?”

章行聿缓缓一笑,又缓缓地问:“才智跟我齐名?”

章行聿许久不这样笑了,宋秋余顿时汗毛倒立,心道糟糕。

【妈耶,最近章行聿脾气太好了,我都忘记他是个小心眼了!】

宋秋余赶忙补救:“虽然外人都这么说,但在我心中,哥你才是这世上最聪明的!”

章行聿仍旧微笑着不言。

宋秋余强硬转移话题:“我们去看琅琊见王玠做什么?”

章行聿莞尔:“跟他比才智,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跟我齐名。”

宋秋余:……

宋秋余一时不知道章行聿是在说玩笑,还是讲真的。倘若是讲真的,那就……

太棒了,又有热闹看啦!-

有雍王留守在南蜀,章行聿可以即刻回京,这也是小皇帝的意思。

离开南蜀前,宋秋余还是去见了雍王与秦将军,毕竟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

雍王的谋反一案已经平冤昭雪,他与秦信承暂时住在南蜀的州府衙门。

宋秋余骑着烈风进了城,秦信承早在门口等候,看见自己的亲儿子便赶忙上前。

“烈风啊,爹想死你了。”

秦信承牵过缰绳,猛撸烈风的鬃毛。作为军功赫赫,还好鄙夷人的战马,烈风嫌弃地偏了偏头。

秦信承也不生气,从衣襟掏出一根丁香萝卜喂烈风,嘴巴也没闲着与宋秋余聊天。

章行聿则进去见雍王,他们要谈郑国公与献王勾结的事。

秦信承之所以能与宋秋余成为忘年交,皆是因为两人好八卦。

宋秋余给秦信承讲白巫山上的砍头案,秦信承想起自己搞出来的无头案,摸了摸鼻子。

随后宋秋余说起了洪城被屠的真相,把献王大骂了一通。

秦信承听闻此事后,跟山上的顽固派说了一模一样的话:“陵王这样一个英雄豪杰,怎么会有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弟弟?”

宋秋余好奇:“你见过陵王?”

“那必然见过!”提起往事,秦信承口若悬河:“当年我不过十三四岁,我爹跟随高祖皇帝,我自然也跟着高祖,我们一行人投奔陵王。陵王账下都是猛将,我们自然不受重视,我还给杨震将军喂了好几个月的战马呢。”

说起这事他不以为耻,反而得意。

“杨将军为人豪迈,还夸我养马养得好。”秦信承拍着烈风道:“儿子,告诉宋小弟,我是不是将你养得很好?”

烈风昂起脸,像是对秦信承翻了一个白眼。

宋秋余心里藏着事,讷讷地问:“他很厉害么?”

秦信承:“谁?”

宋秋余:“那个杨将军。”

“很厉害!”秦信承肃然道:“他擅长闪电突击,当年仅率五万人马便破了对方三十万大军,可惜我们没有交过手。”

秦信承一脸惋惜:“我十七岁才成为主帅,那时他已经战死了。北晋这些老将死后,兵力大不如从前。邵巡等人,压根不是我敌手。”

邵巡、温涛与秦信承年岁相仿,是北晋新生代小将。

老将们老的老死的死,小将们实力跟不上,北晋逐渐没落,崛起的庸高祖势力大增,最后登基称帝。

自从知道杨震便是瘸腿老头,宋秋余每次听到他过往的故事都唏嘘。

在石头村的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跟他斗嘴耍贫的人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一旁的秦信承还在发表凡尔赛言论。

“打仗就得跟强将打,跟弱的打,便是赢了也没滋没味。你像我,征战沙场多年,大大小小赢了上百场又如何?空虚,很是空虚!”

秦信承一副“我没有生在好时代,跟真正的猛人同场竞技”的模样。

宋秋余:……

烈风都听不下去,不耐烦地甩着尾巴直往秦信承身上扫。

这时,与雍王谈完事的章行聿走出来。

见宋秋余耷拉着脸,章行聿还以为他是舍不得跟秦信承分别。两人年岁虽然差着二十岁,却莫名其妙地投缘。

章行聿不忍宋秋余失望,默默他的脑袋道:“不着急上路,你若想在南蜀多待两日,也是可以的。”

宋秋余一口回绝:“不用了,现在就走吧!”

【实在受不了这个老秦,张口就是吹牛,真是烦人!】

秦信承:……

谁吹牛了,他讲得句句属实!

秦信承不服气,正打算跟宋秋余理论一番。宋秋余没给他机会,背过身去跟烈风道别。

“我走了,改日有空了,我会来这里看你。”

烈风喷了喷响鼻,算是回应。

秦信承问章行聿:“你们要回京城?回去后告诉阿……告诉雍王妃,等了结南蜀的事,我会回去接她,要她早点收拾细软。”

据秦信承所知,她的家底可不薄,估计得整理好些时日,秦信承可不想在京城待太久。

章行聿道了一声好。

雍王为他们备好了马匹还有干粮,与秦信承一同送他们到城外。

烈风跟在宋秋余身后,大抵是想送他回京,被雍王拦住了。

南蜀道路多险,烈风年事已高,雍王不想它过多辛苦。

宋秋余挥手道:“回去吧烈风,改日来看你。”

秦信承嘟囔:“没良心,怎么不说改日来看我?”

刚说完,就被烈风用尾巴甩了一巴掌,秦信承当即转头向雍王告状:“启丰,你看这蠢马!”

刘启丰牵着烈风往城内走,秦信承喋喋不休地跟在身后。

日头缀在两人一马身后,倒也温馨-

离开南蜀的地界后,宋秋余与章行聿便一路朝着西府琅琊走。

途径镇关的时候,宋秋余忍不住朝方府看去。

【不知道方老爷子死后,方无忌怎么样了?】

他转头问章行聿:“朝廷不会再追究方家与献王的关系吧?”

章行聿摇摇头:“对付方家本意是断掉献王的财源,方家只要肯上交所有家财便能保住性命。”

见此事不会牵连到方无忌与其母,宋秋余便放心了。

他们从方府门前路过,朱红的大门上贴了封条,门洞的角落还生了蛛网,路过的百姓们不知方家犯了什么罪,经过时都快步绕行。

方家大爷与方大奶奶早已经离开方府,没人知道去向。

既然章行聿说不会牵连到方家其余人,宋秋余猜测他们应该是搬离了镇关,过普通日子去了。

至少还有命活着,这已经算不错的结局。

西府在镇关往北的方向,宋秋余跟章行聿在镇关休息了一晚,隔日启程赶了四五天的路,终于到了西府琅琊王氏地盘。

宋秋余对王玠一直很好奇,当初王玠答上了一个变态才能答上来的问题,宋秋余一直以为王玠是坏人。

如今看章行聿的态度,这人似乎并非坏的。

他问章行聿为何来西府找王玠,章行聿怎么也不肯回答。他越不答,宋秋余心中越好奇,胡乱猜想是不是跟郑国公有关。

或者……

王玠才是陵王的幼子?

宋秋余总觉得王玠与南蜀脱不了干系。

第114章

绿意盎然的竹林中。

乌金木茶案之上,摆放着古朴的陶制茶具,碧青的细嫩茶叶舒展在滚水中,茶香袅袅。

王玠跪坐在茶案前,一袭素色衣袍,背脊挺直,姿态从容华贵,悠悠地品着清茶,时不时翻一页手中的书卷。

不多时,一只羽翼洁白的飞鸽落在茶案旁的翠竹上。

王玠放下书卷,抬了抬宽大的袖袍,那只飞鸽便展翅落在修长的手上。

王玠摸了摸飞鸽的脑袋,而后从它左腿的信筒里取出一张纸条。

看过纸条上的内容,王玠抖落了一下衣袍,飞鸽顺势飞出了竹林。

“五郎,还有半个时辰章鹤之便会到琅琊,你去城外迎一迎他。”王玠对茶案另一侧的人道。

王家五郎与其兄长作同样装扮,着素色衣袍,以玉冠束发,五官却很稚气,分明是个少年人。

他缓慢站起来,躬身道了一声“是”。

王玠又抿了一口茶,见自家五郎还没动身,正拧着眉,愁大苦深的模样。

王玠放下茶杯,看向他:“还有事?”

王家五郎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出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问兄长:“哪个章鹤之?是与兄长齐名的那个探花郎?”

王玠“嗯”了一声。

王家五郎心道这探花郎为何要来琅琊,但王玠明显不想多说,又径自喝起了茶,王家五郎只好离去。

路过竹林小筑时,王家五郎脚步微顿,凝望着那件竹子做的雅舍,心中有些犹豫。

要不要告诉阿姐,章鹤之来了琅琊?

毕竟……

兄长没有吩咐,王家五郎也不好打扰阿姐清修,在心中叹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宋秋余与章行聿刚到琅琊城外,便看到一支丧葬队伍。

一行人白衣白靴,腰间还系着一寸宽,以丝线织成白的腰带,白面玉冠,个个都很俊俏。

【哇,丧葬男团!】

为首的王家五郎隔得远远的,便听到一句什么“男团”。

听闻探花郎有一个远房弟弟,常常信口开河胡言乱语,想来这位便是那人了。

王家五郎面容端肃,挺直脊背上前,朗声道:“琅琊王氏特此来接章大人。”

【啊?不是办丧事,原来是王家的人。】

宋秋余骑在马背上,看着眼前白花花的众人惊奇之中,还给人家起了一个外号——耐脏王。

古代没有柏油马路,哪怕城内都有不少泥路,敢一身全白,那真是一点都不怕脏!

王家众人闻言眉心蹙了蹙,王家五郎在心里瞪了一眼宋秋余,面上却不显,仍旧稳重地请章行聿随他们进城。

说话期间,他看也不看宋秋余,视宋秋余为无物。

王家为章行聿备了马车,内有蜀锦织就的软垫,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大盆降暑的冰块。

晒了一路毒日头的宋秋余迫不及待钻进马车里,摸摸这儿碰碰那儿。

【这马车是梧桐木,都说梧桐木导热系数低,透气性还好,果然是这样,在这里面没有闷热感!】

【艾玛,小茶几居然是檀香木的,纹理真漂亮!】

【哇,这个茶点好漂亮,造型像莲花,闻着也一股莲花的清香。】

听着马车内时不时传来的惊叹声,王家五郎扬了扬下巴。

还算你识货!

若说南陵章家走的是清心寡欲风,那琅琊王家便是挥金如土风。

马车行驶进王家,宋秋余从马车上下来,便被穷奢极欲的王家迷住了眼睛,随处可见的珍奇花卉,造景别致的亭台楼阁,仔细一看都是金银白玉堆就的。

行至内院,一步一景致。

【早就听说琅琊王家数不尽的奇珍异宝,传闻果然不欺我!】

【亭台柱子居然是上好的楠木,还缠着金丝!】

【楼阁外镶的是真宝石么?】

在前领路的王家五郎哼了一声,必然是真的,他们王家何须用次等货?

【如果是真的,晚上偷偷抠下几块,那不是发财了?】

【嘿嘿。】

王家五郎:!

王家五郎面色骤变,不知想起什么,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宋秋余,随后又去看章行聿,用眼神质问章行聿:这你都不管一管!

章行聿好似没听见,俊朗的面上含着笑意。

王家五郎心中一惊,万万没想到章行聿不仅不管,还打算纵容,他……

他也只能晚上加派人手,以防宋秋余趁着夜色真的来撬家中宝石。

王家五郎心中含有怨气,板着脸领他们两人进了竹林见他兄长-

王玠将煮沸的清泉水从泥炉上拿下,又撮了一小撮茶叶。

先是用沸水洗了一遍茶叶。又注水醒茶。

最后将颜色很深的褐色茶水倒入古朴的茶杯之中,他声音清冷如水流:“章兄来访,喜不自胜。”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这人,宋秋余对王玠的印象一如初见。

【好装】

【难得见到跟我哥一样“装”的人】

一向敬重自家兄长的王家五郎怒不可遏:你哥才装,你哥最装了!

王玠倒是没将宋秋余的话放在心上,又给宋秋余斟了一杯茶:“请坐。”

宋秋余正好渴了,他像王玠一样跪坐在蒲团上,道了一句多谢就要拿起茶杯喝。

章行聿抬手拦住了宋秋余。

宋秋余不解地侧头去看章行聿,章行聿抽走他手中的茶,开口道:“这是苦丁茶。”

宋秋余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喝茶:【苦丁茶?听着名字就又苦又涩】

王家五郎闻言上前探身一看,果然是苦丁茶,他暗道奇怪,方才兄长喝的还不是苦丁,怎么换了茶叶?

王玠道:“苦丁虽苦,但清热解暑。”

“我弟弟不嗜苦。”章行聿将那杯茶推远了,回道:“王兄的好意心领了。”

王家五郎皱起眉头,觉得章鹤之真是毫无做客之道,主人家递上的茶纵然不喜欢,也不能将其推回去!

王玠笑了笑,重新给宋秋余倒了一杯清水,随后问章行聿:“章兄是喝茶,还是喝水?”

章行聿开口:“茶。”

王玠面上的笑意更盛:“看来章兄需要清热解火。”

章行聿啜了一口茶后,不疾不徐地道:“不像王兄,身居清幽之地还能知晓天下大事,执子落棋。”

宋秋余捧着茶杯,看看身侧的章行聿,又看看茶案另一侧的王玠,总觉得他们在打哑谜,还是他听不懂的哑谜。

因为听不懂,宋秋余的视线逐渐移到茶案上那碟樱桃煎,渍着油亮的蜜,艳红艳红的,摆出桃花瓣的模样。

一看便很好吃。

宋秋余想吃,但又觉得如此正式的场合,他不好贪嘴给章行聿丢人。

宋秋余喉咙咽了咽,移开目光,喝了一大口水。

章行聿拿银制的签子叉了一块樱桃煎,放到宋秋余手中。

宋秋余得偿所愿,咬着甜滋滋的樱桃煎,这才有心思注意到章行聿与王玠的对话。

不知道王玠说了什么,章行聿回道:“王兄太过自谦,你若不是渔丈人,那我只怕就是芦中人。”

【渔丈人是什么?芦中人又是什么】

王家五郎惊愕万分,他原以为宋秋余此人只是短浅粗鄙,不曾想还毫无学识,竟连这等典故都不知晓!

这个典故出自《吴越春秋》,讲的是楚国大夫伍子胥在逃亡路上,被渔民所救的故事。

渔夫冒险带伍子胥渡江,为表感谢伍子胥将佩戴的七星宝剑赠予渔夫。渔夫并未接下宝剑,甚至不肯透露其名,自称渔丈人。

因此渔丈人象征侠义精神。

王家五郎昂起下巴,他兄长虽未亲自去南蜀,但章行聿能如此顺利的围剿献王余孽,少不了他兄长暗中的相助。

章行聿称他兄长是不慕功名的渔丈人,没有任何错处。

只是……

王家五郎皱起眉头,不懂章行聿为何说自己是芦中人。

他本就深受皇上的器重,如今又办好了这么大一件差事,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会是失意落魄的“芦中人”?

见吃东西不给章行聿丢人,宋秋余拿银签子戳着桃花煎,一口一个,很快吃掉了小半碟。

暗自咂了咂嘴,有点甜了。

宋秋余趁没人注意,偷喝了一口章行聿的茶。

【妈耶,好苦!】

宋秋余赶紧放了回去,低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头:【好无聊。】

他隐约知道章行聿与王玠在打机锋,却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机锋。他动了动身子,捶打了两下腿。

【跪得我腿都麻了!】

【王家家大业大的,怎么连个椅子都没有!】

【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腿麻……】

王家五郎被那一连串的腿麻叫得头都要炸了,心里对宋秋余更是厌烦。

宋秋余终于不再喊腿麻了,改为疑惑:【这个五郎耳朵是不是不太好?】

王家五郎双眸冒火:你耳朵才不好!

【怎么他哥叫了他好几声,他一声也不应?】

王家五郎一个激灵,抬头看向王玠:“……兄长在唤我?”

看着心神不定,眼神闪躲的五弟,王玠没有斥责,淡淡道:“章兄的弟弟与你年纪相仿,又是第一次来琅琊,你带他出去转一转。”

王家五郎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嘴上却恭敬道:“是,兄长。”

第115章

【终于可以不用跪在这里了,腿都要麻死了!】

宋秋余扶着茶案坐起来,临走时同情地看了一眼稳如泰山的章行聿与王玠,而后踏着轻松欢快的步子随王五郎离开。

王家五郎大步走在前,沉默着不与宋秋余交谈。

宋秋余是个话唠,走远后终于忍不住问:“为何你家要跪坐?”

王家五郎板着脸说:“跪坐乃是古礼,箕踞而坐粗鲁无礼。”

宋秋余点头:“箕踞确实粗鲁。”

宋秋余心里:【啥是箕踞?】

“……”王五郎嘴角抽动,加重语气说:“只有粗俗无礼之人才会岔开腿,随意而坐!”

【哦哦,箕踞就是岔着腿坐。】

【还好,我喜欢跷着腿坐,嘿嘿。】

王五郎冷哼道:“跷腿而坐更是粗鲁!”

“对对对。”宋秋余嘴上敷衍着,随后又问:“你们王家一直跪坐?”

王五郎倨傲道:“自然。”

宋秋余:“那腿不麻?”

自然是麻的……

王五郎生硬道:“当然不会!”

宋秋余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有何特殊的技巧?”

王五郎加快脚步,不正面回答宋秋余:“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秋余如实说:“我还要在你家住几日,学会了技巧跪坐就不会腿麻了。”

王五郎不答,宋秋余一直追在身后问,他终于不耐烦,开口道:“心静则宁,你腿麻是心不静。”

【嗐,我还以为有技巧呢,原来是装的腿不麻。】

王五郎嘴皮子动了动,有心反驳他,又听宋秋余说——

【章家也搞这一套,大冬天不给生炭火,说什么读书要静心,一个个冻得发色发青,手指头跟烤过的猪蹄似的,又红又肿!】

原来章家也是如此……

王五郎露出沉思之色,那他们王家比章家好上许多,至少冬天会生炭。

【哇,好精巧的佛头,这是谁雕的?】

宋秋余的惊叹拉回王五郎的思绪,他回神就见宋秋余盯着粗大竹根上雕刻的十八罗汉。

雕刻之人手法高超,十八罗汉或怒或嗔或喜或慈,各式神色栩栩如生,衣带飘飞,肌肉纹理清晰。

王五郎神色有些许不自然,催促道:“前面是我阿姐的住处,此地不宜多留。”

【哦哦,原来是王家阿姐的住所。】

大庸风气没那么保守,但毕竟是女子的闺阁,外男不好过多停留。

宋秋余道:“那我们走吧。”

看着宋秋余那张纯善不作伪的脸,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五郎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有开口解释什么,低声应了一句,带着宋秋余去前院看王家赫赫有名的玉楼-

逛完玉楼,王五郎又带宋秋余吃了冰镇冷元子,荔枝糕。

宋秋余撑着滚圆的肚皮回到客房,章行聿早已从竹林回来,正在窗前看书。

“哥,我给你拿了糕点。”宋秋余跑过去显摆今天的所见所闻。

章行聿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听他讲王家的玉楼。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玉,青玉做的台阶,墨玉做的茶案,黄玉做的屏风,窗户用的玉居然是玻璃种,镂刻成纱窗的质感!还有两面墙用了什么什么技法……”

章行聿道:“套嵌镂刻的技法。”

“对对,套嵌镂刻,一层套着一层,还能转动呢。”宋秋余惊叹:“多厉害的巧匠才能干出这么精细的活!就是玉楼这个名字有点奇怪,应该叫金玉楼才对,毕竟很多地方都缠着金丝!”

章行聿解释:“原本的玉楼皆是上好的玉料,后来被人毁损,那些金丝,还有套嵌镂刻都是为了修复玉楼。”

宋秋余好奇:“怎么会毁损?”

章行聿:“高祖六年,太宣吴氏谋反,为了筹得起兵所需的军费,他们便将主意打到一向富庶的王家。”

王家的家主,还有王家大郎,王家长女都战死了,玉楼也被毁损。”

此一战让琅琊王氏没落长达十几载,直到王家三郎王玠成年,王家就如同重修的玉楼一样再次兴盛。

“原来是这样。”宋秋余喃喃道:“难怪王玠那么年轻就是当家人,原来父兄长姐都战死了。”

随后他又说;“那住在竹舍里的是王家四小姐喽?”

宋秋余听王家五郎提了一嘴,他跟四小姐是龙凤胎,也不知两人长得像不像。

通常情况下,龙凤胎的相貌不怎么相似。

章行聿说:“王家四小姐半年前已经出嫁,嫁到漳河谢家。你说的那人应该是王家大郎未过门的妻子,许怀关陈氏女。”

许怀关?

宋秋余微微一愣:“她跟许怀关那个总兵有什么关系么?”-

王玠长身立在竹舍门外,眼眸映着清浅的月色,朦胧而柔和。

竹舍内的人问:“我听人说,章大人来了琅琊?”

王玠垂眸看着竹舍内那盏摇曳的昏光烛火,轻声道:“是五郎告诉阿姐的?”

竹舍内的人否认:“不是他,我听别人说的。”

见她想帮五郎隐瞒,王玠不再追问,只是道:“我还不知他来此何意,所以没告诉阿姐。”

竹舍内的人略显迟疑:“他来此还有其他目的?”

王玠席地而坐:“他想我入仕。”

竹舍内的人声音轻缓温润:“那是好事。”

王玠背靠竹门,仰头望着皎皎月色:“但我不想。”

竹舍内似是无奈:“三郎。”

王玠平滑的唇角略微上扬,蜷起腿靠在门上,这个动作很不雅,他做起来却恣意洒脱。

他靠着门低声说:“我也不许你感谢章鹤之。”

这话说的有点少年气,自从他成为王家家主便鲜少有这一面,竹舍内的人闻言眼睫动了动,却没说话。

她父亲是许怀关的总兵陈堂礼,三岁那年陵王无道,在许怀关内屠杀百姓,她母亲拼死护住她,将她交给家里的忠仆带出了城。

她母亲与王家主母是手帕之交,她跟王家大郎早早定下亲。忠仆带她去王家躲祸,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南蜀叛党被平,章行聿算是她的恩人,她自然心存感激。

门外的王玠却说:“平乱也有我的一份功劳,阿姐只要记住我的好就行了。”

说完他曲指敲了三下门,嗓音低沉:“早些睡,别熬太晚,对眼睛不好。”

不等屋内的人有所回应,王玠起身踏着月色离开。

路过玉楼时,看到正在月阶下雕琢象牙套球的五郎。

看到自家兄长,王五郎赶紧将手中的球藏到身后,恭敬稳重地问好:“兄长。”

王玠绕到他身后,将象牙球拿过来看:“在雕如来像?”

王五郎神色讪讪:“随便雕着玩,马上阿姐就要生辰了。”

王玠微微一笑:“换一个生辰礼物,这个没收。”

王五郎:?

他怀疑自己雕得不好看,所以兄长才不让他送。

或者……

嫌弃他玩物丧志,没有好好读书?

也是,王家全有兄长一人撑着,他岂能整日游手好闲?

想到战死的父兄长姐,想到一手将他养大的阿姐,王五郎眸中闪烁着泪光,暗中发誓要奋发图强,振兴琅琊王氏!-

隔日一早宋秋余来找到他玩,王五郎端坐案桌旁,头顶悬着一根长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悬梁,手边还放着一把锥子。

【哇,头悬梁锥刺股!】

看着眼下乌青的王五郎,宋秋余惊愕:“你该不会昨夜一直没睡吧?”

王五郎正襟危坐,视线不离书卷,肃然道:“今日我要读书,你另找人陪你去府外逛。”

昨日王五郎答应宋秋余陪他游湖泛舟,去林间听百鸟鸣啼。

原本他很讨厌宋秋余,真正相处了才发现宋秋余除了说话夸张、学识差,没见识外,心地还是良善的,因此才答应陪他出去。

宋秋余托着腮,盯着悬梁刺股的王五郎。

【怎么都这么喜欢读书?】

【书里到底有什么,都这么喜欢看!】

王五郎暗自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努力睁大眼睛。书自然是好看的……

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好不容易睁大的眼睛也垂下一些。反正是很好看!

宋秋余被他引得也打了两个哈欠,百无聊赖地坐在王五郎旁边,眼珠子四处乱动。

【王五郎不陪出去,我一个人去哪儿?】

【好无聊,我哥跟王玠又在竹林嘀嘀咕咕,也不能陪着我。】

王五郎闻言有些愧色,但今日他必须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王家先祖对自己的期望!

【哇,好漂亮的雕工。】

宋秋余发现王五郎的屋子处处有雕刻,甚至连镇纸都雕得虎虎生威,精致巧妙。

宋秋余问他:“你这镇纸哪里买的?我也想要。”

王五郎眼神闪躲,镇纸是普通的镇纸,他读书读累的时候就会手痒。然后……

他心道,这事绝不能让宋秋余知道,否则他得笑话我。

王五郎避开宋秋余的目光,用随意的口吻道:“仆人买的,我也不知。你快出去吧,莫要打扰我读书!”

见王五郎一直催促他出去,宋秋余挑了挑眉头。

【这些东西该不会是王五郎自己雕的吧?】

王五郎:……

第116章

宋秋余如此想,便如此问了出来:“这是你自己雕出来的吧?”

王五郎闭口不答,心里怀疑宋秋余在笑话他,宋秋余却说:“这么好的手艺,你为何不承认?”

王五郎终是忍不住,愤愤地将镇纸掷到地上:“你懂什么!”

原本实木的镇纸被王五郎雕成伏虎的形状,摔在地上时虎尾断成两截。

宋秋余觉得王五郎十分败家,这么好的东西还舍得弄坏,于是走过去捡了起来。

发完脾气,王五郎又觉得自己不该迁怒宋秋余,生硬地致歉:“是我说话不算数,但今日我要读书,我让府里其他人带你出去泛舟。”

说话间他起身就要去院外唤人,但忘记头发上还绑着绳索,只走出两步便当场嚎叫一声,痛得五官扭成一团。

宋秋余见状上前给他解绳索。

不知是不是没经验,王五郎系的是死结,宋秋余解着解着忽然笑起来。

王五郎抬头与宋秋余的视线撞在一起,相视片刻,两人都笑起来。

宋秋余笑着问他:“你突然发什么脾气?”

王五郎揉着发疼的地方,回道:“你先给我解开。”

宋秋余说:“你系的太死了,只能拿刀割下来。”

王五郎抓过案桌上裁剪宣纸的鎏金裁刀:“用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