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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晏:“是不是觉得一点小事不至于?积少成多。好比今日你用一两黄金,明日也用一两,是不是不算多。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两。你爹封地税收也没这么多!”

韩嫣看一眼谢晏:“除非跟小谢先生似的,不担心旁人频频上表弹劾他。”

公孙敬声震惊:“还有人弹劾你?你不就是个黄门吗?碍着谁了?”

谢晏:“陛下时常赏我百金,旁人不知为何赏我,自然会忍不住嫉妒。又不敢明着害我,只能用挑拨离间的招数。”

公孙敬声又问陛下信吗。

谢晏:“如今不信。经年累月可不好说。”

公孙敬声急了,问韩嫣该如何应对。

韩嫣要不担心这小子在外面胡言乱语闯下大祸,真想告诉他,谢晏吓唬你。

“改日陛下想做什么,又无计可施,谢先生帮他想想法子,陛下自然不舍得杀他。好比主父偃,没被百官闹大,他这些年不曾停止贪钱,陛下仍然留他一命。”

公孙敬声好像听他爹说过,谢先生有大才,陛下对他很是宽容,“我也要做个有用的人!”

谢晏很是欣慰:“那你要想想陛下需要哪方面人才。亦或者说哪个府衙后继无人。”

公孙敬声决定改日问问他爹各衙署长官多大年龄,擅长什么,陛下待他们如何。

韩嫣见他听进去,便问谢晏:“要不要打个赌?”

“赌淮南王何时起事?”谢晏摇摇头,“不跟你赌。”

韩嫣:“原来谢先生也不能断定啊。”

“赌可以。百金?”谢晏问。

韩嫣前些年视金钱如粪土,也不曾跟人赌这么大。

谢晏:“你看,不舍得了吧。我跟陛下赌,至少百金!”

公孙敬声恍然大悟,原来陛下赏他百金是因为赌输了啊。

韩嫣不再是血气方刚的韩嫣,激将法对他无用,“五味楼一顿饭?”

谢晏好笑:“五味楼的食谱是我送的!”

“不用你自己做。”韩嫣看一眼公孙敬声,“带上他和去病,还有破奴!”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多了他仨,韩嫣等于请六七个人。

谢晏:“行吧。我赌最迟上元节。”

韩嫣想想淮南王连个具体起事日期都没有。

淮南王身边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各个都是草包。

若是淮南王听从建议,暗中筹备粮草也需要几个月。

淮南王是不够果断,不等于他傻,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就领兵出淮南。

“我赌最迟明年这个时候。”

谢晏看向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的机灵终于用对一回:“我做证!”

然而谁也没想到,四日后,一人来到长安求见天子。

前些日子张汤同他老板刘彻提过淮南王府的情况。

淮南王身边头号谋士反对淮南王起事,可惜对淮南王忠心耿耿。

除了足智多谋的这位谋士,淮南王身边还有一位剑客。

刘彻见到的此人便是那位剑客雷被。

雷被同淮南王太子切磋时一不小心伤到他,很浅的伤口,淮南王太子便对他怀恨在心。雷被担心继续待下去会被淮南王太子胡乱按个名头处死,他就到长安上告淮南王,不听从天子的推恩令,没有把土地分给庶子刘不害。

先前刘不害上告淮南王,正是因为从小到大过的不如府中小吏,将来淮南王起事还有可能被连累处死。

这件事除了刘彻身边的人和张汤无人知晓。

雷被自然不得而知。

刘彻被淮南王的事搞得心烦,令人削去两县。

谢晏听说此事后,感觉门客定会借此再次撺掇淮南王谋反。

立冬后没多久又有人来到长安,前往廷尉府上告淮南王谋反,而此人正是同张汤打过照面的淮南王府头号谋士伍被!

伍被不是有心背叛淮南王。

淮南王什么都没准备就起兵,跟小儿过家家似的,结果显而易见。

伍被不为自己着想,也不能叫家人随他陪葬。

刘彻看到证词——淮南王游说他人被拒,估计再给淮南王半年时间他也打不到长安。

可是刘彻不想再忍。

淮南国应该有许多人都听说了此事,再动淮南王不算师出无名,刘彻便令人前往淮南平乱!

此时还没到冬至,自然离年底还有些日子。

休沐日傍晚,公孙敬声过来,谢晏提醒他到了少年宫看到韩嫣叫他下次休沐请吃饭。

近日霍去病不在犬台宫,公孙敬声便问谁去通知他表兄。

谢晏:“明日我去吧。”

翌日上午抵达五味楼,谢晏才知道霍去病早在十天前便已销假。

谢晏立刻进宫!

第144章 刘彻恐慌

行至宣室外,谢晏准备拾级而上,卫青迎面下来。

谢晏停下,身后传来脚步声。

狗皇帝这么忙啊?

谢晏腹诽一句,回过头去,乐了,真是冤家路窄。

“许久不见,汲内史别来无恙!”

汲黯神色一怔。

待看清说话之人是谁,他的神色瞬间变得很复杂,有些尴尬有丝惧怕,还有一点点心虚。

幸而今日暖阳刺眼,谢晏看的不甚真切。

汲黯抬手见礼:“谢——谢先生找陛下?”

卫青来到跟前,汲黯放下双手。

谢晏忽然想起什么,眼角尽是笑意。

汲黯心头惊骇,嘴毒的奸佞又想做什么。

谢晏施施然转过身去行礼:“小人拜见大将军!”

卫青愣了愣神,继而满脸错愕。

谢晏这是做什么?

汲黯知道谢晏做什么。

一年多以前,陛下令群臣拜大将军,此后即便丞相公孙弘见着卫青都要先行礼,一副谦卑的姿态。

唯有汲黯不卑不亢。

不久前,有同僚提醒汲黯,说陛下令群臣拜大将军,是为了抬高大将军的地位,你见着他都不弯腰,不止是不尊敬大将军,也会令陛下脸上无光。

汲黯当场反驳:“大将军礼贤下士才值得群臣尊重。”

那日汲黯说的慷慨激昂。

没想过有可能传到谢晏耳朵里。

谢晏定是又要骂他不配!

汲黯立刻走人,当自己没看见。

恰好遇到,机会难得,谢晏岂会放过:“汲内史什么事这么急啊?”

不待汲黯开口,谢晏故作恍然:“淮南王意图谋反,陛下派兵平叛,汲内史定是要建议陛下不要再兴兵,以和为贵啊。看看我这脑子,怎么忘了汲内史最喜欢和亲呢。”

汲黯气得涨红了脸,忍不住停下。

本想斥责他胡言乱语,可是在卫青第一次出征回来,他还曾提议同匈奴和亲。当日打心底认定卫青到达龙城不过是上天眷顾。

汲黯生性耿直,无法否认曾经说出去的话。

可是让他低头同要了他的命一样难受。

卫青猜到谢晏方才那样做别有目的。此刻终于明白,他听到一些关于汲黯的风言风语,趁机敲打汲黯。

卫青拍拍谢晏的肩:“难得在宫里见到你。找陛下有事吧?陛下在宣室,我带你过去。汲内史,一起吧。”

有了卫青缓和气氛,汲黯憋在心头的窝囊气终于敢吐出来,“不必。我——下官不是很忙。谢先生的事当紧!”

卫青面露诧异。

汲黯同他说话什么时候自称过下官。

卫青打量起谢晏,究竟对汲黯做过什么,令汲黯如此怕他。

谢晏轻笑一声:“大将军要和我进去吗?”

卫青其实有事要忙。

方才那样讲只是担心谢晏把汲黯气晕过去。

“突然想到我还有事。”卫青道。

谢晏冲汲黯遥遥一揖:“改日见!汲内史!”

汲黯本能错开身体,不敢受他一礼。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汲黯又羞又恼,转身就走。

谢晏颇为可惜地啧一声。

汲黯踉跄了一下,步子慌乱,卫青忍不住同情他,“别欺负他!”

“谁欺负谁?说你想要赢得尊重,应当礼贤下士。跟你比起来,谁是贤士。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谢晏不禁冷笑。

卫青心里感动又想笑,“京中政务被他处理的井井有条——”

“他应该做的不是吗?陛下可没欠薪!”谢晏提醒,“他不干有的是人干。右内史,中两千石。一个月一百多石,快赶上我一年俸禄。陛下请三个我,无需两千石,我可以做的比他好!”

卫青无奈地说:“论口才我不如你。我说错了,谢先生见谅?”

“罢了,罢了。”谢晏不在意地抬抬手,“忙你的去吧。我找陛下聊聊。”

卫青闻言突然不敢叫他一人进去:“你找陛下何事?不要说小事,你向来无事不进宫。”

谢晏:“真是小事。”

卫青转身拦住他的去路。

谢晏叹气,“好吧,我说!我认为你外甥,我家大宝应该休到年底。”

居然真是小事!

卫青:“去病年少恢复得快。”

谢晏料到他会这样讲,否则他早把霍去病撵去建章。

“年轻不惜力,过了三十岁身体会断崖式衰老。你可曾留意过,乡间长寿人很少?正是因为劳作辛苦,吃的用的跟不上。虽然大宝无需土里刨食,可是急行军几个月,一次就等于乡野百姓忙上五年。”

卫青微微蹙眉,“五年?”

谢晏点头:“乡间最忙的时候是夏天收小麦,秋天收黄豆高粱。赶上天气不好需要抢收,最多忙十天。你们这次在路上走了多少天?”

卫青无言以对。

盖因在草原上就用了一个多月。

谢晏:“乡民忙一个时辰可以到树下歇息,晌午还可以睡一会。你们可以吗?”

卫青想起大外甥带人追击匈奴,一天一夜几乎没合眼。

霍去病是校尉,也是八百人的主心骨,身心疲惫,远比只需闷头割小麦的农民辛苦。

谢晏:“你第一次领兵的时候二十多岁,他才十八。当年你身强体壮。他呢?”

霍去病的手腕比卫青小一圈!

也不如卫青肩宽!

舅甥二人身高相当,可是霍去病穿上卫青的盔甲,仿佛小孩偷穿大人的衣物。

卫青心底虽有一丝侥幸——霍去病养回来了,可他不敢赌。

卫青的语气有些沉重:“你去吧。”

殿外的黄门闻言便进去通报。

待谢晏走到殿门外,黄门出来请他直接进去。

刘彻在处理奏章,听到脚步声只是抬眼看一下:“谢先生来问安?”

“四个月前大败匈奴,日前又拿到淮南王的罪证,陛下意气风发,何须臣请安。”谢晏走近,规规矩矩行礼。

刘彻轻嗤一声:“找朕何事?”

谢晏:“臣为冠军侯请假。年初七再为陛下分忧。”

刘彻困惑:“去病病了?不对吧?今早朕才见过他,面色红润,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那是表象。”谢晏提醒。

刘彻:“会不会是你担忧过度?去病是你看着长大的,你心疼他,朕知道——”

[你知道个屁!]

刘彻险些失态。

混账谢晏,怎么还是这么不懂礼数,一言不合就在心里骂朕。

刘彻轻咳一声:“可是去病也不小了。”

“陛下,他才十八岁。”

谢晏不得已,就把方才同卫青说的那段“断崖式衰老”重复一遍。

刘彻耐心听完,只觉得好笑:“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不严重他年纪轻轻得重病!]

刘彻呼吸骤停,手指抖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放到腿上,用宽大的衣袖遮挡住,立刻紧握成拳,以免失态。

谢晏万分想说真话,可他无法解释。

叹了一口气,谢晏放低姿态,放轻语气:“陛下,要是无人可用,您把破奴和您外甥平阳侯留下。臣从破奴口中了解到,这一路上多是去病动脑。因为去病胆大心细,同匈奴交手后,火头军准备饭菜的时候,破奴放心眯一会,但去病没怎么合眼。”

听出谢晏话语中的哀求,便对他的说辞信了大半。

刘彻愈发想知道霍去病得了什么病。

“你说三十岁之后才会衰老。可是去病才十八岁。过五年再补也不迟吧。”

谢晏试探着问:“倘若迟了呢?”

刘彻险些被口水呛着。

谢晏此话何意?

二十三岁迟了,难不成霍去病只活到二十四岁,甚至没撑到二十四岁的新年!

刘彻顿时感到头晕目眩脑子空白!

内侍惊慌:“陛下?”

刘彻意识到自己失态,便倒打一耙,“你你你,不要吓朕!”

轻咳一声,刘彻尽可能稳住心神:“不要以为你看过几本医书就什么都懂。你是兽医!宫里的太医比你懂。再胡说,朕宣太医!”

谢晏一见吓到刘彻,心里很是满意。

[知道怕就好办。]

刘彻惊得微微张口,他什么意思?

故意吓朕!

不对!

谢晏的语气不像!

“陛下,就算臣胡说八道,您敢赌吗?”谢晏问。

刘彻不敢:“你可知大将军韩信——”

谢晏心急,忍不住打断:“韩信的打法和他不一样,和他舅仲卿也不一样。臣问过破奴,斩杀匈奴单于祖辈那日,一天一夜,他们来回跑了近千里。哪怕正值夏季,马停下就可吃草,他们也跑废多匹坐骑。幸好遇到匈奴贵族不缺良驹,否则他们要走回来!臣斗胆问一句,韩信一场仗下来有没有行至千里?”

刘彻回想韩信的打法。

谢晏:“臣读过几卷书,听说韩信不是背水列阵,便是暗度陈仓。您的大将军和冠军侯怎么打,长途奔袭,迅如闪电,堪称来无影去无踪!”

谢晏又问:“听说冠军侯麾下皆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男子。陛下为何不给他指派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兵?”

刘彻担心霍去病和赵破奴身强体健,老兵跟不上。

在谢晏看来,刘彻一直沉默不语,想必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谢晏趁热打铁,继续说:“您说是绕着未央宫快跑一圈辛苦,还是慢慢走上三圈辛苦?”

刘彻不曾试过,但他知道骑马直奔秦岭比慢慢悠悠地过去疲惫。

刘彻仍然无法接受自己的猜测,便再次问:“过早消耗身体,当真有可能不到三十岁就被病痛找上门?”

谢晏点头,心里喟叹。

[但凡我能令你改变出兵时间,或者拦住那小子,我才懒得找你!]

刘彻抬手撑住额头。

竟然是真的!

谢晏没想过把刘彻吓死过去,赶忙解释:“兴许只是臣胡思乱想。不过臣不敢赌。陛下若是需要去病练兵,可以叫去病把行程安排写下来,叫韩说亦或者公孙敖训练?”

刘彻摆摆手:“容朕静静。”

此刻刘彻迫切需要缓缓。

任由谢晏说下去,刘彻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急火攻心昏过去!

过了许久,谢晏站累了,刘彻妥协,神色颓然:“你说的不错,朕也不敢赌。大汉立国七八十年才出一个卫青和霍去病。兴许第二个还要再等上几十年。”

[几百年也只有一个卫青霍去病!]

刘彻又感觉心跳停下。

谢晏前世是几百年后的人?

难怪他懂得炒菜,知道如何做纸!

等等,谢晏如今在他面前,前世什么样不重要。

当务之急是谢晏笃定的事一定是真的!

刘彻感到浑身发软,手心冰凉,无力握紧成拳。

又缓了片刻,刘彻确保声音不会破碎,才敢开口问:“朕是不是也该叫仲卿休到年底?”

谢晏:“大将军掌管天下兵马,突然休息,坊间定会谣言四起军心不稳,匈奴单于知道此事后也会昭告所有人来笼络人心。倘若陛下信他,不妨多给他挑几个副手。”

刘彻听出来了,卫青的寿命也不长。

结合谢晏多年前提过一句——四十岁步入迟暮之年!

刘彻怀疑谢晏所知的卫青仅仅活到四十出头。

“戚夫人”至今没出现,再结合谢晏的意思“戚夫人”胆敢妄想太子之位,说明那个时候卫青早已去世。

想到这些,刘彻很是懊恼,当日竟然没有怀疑过,即便卫青不在,冠军侯霍去病还在,“戚夫人”怎敢构陷太子。

刘彻稳了稳心神,令黄门去找霍去病,叫他前往建章休养。

谢晏行礼谢恩。

此刻谢晏认真的样子令刘彻不得不信他这次没有胡言乱语。

越是如此,刘彻愈发不安。

“朕是不是该叫他二人改变打法?”

谢晏眉头紧锁。

[真把人吓到了?]

[匈奴乃游牧民族,今日在西,明日在东,只能速战速决啊。]

谢晏:“陛下,劳逸结合想来可以活到半百。”

“半百?”刘彻惊叫,“半百才五十?!”

谢晏吓一跳。

[你以为我不希望他二人活到古稀之年!]

谢晏回过神便宽慰道:“五十岁不小了!”

[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长寿!]

谢晏前世不作死,也不一定能活到七十岁。

“陛下,您也别太担心!”

刘彻气笑了:“你跟朕说这么一通,反过来怪朕较真?”

“不敢!”谢晏为自己找补,“臣说的是假如,说的是以后。冬令进补。臣一个冬天把去病补的跟小牛犊似的,日后能活到七老八十,您此刻不是白担心了吗?”

刘彻也知道理是这个理。

可是谁又能逆天——

韩嫣的样子突然浮现在刘彻眼前。

刘彻早年不许韩嫣进宫,完全避开王太后,韩嫣如今好好活着。

谢晏用心给霍去病补身体,霍去病——即便不如他长寿,也不可能只到二十三四岁。

这样一想,刘彻慌乱的心终于踏实下来,“倒也有些道理。”

谢晏:“臣哪敢同陛下胡言乱语。”

刘彻冷笑。

念他一心为卫青和霍去病着想,心里也有一点点大汉江山,刘彻便不同他计较,“朕令人给你挑一车补品?”

谢晏:“不要大补之物。几个月消耗的精气神要用双倍时间补回来!”

刘彻怀疑他自以为是。

可是霍去病又没有外伤,也没有生病,太医把脉估计也查不出他需要补,为今之计,只能信他。

刘彻看向身边侍中。

侍中庄助应一声“喏”,便去为谢晏挑补品。

谢晏就要离去,一人急匆匆进来。

刘彻令谢晏留下一块听听。

黄门进门便说边关传来急奏,信使此刻在殿外等候。

以防信使被杀,由心怀叵测之人假扮,哪怕八百里加急,他到了宫中也要在殿外等着。

刘彻因此没有责怪黄门为何不叫人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允了。

不是刘彻不想开口,而是他仍然有些心有余悸,被谢晏的那番话吓得感觉做了一场噩梦。

黄门也看出皇帝神色不对,不敢废话,匆匆出去把人请进来。

信使进殿呈上急奏,谢晏接过去递给刘彻,盖因他和刘彻之间只隔了一张御案,他离刘彻和信使最近。

刘彻怀疑自己的手还是有点无力,眼神示意谢晏打开。

[懒死你算了!]

谢晏不禁在心里抱怨一句。

刘彻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对此无法解释。

谢晏看清内容,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刘彻心慌:“边关出事了?”

谢晏微微摇头。

刘彻心急:“说话!”

谢晏算算日子,如今十月,“两个月前——考虑到草原上地广人稀传染速度慢,也许是三个月前,草原上爆发疫病,在两个月前传到单于王庭,上万人死于疫病,人心不稳,发生动乱,上千名牧民来到边关。边关守将了解到此事不敢放牧民进来。考虑到汉军当中有许多匈奴人,以防他们心寒,又不敢把人撵走,请陛下定夺。”

刘彻满面狐疑:“怎么会突然发生疫病?”

谢晏:“虽然世人常说春秋两季容易生病,实则夏季才容易传染。一人得病被蚊虫叮咬,蚊虫再叮咬另一人,就有可能传过去。夏季炎热,食物迅速腐烂,早上做的晚上便不可食用。贫寒的牧民不舍丢弃,吃下去就有可能得病。”

“所以你认为不是诈降?”刘彻问。

谢晏看向信使:“北方该下雪了吧?”

信使:“边关还没下雪,但比长安冷多了。长城以北——近日封关无人外出,下官不知。但远处的山丘上看着像白色的,可能下雪了。”

谢晏转向刘彻:“不是诈降。这个时节诈降孤立无援!”

刘彻:“以你对疫病的了解,会不会传染给我们的将士?”

“可以划一片地方,给他们粮食,严令禁止他们四处走动。”谢晏想想,“亦或者就叫他们在关外住下?到了开春,想留下就留下,想走也不阻拦!”

信使不禁问:“也由我们提供粮食吗?”

谢晏:“粮食由我们提供。我们不强留,他们回去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亲友,匈奴内部只会愈发民心不稳!”

刘彻近日有点缺钱,他甚至想过卖官。

担心被谢晏骂的狗血淋头,刘彻一拖再拖。

没想到淮南王送来了及时雨。

刘彻一想到不日淮南国库都是他的,便笑着说:“不日朕会令人送一批物资过去。你先下去休息。”

信使应一声“喏”便退下。

谢晏:“陛下,臣告退?”

恰在此时,侍中庄助进来,滋补之物准备妥了,刘彻令谢晏退下。

因为谢晏的一番话,刘彻没心思做事,就回寝室休息。

一个人待着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刘彻起身。

内侍试探着问,要不要备车前往后宫。

刘彻没心思弹琴听歌。

到殿外,忽然想起他儿子在偏殿,就朝偏殿走去。

身为勤勉的帝王,刘彻没有太多时间教刘据。

刘彻自己调整一下课表,令董仲舒和石庆为刘据开蒙!

原先想选石建,怎料他前些日子也去了。

小刘据坐姿笔直,但眼珠乱转,看到窗外的人,眼睛一亮,神采飞扬。

刘彻揉揉额角,这孩子肯定没有认真听讲。

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霍去病。

刘彻怀疑他一人听讲无趣,也许尚未习惯,便不忍苛责。

琢磨片刻,刘彻进去。

石庆吓一跳。

刘彻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左右一看,只有一个坐凳,刘彻抱起儿子坐下,令儿子在他怀里:“朕也听听。”

第145章 灭门

石庆甚是惶恐,结结巴巴,前言不搭后语。

小刘据扭头看向他爹,先生怎么了啊。

刘彻:“今日到此为止。”

石庆结结巴巴道:“可,可是——”

刘彻心说,不应该感到庆幸吗。

真是个书呆子!

刘彻抱着儿子起来。

石庆瞬时意识到他无需左右为难,赶忙行礼谢恩。

小刘据很是好奇地问:“父皇,去哪儿?”

刘彻:“朕找几人陪咱们踢球?”

小刘据早在室内呆腻了,闻言很是兴奋。

刘彻看着儿子的笑脸也露出笑意。

宣室外便有一片空地,刘彻令人找两个竹篮,一端放一个,挑球进竹篮一次为一球。

小刘据蹦跶着拒绝竹篮,因为竹篮快有他的腿高。

刘彻:“你把球转给父皇,父皇踢进去。”

“我要自己踢进去!”小孩大声说。

刘彻摸摸他的小脑袋,心里感叹,不愧是我儿子,有志气!

心情大好,刘彻令人备车去球场。

宫中也有个球场,平日里禁卫在此训练。

可不是练好了逗皇帝开心。

踢球也是日常训练项目之一。

小刘据之所以拒绝竹篮,正是因为标准的球场上每队有六个球洞,且是在地上挖的,他可以很容易推进去。

谁也没想到,小刘据到球场上,带球三步,双膝跪地。

刘彻吓的慌忙上前:“痛不痛?伤到哪儿?”

突然摔倒把小孩吓懵了,反应过来,膝盖很痛,才想起来嚎啕大哭。

刘彻看清儿子脚底下的布,意识到他腿短被长袍绊倒,顿时想笑,“换身衣物再踢,还是改日再踢?”

小刘据带着哭腔说改日。

刘彻抱着他上车:“不哭了,我们去椒房殿。”

小刘据趴在他怀里蹭蹭眼泪。

刘彻低头一看,眼前发黑!

——儿子的鼻涕在他胸前画舆图?!

难怪谢晏心疼霍去病也没少骂他臭小子!

真是个臭小子!

刘彻朝车外的内侍要个手帕,皱着眉头先给儿子擦干净,又擦擦自己胸前的鼻涕眼泪。

小刘据终于知道难为情了,低下了头,赧然道:“父皇,脏了。”

“无妨!

刘彻把手帕递出去,“椒房殿有父皇的换洗衣物。”

捏捏儿子的小脸,刘彻示意他抬头:“石庆讲课有趣吗?”

小刘据顿时换成苦大仇深的后娘脸。

刘彻想象着石庆忠厚老实的样子,估计只会照着书卷内容讲解,“无趣啊?那你忍忍吧。”

小孩一脸震惊,仰起头来,仿佛说,父皇认真的吗。

刘彻想笑:“跟着他识字。待你认识的字够多,朕给你挑个有趣的先生。”

“晏兄!”

小刘据高喊!

刘彻不敢。

谢晏个孙子可是一点也不把他当大汉天子!

指不定撺掇他的据儿干出什么事来。

刘彻甚至怀疑日后“戚夫人”出现,谢晏轻则敢把人弄死,重则连他一块毒死。

“谢晏很忙。他要给牲口看病,也要给人看病。再给你上课,他会累出病来。”

不想再听到儿子嚎啕大哭,只能这样糊弄。

幸好刘据还小,信了!

勉勉强强接受石庆。

刘彻提出下午着常服带他去东西市,小孩又有了笑脸。

同时,谢晏和霍去病前后脚回到犬台宫。

霍去病进门就问怎么只叫他休息,不叫赵破奴休假。

谢晏:“我听破奴说,你用脑比他多。陛下考虑到你舅有的时候头疼,担心你也落下此症。”

“我不头疼啊。”

霍去病摇摇头证明自己不疼。

谢晏:“这次不头疼,下次呢?听陛下的意思,日后重用你。”

“年后还要出兵?”

霍去病近日没听说过。

谢晏不敢说太多,只说有可能叫他领兵,他舅坐镇京师,因为几个月前实在凶险。

若非淮南王优柔寡断,当乱不乱,定会出事。

霍去病:“不是说淮南王谋反只是过家家吗?”

谢晏:“有没有听说过趁火打劫?”

霍去病惊讶:“还有人?不是——皇位就那么,等等,他们不知道陛下穷到想卖官了吗?”

两人在院中聊天,杨得意在厢房听到此话立刻出来:“你说什么?”

霍去病确定犬台宫诸人皆不知此事。

“西南和东北,还有朔方,这几年用了不少钱。这次出兵动用的人马过多,我们缴获的财物不够军费支出。国库可能没什么钱,陛下就想把前几年被他革掉、无关紧要的官卖了。”

霍去病说起这事就觉得儿戏。

谢晏:“怎么又停了?”

“我也不知。兴许是他灵机一动。也许赶巧收到淮南王谋反的消息,掏空淮南国库就有钱了吧。”

霍去病顺嘴问谢晏有没有好的赚钱的法子。

杨得意脱口道:“他有他自己——”

想起什么,杨得意停下,转向谢晏,“差点忘了,他懒得赚钱是因为他不差钱。”

“我想想啊。”

谢晏不希望看到朝政被刘彻搞的乌烟瘴气。

如今卫青军政一把抓,朝政越乱,卫青就越忙。

谢晏看向霍去病:“正好你给我搭把手!”

霍去病本想同谢晏商量,容他去少年宫教骑术也行吧。

一听有活,霍去病乖乖点头。

翌日,谢晏找个木板,又找个小刀,试着雕出几句话。

刷上墨汁,谢晏把纸放上去,又用光滑的纸筒在纸背面刷几下,便轻轻地把那张纸揭下来递给霍去病。

霍去病不明所以,看了又看才看出名堂:“这,印上去的?”

谢晏:“买得起书的有钱人多吧?”

“印书赚钱?很慢吧?”霍去病看看手上的纸,又看看木板,感觉很麻烦,“日后肯定有人偷印。这能赚多少钱啊?”

谢晏:“直接抢来钱快。”

霍去病不禁说:“我感觉——”

“不用感觉,陛下敢!”

谢晏打断:“不许在外面提这件事。即便是事实,被他听见他心里也不舒服。”

霍去病闭嘴。

谢晏:“还有一个法子。可以查贪官查豪强。一个地方查一家,一年查五家,三年的军费有了。”

“回头我告诉——”

霍去病看到他瞪眼,不禁问:“这也不能说啊?”

谢晏:“主父偃这些年贪了那么多钱,陛下一直不追究,留着他做什么?”

“养肥再宰?”

霍去病自己先乐了,“说笑呢。用他干那些事。”停顿一下,好奇地问,“主父偃自己也知道吧?”

谢晏点点头:“改日我提醒陛下,陛下自会暗示主父偃出手。你先把这个送给陛下,不许多言!”

霍去病在室内待不住,听闻此话立刻把木板和纸收起来。

突然想起一件事:“晏兄,年后陛下真不打算出兵?”

“年后不能出兵。匈奴近日发生疫病,年后可能还有。”谢晏道。

霍去病又惊又喜:“还有这种事?报应!”

谢晏:“明白我为何提醒你到了草原上不许乱吃乱喝了吧?”

霍去病连连点头:“还是您有先见之明。我去了啊。”

谢晏拿着斗篷,待他上马,就把斗篷递上去。

霍去病觉得不用,还没下雪呢。

谢晏固执地递过去,霍去病无奈地把自己裹严实。

朝廷造纸这些年给刘彻赚了不少钱。

刘彻一看可以在纸坊印书,立刻把此事安排下去,又叮嘱霍去病不许进城惹事,老老实实待在上林苑。

霍去病想想他晏兄担心他用脑过度,决定干一些无需动脑的事。

从宫里出来,霍去病去东西市买一堆各种水产肉类和炭。

回到犬台宫就把这些食材交给李三等人收拾。

晌午吃了一顿还剩许多,他放到竹筐里,找出小火炉,一手拎着炭和火炉,一手拎着食材调料,叫上谢晏带着网兜鱼竿去河边。

这几年上林苑多了水兵,霍去病找水兵借一艘小船,和谢晏在船上垂钓。

谢晏切点肉挂鱼钩上,看着霍去病拿着网等着捞鱼,“改日要是觉得无趣,就这么玩。”

“玩到年底?”霍去病问。

谢晏:“你可以早上练剑,晚上练骑术。但是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琢磨片刻,谢晏又说:“也可以看书练字练琴!”

注意到河边有人,谢晏朝那些人睨了一眼:“也可以叫人陪踢球。”

霍去病决定改日去少年宫找人踢球。

“反正就是不许用脑对吧?”

谢晏点点头:“晚上喝羊肉汤?”

霍去病:“不吃鱼啊?”

谢晏:“钓得到吗?”

霍去病认真琢磨一会儿:“您的话,够呛!还是给我吧。”

谢晏钓鱼看运气,可是听混小子这么讲,谢晏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霍去病后退:“你是不是想把我踹下去?你不敢!你怕我着凉生病!”

谢晏起身:“自己玩吧。”

霍去病知道他其实没生气,便挥挥手:“慢走啊。”

船在水中央,谢晏无处可去,只能进船舱。

霍去病也意识到这一点,放下鱼竿划船靠岸。

谢晏下去,他发现几个小子对他好奇,就冲人招招手。

三个小子随他上船,一个拿着网兜等着帮他抓鱼,一个帮他生火,一个拿着船桨,准备听令划船。

正是这个很寻常的下午,廷尉带兵包围了淮南王府。

翌日,淮南王庶子一脉刘不害被放出来。

刘不害带着家人偷偷躲到乡下。

盖因廷尉无权关押淮南王,他担心淮南王有机会出来,再发现上次张汤是他带去的,找机会处死他。

冬月中,廷尉上报天子,在淮南王府搜出许多兵器,还有皇帝玉玺、丞相印等等。

这些兵器装备随奏折送往京师。

刘彻令人搬进来。

随手拿一个,刘彻无语又好笑:“才做的?”

押运官也有些无语:“廷尉算过时间,去年夏天大将军同匈奴交战的时候做的。”

刘彻毫不意外:“刘安呢?”

押运官:“在府中。但要见陛下。”

刘彻冷笑一声,令宗正出面把淮南王带回京师受审。

十二月初,宗正抵达淮南的前一天,淮南王自杀!

宗正可算明白张汤为何一提起淮南王就咬牙切齿,隐隐带着怒其不争!

这叫什么事啊。

宗正如实上报,刘彻趁着朝会令众臣议罪。

张汤认为参与者应当灭门!

以儆效尤!

有人提议放过伍被,此前他一直阻止淮南王谋反,后来又把淮南王的计划上报陛下,若是杀了他,日后可能无人敢自首。

张汤嗤之以鼻:“淮南王的计划是他定的。污蔑陛下,擅动豪强,蛊惑人心,也是他的主意。他来到长安告淮南王谋反,看似有功,实则他知道淮南王注定失败!他真心投诚,就该在淮南王叫他制定计划之初上报。陛下宽恕刘不害,我为何不反对?因为他早在淮南王伪造玉玺之前就上报陛下淮南王有心谋反!”

替伍被说话的人无言以对。

有人问陛下的侍中庄助如何处置。

因为审讯王府诸人的过程中,有人提到淮南王曾令其送给侍中庄助许多财物。

张汤没等刘彻表态就说:“庄助收了淮南王的许多财物。他说自己什么也没做,是没机会,还是只想着拿钱不办事?若是后者,为何不先禀明陛下?为何直到事情败露才说自己无辜?”

张汤转向皇帝:“陛下,臣认为庄助同早年的武安侯田蚡一样想两边讨好。这样两面三刀的人留不得!”

刘彻突然想起谢晏。

谢晏无论收了谁的钱都会告诉他。

虽然他的语气很欠,但做人做事着实比庄助坦诚。

刘彻本想留庄助一命,毕竟是用得顺手的侍中。

“张汤言之有理。”刘彻微微颔首。

众臣不敢再为涉事者辩解。

刘彻便把此案后续交给张汤。

腊月中,“淮南王案”涉及的钱财悉数上缴国库,张汤一文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