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很想送他一记白眼,“陛下不担心跟谁学谁,将来子不像父?”
霍去病下马走近,正巧听到这句,忍不住乐了。
刘彻本想反驳,瞥到霍去病,想起他三四岁大的时候乖巧懂事寡言少语。
跟着废话极多的谢晏待上几年,学了一肚子损招,谁都敢调侃几句。
刘彻找出儿子的手帕,给他擦擦眼泪:“父皇今日有事,你和谢晏先玩一会儿,父皇待会儿来接你?”
小刘据摇着脑袋继续哭。
刘彻看向谢晏——
你把他气哭的你来哄!
谢晏故意把小孩气哭,怎么可能接手。
再说了,方才那样讲正是因为不想照顾小刘据。
并非谢晏突然厌恶小孩。
谢晏考虑到小孩越来越大,能让刘彻亲自带的时间越来越少。
刘彻没怎么照顾,小刘据就长大了,日后听到旁人诋毁刘据,刘彻只会嫌儿子不够乖不够体贴等等。
要是父子感情极深,将来刘据真干点大逆不道的事,刘彻也会认为是旁人撺掇的,他儿被奸人蒙骗。
清朝的康熙皇帝就认为他的宝贝太子是被身边人带坏的,他处置了一批又一批才愿意接受事实。
谢晏点点头:“可以啊。小殿下,喊我——”
“闭嘴!”
刘彻不敢叫他说出来。
谢晏终于忍不住翻个白眼。
霍去病不知他晏兄为何这样做,但肯定有他的理由,故意问:“喊什么?”
刘彻瞪一眼他:“喊晏兄!”
霍去病颇为可惜地说:“还以为喊爹!”
刘彻呼吸一顿,“——他是你爹!”
霍去病搂着谢晏的肩膀,“爹!”
谢晏乐了。
这声爹险些把刘彻送走,气得抱着儿子上马,不再理会没脸没皮二人组!
小孩坐到马背上,终于止住哭声。
刘彻突然不想去秦岭。
可是他都出来了,哪有半道上折返的道理。
刘彻叫谢晏跟上。
谢晏回去准备弓箭,又找出个背包,放一些草纸、点心、水囊等物。
霍去病看着背包觉得新鲜:“晏兄,是不是根据文人背的书箱和我的挎包改的?”
谢晏点点头:“改日我用皮子给你和破奴做几个?”
刘彻听到声音回头,“他日日在军营,用不着这个。你若闲着无事,给据儿做一个。”
谢晏:“陛下此言差矣。这个包可以放皮子做的被子,也可以放干粮匕首。背在身上毫不影响行军速度,比把物品放到马背上一走一颠方便多了!”
霍去病眼中一亮:“陛下,晏兄——”
“你晏兄说什么都有理!”刘彻不客气地打断,“你还去不去?”
霍去病闭嘴。
刘彻走远,霍去病移到谢晏身边问:“陛下今天吃的什么口气这么冲?”
谢晏:“我哪知道。你想知道?我过去问问。”
霍去病:“到秦岭再问。”
两炷香后,众人到达秦岭脚下。
刘彻下马休息,谢晏走到他身后的卫青身边,拉着卫青后退几步才低声问:“陛下心情不好?”
卫青点点头:“不知为何。”
谢晏左右一看,春望没过来,但有两个二十来岁的黄门,平日里也在宣室伺候。
谢晏看谁不忙就冲谁招招手。
那名黄门下意识找刘彻,皇帝忙着哄儿子,他便假装找个地方歇息找到谢晏身边。
谢晏朝皇帝抬抬下巴。
机灵的黄门瞬间明白,低声说:“有人上奏陛下把李广调回来。估计是想着回头随大将军出兵捡个侯爵。”
谢晏不禁看向卫青,原来根在你这里啊。
卫青摇头表示此事他毫不知情。
黄门:“奏章没有经过大将军府,直接递到陛下案头。我估计不是三公之一干的,就是九卿之一的手笔。”
卫青不解:“陛下因此生气?”
黄门微微摇头:“明明可以直接举荐,非说李广想回京同家人团聚,又说他在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好像陛下不把人调回来,就是不近人情似的。”
以卫青对皇帝的了解,最讨厌被逼着做什么。
卫青叹气:“陛下最不喜欢这种招数啊。”
黄门:“不止这一件事。宫中有喜了。”
卫青下意识问:“我姐?”
黄门摇头。
谢晏:“若是皇后,陛下不可能这个时候出来。即便他不关心皇后,也不可能把小殿下带出来。”
黄门给谢晏个“还是你懂”的眼神,“以前陛下从甘泉宫带回来的王美人。不是我说她,真有点自作聪明。兴许认为陛下很希望多几个子女。刚查出身孕就叫人告诉陛下。明明皇后是后宫之主。陛下对她的做法很是不满。这两天都没见王夫人。”
谢晏听着奇怪:“怎么又成了王夫人?”
黄门回答,皇后昨日把她的品级提到婕妤,仅次皇后,身份尊贵,他们不好直呼“王婕妤”,便改口称“王夫人”。
卫青又听糊涂了:“这事不应该陛下决定吗?”
黄门:“其实由皇后决定。不过皇后会上报陛下。陛下要是格外恩宠某人,或者对皇后很是不满,才会驳回皇后的决定。王美人的事陛下叫皇后看着办。”
不是王夫人死后,刘彻还叫少翁招魂来着?
谢晏觉得奇怪,怎么跟他前世看到的记载不相符:“听起来王夫人好像不是很得宠?”
第134章 忧思过度
黄门仔细回想一番皇帝和王夫人相处时的情形。
“后宫女子,陛下最喜欢她。”
卫青朝黄门看去,不应该是他三姐吗。
黄门见此情形有些无语又想笑。
大将军在某些方面竟然跟陛下的说辞一样——缺心眼!
“皇后和陛下是夫妻,是太子的母亲,是皇宫的女主人啊。”黄门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明白,“奴婢说的后宫女子肯定不包括皇后。”
谢晏:“只要陛下不反对,皇后可以决定任何女子的去留。”
黄门附和:“莫说王夫人才有身孕,就算明年诞下小皇子,陛下也不会为了她打压皇后。”
卫青点点头:“我懂。”
黄门觉得他不懂:“不止是因为皇后的弟弟是您啊。”
卫青诧异,难道不是因为陛下把天下兵马都交由他调动,担心废了他姐有可能导致朝野震动吗。
黄门就知道卫青懂的和他要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小孩难养。小殿下今年五岁,陛下还不敢下明旨,便是担心日后出现变故。即便陛下有心叫皇后给王夫人腾出后位,也要再过七八年,二皇子七八岁的时候。”
卫青明白了。
谢晏看着他一脸“我懂了”的样子莫名想笑,“然而七八年足够陛下换两位宠妃。”
黄门不禁点头,还是谢先生了解陛下。
“那个时候指不定陛下还记不记得王夫人。”
黄门言外之意,怎么可能还为了王夫人废后。
卫青惊得眼睛大了一圈。
黄门一脸无语。
大将军果然没有想过陛下就是这么薄情!
谢晏拍拍他的肩:“是不是觉得陛下宠你姐十多年,对王夫人也会如此?陛下喜欢的是——”左右看一下,确定刘彻听不见,其他人在五步开外,“陛下喜欢王夫人的皮囊,美貌年轻,如鲜花一样。对皇后的喜爱,皮囊只占一点!”
黄门:“大将军后院只有一位妻子?”
卫青点点头:“我妻子很好。”
黄门心说,谁管你妻子好不好,“不怪大将军没想到,坊间有个说法,娶妻娶贤,纳妾纳颜。皇家也是一样,妻子的品德比容貌重要!”
谢晏点头:“宠不宠的对皇后而言不重要。要紧的是她无大错,太子比弟弟们优秀。日后陛下有私心,也会遭到天下臣民的反对。”
黄门压低嗓子:“除非陛下那什么。”
卫青下意识问:“那什么?”
谢晏吐出三个字:“老糊涂!”
黄门心里惊了一下,还得是谢晏啊。
卫青担心被人听见,左右看去,不巧对上刘彻的目光,他慌忙低下头去。
刘彻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顿时气笑了。
谢晏看着卫青的样子也气笑了:“你简直欲盖弥彰!”
黄门回头,皇帝抱着儿子朝他走来,他吓得瞬间变脸:“我,我去找柴生火。”
“一个比一个没出息。”谢晏很是嫌弃地推一把卫青,“大将军帮你!”
省的留下帮倒忙!
谢晏朝刘彻走去,冲小太子伸手:“要不要晏兄抱抱?”
小孩确定不会被他爹抛弃,便不再粘着他爹。
谢晏接过小孩便问:“陛下先用饭再上山,还是先上山再用饭?”
“你知道朕要问什么。”刘彻朝卫青和黄门看去,“你们仨说朕坏话呢?”
谢晏:“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刘彻又问。
谢晏很无语,甚至不想理他。
“陛下,谁人背后无人说?”谢晏心中一动,“不会因为觉得臣有可能说您的不是就定罪吧?”
刘彻面容严肃地说道:“朕是想给你定个腹诽罪!”
谢晏神色一怔。
[他来真的?]
[狗皇帝!]
[难怪老了是非不分!]
明明是“戚夫人”之流算计他。
刘彻不想继续挨骂,便开口说,“原来谢先生也会怕啊。”
看来只是吓唬他。
谢晏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担心:“陛下只是说说?”
刘彻当然只是说说。
要是真这么干,谢晏以后不敢在心里嘀咕谁是“戚夫人”,哪个奸佞害了他的太子,他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彻依然严肃认真地看着他说:“再敢私下里骂朕,朕会叫你如愿以偿!”
谢晏想起什么,眉头微蹙:“犬台宫有陛下的人?”
“朕不是第一天才认识你,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刘彻嗤笑,“还用在犬台宫安人?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你说过什么。”
他就说吗。
犬台宫的同僚被他试探过,没有旁人的细作。
谢晏:“陛下,有没有可能您心里想什么,看到的便是什么?”
“朕心里的你面目可憎。看到的也是?”刘彻问。
[真是如此,你不可能叫我碰你的宝贝儿子。]
[幼稚!]
谢晏不想搭理他:“陛下言之有理。”
刘彻被他轻飘飘的语气噎得肺疼:“朕不想看到你!”
“小太子,我们去找你舅舅。”
谢晏抱着小孩转身就走。
刘彻气得很想给他一脚,又担心摔着儿子,只能放狠话:“朕早晚有一日治你个欺君之罪!”
附近侍卫内侍闻言撇一下嘴就各忙各的。
刘彻一行在建章住五日便回宫。
因为下了一场小雨,气温骤降,刘彻担心他的宝贝独子在寒凉的建章生病。
回到未央宫的第二日,刘彻才去探望王夫人。
王夫人的气色不是很好。
刘彻询问伺候王夫人的宫婢,她是否病了。
宫婢到王夫人身边两三年,王夫人待她极好,她忍不住心疼王夫人——
王夫人怀了陛下的孩子,整个皇宫除了皇后第二个有孕的女人,陛下不说第一时间来探望王夫人,竟然还去建章打猎。
宫婢心里对皇帝有诸多不满,又不敢表露出来,担心惹怒天子被处死,便拐着弯地表示小皇子想念陛下,导致王夫人吃不下睡不着。
刘彻通过谢晏的腹诽断定王氏怀的是男胎,听闻此话竟然没有一丝起疑,便问王夫人想吃什么尽管吩咐膳房,又令内侍宣召太医,为王夫人开几副药调养身子。
刘彻又陪王夫人用一顿午饭。
王夫人脸上有了笑意,气色好多了。
刘彻临走时又叮嘱王夫人保重身体。
半道上,刘彻想起谢晏的那句,不是体弱就是缺心眼。
嫡长子长得机灵又结实,大汉天下后继有人,刘彻也不希望中年丧子,哪怕是次子。
皇后会生又会养,刘彻转到椒房殿,问她早几年怀上儿子的时候是不是也出现过吃不下睡不着的情况。
卫皇后神色怔忪,怀疑自己出现幻觉。
陛下说什么呢?
吃不下睡不着不就预示着她怀的孩子不知道体贴母亲,往大了说是不孝。
就算因为孕吐身体难受寝食不安,她也不会承认啊。
刘彻看着皇后一副不知道他问什么的样子,想来从未遇到过那种情况:“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难怪据儿出生四年只病两次,其中一次还是水痘,另一次病了三天便痊愈。
刘彻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他紧张儿子。
听说椒房殿请了擅长小儿疾病的太医,刘彻立刻扔下手头上的事赶到椒房殿。
皇后:“十多年前遇到过。妾身险些忘了。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刘彻认定皇后大度善良,便坦诚相告,“王氏的气色不是很好。你生养四个,比她懂得多,改日问问她缺什么喜欢什么。”
卫皇后心想说,你也不怕我趁机下药。
不过皇后不会这样做。
也没必要这样做。
皇后这几年见过王夫人几次,不爱说笑,心里像是藏有许多忧愁。
卫皇后不懂她愁什么。
王夫人的出身比她好,皇后以前是平阳侯府女奴,她是平民的女儿。
卫皇后入宫之初同宫中婢女没两样。王夫人进来就是俸禄颇高的“美人”。卫皇后当年若是美人,她才不闹着要出宫,巴不得皇帝一辈子都不要想起她,她拿着高薪养家人,不用为皇帝生儿育女,也不用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
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当年她怀上皇帝心心念念的孩子,弟弟还险些被馆陶公主害死,她也只是婕妤。
如今陛下不缺儿女,王氏的家人没有遭罪,王氏一有身孕就升为婕妤,算起来也比卫皇后幸运。
换成卫皇后,一定吃嘛嘛香,把自己和孩子养的极好。
卫皇后怀疑王氏气色不好不是因为孕吐,而是忧思过重。
卫皇后可以当皇帝的解语花,可不想给王氏当解语花。
再说了,王夫人见着皇后也不一定能笑得出。
指不定还会怀疑皇后来者不善。
卫皇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她的诸多猜测咽回去,只说王氏第一次当娘,心里不踏实,导致她寝食不安。陛下不如多去探望她。
刘彻没听明白:“为何心里不踏实?”
卫皇后:“肚子里有个小孩,睡觉担心压到他,多吃一口就担心挤到他。”
刘彻懂了:“会吗?”
卫皇后突然不想理他,“陛下认为呢?”
刘彻想了又想,几年前他因为知道皇后怀的是儿子,皇后身怀六甲,他也隔三差五过来,几乎每次都留宿。
那个时候皇后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刘彻:“不会!”
卫皇后点点头:“小孩才这么点。”伸出一个拳头,“王氏不懂,忍不住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刘彻明白了。
卫皇后不想再聊王氏,担心皇帝又叫她出面,她再把人吓小产,就把话题移到刘据身上,问皇帝有没有给儿子请先生。
刘彻叹气:“谢晏个混账,前几日说跟谁学谁。朕担心据儿太小,性子未定,跟着主父偃,学的贪得无厌,跟着公孙弘又学的两面三刀——”
“公孙弘两面三刀?”卫皇后被这种说法惊呆了。
刘彻微微摇头:“你不懂。”担心她胡思乱想,“你想知道回头问仲卿。先说据儿。朕原先想叫石建教他。你可知此人?”
卫皇后微微点头:“说是一门父子四人皆为两千石之官,被先帝称为‘万石君’,父亲石奋病逝没多久。其长子石建恭谨孝顺?”
刘彻:“是的。朕又担心他跟石建学成石心眼,日后什么人都敢算计他。”
卫皇后也担心儿子跟她二弟似的,聪明的脑子全用在打仗上面。
“谢先生呢?”卫皇后试探地问。
刘彻连连摇头:“他不行!跟着他,将来据儿指不定姓什么。”
卫皇后失笑。
“你不信?”刘彻冷笑一声,“你大外甥前几日还喊他爹!”
卫皇后的笑容凝固。
刘彻:“可知据儿喊他什么?晏兄!朕怀疑就是跟去病学的。跟着他半年,据儿眼里肯定只有他晏爹,没有你我!”
第135章 宁乘此人
这个不行,那个不可!
皇后心想说,干脆你自己带得了。
“由朕亲自教他,你意下如何?”
刘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皇后惊呆了。
卫皇后不敢置信地问:“陛下说什么?”
“不可啊?”
刘彻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失望。
卫皇后做梦都希望父子感情深厚,闻言赶忙解释:“不,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据儿贪玩,教他要有很大的耐心,陛下日理万机,妾身担心陛下累病了。”
刘彻心里很是受用:“朕知道。”有点不好意思,不禁轻咳一声,“谢晏同朕说过,小孩什么都不懂,需要手把手一点点教。”
卫皇后怀疑皇帝对她儿子做过什么,比如给他两巴掌,被谢晏看个正着。
否则谢晏哪知道他不会带孩子。
听皇帝的意思已有心理准备,皇后觉得可以试试。
儿子才五岁,试两年才七岁啊。
皇帝教不好再换人也不迟。
卫皇后:“据儿要不要搬去宣室?”
宣室离椒房殿不近,刘彻有空的时候叫人接儿子,等把孩子接过去,他兴许又忙了。
刘彻:“朕回去看看叫他住哪儿。再叫石建给他编个课表。上元节前怕是来不及。”
“天寒地冻,据儿易着凉生病,妾身也希望开春再搬过去。”
卫皇后其实担心儿子突然离开她不习惯而哭哭啼啼惹得皇帝心烦。
刘彻:“那就等春节过后再告诉据儿。宣室还有点事,待会儿仲卿过来。”
卫皇后拿起披风为他穿上,“这几日愈发寒凉,陛下仔细保暖。”
刘彻心底对皇后愈发满意,“你也注意身子。”
卫皇后微微点头,送他到殿外。
刘彻抬抬手,卫皇后依然没进去,直到御驾走远。
女官递来披风:“皇后,陛下真有时间教小殿下?”
卫皇后:“改日找机会把此事告诉大将军。”
“大将军也没时间吧?听说长平侯府旁边扩出一个院子,各军将领便在那里同大将军商讨军务。”
这位女官是听她父亲说的,她父亲隶属北军,前些日子北军有了新将领,她父亲在家念叨过几次。
卫皇后一时不知该夸她为人实在,还是该数落她木头脑袋。
“仲卿在谢晏面前藏不住话。好比他来到我这里,想到什么说什么。仲卿知道陛下亲自教据儿,谢晏也就知道了。”
女官担忧:“您不担心小殿下回头——”
“改姓谢吗?”皇后替她说,“陛下不会把据儿送去建章。谢晏会留意陛下有没有认真教养据儿。谢晏这些年树敌很多,他和我们一损俱损。谢晏比仲卿还要小几岁,不会年纪轻轻就寻死,应该会尽可能地帮助据儿。”
忽然想起她的这个女官年龄也不小了,“前几日你说回家相看对象,明年出宫嫁人,找到了吗?”
女官这次听懂了,她先说没有,接着就拒绝皇后的好意。
卫皇后好奇地问:“你当真知道我所指何人?”
“谢晏啊。”
女官心说,我也没有那么傻。
“谢先生非凡人。”
卫皇后:“你怎知他非同寻常?”
女官:“明明有大才,这些年却一直窝在犬台宫,这样的心性婢子就配不上。旁人不知刘陵为何频频栽在陛下手上,咱们一清二楚。”
皇后问过卫青。
卫青得知皇帝叫他姐照顾刘陵,有关刘陵的事自然是知无不言。
当日女官也在。
闻言,卫皇后想起来了,“那就当你什么也没听到。据儿呢?”
门边的黄门指着不远处的花园。
卫皇后看过去,小孩和大黑狗在花园里躲猫猫。
儿子一个人看着很孤独。
卫皇后沉吟片刻,便过去陪儿子一起玩。
三位公主都有自己的住所,离椒房殿不远,听到小孩的笑声,便从温暖的室内出来。
远远看到弟弟抱着球蹦蹦跳跳,一会儿喊小黑,一会儿叫母后,三人不约而同地躲回室内。
端的怕被小孩缠上,玩起来没完没了!
日子不急不慢地过了一个多月,长安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这一日清晨,卫青抵达宣室时天上还有太阳。
在宣室忙到下午,雪花飞舞,刘彻令他留宿偏殿。
卫青面露迟疑。
刘彻的好心被拒,并未心生不快。
以他对卫青的了解,这样的天还要回去,一定有事。
“家中有事?”
卫青老老实实地说出妻子的预产期正是近日。
刘彻希望卫家再出个大将军,立刻叫卫青带太医回去,这几日太医便住在大将军府。
卫青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天子可以想到孕妇产后需要医者,顿时感动地无以言表。
刘彻看到卫青的神色反而为自己的私心感到羞愧,摆摆手示意卫青不必多礼。
卫青的大将军府就是原先的长平侯府,只是在去年又扩建一二。
当日刘彻给卫青选宅子的时候便考虑过日后卫青出任大将军,日常进宫与他商讨军政大事,住得远不方便,才在北宫附近为他选一处。
北宫紧邻未央宫,可以说卫青从东边出了未央宫,往北走上一段就到家了。
由于漫天风雪,各宫奴婢以及各府衙役都躲在室内,路上空无一人。
眨眼睛,速度极快的马车就出了未央宫。
卫青归心似箭,马车却被突然拦住。
推开车窗,卫青看着此人眼熟,好像在甘泉宫见过,在宫里也见过。
近日因为皇帝想对匈奴用兵,卫青需要整顿全军筹集粮草,京师的大臣小吏几乎都同卫青打过照面,卫青确信没见过此人。
卫青待人向来温和,没有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便眼高于顶。卫青受了对方的礼,便叮嘱他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此人并未离去,而是说有要事禀报。
驭手和护卫转向此人,眼中尽是防备。
此人拍拍自己的身前身后。
护卫确定他身上没有利器就和驭手退开。
这样的天气,护卫和驭手不可能叫卫青下来听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废话。
卫青看一眼五步外的心腹们,便示意此人可以说了。
此人说他乃宫中术士,租住在尚冠里。
尚冠里在未央宫和长乐宫中间,在卫青的马车南边,离此时的卫青不足半里,不怪可以在此处遇到此人。
卫青耐心极好,没有催此人。
此人又说听闻陛下近一个月隔三差五探望王夫人,对她腹中胎儿很是看重。
倘若节后王夫人为陛下诞下皇次子,皇长子又未被立为太子,太子之位恐怕会生波澜。
卫青听得一头雾水。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如今据儿六岁,陛下都不敢立他为太子,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太医甚至不敢确保他能不能长到六岁,拿什么给据儿使绊子。
原本以为自己在这方面迟钝到无可救药,毕竟他都不如陛下身边的黄门看的明白。
没想到还有人比他迟钝。
难怪对此人没有印象。
但凡他机灵些,先前陛下也不会令少翁参与修建甘泉宫。
兴许少翁至今还活着。
卫青拧着眉头问:“你建议我先下手为强?”
“不可!”
借给此人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家子嗣。
此人担心卫青误会,不敢迟疑,立刻说出自己的主意——把王家拉拢过来。
卫青还是没听懂:“我去找王夫人?”
开什么玩笑!
他又不是张次公个糊涂蛋!
此人心里有些着急,大将军怎么比宫中黄门说的还要不会变通啊。
此人索性直说:“皇后可以多去探望王夫人。大将军去王家。听闻王夫人的父母兄弟至今住在城外。您可以在城里为他们选一处宅院,再安排几名奴仆,王家的一切尽在您掌握之中。”
这个法子听起来不错。
可是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不喜欢臣下结党营私。
很早以前,田蚡府中养了一群门客,陛下就曾私下里抱怨过,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卫青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前春望审问刘陵的心腹护卫,心腹们提过,大将军坐镇京师,淮南王不敢谋反,还叫翁主速回。
卫青怀疑此人是藩王细作,意在离间他和陛下,便问此人叫什么名字。
此人说他叫宁乘。
卫青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说一句他知道了,便令其早些回家,在雪地里呆久了容易着凉生病。
马车抵达大将军府,卫青令太医先进去,又同门房说一声他有事出城一趟,就令驭手调转车头直奔西边城外建章。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城门关之前出去。
卫青抵达犬台宫,犬台宫诸人准备用饭。
杨得意看到他过来,令谢晏放下碗筷,给大将军做两个菜。
卫青拍拍身上的雪花摇摇头,说自己不甚饿,下午在宫里用了许多茶点。
杨得意接道:“正好喝点疙瘩汤。”
说完,杨得意去厨房盛汤,又给卫青拿一个热乎乎的馒头。
卫青给谢晏使个眼色,朝他的卧室瞥一眼,意思是去你房中用饭。
谢晏看着他焦急的样子,估计遇到事了。
但一定不是大事。
否则来的就不是他,而是皇帝的心腹。
谢晏:“先用饭!”
卫青看着他坐着一动不动,只能耐着性子用饭。
饭后,杨得意带人为卫青一行收拾卧房,卫青把谢晏拽到他卧室。
谢晏很好奇,什么事能叫他频频失态:“天塌了?”
“别说笑!”
卫青把宁乘同他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告诉谢晏,问谢晏是他先派人盯着宁乘,还是禀报陛下,令禁卫出面。
谢晏总觉得宁乘此人耳熟,想了又想,这不是建议卫青给王夫人的爹娘送金祝寿的那位吗。
怎么出个这样的主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