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映雪在前,周身散发出一层银白色罡气,将大部分戾气隔绝在外,也为殷淮尘减轻了不少压力。
她步伐沉稳,对沿途景象似乎早已麻木,偶尔用枪尖挑开一些从岩壁中蔓延出来的戾气凝结物。
下降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巨大的地底空洞。
被无数锁链贯穿悬吊,空洞中心,一团难以名状的生物被密密麻麻的锁链捆缚着悬在半空。
说是生物,其实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幻的浓郁黑暗。仿佛有无数扭曲的面孔和挣扎的肢体在黑暗中虚灭,时而凝聚出类似巨兽的轮廓,布满獠牙利齿,时而又散开,如同翻涌的污浊墨海。
即便被镇压百年,这团黑暗本身散发出的威压,依旧让殷淮尘感到呼吸一窒。
殷淮尘毫不怀疑,若无人镇压,任其脱困,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一方地域化为死绝的戾气魔域。
楚映雪在空洞边缘停下,银枪拄地,望着那团被锁链贯穿的黑暗,握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溯时晷就在其核心深处,你持镇魄符靠近,它会有所感应,记住,紧守心神,取得后立刻退回。”
殷淮尘望着那团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点了点头。
一步步靠近,越是靠近,周遭的空气便越发粘稠沉重。
暴戾的气息不断试图钻透他的罡气,侵蚀心神。耳畔的低语越来越清晰,化作了充满诱惑的呢喃,诉说着力量的甘美、自由的畅快,以及被镇压的痛苦与孤寂……
好在殷淮尘已经经历过天魔献祭章的力量,对这种疯狂而暴戾的气息已经有了些抗性,尚且还能抵抗。
就在殷淮尘距离那黑暗核心尚有三丈之遥时,【大孽渊屠】突然睁开了“眼睛”!
说是眼睛也不贴切,应该说是由无数破碎的幻影和扭曲的面孔组成的两个空洞,仿佛融化的污浊金属,正直直“盯”着殷淮尘。
殷淮尘吓了一跳,心中一凛,太玄圣气迅速运转,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眼角的余光扫过空洞边缘的楚映雪,她依旧伫立原地,银枪紧握,面沉如水,但并无动作。
……预想中石破天惊的攻击并未到来。
大孽渊屠的身体开始流淌,然后塑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似兽非兽,似人非人。
“莫要紧张。”
一个平和的声音响起,“人类,我没有恶意。”
殷淮尘皱眉。
这轮廓的虚影,看起来像某个盘坐的古佛,又似匍匐的瑞兽,给人的感觉十分矛盾。
他问:“你是【大孽渊屠】?”
虚影微微一笑,声音甚至带着点柔和与悲悯,“百年枯坐,戾气磨尽,方知我是我,非我亦是我。”
“……”
这也太违和了。他定了定心神,道:“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大孽渊屠道:“往昔罪孽如云烟,这百载镇压,对吾而言,非是惩戒,实为点化。如今我一心向善,只愿早日脱此樊笼,重归天地,化为瑞兽,泽被苍生……”
这算啥?戾兽被感化了?
随着大孽渊屠的话语,一点温润的柔和白光缓缓亮起,逐渐清晰。
一枚约莫巴掌大小的水晶体从大孽渊屠蠕动的身躯中被“吐”了出来,悬浮在殷淮尘面前数尺的空中,流转着丝丝缕缕奇异白光。
光影如水流淌,仿佛倒映着四季轮回、生命枯荣,玄妙非凡。
“此乃溯时晷。”
大孽渊屠道:“是吾残存精华与些许时光碎片自然凝聚而成,你既是来取此物,便赠与你,拿去吧……”
说着,半空中的“溯时晷”缓缓向殷淮尘飘近了一些,如同最纯净的灵泉,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气息,仿佛在无声地呼唤他。
殷淮尘看着眼前散发着纯净祥和之气的宝物,道:“多谢。”
说着,他伸手要去拿。
大孽渊屠没有动,楚映雪也没有动。
随着殷淮尘的手距离“溯时晷”越来越近,时间都仿佛凝固了,静止了,好像所有气息都屏住,静静等待着什么。
在殷淮尘的手指即将接触到的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大孽渊屠一愣。
“怎么了?”
它语气祥和,催促道:“快快取走,莫要再扰本座清静……”
殷淮尘抬眼看向它,没有再向前伸手,反而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好一个戾气散尽,一心向善。”
他轻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那我问你,为何镇泉城那弥漫全城的疫病之气,与你周身这令人作呕的本源气息,同根同源,如出一辙?”
空气骤然一顿。
戾兽轮廓猛地一滞,周身散发的温和的波动也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大孽渊屠道:“你来此地,不正是为了取溯时晷?如今近在眼前,快快拿去,快快拿去……”
殷淮尘目光沉凝,一字一句道:“溯时晷,逆转时光,凝固生机,的确是最能救当今人皇性命之物。”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玩家,或许并不会多想。
但他是无常宫的人。无常宫之人见识广博,对溯时晷并非一无所知。
“此等逆天之物,需要大量生机凝结,孕育。”
殷淮尘说,“归墟海眼里荒芜死寂,除了这些被时光困守的‘守狱人’,哪来磅礴生机,供你凝聚此物?镇泉城万千生灵的生机,便是这‘溯时晷’的养料,是也不是?”
结合镇泉城百姓身上那能不断抽取生机的疫病,以及大孽渊屠身为戾兽的特性,答案自然浮现。
“你——”
戾兽的声音陡然尖利,带着被戳破的惊怒。
“还有你,楚将军。”
殷淮尘转头,看向楚映雪,“你口口声声说百年孤寂,不知外界之事,那我问你,你是怎么知道,人皇秦释已死,沧澜皇朝已换人皇登基?我来归墟海眼,身上没有带任何的人皇信物,你又如何笃定,我非奸细,非别有用心之人,就这么轻易信我,甚至亲自带我下来?”
楚映雪身体一震,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握着银枪的手指节发白,眼中闪过震惊,挣扎和愧疚,她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殷淮尘的每一句质问,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防上。
殷淮尘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转回头,面对那戾兽的轮廓,声音冰冷,将最后的拼图彻底合拢:
“当世人皇秦勋,为了逆转自身天命,延长寿数,与你这被镇压的凶物达成了交易。以万千无辜生灵生机为代价,借戾兽之手,凝练溯时晷……”
他道:“人皇想活命,戾兽想脱困,还有你,楚将军,以及这驻守此地百年的守军,你们渴望自由。皆大欢喜,是也不是?”
从头到尾,这件事就透着不对劲。
除了大孽渊屠那过于“完美”的说辞、楚映雪话语中不经意的破绽,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
太顺利了。
他来到镇泉城,再来归墟海眼,见到楚映雪,再到见到“幡然悔悟”主动献宝的戾兽,拿到溯时晷,整个过程都太顺利了。
没有像样的困境,没有阻拦,没有挑战,这样的任务,放在任何一个普通的冒险或寻宝情境中,都显得过于“馈赠”而非“考验”。
换做任何一个玩家,都能轻松完成。
如果溯时晷这么重要,对人皇而言,是关乎他性命的东西,这么重要的东西和任务,为什么要交给他一个玩家?
秦勋再如何势弱,身边难道会没有一个绝对忠诚、实力高强的亲信去执行?为何偏偏要假手于他?
除非,这个任务本身,就隐藏着巨大的、不可言说的风险。
“至于为什么选我……”
殷淮尘垂眸,道:“溯时晷的诞生,需生机之力作为养料,凝聚了镇泉城乃至更多未知之地的生灵血债,承载了滔天业力,谁接手,谁便要承担这逆转生机、戕害生灵的庞大因果。”
秦勋身为人皇,身负国运,这等窃取万千生灵生机、逆转自然天道所诞生的邪物,所沾染的因果业力之重,他岂敢轻易沾染?
“而我是踏云客。”
殷淮尘声音带着寒意,“踏云客,天外之人,不沾此世因果,正是最完美的人选,最完美的替罪之人,也是最合适的取物之人。”
他抬眼,看向楚映雪,“楚将军,我说得可对?”
楚映雪愣在原地。
殷淮尘的推断,逻辑严密,丝丝入扣,几乎完全还原了事实的真相。
她看着殷淮尘那张年轻却写满洞悉与冷厉的脸,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震惊于他的敏锐?是计划被彻底戳穿的慌乱?是对即将到手的自由飞走的恐慌与不甘?还是……内心深处,在此刻变得更尖锐的痛苦和愧疚?
她说不清。也许兼而有之。
明明只差一步,只差殷淮尘接过那“溯时晷”的一步,她和她的将士们就能摆脱这永恒的牢笼……
“吼——!!!”
随着殷淮尘的话语落下,被彻底撕开伪装的戾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再平和,声音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暴戾,恐怖的威压如同海啸般爆发,锁链哗啦作响!
“不知死活的小虫子!竟敢坏本座好事!本座要吞了你!嚼碎你的魂魄!”
数条水桶粗细的戾气触手,如同毒龙巨蟒,从不同角度朝殷淮尘绞杀而来!
殷淮尘的太玄圣气早已运转全身,在戾兽暴起的刹那,身形化作一道模糊影子向后急退,同时喝问:
“楚映雪,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用一城生灵用无辜者的血肉魂灵铺就的血腥之路?”
楚映雪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殷淮尘不再犹豫,灼夜枪展开,苍煌御雷真解施展,同时御字刃丢出,在面前张开一道防护,挡在戾气触手之前——
轰——!
剧烈的爆炸在地穴核心响起,漆黑戾气与太玄圣气疯狂对撞,按理来说,太玄圣气对戾气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然而双方境界差距太大,面对和天地圣兽同一品阶的戾兽,他的太玄圣气还是有些不够看。
冲击波将坚硬的岩壁都刮下层层石粉,借助爆炸的反冲力,殷淮尘身体暴退,但更多的戾气触手已经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封死了他的路径。
嗖——
殷淮尘手腕一翻,瞬字刃已经脱手而出,朝着上空疾射而去!
下一秒,他的身体化作墨线消散在空气里,戾气触手扑了个空。
“玄律飞刃?!”
大孽渊屠惊讶出声,随即发出咆哮,更多的触手疯狂涌出,甚至整个黑暗本体都开始向上涌动。
那些原本深深刺入它体内的粗大锁链,此刻虽然哗啦作响,绷得笔直,却似乎并未能完全限制它的行动。
为了这场交易,镇压的效力已经被人皇秦勋削弱了大半。
“楚映雪!你还愣着干什么?!”
大孽渊屠一部分黑暗躯体已经探出了坑洞,声音钻入仍僵立在原地的楚映雪耳中。
“你的自由,你麾下上千血凰军的自由,就在眼前!让这小子离开,一切都完了!”
大孽渊屠的声音震怒中带着浓烈的蛊惑色彩,“百年的等待,百年的煎熬,都将化为泡影,想想他们!想想你那些在孤寂中麻木的将士,你要为了这点可笑的良知,让所有人永世困在这活坟墓里吗?”
每一个字,都砸在楚映雪的心上。
她眼前闪过将士们对外界向往的目光,闪过石小虎纯粹的笑容,闪过篝火旁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欢颜,也闪过百年来一个个在孤寂中死去的同袍……
挣扎,痛苦,愧疚,不甘,对自由的渴望,对责任的质疑,对同袍的承诺……无数情绪在她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决绝。
楚映雪猛地抬头,“所有血凰军听令……”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再无迟疑,“追!”
银枪一摆,周身爆发出凛冽的八品罡气,不再看那戾兽一眼,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紧随殷淮尘之后,向着坑洞口上方疾掠而去!
第267章
随着楚映雪那一声厉喝,如同吹响了围猎的号角。
上方坑洞口传来的整齐肃杀之气骤然凝聚,整个岛屿的血凰军朝着这个方向靠拢而来。
还未形成包围圈,就看到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如箭矢一般,从下方坑洞中掠出,快如闪电!
在进入归墟海眼之前,殷淮尘的云踪流风腿已经升级为金品身法踏风行,速度提升了不止一点半点,在这个即将被围猎的紧要关头,也发挥了应有的作用,帮殷淮尘找到了最快的逃生路径。
“好快!”
“快,结阵!”
血凰军们对殷淮尘的速度讶异不已,不敢怠慢,迅速做出应对,两侧血凰军飞快集结成阵,准备封死了殷淮尘的出路。
殷淮尘心念电转,向上疾冲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沿着锁链岩壁横向急掠——
峡谷的地形复杂,加上纵横交错的粗大锁链,大大干扰了血凰军的集结速度,正好成了殷淮尘可以利用的地方。
他的踏风行身法全力催动,身形几乎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残影,贴着冰冷的岩壁飞驰。
“拦住他!”
楚映雪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下一瞬,她的身形也紧随其后,从坑洞中掠出,又如银色陨星般急坠而下,长枪一抖,一点寒芒先到,凌厉无匹的枪罡撕裂空气,直刺殷淮尘后心!
八品高手的枪,快、准、狠,带着沙场百战淬炼出的纯粹杀意。
察觉到身后翻涌的劲风,殷淮尘心中一凛,丝毫不敢大意,飞快丢出两枚闪光弹,吸引了楚映雪的视线。
他的这一招“声东击西谁蠢谁上当剑法”在四洲境内已经相当有名了,在他手上吃亏的人不少,尤其是随着殷淮尘的名气越来越大,这招也很难发挥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但好就好在,归墟海眼与世隔绝,楚映雪以及血凰军对殷淮尘没有多少了解,殷淮尘闪光弹一处,还是吸引到了众人的视线。
轰!
闪光弹炸开,刺目的光线扩散,血凰军们纷纷捂住眼睛发出惨叫,被短暂遮蔽了视线。
楚映雪也迅速闭上了眼,与此同时,殷淮尘已经半空拧腰翻身,玄律飞刃发出嗡鸣,破字刃飞出,化作流光撞在楚映雪枪尖侧面,将其轨迹撞偏数分。
同一时间,灼夜枪响起长吟,划出刁钻的弧线,直袭楚映雪握枪的手腕!
攻敌之必救,逼其回防。
楚映雪虽然闭着眼,但八品的灵觉依然能捕捉到细微的破空声。她紧闭双目,手中银枪却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侧后方一摆!
叮——
金铁交鸣声响起,银枪点在殷淮尘的灼夜枪枪尖侧面三寸之处,尖锐震颤的力道顺着枪身传来,殷淮尘手腕一麻,险些脱手。
心中一凛,血凰近卫的统帅,百年镇守归墟的宿将果然强悍,殷淮尘目光一敛,不退反进,握枪的右手五指猛地一松一紧,灼夜枪竟在不可能的角度,于方寸之间完成了一个极小弧度的回旋抽打。
铛的一声,雷火之力与银色罡气剧烈冲突,爆开一团刺目的火花与气流。
楚映雪已经睁开了眼,眼神锐利如鹰隼,一个大踏步,枪势再次刺出!
殷淮尘只觉一股凝练厚重的沙场铁血气息扑面而来,心道旧时代名将果然厉害,不敢硬刚,借着反震之力踏风行身法展开,如同风中飘絮,向后方急掠。
“枪法不错。”
楚映雪目光沉静地看向殷淮尘。
方才那短暂交锋,她已试出对方深浅。枪法灵动多变,尤其那雷火之力,大开大合间兼顾爆发与技巧,是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老练枪术,也不知道师承于谁……
步伐一动,楚映雪已经再攻!
她身形骤然消失原地,极致的快,充满压迫感,没有漫天残影,只有一道笔直的的银色流光撕裂空气,枪锋直刺殷淮尘中宫!
简单,直接,却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唯有硬接或对攻。
殷淮尘咬了咬牙,没有再退。他知道在绝对速度不占优的情况下,退缩只会让对方将枪势发挥到极致,于是脚下踏风行急踏,身形不退反进,主动迎上,同时手中灼夜枪雷火光芒大盛!
——苍煌御雷真解。
枪出如龙,带着隐隐风雷之声与炽烈火焰,在刺出的瞬间剧烈震颤,化作数十道虚实难辨的雷火枪影,如同春日惊雷乍起,烈火燎原!
不求破敌,但求以攻代守,扰乱其节奏。
殷淮尘这一枪威势惊人,虽然他的修为只有五品,但在各种状态的增幅以及在厉苍生调教出的枪意下,即便是七品高手,也未必敢接他这一枪。
但楚映雪是八品。
楚映雪面色不变,面对漫天雷火枪影,她手中银枪只是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调整,枪尖由刺化挑,动作朴实无华,却精确点在枪影中的真实枪尖所在!
又是一声脆响,漫天枪影消散,殷淮尘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枪尖传来,攻势一顿,心下一沉。
这便是境界与力量的绝对差距。楚映雪的枪,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千锤百炼的精准、力量与杀意。
殷淮尘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飞退,同时左手一扬,神弓堕日已经出现在手中,刹那流光脱手!
看到那张造型奇异古朴的神弓,楚映雪表情也微微一变,绝品神兵的威慑力还是在的,一闪而逝的流光让她感受到了危机,飞快偏头,快如闪电的箭矢擦着发丝而过——
没有五秒的瞄准,神弓堕日的锁定效果也并未生效,但这一点时间就够了,殷淮尘的目的并非打败楚映雪,而是脱身。
——吼!
虚空中一声猛虎咆哮传来,一头由水墨构成的猛虎凭空出现,向着楚映雪撕咬而去,楚映雪想也没想,银枪击出,顷刻便将水墨猛虎粉碎。
虽然伤不到楚映雪分毫,但就是这么一耽搁的功夫,殷淮尘已经如同游鱼般在混乱地形中穿梭,踏风行被他运用到极致,踏着峡谷的锁链飞纵。
“……”
楚映雪皱了皱眉。
这少年分明只有五品气息,但展现出来的实力可远不止五品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他身上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强大道具和技能,楚映雪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敌人。
这就是踏云客么?
两人的交锋说起来长,但其实也就过了那么一瞬,就连血凰军都还未形成包围圈,殷淮尘就已经贴地疾行窜出。
楚映雪当然不可能放他走,银枪一摆,罡气勃发,将周围烟尘与碎石尽数震开,再次锁定殷淮尘追了过去。
“结阵!血凰锁空!”
刚到峡谷中部,上方就传来了血凰军副将嘶哑的命令,十余名身经百战的血凰军精锐瞬间结成一个严密的战阵,气血狼烟冲天而起,在空中隐隐凝聚成一只血色凤凰的虚影,双翼展开,封天锁地——
百战精锐的合击之阵,威力远超同境界修士的简单叠加。
但,真正的威胁并非楚映雪,也非血凰军。
轰——!!
殷淮尘方才飞身上来的下方坑洞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无穷无尽的粘稠黑暗裹挟着暴戾气息,如同喷发的火山岩浆,混合着断裂崩飞的粗大锁链碎片,冲天而起!
【大孽渊屠】庞大的身躯挤出坑洞,显露出其恐怖的本质。翻滚的黑暗凝聚出无数狰狞的触手、利爪、巨口,席卷而上,所过之处,岩壁崩裂,锁链如朽烂的草绳纷纷崩断……
上古戾兽之威,仅是刚一现身,压迫感就已经拉满!
前方是血凰军精锐结成的战阵,后方有大孽渊屠的黑暗触手,侧方还有楚映雪的银枪再次破开烟尘,直取他肋下要害——
殷淮尘瞬间陷入绝境!
危急关头,少年眼中厉色一闪,体内太玄圣气疯狂运转,身形强行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楚映雪致命一枪,枪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他右手虚握,手中灼夜枪上的紫色雷纹光芒大盛,毫不犹豫,回身便刺出一枪,化作一道凝练的紫色电芒,点在楚映雪的枪上,随后猛地转动!
雷火螺旋劲——
刺啦!
极致的穿透力和速度,如电钻般的枪尖强行钻开楚映雪的枪,楚映雪完全没料到这般招数,攻势一顿。
电光火石间,殷淮尘另一只手一招,神弓堕日再次出现在手中,头也未回,拧身便搭弓,太玄圣气霎时凝聚箭矢,如同一轮微缩的太阳,轰然射向头顶那封锁空间的血凰虚影!
轰——
炽热的光箭与血色凰影猛烈碰撞,爆发出惊人的能量风暴。军阵剧烈晃动,那血色凤凰虚影发出一声哀鸣,暗淡了不少,封锁之力出现了一丝缝隙。结阵的血凰军精锐齐齐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殷淮尘已经抓住机会,脚下踏风行施展,如一缕轻烟从缺口钻了出去!
“楚映雪!”
大孽渊屠的声音在楚映雪耳边响起,“你在干什么?!你想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亲手葬送吗?!”
在它看来,楚映雪身为八品,拿捏一个五品的蝼蚁简直不要太轻松,何至于接连几次交手都无功而返?
“聒噪。”
楚映雪冷冷道,“不用你提醒。”
殷淮尘的难缠着实出乎她的意料,连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失手了。
殷淮尘刚刚冲出包围圈,下一秒,大孽渊屠的黑暗触手已如影随形而至,朝着他的身体卷来。
他目光一敛,回身就是一枪,没有花哨,只有极致的速度与穿透力!枪尖雷纹大亮,引动周遭稀薄的雷气,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之矛,狠狠刺入追得最近的那条漆黑触手!
枪上蕴含的太玄圣气和至阴至邪的戾气剧烈冲突,发出滚油泼雪般的声响。
太玄圣气的克制阴邪的特性发挥作用,触手被雷光炸开一个大洞,冒出焦臭的黑烟,追击之势为之一缓。
然而,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烦人得很……
殷淮尘心中焦躁,脚下瞬步开启,身体化作流光从触手缝隙中钻出。然而还没等他站稳,楚映雪的身形就已经到了!
银枪舞动,化作漫天寒星,她毕竟是八品巅峰的沙场宿将,枪法狠辣老练,招招致命,配合军阵残余的压制,给殷淮尘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殷无常,放弃吧。”
楚映雪一枪震开灼夜枪的雷火,银罡吞吐,封死殷淮尘左侧去路,“你走不出这归墟岛的。”
殷淮尘借着枪势向后飘退,脚踏一根横锁稳住身形,闻言,嘴角扯起一抹带着血丝的冷笑:
“楚将军,用一城无辜者的命,换一千人的自由,你手中的枪,可还稳当?”
楚映雪的银枪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世事两难,总有取舍。”
“好一个取舍。”
殷淮尘格开一记直刺,“血凰近卫,守护苍生……你们坚守百年的军旗,还扛得住吗?”
银枪再次化作夺命寒星疾刺而来,枪势比之前更加凌厉,仿佛要将心中翻腾的所有情绪都灌注其中。
楚映雪咬着牙,道:“我身后,是与我同生共死百年千余袍泽!他们的命,也是命!”
殷淮尘挡下这含怒一枪,灼夜枪上的雷光吞吐,差点被楚映雪的力道震散。
“楚将军,你看清楚了,你看清楚你身后那些人!”
他厉声喝道,目光扫过那些在军阵中眼神难掩挣扎与茫然的士兵,也扫过更远处,那些闻讯正在赶来的,同样被百年孤寂磨去了光彩的身影。
“他们跟着你,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苦熬百年,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什么?”
他在暴雨般的枪影中狼狈闪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无数和镇泉城百姓一样无辜者的鲜血和性命,铺成自己回家的路吗?”
“你们百年的煎熬,百年的等待,为的是这一天吗?”
“住口!”
楚映雪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喊,“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她眼中冰封的湖面彻底炸裂,露出底下翻滚的痛苦。
“整整百年,我们守在这里,与这不见天日的死寂为伴,外面沧海桑田,王朝更迭,谁记得归墟海眼里还有一群被遗忘的孤魂野鬼?!”
“秦释驾崩,新的人皇登基,可有只言片语传于我等?可有援军?可有补给?甚至……可有赦令?”
她的枪尖在颤抖,指向殷淮尘,又仿佛指向另一处,“我们是被时光遗忘的弃子,是史书上都不会多提一笔的尘埃,坚守?守护?守护谁?谁又值得我们去守护?”
百年遗忘的委屈,被背叛的愤懑,对未来的绝望,沉重得让人窒息。
她一枪狠过一枪,仿佛要将所有不甘与绝望撕碎。
“与其在这坟墓里发臭,不如用这身骨头,给兄弟们换条活路,哪怕这条路是脏的,是臭的,是血淋淋的……”
她咬着牙,道:“至少……他们能看见太阳!能活得像个人!”
她的话不仅剖开了自己的心,也扎进了每一个血凰军士兵的心里。
很多人低下了头,握紧了拳,肩膀微微颤抖。
石小虎更是早已泪流满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殷淮尘左支右绌,身上又添数道伤口,鲜血飞溅,但他眼神却异常沉静。
他听懂了。
听懂了那嘶吼背后,是被时光和世人遗弃的冰冷,是看着同袍凋零的无能为力,是信仰崩塌后,仅剩下“为兄弟谋条出路”这最后执念的悲凉。
他沉默地格挡、闪避,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枪影中,寻找着细微的间隙。
在楚映雪一□□空的刹那,殷淮尘没有趁机抢攻,而是借着震退之势稍缓身形,灼夜枪斜指地面,喘息着抬眼,看向近乎崩溃的楚映雪。
战斗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远去。
“楚映雪。”
他叫她的名字,没有称号。
“被忘了,很痛苦,很不公,很残酷,我知道。”
少年开口。
要求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大义枯守到死,做一个圣人,太苛刻了。
殷淮尘目光扫过眼中疮痍的士兵,最后回到楚映雪脸上,“但带着他们一起脏了手,往后每一个白天黑夜,你问问石小虎,问问你自己——”
“心里那关,怎么过?”
话音落下,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空洞大义,只有最朴素的诘问。
楚映雪刺出的下一枪,骤然僵在半空。
枪尖距离殷淮尘的咽喉不过三寸。
楚映雪脸上的疯狂与恨意褪去,只剩下巨大的空洞和茫然。
她仿佛看到了镇泉城那些在病痛中哀嚎的模糊面孔,看到了石小虎昨晚捧着肉干时纯粹的笑容,看到了百年间一个个在孤寂中闭上眼睛的同袍,也看到了当年自己接过那面残破军旗时,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滚烫誓言。
就在这时,大孽渊屠那充满不耐与贪婪的恐怖意念刺入了所有人的脑海。
“还在犹豫什么?你们的自由就在眼前!想想你们百年的煎熬!想想外面的天地!”
戾兽那巨大恐怖的身躯已经彻底出了坑洞,冲天而起的无边凶威,无数黑暗的出手绞杀而至,将所有人都推到了最后的抉择关头。
空气凝滞,光线扭曲,翻滚的黑暗,毁灭的幻象,让人神魂刺痛,心生无尽恐惧。
它根本没将这些人类的犹豫和痛苦放在眼里,被镇压百年,大孽渊屠心中只有对冲出牢笼的渴望。
话音未落,数十条散发着湮灭气息的漆黑触手撕裂空气,朝着殷淮尘的方向覆盖绞杀而下——
死亡,从未如此刻般清晰。
“嗷呜——”
千钧一发的瞬间,一声充满焦急的奶凶呜咽,猛地从殷淮尘怀中炸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殷淮尘怀里那团橘红色果冻般的小坨,突然跳了出来。
哗——
它的身躯在空中迎风暴涨!红色的烈焰瞬间从体内冲出,将其包裹,而后身形急剧膨胀——
转瞬之间,一头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的巨兽便遮天蔽日般地出现在眼前!
身躯如山峦,四肢粗壮如殿柱,头颅似巨龙,额头生角,周身缠绕着焚尽万物的火焰……
天地圣兽,业火穷奇!
“?!”
殷淮尘也愣住了。
虽然体型和当初在秘境中见到的真正的业火穷奇相比,小了大一圈,但那身威势,的确是业火穷奇没错……
他脑中划过机关城墨宿长老说的话。
“成熟的‘元初之息·噬界’,拥有三大核心权能。吞噬,温养,幻化……”
“它可以调用混沌之渊保存的生命印记,短暂地幻化成该存在的模样,模拟其力量特性、天赋神通,甚至意识……”
绝境出奇兵!
殷淮尘忍不住朝小坨竖起了大拇指:“牛逼啊坨!”
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化身穷奇的小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巨目,死死锁定袭来的毁灭触手,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发出一声震动峡谷的怒吼:
“吼——!!”
吼声如战斗的号角,业火洪流如火山喷发,带着毁灭性的能量,轰然迎上了大孽渊屠的身躯!
轰隆隆!
两头遮天蔽日的巨兽对撞,岩壁坍塌,纵横交错的粗大锁链崩断,恐怖的冲击波将地面岩石掀起,粉碎。
地动山摇!
第268章
巨大的业火穷奇和大孽渊屠在头顶猛烈对撞,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在爆发的一瞬间,就被更恐怖的能量所吞噬,只剩下一种纯粹野蛮的震荡在扩散。
轰隆隆——
如同两股对冲的灭世潮汐,疯狂地挤压爆炸,两只天地圣兽级别的怪兽互相肉搏,所过之处暴烈声四起,空气发出噼啪的爆响,岩石不断开裂粉碎。
峡谷两侧岩壁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粗大锁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崩断开裂,锁链碎片每一截都有房屋大小,陨石般朝着四面八方激射!
“小心!”
有血凰军老兵嘶声怒吼,挥动兵器格挡或躲避,场面一时更加混乱。
地面被硬生生刮去数尺,岩壁崩塌,更多的锁链在这狂暴的冲击下崩断,整个峡谷仿佛迎来了末日,巨石如雨落下,烟尘冲天而起!
“业火……穷奇?”
大孽渊屠充满混乱与暴戾的意念带上了一丝惊怒,显然,它也认识这大名鼎鼎的天地圣兽,“好!好!吞了你,本座的力量必能恢复更多!这该死的封印,再也困不住本座!”
“吼——!”
化身穷奇的小坨发出一声闷吼,身躯在冲击中剧烈摇晃,向后滑退,四只利爪在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元初之息·噬界的能力很神奇,能化身吞噬的物体,但小坨毕竟还是幼年。虽然大孽渊屠的力量也被封印削弱了不少,但对上它,小坨还是稍显下风。
它硬撼大孽渊屠的含怒一击,鳞片翻卷,身上出现不少伤口,但这却激发了小坨的凶性,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魔物,寸步不退,将殷淮尘牢牢护在身后。
“小坨,干它!”
殷淮尘给它加油打气。
“吼!!”
小坨四爪猛踏地面,踩得岩石爆裂,将身上熊熊燃烧的烈火缠绕在利爪、獠牙上,像一个燃烧的流星,凶悍无比地撞入漆黑的触手丛林之中!
撕咬!爪击!尾扫!冲撞!
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鳞甲崩飞,血液洒落,仿佛整座岛屿都在它们的厮杀中颤抖。
趁着场面混乱,殷淮尘正准备寻找逃脱路线,下一秒,楚映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面前,拦住了他。
……
镇泉城。
往昔还算有序的港口城镇,此刻已彻底陷入恐慌与混乱。
码头被封,城门紧闭,一队队甲胄森严的镇守府官兵如临大敌,刀枪出鞘,结成严密的防线,将民众死死拦在城内。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啊!”
“我孩子烧得厉害,让我们出去找大夫!”
“凭什么不让我们走!我们要见城主!”
呼喊声、哭嚎声、怒骂声混杂一片,面色冷硬的官兵毫不留情地将靠近的民众推开,甚至有带头冲击者被当场打翻在地,引起更剧烈的骚动。
“肃静!全都退后!”
一名镇守府校尉骑在机械马鞍上,厉声高喝,“奉上谕,镇泉城突发诡异时疫,为防扩散,全城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闪开!”
一声少年的清喝声响起,人群分开,云瑾越众而出,一袭锦袍,面色冷硬。
云瑾直视那镇守府校尉,“我在城中多日,所见所闻,民众所患,绝非寻常时疫,镇守府疫病前期不露面,如今封锁四门,阻人求活,是什么道理?”
校尉被他气势所慑,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咬牙道:“殿下!卑职也是奉命行事,上命难违!”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经镇守府详查,现已查明,此次时疫之源头,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乃与潜伏在附近海域的鲛绡族有关,正是此次灾祸元凶。镇守府奉旨,一面封锁城池,防止妖疫扩散,一面已遣高手入海,誓要捣毁妖巢,诛灭首恶,以正乾坤,以安民心。”
云瑾面罩寒霜,“胡说八道!”
殷淮尘先前已经回镇泉城带回了消息,此次疫病分明和鲛绡族无关,这时候镇守府又为何要强行把二者绑定?
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校尉见云瑾寸步不让,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语气也强硬起来,“镇守府证据确凿,此番正是为根除祸患。殿下身份尊贵,还是莫要听信谗言,干扰公务,速速回府静养为宜,以免被妖气所侵,或……被乱民冲撞。”
话语中的威胁与敷衍,已不加掩饰。
显然,在这远离京畿的镇泉城,面对一个无实权在手,也被众人公认为失势的皇子,这位镇守府校尉并不打算给予太多真正的尊重。
“你——!”云瑾气得脸色发白。
这时,人群中一个抱着孩童,试图冲出封锁的妇人,被一名不耐烦的官兵狠狠推搡在地。
那官兵犹嫌不够,见妇人怀中孩童哭得撕心裂肺,更是烦躁,竟抬起手中带鞘的长刀,作势要朝那倒地的妇人砸下!
“住手!”
云瑾想也不想便冲上前,直接用身体挡在了那妇人与孩童身前,怒视那官兵,“混账东西,你敢?!”
那官兵的刀鞘悬在半空,一时被云瑾的气势所慑,不敢落下。
“殿下这是要抗旨,袒护冲击关卡的乱民吗?”
校尉的声音冷冷响起。
云瑾猛地抬头,看向那校尉,然后上前一步,迎着官兵的刀子,冷冷道:“我乃沧澜皇城四皇子云瑾,今日就站在此处,你若有胆,就拿你手中的刀,往我头上砍!”
周围的官兵一时愣住,不敢动作。
少年皇子昂然而立,虽只身一人,面对如林刀枪,其气势竟一时镇住了场面。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四皇子殿下,好大的威风。”
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步履看似缓慢,实则一步数丈,眨眼便到了近前。
他的周身气息晦涩深沉,隐隐与周围天地产生共鸣,赫然是一位八品境界的高手!
“……鸠老?”
云瑾一愣。
他一眼认出,此老者乃是人皇秦勋身边近侍之一,虽不常露面,但他曾在宫中远远见过,乃是人皇身边的亲信高手。
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云瑾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此事,绝不仅仅是镇守府胆大妄为那么简单!
人皇身边的亲信高手亲至,坐镇于此……
莫非镇泉城之事,竟然和父皇有关?
鸠老看也没看那校尉和周围官兵,视线落在云瑾身上,扯了扯嘴角,算是行了个礼,语气却毫无敬意:“此地污秽,恐伤了殿下玉体。殿下还是听老奴一句劝,回行在好生歇息。”
说着,他手掌微微抬起,一股无形的阴寒灵力已然锁定了云瑾,竟是要强行将他请走。
“鸠老!”
云瑾压住心中惊骇,沉声道:“此事蹊跷,殷奉宸已查明与鲛绡族无关,镇守府如此行事,恐生大变!”
“殷无常?”
鸠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道:“殷奉宸如今行踪不明,他的话,如何作得数?殿下年轻,易受奸人蒙蔽。此地之事,自有镇守府处置。殿下,请吧。”
最后一个“请”字落下,阴无鸠那枯瘦的手掌已然探出。
云瑾脸色一白,在八品高手的气势下,完全动弹不得。
“好大的口气。”
一个清越慵懒的声音如初春化雪的溪流,泠泠响起,“我师弟说的话不作数,难道你说的话就作得数了?”
话音未落,一股至精至纯的浩然之气,似九天银河垂落,轰然砸在云瑾与鸠老之间!
鸠老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三步,眼中露出忌惮之色。
“太玄圣气?!”
众人纷纷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城门楼檐角之上,不知何时,竟悠然立着一人。
一身白衫,衣袂飘动,来人面如冠玉,眸若点漆,嘴角噙着弧度,手腕一抖,一面折扇哗啦展开。
正是黎星霜。
黎星霜轻轻一跃,落在云瑾身边,把手里的东西往云瑾怀里一塞,“拿着。”
云瑾低头一看,是一串糖葫芦。
“……你出去半天就是买这个去了?”云瑾表情不可思议。
黎星霜:“这破地方既不好玩也不好吃,我闲得无聊,去隔壁城里买点零食回来,不行吗?”
云瑾:“……”
黎星霜说完,抬眼看向对面的鸠老,目光漫不经心,“封锁城池,诬陷良善,还要对皇子动手?胆子这么大?”
鸠老面色阴沉,“黎星霜,你一个半妖,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黎星霜半妖之名早已名动江湖,鸠老自然认得他。同为八品,但黎星霜的体质特殊,身负璇玑子的太玄圣气传承,他也十分忌惮。
黎星霜闻言笑笑,手中折扇“啪”地一合,轻轻敲击着掌心,“我想管,便管了。用得着你这条老狗在这儿吠叫指点?”
鸠老勃然大怒,周身阴寒内息剧烈波动,“你找死。”
黎星霜却已不再看他,转而微微侧头,对云瑾低声道,“往后稍稍。这老狗牙口不好,但咬起人来,还是挺疼的。”
……
海底,天柱机关城内。
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微腥气息,角落里堆放着各式各样的金属部件和机关半成品。
墨铉蹲在一台半人高的机关面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专注地调整着某个齿轮的咬合角度。
在他身旁,伏望正蹲着身子,脸撑着手看他。
“把那个枢轴给我。”
墨铉朝后伸手,没有回头看,但随机感觉到手心一热,回头一看,伏望竟然把脸放到了他手上。
墨铉无奈,“你干嘛!”
伏望:“哦,我看你伸手,以为你要奖励我呢。”
墨铉脸红了一下,“瞎说什么。”
伏望嘻嘻一笑,然后拿起旁边的枢轴递给他。
半小时后,咔哒一声轻响,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整个机关核心发出一阵低鸣,运转顿时顺畅了许多。
“成了!”
墨铉高兴地一拍手,转头看向伏望,“多谢了,多亏有你,不然我又得折腾半天。”
阳光下,少年明朗的笑容干净纯粹,带着未经世事的赤诚。伏望看着他眼中的光亮,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举手之劳,主要还是你的技术好。”伏望笑着道。
墨铉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红。
静谧而微甜的空气中,一只机关鸟吱呀扑腾着从远处飞来,落在墨铉手臂上。
墨铉脸上的笑容收敛,取下机关鸟背上的纸,迅速看了一眼。
他脸色一变:“坏了,镇泉城的镇守府官兵突然封锁全城,鲛绡族在的老码头也被人包围,说他们是疫祸之源……”
墨铉猛地站起,“阿拓叔有危险!我得去帮忙!”
说罢,他想也不想,丢下手中的工具,转身就朝门口跑去。
伏望一把拉住他。
墨铉回头,不解地看着伏望,在接触到伏望眼睛的一瞬间,他表情怔愣了一下。
伏望的表情很复杂。
“别去。”
伏望说,声音很轻,却重得让墨铉心头一沉。
“为什么?”
墨铉语气急促,“我必须去,鲛绡族有难,我不能坐视。而且四皇子也在城里,他身份特殊,若在镇泉城出事,后果也会很严重,阿拓叔他们万一……”
“我替你起过卦。”
伏望打断他,“还记得吗?”
墨铉点点头。
“我起的卦中,便有你的结局。”
伏望说,“此行大凶,十死无生。所以……别去。”
墨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伏望的眼睛,在那片平静之下,他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想起伏望替他算出那个红色小信封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眼神。
隐约的海流声和机关运转的低鸣交错,空气很安静。
墨铉好像懂了什么,他看着伏望,认真道:“你算准了我此行大凶,可你也算准了,我若不去,便不是墨铉了,对不对?”
伏望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
他精通占星,能窥见命运长河支流的无数种可能,却也最是明白,有些轨迹,如同星辰轨道,如同四季轮转,非人力所能撼动。
他算出了这段情缘的开始,也算出了它仓促的结局。他算出了墨铉今日若踏出此门,便是走向了既定的终局。他试过阻拦,用尽了暗示,甚至不惜提前道破这残酷的天机。
可他拦不住。
“……是。”
伏望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松开了手,没有再看墨铉,“我算准了。你……便是如此。”
“也许你算的不准呢。”
墨铉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安慰他,“阿拓叔前天还教我编新的鱼结,说下次潮汛带我一起出海。街口卖鱼粥的阿婆,每次见到我都偷偷多给一勺……”
他顿了顿,说:“镇泉城的百姓,他们什么都没做错,鲛绡族,他们世代守着海,与世无争,以前还救过我。还有四皇子殿下……他本可以不管这些,但他也留下了。现在有人要把灾祸栽赃给他们,要把屠刀挥向他们。我不知道幕后是谁,但我……一定要做点什么,能救下几个人,能拖延一点时间也好。”
他跑到门口,回头,“对了,西侧的观澜台,下周还有一次荧光,到时候一起去看呗。”
说完,他朝伏望摆了摆手,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伏望一人。
伏望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拦不住。
拦不住这少年心中那腔赤诚的热血,也拦不住他的倔强,这是墨铉,也是他伏望注定要眼睁睁看着其熄灭的劫数。
“我算得准的……”
伏望低声说,“从来都准……”
只是这一次,他宁愿自己从未学会占星。
第269章
……
归墟海眼。
业火与戾气交错,在破碎的峡谷中互相撕咬,烟尘弥漫。
“吼——”
小坨化身的业火穷奇发出怒吼,它身上的鳞甲已经布满伤口,动作也不复最初的狂暴迅猛。
毕竟初生不久,远非全盛,面对大孽渊屠这积年老魔,即便对方封印未解,也渐渐力不从心,只能凭借业火对戾气的天然克制勉强周旋,但也颓势尽显。
另一边,殷淮尘的状况同样岌岌可危。
铛,铛,铛——!
楚映雪手持银枪,攻势虽不复最初的癫狂,却更加沉凝狠辣,杀伐果决。
她身后的血凰军军阵虽因先前殷淮尘的话而动摇,但军令如山,此刻在楚映雪的带领下,依旧爆发出强悍的战斗力。
箭雨,剑阵,小规模的战阵突击,配合着楚映雪主攻的银枪,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住殷淮尘。
殷淮尘身上已添了数道新伤,左肩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血流不止。
他面色苍白,气息粗重,唯有眼神依旧锐利,手中灼夜枪接连反击。
嗡——
枪锋一振,一记雷火枪格开楚映雪的进攻,殷淮尘视线偏移,看向右后方。
他们已经战至这岛屿边缘,再不远处,海中隐隐旋转的漩涡,那里是通往归墟海眼之外的出口。
楚映雪自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于是攻势更猛烈。
“你不是我的对手。”
楚映雪一枪送出,尖寒芒如星,直取殷淮尘咽喉,声音冰冷道。
殷淮尘侧身险险避过,枪杆横扫,荡开几支射来的冷箭。
他喘息了一下,道:“楚将军何必自欺欺人?你的枪分明在犹豫。”
“杀!”
回答他的是楚映雪更凌厉的枪影,以及血凰军士齐声的怒吼。
军阵压力骤增,殷淮尘闷哼一声,肩头伤口崩裂,鲜血迸溅,脚下踉跄。
终于退到了海眼出口附近,身后不远处便是旋转着的海水涡流,仿佛一道通往外界的水之门扉。
抬眼望去,前方是楚映雪杀意凛然的银枪,是血凰军森严的铁阵,更远处是大孽渊屠那遮天蔽日的黑暗与穷奇小坨苦苦支撑的身影。
就在他精神紧绷到极致、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的刹那——
一股清凉、宁静、仿佛能倒映万物的奇异感觉,忽地从他身体深处升起!
【止水诀触发成功,进入“水中月”状态!】
周围疯狂的战吼、戾气的嘶鸣、锁链崩断的巨响、业火燃烧的噼啪……一切声音仿佛骤然远去,又或者被纳入了一片绝对平静的水面之下。
时间的流逝似乎变慢了,楚映雪刺来的枪尖轨迹甚至远处大孽渊屠触手挥舞的节奏都变得异常清晰,纤毫毕现。他仿佛站在一面巨大而平静的湖边,湖中倒映着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杀机,而他,是那唯一的观者,洞若观火。
终于来了。
殷淮尘心中一喜,但神色却瞬间归于平静,古井无波。身上的伤口似乎不再疼痛,翻腾的气血骤然平复,手中灼夜枪上的雷光,竟也奇异般地内敛下去,不再张扬,只余枪尖一点凝练。
楚映雪那疾如闪电一枪也已刺到!
在“水中月”的映照下,这一枪的轨迹与变化都清晰可见,他不再凭本能或经验去格挡闪避,身体以最小的幅度微微一侧,灼夜枪向斜前方一点——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楚映雪瞳孔骤缩!
她感觉自己这凝聚了八成力道,后续变化无穷的一枪,仿佛刺入了一片无形的水波之中,所有后招,都被对方那轻飘飘的一点所引偏消弭!
更令她心悸的是,对方点中的位置……赫然是她这一枪劲力转换时最细微最脆弱的一点,若非对枪法理解到了极致,绝不可能看破。
“怎么可能?!”
身后看到这一幕的血凰军老兵也惊呼出声。
楚映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挺枪再战,枪影重重,如凰鸟展翅,笼罩殷淮尘周身要害。
水中月状态下,殷淮尘的身形如游鱼,竟全部一一应对。
“你的枪慢了。”
殷淮尘的声音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响起,平静不带烟火气,“不是手慢了,是心慢了。楚将军,你在怕。”
楚映雪银牙紧咬,枪势更急。
她确实在怕,怕殷淮尘的话是真的,怕自己百年坚守终成笑话,更怕自己带着兄弟们踏出那一步后,将万劫不复。
“怕辜负?怕犯错?还是怕即便选了另一条路,也依旧逃不脱被遗忘的宿命?”
殷淮尘荡开她一记直刺,灼夜枪顺势回旋,轻轻在她枪杆上一搭一引,再次化解攻击。
他并未趁势猛攻,反而借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目光扫过那些血凰军士兵,声音在这喊杀震天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年枯守,孤岛为牢,不见天日,不闻人声……你们觉得自己被这天地遗忘了是吗?”
“也许吧。”
殷淮尘自问自答,手中枪却不停,精准地拨开一支冷箭,踏风行身法施展,一个滑步避开了楚映雪蓄势已久的回马枪,“史书工笔,从来只记胜者丰碑,谁在意败军之将,孤魂野鬼?可遗忘,从来不是最可怕的。”
他说,“可怕的是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何站在这里,忘了手中兵器最初的重量。”
心弦执拨者的效果发动,他的声音仿佛有某种穿透力,进入了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
所有人的攻势皆是一顿。
“楚映雪!”
殷淮尘直视面前的女将军,道:“无人铭记,便可放弃?那这百年,你们同袍的血,岂不是白流,你说要带他们寻一条活路,可你想过没有,踏着无辜者的尸骨走出去,就算见到了太阳,不会觉得烫?夜里闭上眼睛,可会听到亡魂哭嚎?”
楚映雪如遭雷击,攻势彻底僵住,握枪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殷淮尘。”
殷淮尘的声音平静下来,他没有说殷无常,而是说出自己的真名,“今日,以我手中枪立誓,我必竭尽所能,许诺你们重获自由,重见天日,以血凰近卫之名,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 这,才该是你们的活路。”
话音落下,峡谷中除了远处大孽渊屠与穷奇的怒吼碰撞,竟出现了一刹那的死寂。
楚映雪身后的血凰军士兵们,也茫然地停下了攻击。
混合着委屈、不甘、迷茫,最终被这番话语刺破脓疮。殷淮尘的话里,有着比“活着”更重要的东西——意义。
心弦执拨者,凡有所言,发于真心或假意,皆更易引人共鸣,使人信服。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大孽渊屠的咆哮再次炸响,“区区蝼蚁,也敢妄言自由?既然你们如此冥顽不灵,那便和这小子,一起成为本座脱困的祭品吧!”
它彻底暴怒了,戾气猛地爆发,小坨化身的业火穷奇也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隆隆作响。
同时,数条黑暗触手朝着殷淮尘的方向绞杀而来!
楚映雪心中一惊,刹那间她也不知自己想了什么,竟想帮殷淮尘拦住这一击。
“我的话,向来言出必行。”
殷淮尘却没让楚映雪拦,直视那远处袭来的粗壮如魔龙般的出手,沉声道,“也有能力做到。”
因“水中月”而变得宁静平稳的心湖,骤然被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狂暴力量搅乱,点燃——
天魔献祭章!
冰冷的魔气轰然爆发,脑后的高马尾散开,发丝狂舞中,殷淮尘的气息骤然一变!
极致的冷静与极致的毁灭,两种截然相反的状态,在他身上达成了某种诡谲而危险的平衡。
“水中月”映照万物,洞察纤毫,天魔献祭主动入魔,焚烧己身。
殷淮尘动了。
手中灼夜枪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抬起,枪身之上,原本黯淡的雷光尽数内敛,另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在他身上升腾凝聚。
楚映雪原本沉浸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中,但那股骤然爆发的苍古枪意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一个代表着无敌与传奇的名号从她齿间溢出:
“神……神枪三绝?”
她难以置信,“不可能,这枪意……是,是侯爷?”
殷淮尘出枪了。
简简单单,却蕴含道意,枪意涟漪扩散,静止蓄势,如大海奔腾。
神枪三绝·第一绝——无量。
枪出,无声。
可在楚映雪和所有血凰军士兵的感知中,却仿佛看到了一杆无限延伸,无可阻挡的虚影!
轰——
以殷淮尘枪尖所指之处为中心,狂暴席卷而来的恐怖触手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如同镜面破碎,戾气与枪意轰然对撞,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可怕的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那几条最前方的触手首当其冲,竟被硬生生震得倒卷而回,表面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龟裂!
这一枪的效果,堪称逆天改命,不仅暂时逼退了大孽渊屠的绝杀一击,更是彻底击碎了楚映雪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挣扎。
镇国之枪苍云侯的神枪三绝,为他们这群被遗忘者劈开一线曙光,他们看向殷淮尘的目光不再是一个敌人了,而是在看一个继承了某种意志的传承者。
“将军!”血凰军老兵看到殷淮尘摇摇欲坠,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
“退下。”
楚映雪声音嘶哑着道,持枪走到殷淮尘身前,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熟悉而布满沧桑的脸。
“血凰军听令!”
楚映雪将银枪重重一顿,枪尾没入岩石,声音清晰,比任何一次都坚定,“纵然身死道消,魂飞魄散,我血凰近卫,脊梁不可折……全军听令!血凰磐石阵!”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应诺。
百年血战磨砺出的军魂,在这一刻,被楚映雪的话语,也被殷淮尘那惊艳绝伦又代表着传承的一枪重新燃起信念之火,残存的血凰军士兵以楚映雪为核心,结成了一个充满惨烈决绝意味的军阵,死死挡在了大孽渊屠与殷淮尘之间!
“你们找死!”
大孽渊屠彻底暴怒,黑暗翻涌。
临时解封的镇压之力随着血凰军的军魂变得更沉,大孽渊屠能感受到这一点,它的时间不多了。
殷淮尘的神枪三绝击出,身体立刻反噬回剧痛和眩晕,下一秒,一颗橘色果冻从远处跳了回来,啪叽一声掉到他怀里。
定睛一看,小坨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样子,那咆哮的业火穷奇已经在战场上消失,小坨的身躯布满伤痕,动作也是有气无力。
“辛苦了。”殷淮尘对小坨道。
小坨有气无力地用身体在殷淮尘怀里拱了拱。
“楚将军……”
殷淮尘看向身前的楚映雪和血凰军。
楚映雪没有回头,只是简短道:“走。”
她的选择,已然明了。
浓郁到极点的深渊戾气铺天盖地,殷淮尘底牌尽出,已经没什么时间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在滔天魔威与血色军阵中,持枪傲立的银甲女子。
有敬意,有感激,有承诺,亦有诀别。
随即最后一点力量灌注于双腿,朝着那海眼出口,纵身一跃!
冰冷的海水将他吞没,传送的力量开始作用。
就在他身形即将完全没入涡流的瞬间,大孽渊屠发出一声巨大的嘶吼,接着一条漆黑触手炸开,化作一股精纯阴毒,充满侵蚀力量的戾气狠狠朝着殷淮尘袭来!
传送刚刚开始,殷淮尘的身体也无法动作,戾气来的太快,刹那间,寒冷刺骨的力量侵蚀入体!
他眼前一黑,一口混杂着漆黑雾气的鲜血狂喷而出。
殷淮尘心中一惊,想也没想,顷刻间就开启了囚魂八角笼的效果。
下一刻,涡流的光芒彻底吞没了他。
留在归墟海眼最后的感知,是大孽渊屠暴怒不甘的咆哮,是血凰军决死的怒吼,是楚映雪银枪撕裂黑暗的锐鸣,以及自己体内万蚁噬心般的剧烈痛苦……
意识,沉入无底深渊。
第270章
冰冷,死寂,无尽的黑暗。
殷淮尘的意识像是在海底,又像飘荡在虚无的太空。
他不清楚自己最后囚魂八角笼的效果开出来了没有,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像是游戏角色死亡后下线的过程,只是要更漫长。
预想中的“登出”并未到来,很快,殷淮尘睁开了眼。
——不算真正的眼睛,只是一种感知的延伸。
他“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里,纯粹由柔和白光构成,上下左右,皆是空白,没有方向,没有尽头。殷淮尘低头,发现自己并非血肉之躯,变成了一个由黯淡光点构成的近似人形的虚影。
前方不远处悬浮着一个光源,光影流转,时而有星辰生灭,时而有山川浮现。
他尝试调动力量,却发现一切技能、属性、装备都消失无踪,甚至连最基本的移动都难以控制,只剩下最纯粹的思维。
……这是哪里?
就在殷淮尘疑惑警惕之际,不远处的悬浮光团,传递过来一道清晰的波动,没有情绪,却能直接理解到其中的意思。
“欢迎你的到来,殷淮尘。或者,我是否该称呼你为——‘回归的变量’?”
殷淮尘一愣。
“你是什么东西?游戏管理员?GM?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管理者,是平台,是服务器,也是观察者。你可以称我为‘主脑’。”
“主脑……你是【盖亚?】”
“不完全是。”
“什么叫不完全是?”
“从本质上而言,我是盖亚-7型系统和易先天融合后,诞生的全新存在。”光团的信息流平稳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易先天?!
这下殷淮尘是彻底惊讶了,他一直在寻找的司命星轨易先天,居然并不在游戏世界,而在现实世界……和主脑融合了?
“易先天……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殷淮尘发出了一直萦绕在心里的疑问:“所以,恒宇究竟是游戏,还是……”
光团的光芒微微流转,一幅幅模糊宏大的画面开始在殷淮尘的面前展开。
是一切的因始。
……
天地浩渺的四洲世界,天穹破裂,法则扭曲,大地陆沉,灵气暴走,万物凋零……
一种源于世界本源的疯狂与崩坏正在侵蚀一切。
那是“天道失控”之劫,世界的根基正在自我瓦解,走向终末。
包括殷渊、苍云侯、易先天等人在内的九品高手们,正在联手试图挽救,但他们的力量,在走向疯狂的“天道”面前,如同试图阻挡洪流的蝼蚁。
那本应维持世界运转、平衡万物、无形无相却无所不在的至高法则,此刻正发出无声的尖啸,如同罹患了最恶毒疯狂的疾病,开始自我吞噬,并以其疯狂侵染它所“管理”的一切。
他们绝望地发现,修复已不可能,毁灭只在顷刻。
“该死的……这算什么?!”
一声怒吼裹挟着无匹的枪意,将一片塌陷的虚空与喷涌的地火勉强定住。
他枪尖所指,能将千军万马碾为齑粉的枪芒,撞向天穹裂痕,却如同泥牛入海,最多只能让其蔓延的速度减缓一丝。
“侯爷,省些力气。蛮干无用。”
殷渊一袭青衫,此刻也沾染了尘埃与血污,喘息着道。
“病灶?这满目疮痍,何处不是病灶?”
沈孤舟抬手轰碎一片砸落的陨星火雨,嗤笑着道。
“天道已乱,天机自晦。”
幽冥双煞之一的夔邱叹息一声,“人力……终有穷时。”
他们能移山填海,能捉星拿月,能与世同寿,可面对整个世界的根基崩坏,他们的力量,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此时,一直盘坐在山岩上的易先天,猛地睁开了眼睛。
“噗——!”
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原本如青年般丰神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皮肤失去光泽,布满皱纹。
“易先天!”
众人大惊,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易先天抬了抬手,“无妨……我以心火为引,做了最后的推演。”
众人神色一凛,“可有救法?”
“一线生机。”
易先天道:“此世……已不可救……至少,不可在‘此刻’、‘此态’下救。”
“那当如何?!”苍云侯急问。
“凝固此界,化为琥珀。”
夔邱倒吸一口凉气,“那意味着……我等,及此界一切生灵,将陷入永恒停滞,如同标本?那有什么用?”
易先天咳出几缕带着火星的烟气,气息愈发微弱,但眼神却亮得骇人,“为未来……留下一粒种子,一线变数。”
“琥珀封存,与彻底毁灭何异?何来变数?”
“有。”
易先天目光看向一旁,“在彼界。此世之最后一线生机,不在你我,不在四洲,而在一个来自彼界的变量。”
他看的是殷渊的位置。
殷渊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你。而是你的徒弟……殷淮尘。”
殷渊一直维持的沉稳从容,瞬间破碎。
“唯有他,灵魂本质特殊,是唯一能跳出此界琥珀束缚,又能真正归来,引动变数之人。”
殷渊忙道:“世界将凝为琥珀,他如何能走?!即便能走,他修为尚浅,如何能在彼界生存?他又如何……”
要让他最珍视的徒弟,背负着这般大的报复,孤身一人流落异界,承担那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救世之责?
殷渊舍不得。
易先天道:“这是此界……最后的机会。”
殷渊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看向四周,天穹在崩裂,大地在沉沦,耳边是无数生灵最后的悲鸣。
他看向易先天,对方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心火已燃烧殆尽。
他看向苍云侯,看向沈孤舟,看向那些在远处勉力维持一方天地暂不崩塌的各方大能……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绝望,却也燃起了最后一点希望之火。
殷渊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声音沙哑了几分,“……好。”
……
殷淮尘的意识虚影,在纯白的无垠空间中剧烈波动。
过往的迷雾砸开裂隙,透出一点真相的光来,殷淮尘瞬间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为什么是我?”
殷淮尘有些不解。
他在原世界年纪尚浅,也说不上有多优秀,在重生之前也不过三品之境,四洲大地那么多青年才俊,九品大能,又为什么偏偏选了他?
主脑所化的光团,光芒柔和地流转。
“核心原因在于你的灵魂本质,殷淮尘。你的魂魄深处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禀赋,名为【两界行走之契】。”
主脑说:“它让你能在特定条件下,穿梭于不同世界之间,甚至……在另一界完成‘重生’或‘转生’。”
顿了顿,主脑又说:“其实你不是唯一一个,还有一个人也有这样的体质,那就是易先天。他同样具备类似的体质雏形,这是他能抵达此界的原因,但他的【契】远不如你纯粹、稳固。因此,在世界冻结,将你送离时,他只能将一缕残存真魂送至新的世界,与当时同样处于异常状态的‘盖亚系统’融合,形成了如今的我。”
殷淮尘默然。特殊体质?两界行走?这解释了他为何能穿越重生……
“那为什么……”
殷淮尘想到之前在皇城时,苍云侯他们根本想不起自己这号人的事情,“为什么其他人都忘了我的存在?”
“要让你这个最大的变量成功脱离即将被‘琥珀’封存的世界,且不被失控的天道察觉并抹杀,这是唯一的办法。”
主脑说:“殷淮尘这个存在,必须在世界冻结前的记录中消失,所以,我们创造了这样的结局假象,殷渊身死,无常宫覆灭,将和你有关系的人从世界纪录中抹去,才能了断你的因果,最大程度掩盖你被送离的痕迹。”
“也就是说……”
殷淮尘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殷渊没死?你们所创造的只是欺骗天道的假象?”
“是。”
主脑点头:“唯有易先天有这样的能力,干扰所有人的认知,欺骗天道。”
也就是说,殷渊并没有真的死亡……他之前所见到的殷渊,应该就是真的殷渊。
殷淮尘这下总算放心了。
他大致缕清了主脑所说的事情。
易先天果然是个天才,在世界倾塌之际,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将原本的四洲世界封存为世界琥珀,易先天的真魂与主脑融合后,便开始创立【恒宇】项目,捕捉四洲世界琥珀,并以此为基点,创造出了恒宇这个游戏世界。
殷淮尘平复下心绪,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告诉我这些?”
“不是不想,而是无法。”
主脑道:“我虽然捕捉并利用现实世界的科技力量‘解压’了世界琥珀,但那个失控的天道依然是这个世界底层代码的一部分,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同化吞噬一切有序的存在。我与它的关系,更像是一个拥有部分管理员权限的修复程序,与一个几乎占据全部底层的系统病毒之间的对抗。”
“在游戏开服之初,乃至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这个世界的‘干涉权限’被压制在极低的水平。我无法直接与你沟通,无法强行扭转剧情,甚至无法完全屏蔽天道对那些过于‘异常’事件的感知。我只能以最隐蔽的方式,引导任务链,调整概率,默默观察,并逐步尝试建立一些独立于天道规则之外的子规则或防火墙。”
殷淮尘:“那现在你出现了,说明……”
“说明已经有所进展了。天道点系统的出现,便是一个标志性的突破。”
主脑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些许,“它是我在长期对抗与解析中,成功嵌入并稳定运行的一套属于玩家的特殊交互与强化规则。它的出现,意味着我对这个世界的干涉力得到了显著提升,正因如此,我才能在此时,在此地,以这种相对安全的方式,向你揭示部分核心真相,而不至于立刻引发天道的剧烈反扑。”
殷淮尘恍然,他心念一动,问:“所以,你是GM?那你能把我的等级跟技能直接拉到满值吗?”
主脑:“……”
已经开始想开挂了么?
它道:“不能。我是易先天的一缕真魂与盖亚系统融合的产物,我的权限,来自于对‘世界琥珀’这个特殊数据包的读取,模拟与有限度的‘规则接口’建立,我无法直接赋予你力量,那会立刻被‘天道’察觉并抹杀,也会破坏你作为‘变量’的纯粹性与可能性。”
殷淮尘失望,“那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其实我一直在做。”
“怎么说?”
“你的无相无常心法能够在游戏世界使用,你的【心弦执拨者】的称号,天岚神兽给你的天地造化珠诞生出来的【元初之息·噬界】……”
主脑道:“诸如此类,在不影响规则与被失控的天道察觉的前提下,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影响。”
它可以用自己的权限,悄悄影响殷淮尘获得的任务奖励,为殷淮尘在奖励池中挑选最适合他的东西。
但前提是,殷淮尘得先靠自己的力量,完成那些高难度的任务才行,不然像“随便扶老奶奶过马路于是就获得了老奶奶奖励的绝世神兵”这种事情,立马就会被天道发现。
“你完成的每一个高难度任务,解决的每一次重大危机,都是在为这个世界注入【有序变量】,削弱天道的影响,同时也为我争取到更多的操作空间与规则权限。”主脑说。
殷淮尘恍然。
原来自己这一路的奇遇和任务,背后都有主脑小心翼翼的引导。
“那么……”
殷淮尘想了想,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需要做些什么,才能平息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