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墨宿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看了挣扎的小坨几眼,随后才感慨道:“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这可不是一般的灵兽,极有可能是是早已绝迹于记载的传说中的上古生灵……”
“元初之息·噬界的幼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殷淮尘手中,那团还在为吃不到“零食”而奋力扭动的果冻身上。
上古生灵?元初之息?噬界?
这都什么跟什么?殷淮尘低头,看着这团似乎除了吃和睡没啥本事的小坨陷入沉思。
这东西来头这么大?
“墨前辈,你说的元初之息·噬界……是何物?”
殷淮尘问道。
“殷少侠未见过记载,实属正常。”
墨宿缓缓开口,声音幽远:“因为关于它的记载,只存在于我天柱机关城最古老的‘创物天章’残卷。据它记载,天地未分,混沌蒙昧之时,曾诞生过一些极为特殊的原初生灵,并非后世所知的任何种族始祖,更像是某种现象……或者说是概念和规则的具象化产物,本身便是大道残片,拥有匪夷所思的权能。”
“这‘元初之息·噬界’,便是其中之一。”
墨宿的目光扫过小坨那看似无害的果冻身体,“其名便揭示了它的部分本质,而其核心权能之一,便是‘噬界’。此‘噬’,并非简单的吞吃,是更深层次的……吞噬、理解、复现、乃至替代。”
“噬界?”殷淮尘眉头一挑。
“不错。”
墨宿点头:“成熟的‘元初之息·噬界’,拥有三大核心权能。吞噬,温养,幻化。被它吞噬的目标,会被保存在体内的混沌之渊中,那地方据说是模拟了天地未开时的混沌环境,拥有不可思议的温养与维持之能。而至于幻化……”
他顿了顿,说:“这才是它最令人惊叹的能力。它可以调用混沌之渊保存的生命印记,短暂地幻化成该存在的模样,不仅仅是形似,确切来说,是模拟其力量特性、天赋神通,甚至意识!换句话说,与其说是幻化,倒不如说是复现更贴切一些。”
殷淮尘的心随着墨宿的讲述,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吞噬、温养、幻化……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在万载雪原秘境里,小坨“吞掉”了那只因为因果劫爆发而重伤垂死的业火穷奇。
现在想来,难道说那业火穷奇的“生命印记”,以及被小坨给记录下来了?保存在它体内的“混沌之渊”中?
如果墨宿所言不虚,那岂不是意味着这小东西在某些时候,有可能变身为业火穷奇?
简直不可思议。
“正因‘噬界’拥有如此可怕且不可控的潜力,它在古老的记载中,也被视为极度危险与不祥的存在。”
墨宿说:“我万万没有想到,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这种神奇的原初生灵……少侠,你得到它,是莫大的机缘,也意味着难以想象的责任与风险。此兽成长所需极为特殊,且心智未熟,极易被本能驱使,需加以引导,建立稳固的魂契,否则恐遭反噬。”
殷淮尘点了点头,墨宿的警告他记下了,“多谢墨前辈解惑。”
墨宿看着殷淮尘沉稳的神色,心中稍安,点了点头:“殷少侠心中有数便好。此兽虽幼,潜力无穷,好生引导,或可成为一大助力。至于这星辰元核金……”
他看了一眼盒中暗金流转的金属,又看了看眼巴巴的小坨,沉吟片刻,将那块金属分出一小块来。
“既与你有缘,便予你一丝,不可多贪。”墨宿语气温和。
小坨的豆豆眼瞬间瞪得溜圆,毫不犹豫张开嘴,啊呜一口就把那一小块星辰元核金吞了下去,然后满足的打了个嗝,身体表面的橘黄色光芒似乎凝实了一点,随即身体一软,在殷淮尘手中化作一滩乖巧的“果冻饼”,不再动弹。
这小东西,倒是识货,也懂得见好就收。
“好了,闲话暂毕。”
墨宿收起装有星辰元核金的盒子,神色重新变得专注,看向香菜真人和两位长老,“关于那‘千叠百转如意枢’与能量约束难题,我们这就开始详谈。殷少侠若有兴趣,亦可旁听。”
……
短暂插曲过后,工坊内的气氛就被专注的研究热情所取代,墨宿与两位长老围在铺满图纸和灵力模拟光影的工作台前,而香菜真人已经完全进入了“科研狂魔”状态,正手舞足蹈地阐述着他的具体构想。
“……所以关键就在于,将裂变初始激发点,设定在‘如意枢’动态力场的这个相位转换节点!”
香菜真人说得唾沫横飞,两眼放光:“利用初始爆发能量的冲击,反向驱动‘如意枢’的微观力场甬道,使其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从分散到定向约束的模式……”
墨宿和两位长老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三人脸上都浮现出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
天柱机关城对能量与结构的理解博大精深,而香菜真人来自现实世界的物理知识与跳脱思维,又带来了全新的视角,双方的碰撞正激发出令人惊喜的火花。
殷淮尘在旁边听了半小时,已经开始头晕眼花了。
……听不懂。
他理解力惊人,前面一点他还能听个大概,但随着讨论深入,他已经跟不上这些人的话题了,各种术语和高深的理论频出,他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算了,让他们聊着吧。
殷淮尘决定不折磨自己了。至少现在看来,带香菜真人来天柱机关城还是正确的选择,一直没有突破的研究总算有了新的进展,以及新的思路,机关城的技术也确实为“核弹”的最终实现提供了一条可行路径。
假以时日,香菜真人的“大宝贝”问世,或许真的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不过,他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见几人讨论暂告一段落时,殷淮尘找准时机,上前一步,“墨前辈,研发之事,有您和诸位长老相助,亦深信必有所成。眼下,我另有一事,需向前辈请教。”
“殷少侠但说无妨。”
“前辈可知道归墟海眼的位置?”殷淮尘直接问。
“归墟海眼?”墨宿闻言一愣,旁边的两位长老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少侠为何问起此地?”
墨宿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那可不是什么善地。传说乃四海之水终极汇聚、下沉、乃至流向未知虚无之所,是真正意义上的无底之渊,是连深海霸主都避之不及的绝地……”
殷淮尘道:“我要去那里取一件要紧之物。”
墨宿深深看了殷淮尘一眼,见他目光坚定,知其决心已下,劝也无用。
他沉吟片刻,道:“归墟海眼的具体方位并非固定一处,而是在广袤的深海迷域中周期性漂移……你且稍等。”
说着,他又去了另一处房间,取了一张海图来。
他对着海图看了半天,道:“按照周期规律……如今归墟海眼的入口,应该就在这一片海域之中,还真挺巧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从这边要去到那里,得经过幽渊族的活跃区。”
他看向殷淮尘,语重心长:“幽渊族实力强横,且作风凶悍,你孤身前往,怕是风险太大……”
殷淮尘说:“幽渊族固然凶险,但晚辈自有应对之法。”
墨宿见他心意已决,只能无奈答应,他又取了一张海图,在上面圈出归墟海眼的入口,递给殷淮尘。
殷淮尘接过,“多谢前辈。镇泉城与鲛绡族之事,以及核弹研究,就暂且拜托前辈与诸位了。等取得所需之物,我便尽快返回。”
……
殷淮尘去归墟海眼取人皇要的东西去了,本来想带着伏望一起,结果伏望说什么也要留下来。
说是“担心香菜真人的研究出问题,他要把把关”,实则那点小心思殷淮尘一眼就看穿。
他倒也没说什么。伏望虽然占星术厉害,但实力不强,跟他去了没准还容易出什么意外,索性就把他留在这了。
墨铉将阿拓安顿好,随后就准备去找师父帮忙做研究,路上在回廊处就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那个叫伏望的年轻道士。
墨铉脚步顿了顿,本想转身离开,换个地方清静。
他对这个总是偷偷看自己、眼神有点奇怪的家伙,谈不上恶感,但也没什么好感。
伏望看到他,眼睛微亮了一下,“墨铉,你回来了?鲛绡族的人还好吗?”
墨铉本想随口敷衍一句就离开,但对方问起阿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了脚步,“殷少侠的分析,阿拓叔听了,心里好受些,但……终究还未查明真正源头,鲛绡族的处境依旧艰难。”
“这样啊。”
伏望点点头,似乎想找点话说,“对了,你一直都在这海渊城吗?看你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平时,就跟着墨宿前辈研习机关术?有没有……嗯,我是说,这边像你这般年纪的同龄人,多吗?”
他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墨铉眉头微蹙。
这人问话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从阿拓问到海渊城,又扯到同龄人?
“你怎么知道我的同龄人是多大?”
墨铉语气淡淡,“机关城擅容颜延缓之法,不一定是看上去的年纪。你看我师父,已经两百多岁了,看起来不还是很年轻么?”
“啊?”
伏望显然没想到这一点,表情诧异。
墨铉该不会比他大很多吧??
他赶紧问:“那你多大?”
墨铉顿了顿:“……二十。”
伏望莞尔,差点没憋住笑。
原来比自己还小几岁。
墨铉脸上有些挂不住,“笑什么?机关城弟子驻颜有术,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若无他事,我先……”
伏望赶紧叫住他,见墨铉停步回头,用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看自己,心跳快了几拍,然后手忙脚乱地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这个给你。”
墨铉没接,“我肩伤势已无大碍,不用麻烦。”
伏望却摇了摇头,“不是治那些外伤的。是解滞涩扭结之气的药。你这几日是不是腰下三寸的督脉侧枝隐隐作痛,尤其是久坐之后?”
墨铉诧异,他怎么知道?
前几天他帮师父做事的时候,感觉腰侧稍微别了一下,当时只觉微微一酸,没放心上。可这几日,滞痛感确实时而出现,他以为是旧伤牵连,或是水汽侵体,正准备忙过这几日再去找城中的医师看看。
“你怎么知道的?”
墨铉问,“你是医生?”
“不是。”
伏望见他震惊,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得意道:“我算出来的。你周身气机圆融,但唯独那一处,有极细微的金气不畅,气象很新,就是这几日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墨铉心中却掀起了波澜。望气之术能达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
伏望说;“这里面是我自己配的疏络化气散,对这类气息走岔、经络微伤有奇效。最多三日,那股滞涩感应该就能化开。”
墨铉沉默片刻,伸手接过了玉瓶,“多谢。”
声音比之前要温和了一些。
伏望见他收了,嘴角上扬,连连摆手,“不客气,举手之劳。”
墨铉将玉瓶收好,心里那股别扭劲散去,“你真懂占星之术?”
“当然!要我给你算一卦吗?”
伏望笑着说:“我可以免费帮你算算近期运道。”
墨铉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听他这么说,再看对方那副“我很厉害快问我”的表情,不知怎的,因鲛绡族之事而有些沉郁的心情,竟稍微轻松了一丝。
“好啊。”
墨铉点头,“那你能帮我算算,我最近……有没有什么意外的好事发生?”
伏望立刻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假装严肃,“墨铉公子请稍候,待我起上一课。”
他闭上眼,手指装模作样地掐算起。
片刻后,他睁开眼,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墨铉。
那眼神很复杂,墨铉说不上来里面有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
伏望脸上一瞬间的表情敛去,重新挂上笑容,“根据卦象显示……你摸摸自己胸口这里的内衬。”
墨铉一愣,抬手按向伏望所指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内袋,是他小时候,一位很疼爱他的师叔给他缝在衣服里的。
他早就忘了这回事,这件衣服也是许久未穿的旧衣,今日才换上。难道……
他指探入内衬,果然摸到了那个几乎与衣服融为一体的小小暗袋。
从暗袋里取出了一个带有吉祥纹样的红色小信封,里面是几张银票。
墨铉捏着那个红色小信封,愣住了。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这是好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那位师叔最后一次离开海渊城前,偷偷塞给他的“压岁钱”,让他自己藏好,别告诉师父。他当时郑重其事地藏进了这个暗袋,后来师叔一去不回,了无音讯,他渐渐长大,忙于修炼和事务,竟然真的把这件事,这个信封,忘得一干二净。
银票数额不大,但对于当年的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了。更重要的是,这红色信封,这胖鲤鱼图案,瞬间勾起了他久远的,关于那位慈祥又有点顽皮的师叔的所有温暖记忆。
“这……”
墨铉抬起头,看向伏望,脸上写满惊讶,还有一丝找到旧物的欣喜和怀念。
伏望看着墨铉脸上难得一见的丰富表情,看着他捏着那个红色信封有些出神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有点小骄傲,“看来……是算对了?是你自己忘了的钱啊?”
墨铉将那几张银票小心地收好,又将红色信封仔细抚平,“嗯,是我小时候,一位师叔给的压岁钱。我……完全忘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赧然,“谢谢你。”
“客气什么。”
墨铉看着伏望那双带着笑意,又似乎能看透许多东西的眼睛,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道:“晚上子时前后,海渊城上方的‘夜光藻’会进入一年中最盛的爆发期。透过水晶穹顶,能看到整片海域被幽蓝色的荧光照亮,如同星海倒悬,算是海渊城一景。”
他移开目光,“你……若无事,可以到西侧最高的观澜台去看,那里视野最好。”
“我不认识路啊。”
伏望嘿嘿一笑,“你带我去呗?”
“你不是会算吗?”
“刚刚算了一卦,累了,这东西不能多算,很耗心神的。”
墨铉犹豫了一下,别扭道:“……我要是有空的话再说吧。”
说罢,匆匆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些许。
伏望看着他的背影傻笑。
今晚子时,西侧,观澜台。
他一定要去!不,他现在就想去了!啊,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第262章
机关城的人很是讲义气,不仅给殷淮尘指了方向,还提供了一个赶路的工具——是一艘由某种金属与奇异木材构成的水舟。
机关水舟无声地划开深海,像一尾灵巧的银鱼向着东南方向疾驰。
殷淮尘拿着海图,确认方向无误后,在甲板上坐着休息。海风拂面,举目是无垠的大海,和现实世界的海不太一样,更纯净,更苍茫,也更漂亮。
欣赏了一会海景,他看向系统面板,正准备看一下有没有未读消息,却在系统提示那一栏里,看到了一条被他忽略的信息。
是祝素素消散时跳出的提示,当时殷淮尘心绪激荡,未曾细看。
【系统提示:特殊事件‘碧海青天夜夜心’完结。】
【你已了却‘祝素素’的夙愿,助其残念解脱,了无遗憾。】
【获得奖励:
1.祝素素的祝福(永久):身法效果+30%,对灵气的感知与亲和力小幅提升。
2.内功经验增加65000。
3.《云踪流风腿》感悟灌顶。】
【《云踪流风腿》(紫)已晋升为《云踪流风·踏风行》(金)。】
【效果提升:身法、移动速度、灵活性、短距离爆发力大幅增强,新增特性‘流风无迹’:施展身法时,更显飘逸难测,大幅提升滞空效果,可在任何环境下如履平地。】
云踪流风·踏风行?
殷淮尘低声念出这个新名字,感受着脑海中涌入的关于这门身法更深层次的理解与诸多精妙运用,仿佛能看到祝素素作为一代阴后,踏风而舞的绝代风姿。
“给奖励还挺大方。”
殷淮尘摇摇头,失笑道。
这份感悟,这份提升,是她最后留下的礼物,他在心里默默道了声谢。
随即,点开来自尘世阁的消息。他虽然人不在皇城,但有尘世阁这个顶尖的情报平台在,皇城之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消息内容让他眉头微蹙。皇城局势,果然在加速恶化。
殷渊依旧下落不明,仿佛之前在桥上的惊鸿一瞥只是幻觉,尘世阁的人至今没找到关于他的线索。
而另一边,随着云瑾离开皇城,原本微妙平衡的态势被打破。在大部分人眼中,云瑾的离开是“失势离京,明哲保身”的举动,也是一种退出竞争的信号。
少了一个四皇子的竞争,大皇子与二皇子之间也少了一个重要的缓冲,矛盾迅速公开化、白热化。
双方都在不遗余力地拉拢朝臣,打击对方派系,冲突频频,已有多位中低层官员因站队问题被贬斥甚至下狱。
整个朝堂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又人人都在急切地选择或改换门庭。
消息中提到,大皇子云彦近段时间似乎得到了某种强力外援,手段越发凌厉,竟接连挖走了二皇子云翎阵营的数位官员将领,势头一时无两。
至于人皇那边……消息显示,他已经连续多日未曾公开露面,连例行的朝会都已取消,外界对此猜测纷纷,有说陛下病情加重,已无法理政,有说陛下是在暗中布局,考验两位皇子……
更有些隐秘的流言,甚至猜测陛下是否已经……
但无论哪种猜测,朝野上下,从王公大臣到市井小民,似乎都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所有人,都在等着人皇死,等着人皇的位置空出来。
看到这里,殷淮尘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深感压力。
这老登可千万挺住啊,至少得等他交完任务再死吧。
他在心中默默“祝福”了一句,关掉了消息面板。
水舟继续在深海中高速前行。墨宿提供的这份海图极为详尽,不仅标注了安全航道,还提示了几处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殷淮尘一路相当和平,没遇到什么意外。
不过有殷无常在的地方,意外偶尔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
约莫过了大半日,进入了相对荒僻的区域。
就在殷淮尘估算着距离归墟海眼的距离时,突然察觉到周围的海域有数艘体积巨大的船正在朝这边靠近。
借着洋流和地形掩护,从不同方向朝他包抄而来。
这里离幽渊族的领地很近……莫非是幽渊族的船?
待那些船只靠近,殷淮尘这才看清。那些大船上扬着刀与骷髅头的标识,船身多有修补迹象。
“海盗?”殷淮尘眉头一挑,心中有些意外。
果然是人族气运衰弱了,各路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要放在以前,人皇秦释治下的四洲,海盗这种东西早就绝迹了。
他本不欲多事,试图加速脱离。但这些海盗船立刻调整方向,呈扇形围拢过来,其中两艘更是从前方斜刺里冲出,堵住了去路。
总共五艘海盗船,已然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殷淮尘的机关水舟困在中央。
殷淮尘索性停下潜舟,静静等待。他倒要看看,这群深海里的剪径毛贼想干什么。
几艘海盗船缓缓逼近,在距离水舟数十丈处停下。其中最大的那艘船上,船头站立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光头壮汉,肤色黝黑,满脸横肉,手中提着一把门板似的巨型弯刀。
光头壮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盯着殷淮尘那艘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水舟,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
“呔,前面那小白脸,给老子听好了!此海是老子开,此……呃,反正这片海老子说了算!识相的,把身上值钱的玩意儿统统交出来!还有你这艘漂亮小船,也留下!”
他狞笑着道:“老子心情好,说不定饶你一条小命,让你游着回去,不然……”
他身后几条船上的海盗们也纷纷鼓噪起来,挥舞着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发出怪笑。
“老大,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抢了!”
“把这小子剁碎了喂这海里的盲鳗!”
“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说不定是哪家跑出来的公子哥,肯定有钱。”
“这船真不赖啊,比咱们这些破烂强多了!”
“哈哈哈,今天开张了!兄弟们晚上加餐!”
殷淮尘:“……”
好复古的打劫手法,还挺有年代感的。
他正打算让这群聒噪的海盗清醒一下,却见那艘船上,一个原本躲在人群后面的年轻海盗突然冲了出来,一把拉住那光头壮汉的胳膊,表情惊慌,急切地说着什么。
那光头壮汉似乎很不耐烦,瞪了那年轻海盗一眼,但年轻海盗却指着殷淮尘的方向,连连摇头摆手。
殷淮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微动。
那年轻海盗似乎暂时说服了光头壮汉,然后转身,在其他的注视下跳到了殷淮尘的水舟上。
“好!”
“跳得漂亮!”
身后海盗们纷纷鼓掌。
那年轻海盗尴尬地朝后面摆摆手,转身看向殷淮尘,试探着道:“……殷无常?”
殷淮尘饶有兴趣地问:“你是玩家啊?”
“是是是,大佬,都是自己人……”
年轻海盗道:“我ID是小螺号,你好你好……”
“小螺号滴滴滴吹?”
“海鸥听了展翅飞~”
小螺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了下去,唱完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连忙摆手,“……我真是玩家,大佬你别逗我了!”
殷淮尘:“我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唱一句。”
小螺号:“……”
果然性格如传闻中一般恶劣。
他心里暗暗叫苦,论坛上不是说这殷无常在镇泉城吗?怎么会在海上?
自己这是什么逆天霉运,好不容易跟着海盗团出来一次,就遇到了这位爷?这也太倒霉了吧。
“你怎么还当上海盗了?”殷淮尘好奇地问。
“唉,说来话长。想加的门派没加上,做任务又老失败,机缘巧合……或者说是倒霉催的,被这群NPC海盗给‘招募’了。想着混口饭吃,平时就在这附近海域打打下手、望望风什么的……”
小螺号摊了摊手,“大佬你也看到了,这群海盗人很多,而且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你给个面子,也给我条活路行不?随便给点不值钱的东西打发一下,我帮说和说和,让他们放你过去,大家就当无事发生?”
他说得情真意切,毕竟在他看来,殷淮尘再强,孤身一人对上一群穷凶极恶、熟悉水性的海盗,也未必能讨到好。
更何况,他还指望这群海盗混日子呢,可不想看到双方打起来,无论哪边赢了,他都没好果子吃。
殷淮尘不置可否,反而问道:“这附近不是幽渊族的地盘吗,你们在这当海盗,胆子这么大的?”
小螺号无奈,“我也不想啊,这群海盗原本在另一片海域的,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幽渊族这边很久没动静了,所以我们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殷淮尘若有所思。
想了想,他问小螺号:“你想不想当海盗头子?”
小螺号:“……啊?”
与此同时,海盗船上,光头头子正用巨刃的刀背敲着船舷,对身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喽啰得意道:“看见没?那小子吓傻了!老子就说,这种孤身一人跑深海的小白脸,最好拿捏!今天这票干完,这船卖了,够兄弟们快活好一阵!”
“老大英明!”喽啰赶紧拍马屁,“等那小子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就……”
话未说完,他的余光突然看见那艘漂亮小船上的那个漂亮少年,突然抬起眼,朝这边看了过来。
眼神似笑非笑,分明没什么杀伤力,但被这目光扫过的瞬间,无论是光头头子,还是那个尖嘴猴腮的喽啰,亦或是周围其他船上正在说笑的海盗,所有人心中莫名地一颤。
一股寒意腾的升起。
“等一下老大。”
尖嘴猴腮的喽啰突然冷静下来,智商占领了高地,“不对劲……老大,你看那小子,太镇定了。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大声势,他一点不怕?”
光头头子也心里发怵。
“还有,他那船……您仔细看,那绝对不是普通货色,能独自一人驾着这种船跑到这片海域的……恐怕不是善茬啊!”
“妈的……”
光头头子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阴晴不定,“小螺号跟他嘀咕半天了,到底在说什么?猴子,你耳朵最好,潜过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那外号“猴子”的喽啰正是海盗团里耳力最好的一个,精通一种水下听音的粗浅法门。
听了一耳朵,他就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老老老大……不、不好了!那、那小子是……是殷无常!那个殷无常!”
“什么殷无常?”
光头头子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句,突然一愣,“不会是那个……被124个门派联手通缉,大闹天岚城和青鹿城秘境的那个殷无常吧?”
“就是他!!”
“殷无常”这个名字,在陆上或许并非人人皆知,但在他们这些法外之徒的海盗圈子里,那名声可不小,被124个门派联合通缉至今,都没人敢找他麻烦,惹了镇守府和执金卫,至今未能伏法,简直就是法外狂徒界的一大楷模。
光头头子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猛地看向殷淮尘的方向,只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从“小螺号”身上移开,再次落到了他们这边。
那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在光头头子此刻看来,那无异于死神的微笑!
下一秒,在他们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殷无常那一身月白的身影,已经化作一缕加速到极致的流风,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轻盈姿态,从小船上飞掠了过来!
只是看似随意地一步踏出,脚下海水与空气仿佛凝成了无形的阶梯,承托着他,让他踏浪而行,飘逸如仙。
身影划过难以捉摸的弧线,仿佛同时存在于数个方位,又仿佛哪里都不在,带着一种“流风无迹”的玄妙,瞬息之间,便已掠过数十丈的距离。
正是刚刚晋升为金品的踏风行轻功。
“鬼……鬼啊!”
“好快!”
刹那间,殷淮尘已经出现在海盗船只的正上方,踩着空气,凌空而立,衣袂与发丝在深海的风中拂动,恍若神人。
“嗨。”
殷淮尘甚至打了个招呼。
光头海盗头子看到这一幕,身上唰的就湿了。
“是汗?”
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大腿,随后松了口气:“原来是尿啊……面对这种对手,怎么可能流汗呢?”
——我命休矣。
第263章
……
恒宇官方论坛。
【理性讨论】殷无常突然离开皇城,是不是怂了/玩脱了/准备退出皇城主线?
【如题,据小道消息,殷淮尘已经离开皇城去了一个很偏僻的海边小城,这是什么用意?皇城这边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快打出狗脑子了,这位前期搅动风云、疑似手握重要任务线的大佬,居然跑了?有没有知情人士分析一下?】
【这还用分析?明显是玩脱了,撑不住场子了呗!之前在皇城搞什么福祉会,看着风光,实际上把皇城势力得罪了个遍,大皇子二皇子都看他不爽,现在他们要下场枪龙椅了,到时候第一个就清算他,他还不跑?】
【放屁!我殷神会怕?他肯定是发现了更重要的线索!我相信殷大佬一定是去进行更牛逼的任务了![星星眼]】
【跑了好!这搅屎棍早该滚了!现在正是我等辅佐二殿下成就大业的时候!】
【兄弟们,二皇子阵营火热招新,福利优厚,有想搏个从龙之功的速来私信我!】
【楼上别狗叫了,谁不知道你们二殿下现在被大皇子打得节节败退,大皇子阵营欢迎各路豪杰,资源管够,跟着大殿下,未来公侯万代不是梦!】
【打起来打起来!我就爱看玩家阵营战!】
【不过说真的,殷无常不在,皇城这边总感觉少了很多乐子啊,之前他搞事多有意思】
【现在就是两边NPC势力对撞,玩家跟着混,虽然也有参与感,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种掀桌子的惊喜感?】
【可惜了,还以为殷无常能像之前那样,主导甚至改变皇城剧情走向呢。现在看来,在真正的王朝更迭、势力倾轧面前,单个玩家的影响力还是有限。】
【我估计他可能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选择暂避锋芒,或者去开发其他支线了。皇城这条线,最终还是NPC唱主角,我们玩家就是高级打手和背景板。】
【说得对!单个玩家再牛,能挡得住千军万马?能左右朝堂大势?还是得靠我们这些有组织有纪律的!二殿下求贤若渴,来就送启动资金和装备![喇叭]】
……
论坛上吵得沸沸扬扬,有人唱衰殷淮尘退出皇城大舞台,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惋惜,也有人坚信他另有大计。
而无论哪种观点,都折射出一个事实:在殷淮尘离开后,皇城内的玩家们,已经如火如荼地投入到了大皇子与二皇子的阵营争斗之中。
和论坛的吵闹画风截然不同,此时深海之中,几艘海盗船正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上。
光头头子和几十号海盗喽啰密密麻麻地站着,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众海盗:乖巧.jpg。
殷淮尘负手而立,正在训话。
“……深海行船,与陆上行走,道理相通。求财可以,但需取之有道,不可滥伤无辜。”
殷淮尘语重心长,宛如一位谆谆教诲的长者,“你们都这么年轻,还有大好前程,为什么不能靠自己的双手勤劳赚钱呢?只要人人都献出一份爱……”
海盗们低着头,冷汗直流,心中早已吐槽了无数遍。
这位爷,您说得都对,但您能不能先把枪收起来一下?
跟您比起来,我们简直纯洁得像海草!
殷淮尘仿佛没看到他们古怪的脸色,继续道:“过往之事,暂且不论。从今日起,你们就听小螺号调遣吧。”
他指了指旁边一脸懵逼的小螺号。
小螺号人在船上坐,海盗团长的位置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他让你们往东,不可往西。他让你们打渔,不可劫道。若有违背……”
殷淮尘目光扫过众海盗,阴恻恻一笑。
“是是是,我们一定好好做人!”
海盗们连连点头,不敢反驳。
小螺号:“……”
到底谁才是海盗啊?
“好了。”
殷淮尘结束了他简短的思想教育,找了个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切入正题,“说说看,你们发现幽渊族活动减少,具体是从何时开始?在哪些区域?”
海盗们面面相觑,最后目光都看向了光头头子。
光头头子硬着头皮上前,“回、回大人的话,大概是从……一个半月前开始。最开始是北边‘黑礁峡谷’那边的巡逻队不见了,然后是他们经常出没的‘鬼哭海沟’也安静了。小的们胆子小,一开始不敢确定,又观察了大半个月,这才壮着胆子过来探探路……”
殷淮尘若有所思。
一个半月前开始异常,一个多月前基本停止活动……这个时间点,似乎与人皇病情加重、朝堂斗争白热化的初期有所重叠?
是巧合吗?
“你们可曾深入过他们原先的据点查看?”
光头头子连忙摇头:“没有!幽渊族那地方邪性得很,我们躲还来不及,哪敢进去看啊!”
殷淮尘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去幽渊族的据点看看,你们带路。”
“什么?!”
众海盗惊呆了。
“大人使不得啊!”
光头头子也顾不得伤痛了,急声道,“那地方去不得!幽渊族实力强悍,最是讨厌人族,传闻他们不仅以杀人为乐,还……还会吃人呢!”
“是啊大人,三思啊!”
“那鬼地方看着就瘆人!”
“听说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
海盗们纷纷出言劝阻,脸上写满了恐惧。
殷淮尘却不为所动:“带路。或者,我现在就送你们去喂盲鳗。”
海盗们瞬间噤声。
比起未知的幽渊族据点,眼前这位煞星的威胁显然更直接,更恐怖。
……
在殷淮尘的威逼利诱下,海盗船只能战战兢兢地朝着幽渊族的据点驶去。
随着深入,周围的海水颜色变得更加幽暗,只有一些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深海植物和矿物,海水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终于,一片巨大的阴影出现在了前方。
这就是幽渊族栖息的“沉船湾”,在海中像一头匍匐的深海巨兽,无数船只残骸和甲板碎片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片庞大的废墟。隐隐有稀薄的黑雾缭绕,那是幽渊族力量残留的典型特征。
面前的沉船湾异常安静,只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型深海生物在废墟间穿梭。
预想中幽渊族巡逻队穿梭、岗哨林立的景象并未出现。
“奇了怪了……”小螺号挠挠头,小声嘀咕,“以前虽然也安静,但总能看到些黑影晃悠,今天怎么……跟鬼城似的?”
殷淮尘眉头微蹙,心中疑窦更甚。
“搜一下。”
殷淮尘指挥海盗群开始在领地内搜寻。
终于,在靠近沉船湾中心区域,一处由几艘相对完好的大型沉船相互倚靠的空间内,殷淮尘捕捉到了气息。
是幽渊族的人。
他们体型比人类稍显瘦长,皮肤是暗沉的灰蓝色,布满了细密的鳞片,手指间有蹼。面容和人类有六分相似,但眼眶更深,鼻子扁平,耳朵尖细,口中能看到细密的尖牙。
然而,这些幽渊族人大多老迈,或是年幼,瘦骨嶙峋,紧紧依偎在老者身边,瑟瑟发抖,其中还有不少伤残,面黄肌瘦,气息萎靡。
当殷淮尘和一众海盗出现在船舱中时,这些幽渊族人如惊弓之鸟般身体一颤,发出惊呼,在看到来者的人类时,眼里的希望瞬间熄灭。
“人类……是人类!”
“快跑!”
“别杀我们!”
这些老弱病残的幽渊族人慌乱地想要四散躲藏,但船舱空间有限,他们又大多行动不便,一时间你推我挤,场面混乱不堪。
殷淮尘身形一动,抓住了一个老幽渊族人,一手扣住了他枯瘦如柴的手腕。
“大,大人……饶命……”
老幽渊族人带着浓重的口音,战战兢兢道。
殷淮尘目光扫过船舱里的其他幽渊族,皱了皱眉。
他板起脸,声音刻意压低,带上一丝冷厉:“怎么只有你们?说!其他幽渊族人在哪?”
“我、我不知道……”
老幽渊族人眼神闪烁,下意识地想回避。
“不知道?”
殷淮尘面露狞笑,“你要不说,你身后这些人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幽渊族人纷纷面露惊惧,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正好我的功法需要一些炉鼎,我看你们这的人也不少,既然不愿意说,那正好,就成为我功法的养料吧!”
殷淮尘发出反派的笑声,“桀桀桀……”
不止是幽渊族的人,就连海盗们都被殷淮尘这幅样子给震慑住了。
果然是混世魔王……
除了小螺号,其他人很快就接受了殷淮尘这个凶残形象的设定,并觉得十分合理。
能被一百二十四个门派联合通缉的法外狂徒,果然残暴!
老幽渊族人看着殷淮尘的样子,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他、他们都……走了……”
老幽渊族人垂下头,声音带着认命般的悲凉,“跟着‘那位大人’走了……”
“哪位大人?”殷淮尘追问。
“是陆上人族的一位大人物……很尊贵,很有势力……”
老幽渊族人声音更低,“他承诺给我们一块新的海域栖息,承诺不再让人族追杀我们,但需要我们帮他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打仗。”
老幽渊族人叹息道:“去陆上,去人族的地方,用我们的力量……帮他扫清障碍,对付他的敌人。”
打仗?
殷淮尘眼神一凝。
信息量很大。
很尊贵,很有势力的人……
普天之下,谁有资格承诺给予一个异族栖息之所,承诺让人族不再追杀?
自然是人皇。
“你们之前的栖息地在哪里?”殷淮尘心思电转,开口问道。
“西部的闽刹海域……”
果然。
闽刹海域,正是和二皇子原本镇守的西荒洲领地接壤。
殷淮尘又有些头疼了。
怎么他走到哪都能遇到这些破事?明明不是他该知道的东西,偏偏就让他给知道了。
唉,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殷淮尘心想。
不过,为了人皇之争,二皇子云翎居然敢和异族合作,这也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了。
如今皇城的派系之争,大皇子压了二皇子一头,而这边幽渊族的人又倾巢出动,怕是二皇子已经准备动用这张牌,将其秘密调往了陆上,想要在夺嫡之争中取得压倒性优势……
殷淮尘越想越心惊。
难道镇泉城的疫病,也是二皇子在背后搞鬼?
这个猜测一出,殷淮尘又自己给否定了。
不像……镇泉城又不是什么重要中枢,对人皇之争毫无帮助,而且,这些幽渊族身上的气息,和镇泉城百姓上的疫气毫无相似之处。
疫病的源头应该另有原因。
殷淮尘看着面前的老幽渊族人,问道:“你们幽渊族青壮去了陆上打仗,就把你们就这样丢下?”
老幽渊族人苦笑,“大人……您是人族的强者,高高在上,或许不明白我们这些深海遗族的处境。”
“我们幽渊族……早已不是上古时期能与海族争锋的强盛族群了。血脉凋零,力量衰退,被你们人族驱逐、追杀,能有一隅安身之地,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他眼神悲凉,“那位大人许诺我们一块栖息地,给我们生存的条件和权利,我们无法拒绝。这是族群延续下去……唯一的希望了。哪怕这希望,是用所有能战之人的命去换。”
他抬起眼,看向殷淮尘,“所以,不是他们‘丢下’了我们。”
“是我们这些老的、残的、病的、幼的……自己选择留了下来。”
“留在这里,守着这片废墟,等死……或者,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好消息。主动断掉后路,才能让前行的人,走得义无反顾。”
他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脊梁也微微佝偻下去,只是护着幼童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为了种族的延续,可以倾尽全族青壮,赌上一切,去换取一个虚幻的承诺。是愚昧,是悲哀,还是一种令人动容的牺牲?
殷淮尘沉默了片刻。
机关城的鲛绡族也是同样的处境,只不过鲛绡族是被幽渊族赶走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幽渊族也并不无辜。
只是,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谁对谁错呢,不过是为了延续和生存,只有立场之别,而无对错之分。
这世间,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人族皇者,还是苟延残喘的深海遗族,似乎都困在自己的局中,挣扎求存,不惜代价。
殷淮尘松开了扣着老幽渊族人的手,没再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机关水舟。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没必要再为难这些可怜虫。
“大、大人……”
老幽渊族人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嘶哑地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是感谢不杀之恩?还是祈求不要将他们的存在说出去?
海盗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骚动了一会,也跟上了殷淮尘。
“不杀了他们吗?”
光头头子小心翼翼地问。
殷淮尘淡声道:“皆是老弱,杀之无益,徒增罪孽耳。”
“老弱?”
光头头子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小声嘀咕道:“可他们是幽渊族啊,是异族,是祸害,杀了也是为民除害……”
殷淮尘嘲弄地看着他,“杀几个手无寸铁的老弱,便是‘为民除害’了?那你们平日里劫掠商船,这算不算‘为害’?”
光头头子一愣,不敢搭话。
殷淮尘嗤笑一声,“我行事,自有我的规矩。该杀之人,纵是皇亲贵胄,我亦不饶。不该杀之人,纵是异族妖类,我也懒得动手。”
他又道,“你们若想为民除害,不如先除除自己心里的‘害’。”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海盗,径直上了自己的机关舟。
既然疫病根源不在幽渊族,他也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了,早点到归墟海眼才是正事。
见殷淮尘走了,也没有带他们的意思,海盗们松了口气。
“这煞星终于走了……”
“什么害不害的,杀异族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净说些听不懂的话。”
“这尊大佛走了,那我们继续劫道去?”
“……还是别了吧,到时候又撞见这大爷,他可不一定会这么放过我们了。”
“还是先歇停一段时间吧……”
小螺号站在原地,没有跟其他海盗搭话,心里对殷淮尘那番话品味不已。
这位大佬,果然跟传闻中一样,行事作风难以揣度,看似随心所欲,却又似乎有着自己一套独特的准则。
对敌人狠辣,对看似该死的异族老弱却手下留情……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第264章
……
皇城,云庐。
院中植有数竿老竹,风吹过,飒飒作响。
苍云侯一袭常服坐于石凳上,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却无焦点。他面容依旧沉稳,只是眉心那道细纹显得越发深刻,连带着鬓角新霜也清晰了几分。
他对面,坐着残云京。
这位踏云客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叩击石桌。
笃笃声在静谧的院落里格外清楚。
“侯爷。”
见苍云侯长久沉默,残云京道:“时局至此,你还要等到几时?大势将倾,你身为镇国侯,此时不决,更待何时?”
面对残云京的目光灼灼,苍云侯依旧沉默。
壶中茶烟早已散尽,只余凉意。
就在这份沉闷几乎要凝结成冰时,院外传来通报声:“侯爷,韩大人来访。”
残云京微微一顿,叹了口气,又看了苍云侯一眼,“侯爷,时间已不多了。”
说罢,起身,悄无声息地掠向侧方的小径,几个呼吸间,身影便没入竹林深处。
韩拂衣步履略显匆忙地走进院子,目光在院中一扫,看向残云京消失的方向,脚步一滞,眉头微皱。
“方才那人……”
韩拂衣看着苍云侯的表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会……预言中所说之人,就是他吧?”
“目前来看,或许没有其他的选择。”
苍云侯缓缓摇了摇头,“可能吧。”
韩拂衣心头剧震,脸色变幻不定。
“此事暂且不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过神,他神色一肃,道:“侯爷,我这次来,是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上次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事,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隐藏了什么……”
韩拂衣道,“我连日追查,动用了一些非常规的渠道,终于找到了无常宫的蛛丝马迹。无常宫,殷渊,还有另一个被我们忽略了的人,他……”
他说着说着,他却发现苍云侯只是静静听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
“侯爷?”
韩拂衣停下叙述,有些疑惑。
苍云侯笑了笑,“我又不是老糊涂了。当日殷无常在我们面前说起无常宫,你我皆在场。九品之境,见微知著。”
韩拂衣能发现的端倪,他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苍云侯不再看他,目光投向了更渺远难测的所在,喃喃自语,“易先天,你究竟算到了哪一步……”
……
海上。
从幽渊族的领地离开,重新进入深邃莫测的墨蓝色大海,殷淮尘又穿越了半日的风浪,终于停在了一片看似平静无奇的海域。
根据墨宿给的海图,此处就是归墟海眼的所在地了。
海面之上,天高云阔,阳光刺目,四周是望不到边的深蓝。
唯有前方,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涡流,向内旋转。规模不算大,直径不过十数丈,像大海上一块不起眼的疤痕,又像一只半开半阖的眼眸。
“就是这里了?”
殷淮尘停在涡流影响范围之外,观察了一会。
似乎没有什么危险,他周身太玄圣气流转,护体罡气自发生成,将水舟停近了一些,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涡眼中心,纵身跃入!
没有想象中天旋地转的狂暴拉扯,没入涡眼的刹那,殷淮尘只感觉周身空间微微扭曲,光线瞬间暗到了极致,随即又被灰蒙蒙光芒所取代。
耳边是绝对的寂静,时间的流逝感也变得模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许久。
脚下一实,他已经踏上了坚实的土地。
殷淮尘稳住身形,举目四顾。
竟然是一座岛屿,但和其他海岛不同,天空是毫无生气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冷漠地洒落。
坚硬、干燥、贫瘠,几乎看不到任何植物,连风声都听不到。
这里就是归墟海眼内部?竟是这样一番荒凉死寂的景象。与外界汹涌的海洋相比,这里更像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荒漠。
殷淮尘收敛气息,将灵觉提升到极致,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他需要找到“溯时晷”,但人皇并未告知具体方位,只说他进入后自会知晓。
此地太过诡异,由不得他不谨慎。
前行了约莫半柱香,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依旧没有任何发现。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判断有误时,前方一处风蚀岩柱的后方,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着制式古朴的玄色甲胄,手持长戟,像是在巡逻,当他转过岩柱,看到不远处突兀出现的殷淮尘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士兵猛地后退半步,将手中长戟对准殷淮尘,“你是何人!”
随着他这一声大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唰!”“唰!”“唰!”
周围的沙地突然翻动,岩石后方、沟壑之中,瞬间冒出数十上百名同样装束的玄甲士兵,动作整齐划一,瞬间结成战阵,将殷淮尘团团围在中心!
锋利的戟尖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杀气凛然。
殷淮尘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没有立刻动作,目光迅速扫过包围圈。
这些人身上的玄甲,从制式上看,应该是隶属沧澜皇朝的,只是看起来颇为古旧,上面的花纹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就在这时,士兵阵型分开一条通道,一名将领越众而出。
来人是个女人。
身形高挑,同样一身玄甲,但甲胄更加精致,她未戴头盔,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庞,尤其是一双眉眼,锐利如鹰,此刻正审视着殷淮尘。
她手中提着一杆银枪,枪尖雪亮,气息沉凝。
——八品。
感受到对方散发的气息,殷淮尘心中一凝。
“你是谁?”
那女将领看着殷淮尘,淡声开口。
殷淮尘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朗声开口,“在下殷淮尘,受人之托,特来此地,欲求一物。”
女将军眉头微蹙,手中银枪未动,声音清冷:“受何人之托?所求何物?”
殷淮尘直视她的眼睛,“受当今人皇陛下之托,前来此地,求取【溯时晷】。”
女将军瞳孔微微一缩,周围士兵中亦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沉默在荒岛上蔓延。
良久,女将军眼中锐利的光芒微微收敛,缓缓抬起左手,向下虚按。
“收。”
话音落地,“唰啦”一声,所有指向殷淮尘的戟尖瞬间抬起,士兵们动作整齐地后退半步,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殷淮尘心中稍定。
看来人皇这老登没骗他,不然他一个人对上一整支军队,还有一个八品高手,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气势不凡的女将军,突然感觉对方的形象似乎有些眼熟。
已经被淘汰的制式甲胄,沧澜皇朝的标识……在四洲历史上,能坐上高位的女将领倒是不多。一个名字划过他的脑海。
殷淮尘看着她,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莫非是……楚映雪,楚将军?”
女将军点点头,“是我。”
果然。
这位女将军不是一般人,乃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传奇将领,上代人皇秦释麾下最锋利剑与盾之一,执掌精锐“血凰军”,战功彪炳,威震西北两境,是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将星之一。
只是……
殷淮尘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更浓了。
史载,楚映雪及其麾下最核心的血凰军早已陨落,与她的军队一同化作了历史尘埃。
可如今,她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而且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眉宇间虽有风霜,但气血旺盛,灵力磅礴,生机盎然,绝非百岁老人应有的状态。
她身后的那些士兵,虽然沉默肃杀,但看面容,也大多年轻,只是眼神深处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殷淮尘直接就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楚映雪似乎是见到了久违的与外界相连的一丝痕迹,收去敌意后,人倒是显得很好说话。
“既然你是奉当代人皇之命而来,那便是自己人。有些事,告知你也无妨。”
楚映雪抬手示意殷淮尘跟随,转身朝着荒岛深处走去。
一边走,楚映雪一边缓缓道出缘由。
“我们在此,非是隐居,而是镇守。”
“镇守?”殷淮尘跟上她的步伐,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不错。”
楚映雪点头,目光投向荒岛中心那灰蒙蒙的天空,“百年前,幽冥裂隙有戾兽横行,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物凋零,可吞食地脉灵气,动摇国本。”
“当时,秦释陛下和兵戈四绝之一的方不归阁下联手,方将其引入这归墟海眼之内。”
“归墟之地,时空紊乱,自成法则,可最大程度隔绝其与外界联系,削弱其力。”
殷淮尘若有所思。
“此獠灵性不灭,凶戾难驯,即使被镇压于此,残存之力亦会不断侵蚀此界法则,需以大军气血,兵戈杀伐之气,日夜镇之。”
楚映雪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沉重的使命感,“故,陛下命我,率血凰近卫本部三千将士,入驻此间,世代镇守,直至其残灵彻底消散。”
殷淮尘心中恍然,同时又生出新的震撼。
世代镇守?三千将士?看这些士兵的数量,似乎远不足三千……
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楚映雪淡淡道:“初入此地时,确是三千儿郎。然而百年镇守,与戾气抗衡,与孤寂为伴,非战之减员,亦不在少数。……如今,尚余一千二百零七人。”
她顿了顿,说:“你是不是疑惑,为何我们看上去还如此年轻,不像百年前的人?”
殷淮尘点头。
“这便是归墟海眼另一重特性了。此地时空法则与外间迥异,时光流速近乎凝滞。对我们而言,肉身衰败极缓,无需寻常饮食,代价便是……近乎永恒的孤寂,以这样的姿态,感受时光的流逝。”
殷淮尘默然。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支被时光遗忘的军队,为了镇压戾兽,奉命囚禁于这永恒的“此刻”。
百载岁月,容颜未老,但心呢?
他看着楚映雪挺拔的背影,和周围那些沉默的士兵,心中不由升起钦佩。
他站定脚步,道:“楚将军与诸位将士,高义如山,在下钦佩。”
楚映雪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这份沉重。
不多时,他们已经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这里搭建着一些简单的石屋,中央甚至有一小片浅浅水潭,旁边还生长着几簇极其耐旱的奇特苔藓,算是这荒岛上除人以外唯一的生机。
楚映雪转过身,脸上那属于统帅的威严与沉重稍稍敛去,看着殷淮尘,笑道:“此处已不知多久未有外人踏足了。既然你是奉当今陛下之命而来,便是我等守狱之人的贵客。仓促之间,无甚好招待,但浊酒一杯,清谈片刻,总还备得。请。”
第265章
……
清冽中带着陈年醇厚的酒香弥漫开,在这几乎凝固了时光的荒岛上,显得格外鲜活。
楚映雪拍开酒坛泥封,亲自斟酒。酒液入碗,泛起酒花。
“此乃百年前带入此间的寒潭香,所剩无几,今日有客临门,正好共饮。”
殷淮尘双手接过,道谢后一饮而尽。
“好酒。”他赞道。
“酒是旧酒,人是新人。”
楚映雪也饮了一碗,放下陶碗,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冲淡了她眉宇间的冷肃。
“按我血凰军的规矩,一起喝了酒,那便是自己人,今日不妨都松快些,坐下聊聊。等明日,我再带你去取你要的东西。”
旁边两个将士肃立一旁,虽然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看向殷淮尘的目光里,少了审视,多了点好奇和期待。
显然,他们太久没有见过外面的人了。
殷淮尘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沉吟片刻,也无不可,点头,“行。那便叨扰了。”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不知是谁在屋外空旷处点起了一堆篝火——用的是一种此地特有的黑色石块,燃烧时火焰是鲜明的橘色,光芒温暖。
殷淮尘被让到火堆旁,坐在一群士兵中间,说了四洲大体承平,说了边关虽有摩擦但无大战,说了民生百业,也说了修行界的几件趣闻。
士兵们常年困守于此,外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于他们而言都珍贵无比。
殷淮尘描述市集喧嚣,他们眼中便闪过烟火气,提及新式糕点,有人下意识抿了抿嘴,说到东境某处流行一种流光溢彩的衣料做裙子,年轻些的士兵会彼此交换一个好奇又腼腆的眼神。
越来越多的士兵聚拢过来,殷淮尘见他们想听,就又说了些不那么“正经”的见闻。
他以前在无常宫的时候,正事不一定干了多少,但是那种三教九流的信息、江湖逸闻、各路名人八卦,那是张口就来。
一会儿说北境那位【雪剑】凌寒光,私下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暖炉,还给自己那把名动天下的剑织了个毛茸茸的剑套,生怕剑冻着。
一会儿又说南海那位弄潮仙其实早年晕船晕得厉害,第一次出海吐得昏天黑地,现在的威风都是吐出来的……
连围坐稍远些的老兵都忍俊不禁,嘴角翘了起来。
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在殷淮尘口中顿时有了鲜活滑稽的一面。
士兵们开始起哄,有人壮着胆子问一些江湖名人的问题,殷淮尘来者不拒,说得绘声绘色,偶尔还模仿一下人物的语气神态,逗得众人时而惊叹,时而大笑,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殷淮尘讲得兴起,怀里突然探出个小脑袋。
是小坨。
它似乎比以前要活跃了一点,被这热闹气息唤醒,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睁大,打量着周围。
“大人,这是什么?”
士兵注意到了这个小家伙,眼睛一亮,好奇问道。
殷淮尘低头,正对上小坨懵懂又带着点好奇的眼神。小家伙似乎被这么多目光注视,有点害羞,往他怀里缩了缩。
“无妨,是我养的……嗯,一只宠物。”
士兵们顿时议论开来,一个脸上有疤,看起来最是凶悍的副将,搓着手问:“我能摸一下吗?”
殷淮尘点头。
副将小心地摸了摸小坨柔软地跟果冻一样的身体,然后从自己贴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小块肉干,递到小坨身边。
小坨一仰头就给吞了。
在归墟海眼这个时光几乎静止的地方,不需要进食,但这些从外界带来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无疑是无比珍贵的。
“小子居然还藏私货!”旁边有人笑骂,但语气里全是善意的调侃。
“它吃了!它喜欢!”
副将激动得脸红,将士们见小家伙真的肯“赏脸”,一个个更加踊跃,掏出了自己珍藏的存货投喂。
气氛比之前更热络,更鲜活,篝火噼啪作响,夹杂着一阵阵笑声和惊叹。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用随身的兵器轻轻敲击身旁一块圆润的石块,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叮叮”声。
很快,又有几人加入,用指节叩击地面,或用甲片轻碰。单调的节奏渐渐有了简单的韵律。
一个面容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士兵站了起来,走到火堆旁的空地,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拳法。
拳风呼啸,步伐沉稳,在橘红火焰的映照下,颇有几分慷慨之气。
殷淮尘见状,哈哈一笑,也站起身。他不会这套拳法,但身法灵动,随着那简单的韵律,模仿着士兵的动作比划起来。
起初生疏,渐渐也带上了几分随性的流畅。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气氛,越来越多的士兵加入,有人哼起了家乡模糊的小调,有人随着节奏踏起了舞步——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变形,但那股粗犷豪迈的生命力,却穿越了百年时光,在此刻微弱地复苏。
楚映雪没有加入。
她坐在石屋门口,手中端着那碗凉透的酒,静静地看着火堆旁一张张在跃动火光下的脸。
看着那个外来者殷淮尘,如何以一种奇异的融洽,融入这被遗忘的角落。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映照着火焰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层在融化,又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她仰头,将碗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喉头。
……
夜深,篝火渐渐微弱。
兴奋了一晚的士兵们带着心满意足、意犹未尽的表情各自散去休息,岛上恢复了安静。
楚映雪带着殷淮尘来到了岛屿边缘,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不远处海中的涡流。
“很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楚映雪开口,语气感慨。
“将士们……很不容易。”殷淮尘道。
“是啊。”
楚映雪扯了扯嘴角,但是不像一个笑,“我还记得,我们刚驻守此处时,共三千一百二十三人。人人披甲执锐,誓言以身为碑,镇魔卫道,虽死无悔。”
她的目光看向远方,好像透过了时光看到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下去。
“头十年,最难熬的不是战斗,而是这无边无际的死寂,和感知中外界时光的飞速流逝。”
“我们演练阵法,打磨武技,记录每一个人的生辰,哪怕时间在此地已无意义。”
“我们相信,我们所做之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第三个十年,开始有人出现‘时症’——不是身体衰老,只是心麻木了,对一切失去反应,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然后望着一个方向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人开始问,外面过去多久了?我们的牺牲,可有人记得?”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第五十年,最年轻的一个兵,叫石小虎,大家都叫他小石头。他来时才十六岁,家乡在南方,说最喜欢吃他娘做的桂花糕。那天,他跑到我面前,问我:将军,仗打完了吗?我们赢了吗?外面的人是不是都快把我们忘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殷淮尘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楚映雪说:“我不能告诉他,或许根本没人记得我们。我不能告诉他,我们守护的世界,可能早已将我们遗忘在时光的尘埃里。”
“我只能说,我们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然后,是第七十年,第八十年……人越来越少,‘时症’越来越重,有些人在沉睡中再也没有醒来,身躯完好,灵性却仿佛被虚无的时间磨灭了。我们把他们葬在岛的西边,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块沉默的石头。”
她微微闭眼,又睁开,眼底有了些疲惫,看向殷淮尘:“你说,一百年,够不够长?长到足以让热血冷却,让誓言蒙尘,让‘为何而战’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无法回答的笑话。”
殷淮尘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应对。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
她望向士兵们休息的方向,“他们看起来还很年轻。在这里,时间几乎停驻。可他们的眼睛……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已经‘老’了,比外面任何垂暮老者都要苍老。”
楚映雪自嘲地笑了笑,“他们本应有各自的人生,娶妻生子,建功立业,看遍山河,哪怕平庸终老,那也是鲜活的一生。而不是在这里,变成一具具会呼吸的雕像。”
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女将军,此刻在亘古的荒芜中显得十分单薄。
“楚将军……”
殷淮尘开口,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面前都显得苍白。
楚映雪摇头,“不必安慰我。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反倒好受些。”
她重新看向殷淮尘,“你是个特别的听众,殷无常。你带来了外界的风,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人记起,原来风是有味道、有温度的。”
她神色变得平静,恢复了惯常的冷肃,“今夜话多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那被镇压之物。取‘溯时晷’,并非易事,还需小心。”
殷淮尘点头,“多谢将军告知这些。明日,有劳了。”
楚映雪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很快融入灰蒙蒙的夜色中。
殷淮尘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楚映雪说的一切,很动人,她的感慨,以及士兵们眼中对外界的渴望,那份被时光磨损殆尽的迷茫,都无比真实,触动人心。
……但。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疑虑,很轻,却如羽毛掠过心湖,留下细微的涟漪。
……
第二日,晨。
归墟海眼内,也是有日出日落的,只是大部分白天,天光都是一种苍凉的浅灰色,压抑得很。
楚映雪甲胄整齐,银枪倒提在手,神色淡漠冷肃,仿佛昨夜篝火旁那一抹柔软与疲惫只是错觉。
她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皆是军中好手,气息沉凝。
“走吧。”
见殷淮尘出来,楚映雪言简意赅,转身便行。
一行人沉默地向荒岛深处进发。
脚下的土地愈发坚硬,逐渐被一种暗沉近黑的岩石取代,空气也开始夹杂一丝令人感到不适的阴冷。
越往前走,地势越低,仿佛进入一处巨大的盆地。
四周是高耸的黑色岩壁,岩壁上钉满了粗大的锁链,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铁网,将盆地中心牢牢罩住。
所有的锁链,最终都汇聚向盆地中央——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站在边缘向下望,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那股阴冷暴戾的气息,正是从这深渊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令人心悸。
“就是此处了。”
楚映雪在坑洞边缘三丈外停下,银枪顿地,道:“下方,便是戾兽【大孽渊屠】镇压之地。”
殷淮尘凝目望去,只觉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蕴含着巨大的混乱与恶意。
他眉头微蹙,问道:“楚将军,当年既有数位九品前辈联手,何不将戾兽彻底击杀,永绝后患?何必耗费如此人力物力,在此地镇守百年?”
楚映雪沉默了一下,才摇摇头,缓缓道:“戾兽乃是灵兽的另一种分支,和瑞兽、天地圣兽一样,乃是天生地养,自无尽戾气中化生的凶物。”
“戾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规则的显化,人力有穷,而天地之力无尽。纵是九品陆地神仙,可移山倒海,也难将这等规则造物彻底从天地间抹去。强行灭杀,反而会造成更大灾劫。”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为何需要一支军队常年镇守,而非简单的封印。此獗戾气不竭,需以杀伐兵气不断对冲消磨。我等在此,既是守卫,亦是……磨刀石。”
殷淮尘恍然,原来其中还有这关窍。
他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沉默如铁,气息与锁链隐隐相连的士兵,心中对他们“镇守”的含义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侧头看向楚映雪,“楚将军,冒昧一问。您当年率军来此,在外界……可还有牵挂的家人、亲朋?”
楚映雪沉默片刻,才摇头,声音平淡:“没有了。父母早亡,未曾婚配。血凰近卫,皆是从各军挑选的孤儿或自愿断绝亲缘的死士。来此之前,我已安置了有家眷的士卒。百年过去,纵有挂碍,也早该尘归尘,土归土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殷淮尘却听出了寂寥。
“原来如此。”
殷淮尘低声道,没再多问。
百年孤守,连一份可供追忆的尘世牵挂都没有。
楚映雪收回目光,看向殷淮尘,正色道:“【溯时晷】在戾兽体内凝聚而成,是其戾气精华所化的奇异结晶。你需要深入其镇压核心,找到并取走它。”
她递过一枚暗沉沉的铁符,叮嘱:“此乃【镇魄符】可抵御戾气侵袭,并为你指引溯时晷的大致方位。但效力有限,不可久持。”
殷淮尘接过铁符,入手冰凉,确实能感到一丝清心镇魂之力。
“多谢楚将军。”
他走到坑洞边缘,向下望了望,又突然回头。
殷淮尘摸摸鼻子,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之色,“楚将军,那下面黑黢黢的,听着就怪吓人……您看,方不方便陪我一同下去?有您这八品高手压阵,我这心里也踏实点。”
这个请求似乎有些出乎楚映雪的预料。她怔愣一下,看着殷淮尘那张五官漂亮,此刻写满“我有点怂但我努力不表现出来”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按照常理,她作为镇守主将,职责是守卫外围,监控全局,不宜轻易涉险进入核心镇压区域。
但殷淮尘提出的理由又很合理——担心、害怕,需要强者陪同。拒绝,似乎显得不近人情了。
“也好。”
楚映雪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陪你下去一程。”
殷淮尘笑道:“有将军同路,我便安心多了。”
第266章
下落的过程不是垂直落下,而是沿着那巨大锁链缠绕形成的狭窄通道螺旋向下,通道内壁冰冷,刻满了加固与隔绝的符文,但依然无法完全阻隔下方涌上来的负面气息,仿佛有无数充满恶意的低语在耳边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