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他就腾一下站起来,矮身躲过贺昌翰丢过来的玻璃瓶。
贺家陷入战斗,另一边,温祈的确窝在椅子里。
他喝完了牛奶,一边啃菠萝包,一边回复和发送拜年祝福。
翻到某个联系人的时候,温祈指尖一顿。
之前在临海市跟庄殷吃饭,对方提起了方教授,回来后他翻了下教授的动态。就在年前,他在朋友圈祝贺自己的学生毕业前论文发了核心,博士申请也通过了。
那个学生曾经跟温祈同届。
在这种时候,温祈格外恍然,不知道如果当年自己也去,现在又会是什么样。
他每年都会给方教授发祝福,今年依然不例外。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方教授态度温和,祝他新的一年工作顺利,有更多收获。
温祈在心里很轻地叹了一声。
消息通知还在往外弹,这次是姜璇。
她的不是祝福,是吐槽。
姜璇回老家了,一大早就在微信里狂吼,说自己的房间已经沦陷,她的电脑平板游戏机已经被亲戚家小孩瓜分,自己也不得不陪玩电动机器人。
温祈安慰,至少她还有手机。
姜璇回得很快,说她得去帮爸妈做饭了,自己手机也马上就要被小孩拿走,然后下载一堆广告小游戏。
不过没关系。姜璇说,等饭做好,她就要去牌桌把她哥揪下来,强制两人换班。
温祈一边好笑,一边又有几分莫名的羡慕。
很小的时候他还见过一些亲戚,但由于他们家比较特殊,温祈不是丁海亲生这件事总会被翻出来,当成谈资嚼一遍。因此没过几年,他们就和那些人断了往来。
但随着逐渐长大和适应,现在也慢慢习惯了。
温祈抻了个懒腰,他收拾好东西,下午去了医院陪丁海。
休息的日子转瞬而过。
过完年以后,离婚的日子就正式进入倒计时。
温祈除夕夜跑路,顾家人没有追究,甚至这段时间顾程言都没再联系过他。
股东大会结束,最后的投票结果并不意外。权力正式交接,顾程言的位置依然是他的,但顾千也不算白折腾,到底还是从他手中分走了一部分职责。
在结束时,有股东笑说,顾总以后不忙的时候,可以多回家陪夫人了。
顾程言微微点头,眼里没有笑意-
18号晚上,公司大楼里灯火通明。
“怎么这么急?”
市场部总监是年底刚刚提职的,此刻跟在助理身后,朝着总裁办公室快步走去。
助理怀里抱着文件,只是道:“贺总的意思。”
“他什么意思啊?”总监声音里带了点埋怨。
助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总监立马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回来之前还说第二天再来汇报,怎么突然就改成当天了?”
她吁了口气,小声说,“刚下飞机看见电话,差点没把我吓死。”
她看起来的确有些焦虑,于是助理态度也缓和了一点:“什么情况贺总的确没说,但应该不用担心。”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
助理看她依然在紧张,还是嘱咐了一句:“一切正常就行,贺总今天……”他迟疑了一下,才说,“心情挺好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年节回来,就发现总裁日程倒计时多了一条置顶,还设置了专属的提醒。
显然是老板自己设的,但晚上他翻遍了工作计划和邀约,也没看出来那是个什么日子。
总监出来时一扫先前的郁闷,整个人乐呵呵的,还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
贺卓鸣站在落地窗前吩咐工作,助理认真记录,虽然语气看不出端倪,但据他多年跟随的经验,老板周身的气压十分缓和。
“明天的安排都推掉。”贺卓鸣说。
助理忍不住,小心翼翼问:“贺总是有私事处理吗?”
话说出口,他又怕逾越,“如果有需要,我就帮您添进日程记录里。”
“去接人。”贺卓鸣单手插进口袋里,回过身,语气轻盈而愉悦,“我男朋友明天离婚。”
第46章
温祈到达民政局的时间比约定早十分钟。
大半个月不见,顾程言和他记忆里所差无几,还是西装革履的模样,只是眉心的纹路似乎又变深了些,很重的两道印在脸上。
“最近怎么样。”他喉咙动了动。
“还好。”温祈说。
说完以后,两人就陷入了沉默。
民政局外有一排很高的松柏,据说年头比这局都久,雪已经尽数消融,露出苍翠枝叶。
结婚和离婚都在这里,来往的人不少。有装扮精致的情侣依偎在一起,身后还跟着摄像师和道具师,喜气洋洋与他们擦身而过。也有像他们一样相对无言,各自保持距离的。
结婚的时候,温祈其实没有仔细去看,他不记得周围的树有多高,不记得进去以后要怎么走,也不记得那天具体都填了些什么。
他满心满眼都是顾程言,都是这个即将和自己走入夫夫生活的人。
而如今,他的视线离开顾程言,所以周围一切景色都收进眼底。
温祈不想在门口罚站,他道:“进去吧。”
已经签过离婚协议,整个繁琐的流程就顺利很多,不多时,两本离婚证就分别发到了两人的手上。
“温祈。”临走前,顾程言叫住他。
温祈停步,回过头。
“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还是想告诉你。”顾程言道,“结婚纪念日那天,我是睡在白茗安的画室,但我们没有发生过关系,我和他从来没真正的在一起过。”
顾程言的手指因紧张而蜷缩,他牢牢盯住温祈,试图从那双圆而黑的眼睛里捕捉任何一丝动容或者痛苦的情绪。
然而什么都没有,温祈表情很平静。
顾程言的唇变得有些干涩,他忍不住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些:“这些都是真的。你就一丁点都不愿意相信我了,是吗?”
“我可以信你。”温祈说。
他的话干脆果断,顾程言甚至有点不敢相信,他愣了一秒,才颤抖着唇:“真的?”
温祈甚至笑了一下,神情平和,眼里无波无澜。
“我相信你又怎么样呢?顾程言,我们之间,信或不信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很轻地叹气:“我爱你,才会在乎你对我是否坦诚,是否值得信任。”
但他现在已经不爱了。
温祈说完,最后看了有些呆滞的顾程言一眼。
“我走了。”
他没有说习惯性的再见。
顾程言的司机一直等在门口,见温祈已经走了,顾程言却没动,于是便想过来看一下自己的老板。
然而刚走过来,便见顾程言突然拔腿,三步并作两步朝温祈的方向追了上去!
到了胡同拐角,眼看就要追上人,顾程言伸出了手。
然后,就在指尖碰上温祈的前一秒,忽然斜里出现一个人,一把环住了温祈,同时结实有力的小臂垂下来,握住了温祈的手。
与贺卓鸣撞了个正着。
顾程言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生生停在原地。
贺卓鸣看着他,随后松开手指,然后强势地插入温祈的指缝之间,与他十指相扣。
他动作和神态都无比自然,很难让人注意不到。
对面的顾程言脸色发青。
他有些怒火中烧:“你来做什么?”
“我?不明显吗?”青年语气透着愉悦,“我来接我男朋友。”
顾程言有些阴郁道:“你现在很得意吧。”
“还好。”贺卓鸣矜持,“也就比你们签离婚协议那天更得意一点。”
话音落下,顾程言脸色已经由青变黑。
他声音几乎是喉咙里挤出来:“我承认,在这件事上你赢了。贺总做第三者也有些手段。”
贺卓鸣颔首道:“多谢夸奖。”
“不过,有一点我想纠正一下。”他说,“我没有赢,也不需要赢,我和你没什么好比的。”
“我做这些唯一的原因就是温祈,也只是为了温祈。”
好半天,顾程言说:“那我倒要看看,你贺卓鸣是不是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变心。”
闻言,贺卓鸣唇畔弧度扩大了些:“心不是那么容易变的。”
“就比如你,顾总。你其实没变过,从前就只爱你自己,现在也是。”
顾程言没有说话。
贺卓鸣看他的眼神带着很淡的怜悯与嘲弄,显得那笑容格外张扬肆意。
“告辞。”
贺卓鸣牵手的力气比以往大很多,但是温祈乖乖任他牵着,跟在后面没有反抗。
直到上车以后,贺卓鸣才发现温祈的手都被捏红了。
贺卓鸣表情一顿,把他的手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疼不疼?”
他问完隔了好几秒,还没收到回答,于是抬头,结果发现温祈正直直看着他,显然是在走神。
于是贺卓鸣伸手捏了把他的脸:“想什么呢?”
过了好一会,温祈才问:“我们是在恋爱吗?”
贺卓鸣瞬间哭笑不得,他继续捏人:“不然呢?你要始乱终弃吗?”
“我没有。”温祈眨了眨眼睛,“就是有点……太快了。”
现在不止手,他脸也有点红。贺卓鸣松开他的腮肉,改为捧着他的脸:“不快。”
“我恨不得现在就领你进去领结婚证。”
他的语气和神情都极为认真,温祈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对啊,他们还在民政局旁边呢。
温祈:“可是……刚从这边出来就去另一边,不太好吧。”
贺卓鸣心情颇好的勾唇,故意道:“有什么不好?”
温祈小声:“就是有点奇怪啊。”
他怪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见他衣服马上就要石化的模样,贺卓鸣忍不住笑了两声。
他哄道:“不急,等你什么时候想了再结婚,嗯?”
他退让一步,温祈反而握住他的手,心念微动。
“今天可以约会。”贺卓鸣启动车子,问。“有想去的地方吗?”
身边的人安静了片刻,随后温祈说:“有。”
寒冬末尾,初春伊始。
树枝依然是光秃秃的,但路边的人不再因寒冷而步履匆匆,店铺也把冬天收起来的花架又重新摆上。车窗打开,能嗅到风里冰雪消融的气息。
疗养区的花园里有不少出来放风的病人,护工推着丁海沿着小径往回走,刚上楼层,就见到了门口的两道身影。
“小祈,小贺。”丁海眼里一亮。
“今天休息,过来看看。”
温祈笑了笑,从护工手里接过轮椅。
“哎,温先生来了?”刚巧有护士路过,寒暄后又看向贺卓鸣,“这位……不是顾先生吧?”
这层的护士起先把贺卓鸣当成了顾程言,但上次在医院里签离婚协议的时候顾程言来了,这才惊觉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
贺卓鸣:“我姓贺。”
“好的。”护士带你头,“温先生的朋友是吧。”
贺卓鸣就要点头,温祈忽然开了口:“男朋友。”
周围的目光瞬间全都落到了他身上,温祈觉脸腾得开始升温,但他还是坚持又说了一遍,“是男朋友 。”
护士把听过的八卦跟本人对比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然的表情:“噢,原来是这样。”
贺卓鸣很矜持地翘了一下嘴角。
推着丁海回房间后,温祈先帮他在床上躺好,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爸,今天来其实就是想说这个。”
“我和顾程言已经彻底结束了。现在……贺卓鸣才是我男朋友。”
丁海看看他,又看看贺卓鸣:“爸知道,爸都能,猜到。”
贺卓鸣走到跟前:“叔叔,温祈以后就交给我吧。”
丁海不住点头。
近几个月几乎都是他们两人一起来,外加温祈离婚的事早有心里预设,因此丁海接受起贺卓鸣也格外顺利。
两人在医院里陪着他吃过午饭,到了下午才离开。
温祈问贺卓鸣:“你想去看我母亲吗?”
贺卓鸣简直受宠若惊。
温祈没有答应领证结婚,他也以为自己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没想到转头就带他来见父母。
同时,他也忍不住心软。
温祈现在没法立刻接受下一段婚姻是正常的,但是他担心贺卓鸣等久,所以尽可能的让他安心。
这么好的恋人,幸好现在是他的了。
看望温梦的时间比丁海更短一些。
贺卓鸣在温祈的指导下,买了绣球和洋甘菊,然后一路驱车到郊外。
面对温梦,温祈明显要更沉默一些,除了介绍意外,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话。
因此贺卓鸣也打起精神,十分认真地说他愿意和温祈在一起。
“他应该会喜欢你的。”温祈说。
贺卓鸣随口猜:“她喜欢事业有成的?”
根据雷松年推测出来的。
温祈点头。
贺卓鸣笑了下:“那我还得继续努力。”
离开墓园回去的路上下了雨。
今天一早明明是晴天,但是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乌云就多了一些,现在更是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绵绵密密,下得整个天空都灰暗下来。
温祈一直放空大脑看着窗外,忽然在略过某一处时,坐直了身体,努力朝外看。
贺卓鸣减缓车速:“怎么了?”
温祈:“这不是回去的路吧,怎么开到这了?”
贺卓鸣看了一眼,给他解释。
因为导航显示市内很多路段都因为下午而堵车,于是贺卓鸣就自行拐来拐去,最后走上了这条路。
“这条路有什么特别的吗?”贺卓鸣问。
“有吧。”温祈贴着玻璃,“我小时候就住在这。”
外面的景象一幕幕从车窗前略过,温祈一点点数着,“这条路再往里走是我们小学,那个我记得以前是个书店。这家……还开着啊。”
外面是一家门脸很小的馄饨铺。
温祈说:“小时候邻居阿姨开的店,很好吃,每次攒下来零花钱才能吃到。”
贺卓鸣唰地停下车:“去看看?”
温祈有点心动,但又怕耽误贺卓鸣的事情:“不用了吧。”
贺卓鸣说:“那我想去,宝宝可以给我发零花钱吗?”
第47章
天色渐晚,风吹得雨丝飘摇,顷刻间就将墙壁淋成了深灰色。馄饨铺门前的帘子被一把掀开,有个半大少年出来收走簸箕,同时正欲关门。
眼前忽然出现两道身影。
“来人了。”他回过头,扯着脖子喊了一句。
老板是个健硕的中年女人,粗硬的黑发在脑后用筷子盘起来,身上还系了一条花布围裙。
她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后厨出来,见到温祈和贺卓鸣,先是一愣,然后才问:“两位吃点什么?”
温祈朝她笑笑:“张姐。”
张姐盯着他的脸瞧了一会儿,猛地叫一拍手:“小祈?”
温祈应了一声。
“还真是?快让我仔细看看。”张姐惊喜道。
她说着,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没桌子高呢,粉白粉白的,怜人得要命。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得有十年了吧。”
贺卓鸣目测了一下桌子的高度,那么小的温祈……又乖又软,像个甜心团子,只会努力扬着脑袋,用圆圆的大眼睛看人。
不敢想有多可爱。
寒暄了两句,张姐才把视线转到贺卓鸣身上:
“这位是……?”
温祈说:“我男朋友。”
张姐登时竖起大拇指:“真好,一表人才。”
“哎哟瞧我,光顾着激动,都忘让你们点菜了,咱吃点什么?”
菜单挂在墙上,价格的位置贴了好几层胶布,用碳素笔写了最新的,昭示着这家店的年头。
温祈要了两碗馄饨,又点了一笼烧卖,芝麻肉饼和拌菜。
上菜的是先前那个少年,耷拉着眼皮不怎么说话,但是手脚很麻利。
“这是我儿子。”店里没有别的食客,张姐索性继续坐下聊天,“现在放寒假呢,让他过来帮忙。”
温祈:“挺好的。”
“好什么,成绩跟你可比不了。”张姐说,“也是我没空管,不如你妈妈对你上心,管得严。”
贺卓鸣插嘴:“很严吗?”
“哦唷!”张姐顿时打开话匣子,“晚回来十分钟,满街找人噻!那小孩跑到他门口等,也不让出去玩。”
贺卓鸣对面,温祈垂着眸喝汤,没有说话。
张姐记忆很好,十几年前的事学得绘声绘色。贺卓鸣仿佛都能看到,喧闹熙攘的胡同里,小小的温祈背着大书包,安安静静从馄饨铺门前经过。
聊到最后,张姐想起来:“小祈爸妈现在怎么样了?我们都说呢,你妈一搬走,这片再也没出过那么漂亮的美女了。”
温祈拿勺子的动作一滞,说:“我妈几年前就走了,我爸在住院。”
张姐捂了下自己的嘴,忙转而道:
“真对不住。呃那个……现在医院厉害呢,连癌症都能治好!不怕的。”
温祈温声道:“没关系。”
自觉问错了问题,张姐尴尬地起身开始忙碌。等两人吃完,她说什么都不收钱,只要温祈以后有机会就来看看。
温祈最后无法,只好答应下来。
从店里出来,雨还在下。天色也晚了,头顶乌云黑压压的。
大概是今天去了墓园,也或许是刚才张姐的话唤醒了某些记忆,返回时温祈情绪明显低沉了许多,甚至有些恹恹的。
开出去很久,温祈才说:“我一直觉得,我妈妈应该很后悔生下我。”
贺卓鸣侧目。
温祈:“如果从来都没有我,她最多也就是被雷松年蒙在鼓里,即使发现了真相也没关系,离开他就是。或者她怀孕的时候打掉,总好过一辈子都搭进去。没有拖累,也许她的人生就不一样了。”
“所以,她不喜欢我,也很正常。”
温祈说话时低垂着眼眸,看起来有些落寞。
因为没办法得到爱,所以只好告诉自己,不被爱是合理的。
雨刷来回摆动,依然有雨丝汇成涓涓细流,沿着玻璃流下来。
贺卓鸣心脏抽痛,他猛打方向盘,随手把车停在路边。
“她是个成年人。”贺卓鸣说,“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是单纯还是愚蠢,都要付相应的代价。”
“她把你当成了代价。但你从来都没得选,也不该是那个代价。”
温梦的人生因为温祈感到痛苦,而她又在很多年以后,成了温祈的痛苦来源。
成年后他迫切地想得到爱,最后被顾程言的表演骗走。
贺卓鸣看向前方:“我在国外的时候,名义是和我母亲生活在一起,但实际上我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两回。她有新的情人,拒绝跟我生活在一起。我的起居生活完全是由管家和保姆照顾。”
“你至少还可以怀疑她爱不爱你,但我甚至不需要。”贺卓鸣说,“她就是不爱我,这很明显。”
“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神情很酷,带着肆意妄为的潇洒与随性,“没有就没有吧,我活着可不是为了让谁爱。”
温祈看着贺卓鸣,一时有些恍然。
胡同里湿漉漉积着水坑的地面,两边墙皮脱落的斑驳的墙壁,温祈也不记得自己在灰蒙蒙的阴雨天里走了多久。
他一直试图找到一个撑伞的人,可那个人的伞总是有限的,即使并肩同行,雨丝依然会将他半身淋湿。
直到遇到眼前的人。
他双手插兜,没有任何遮挡的工具,只是吊儿郎当站在他面前说,你可以让雨停。
贺卓鸣忽然俯身,笑了下:“当然,你爱我最好。”
温祈依然愣愣地看着他。
“别想那么多。”贺卓鸣将他两边的脸颊的肉挤到一起,“要是没有你,谁赔我男朋友?”
温祈心脏一阵发麻,他就这么保持着脸颊嘟起来的模样,握住贺卓鸣的小臂,然后用额头撞进他怀里。
贺卓鸣跟着温祈一起回了家。
今天跑了一整天,怕着凉,温祈特意煮了姜枣茶。
他就像缺少安全感的小动物,一直揪着贺卓鸣,也不说话,甚至煮茶的时候一只手也要牵着。
一旦他表现出要离开的意思,温祈就立刻抬起头,用猫咪一样圆圆亮亮的眼睛盯着他看。
贺卓鸣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陪着。
他喝完了姜枣茶,温祈还在他怀里小口抿,于是贺卓鸣趁机拍了张与他手腕相贴,十指相扣的照片,然后发朋友圈。
很快,收到纪枫评论:恭喜脱离处男[烟花][礼炮]
贺卓鸣很高傲,懒得搭理他。
不一会儿再打开,就见评论多了一堆,其实最显眼的,是秦泊远回复纪枫:你怎么能确定?
两人就此聊上了。
纪枫:对哦,是不一定啊
纪枫:@贺卓鸣脱离了吗?
秦泊远:我认为没有,刚同意交往的概率比较大
纪枫:有道理,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纪枫引用了他最开始恭喜的那句,然后回道:争取早日[拇指]
贺卓鸣:……?
温祈察觉身边的人明显变得僵硬,气压也低了些,问:“怎么了?”
“没事。”贺卓鸣面无表情,“拉黑两个人。”
温祈狐疑地扭头,肩膀刚好碰到贺卓鸣的手机,于是原本点的退出变成了长按,好巧不巧,刚好锁定了屏幕上“处男”两个字。
温祈:……
贺卓鸣果断退出页面,装作无事发生。
“你先洗澡?”他问温祈。
现在的家里只有一个浴室。
温祈看了他两眼,忽然开口道:“一起吗?”
贺卓鸣先是一怔,随后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蓦地收紧。
“你确定?”他的声音低了一点,音调还有些飘忽。
他凝视着温祈微微敞开的领口和脖颈大片雪白肌肤,只觉得一阵干渴感迅速蔓延上来。
温祈当即改口:“……那还是我先吧。”
刚才他一时冲动,现在又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话已出口,贺卓鸣眼神都已经明显变得有点危险。
于是像小尾巴一样跟了贺卓鸣半个晚上的人,这回干脆利落起身,飞快逃开了。
浴室水声逐渐停止。
温祈披着被子,无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浴室里的脚步声响起后,他几乎竖起耳朵。
然后,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
贺卓鸣去客卧了。
温祈一头栽回床上,他手里来回揪蜂蜜玩偶,望着天花板发呆。
贺卓鸣亲他的时候起过很多次反应,有时候甚至戳得他都没法抱对方。温祈当然不可能没感觉到,只不过之前跟顾家还牵扯不清,他没有心思,也不想找麻烦。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是情侣了,他是不是……也该有点不一样的反应呢?
温祈身上一阵升温。
几乎是下一秒,门口传来响动。
贺卓鸣浴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胸膛到腹肌几乎露了大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没擦干,还有水珠留在皮肤上,顺着结实的肌理一路下滑。
他单手拎着一只枕头,靠在门框上,问:“男朋友可以申请一起睡吗?”
勾引的心思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
温祈忍不住弯了下唇:“那可以吧。”
于是贺卓鸣十分堂而皇之地躺到了温祈床上。
两人用的都是温祈家里的同款沐浴露,茉莉的清甜味道叠加起来,在空间里逐渐扩大,引得贺卓鸣一阵心神荡漾。温热而柔软的躯体就在距离他十几公分的位置,耳畔传来的呼吸声均匀安宁,就连床单上的褶皱仿佛都格外柔软。
方才被冷水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再次席卷而来,且这一次更加有燎原之势。
贺卓鸣很轻地别过头,入目就是温祈秀气的鼻梁,淡色的唇,白皙的脸颊,以及小巧的耳垂。
全部都可以一口含住。
他确实亲过也咬过。
犬齿变得痒痒的,贺卓鸣只觉得口干舌燥,下腹简直火烧一样。为了掩盖,他曲起腿,用膝盖把被子顶了起来。
第48章
贺卓鸣尽力放缓吐息,胸口依旧闷得燥郁不安。
“我关灯了。”温祈说。
话音落下,连个缓冲时间都没有,视野便立刻进入了漆黑。
失去视觉,反而更是无限放大了其他感官,贺卓鸣甚至能听到温祈胳膊缩回被子里时,与布料的摩擦声。
那股难言的躁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遐想绵延的空间更大,变得更加翻腾不已,鼓噪难耐。
贺卓鸣逐渐适应了眼前黑暗,随后,就对上了温祈的视线。
后者眼眸水润明亮,同样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不知是谁先动作的,再定睛时,两人已胸膛相抵,呼吸交错。
温祈被迫扬着头,贺卓鸣有些急切地啃咬着他的唇,手肘撑在枕头旁。感受到温祈在迎合他后,另一只手便灵活地撩起衣摆,钻入了他的睡袍里。
掌心沿着温祈的腰和腹滑过,触感温凉,柔韧的腰肢几乎被他握了大半。贺卓鸣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唇齿相贴,他逐渐向周围探索,在锁骨和脖颈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吻。
贺卓鸣已经大半个身体跨到他上方,近乎进攻一样的亲密让温祈有些瑟缩,他难耐的小幅度动了动,突然,在某一刻瞪大了眼。
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腿根。
烫得惊人。
温祈瞬间绷直脊背,抵在贺卓鸣肩上的手臂力气也变大了许多。
然而,出乎意料,就在这时贺卓鸣却放开了他。
温热的怀抱消失,温祈还有点迷蒙:“怎么了?”
贺卓鸣重重呼出一口气,懊恼道:“算了。”
说着,他还真要从床上起来。
温祈清醒了些,他有点不可置信:“你,不会有什么……?”
他眼神向下瞥,难道有隐疾?可明明挺精神的呀。
贺卓鸣反应过来,他顿时脸色一黑,咬牙切齿地捉住温祈,恼怒道:“怎么可能!?”
“什么的也没准备,我怕弄伤你。”他难得迟疑了一回,“不是说容易受伤吗?”
第一次在贺卓鸣脸上看到类似不确定又担心被质疑的表情,温祈望了好几秒,才忍不住似的翘起唇角。
“抽屉里有。”
贺卓鸣动作一滞。
他没去翻,而是沉下脸,问:“买的?还是搬家带来的?”
如果是后一种,那岂不是他和……?
贺卓鸣握在他腰间的手猛然收紧,皱眉盯着温祈,不悦两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
力道有点大,温祈小声呼痛,但他也只是把手搭到贺卓鸣小臂上,轻飘飘推了一下,说:“社区之前做防艾滋病宣传发的。”
空气静了片刻。
安抚成功,贺卓鸣收起作乱的爪子,翻身下床,三两下找出某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以及一小瓶体验装润滑剂。
贺卓鸣拿着包装,视线从超薄零感水润等字眼上略过,问:“社区发超大号?”
温祈脸一红:“他们一开始给的是标准尺寸。”
但他想到贺卓鸣的身材,感觉可能不够,于是脑袋一抽,问能不能换个大点的。
温祈:“我只是问有没有而已!”
没想到工作人员直接把唯一一盒超大找出来塞给他了,还额外附赠那只小瓶。
不知道哪句话让贺卓鸣心情明媚,他勾着唇拆开,然后塞到温祈手里,故意说:“给我戴。”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温祈动作生疏,像是许久没做过,手指因为紧张而冰凉,还时不时打滑,弄得贺卓鸣倒吸凉气。
他一把握那只令他崩溃的手:“你不会?”
温祈耳朵红得厉害:“我第一次……给别人戴。”
他容易害羞,动作磕磕绊绊,顾程言没那个耐心等。
贺卓鸣眼眸有些深邃地看着他,随后用了点力扳过他的下巴。
温祈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他缓缓抬头,就着这个跪坐在床上的姿势靠近贺卓鸣,然后张开嘴,咬住了他睡衣上的贝母扣。
唇瓣嫣红,牙齿润白,扣子灰黑。清浅的呼吸扑到皮肤上,贺卓鸣心头火起,仿佛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炙热的温度。
“宝宝。”他低低唤了一声。
……
浴室里已经关闭的花洒还在滴水,频率逐渐变慢,滴答滴答在地面上汇成一小股,流向了水槽。
水声声音很小,被卧室里传来的人声掩盖。
“这样不行。”温祈轻轻喘息着,拽住上方的男人。
贺卓鸣蹙了下眉:“很疼?”
太久没有过开拓,刚一进去温祈就疼得轻呼,人也软得贺卓鸣心头发紧,然后他就会立刻撤出,等人缓和下来。
但是不能一直这样。
“你其实不该立刻出来的。”温祈小声说,“停一会……我适应就好了。”
温祈说完,半天没等来贺卓鸣的回答,他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理解,于是想去看看他的反应,结果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眸。
贺卓鸣眼底掠过危险的暗芒。
察觉到温祈似乎在教他,某些独特、属于雄性的自尊心一瞬间仿佛被踩爆。
温祈因为疼痛出了些生理泪水,漂亮的猫咪眼睛水光潋滟,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一只手捂住嘴,重新按到了枕头上。
“好,你说的。”
窗外月色高悬,春寒料峭。
床头两只排排放的蜜蜂玩偶轮流从床上滚了下去,躺倒在地,有人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是没捡。
平时被温祈抱的时间够多了,那人十分恶劣地想,掉地上正好,反正温祈现在也顾不上了。
破碎的哼吟声混着哭泣,直到后半夜才彻底停下来。
……
温祈勉强从昏沉中恢复知觉。
肩颈处传来一阵绵长又带着余韵的酸痛。他在睡梦中疼醒了,于是下意识蹙了眉,试图用手臂支着床翻个身,谁知这下连腰背都开始疼。
温祈后知后觉,睁开眼睛。
门关着,窗帘拉得也很严实,但浅色帘挡不住外面大亮的天光。温祈看床头的闹钟,已经快中午了。
他健康作息,很少睡到这个时间。
温祈想去够手机,结果一抬臂,才发现手腕上一圈捏痕。他低头,目之所及的大部分皮肤全都青紫斑驳,连脚踝都带着明晃晃的牙印,连串的痕迹印在身上,堪称触目惊心。
旁边,罪魁祸首不翼而飞。
手机拿过来,也没有任何留言和消息。
饶是温祈脾气再好,也难免有些失落和气恼,只能郁闷的自己起床。
他慢慢走出房间,就见刚才还在心里悄悄责怪的某人正坐在餐厅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宝宝醒了?”
温祈顿时熄了火,软软地嗯了一声。
贺卓鸣放下电脑,过来问:“怎么样,难受吗?”
后半夜他抱着人清理过,应该不至于太影响行动。
温祈小小的哼了一声。
刚才还不觉得,现在一看到贺卓鸣,某些被翻来覆去折腾的记忆就浮现出来,大腿根开始隐隐抽疼,手腕也怎么都不舒服。
兴许是保持一个姿势被按得久了的缘故。
温祈扁嘴,打算趁机兴师问罪。
然而他刚要开口,余光注意到不远处桌的一只礼盒。盒子不大,但上面的缎面蝴蝶结和花纹都十分眼熟。
温祈未出口的话吓回去了,又呆了片刻。
这不是他之前给顾程言准备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吗??
当时他藏在家里,还被贺卓鸣找出来过。谁成想最后纪念日没过成,这盒子也就一直搁置在了角落里。
最后搬家的时候收拾东西,不知怎么顺便把他也揣走了。
“你从哪找出来的?”温祈走过去,有点惊讶地拿起来端详,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贺卓鸣轻描淡写:“就在你抽屉里。”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位置很隐蔽,妥善保存得不错。”
温祈:“……”
是够隐秘,隐得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还有这东西。
温祈只好解释,自己不是特意带过来的,他根本不记得了。
贺卓鸣:“你扔还是我扔,二选一。”
温祈思索:“必须得扔掉吗?”
贺卓鸣:“那不然呢?”
温祈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挂到闲鱼,全新的应该还能卖掉。”
贺卓鸣:“……可以。”
贺少爷必然想不到还能有这种答案,他无奈道,“来吃早饭。”
南瓜粥温热甜香,水晶虾饺清淡可口,温祈的椅子上还铺了又厚又软的垫子。
话题被岔开,佐以很大的糖衣炮弹,导致温祈忘记了自己也要责怪对方,摸着咕咕叫的肚子,高高兴兴走了过去-
贺卓鸣彻底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缠着温祈索求,而且使尽各种手段。
晚上温祈下班时间早一点,他会回来先做晚饭。
贺卓鸣则要晚一会儿,两人一起吃过饭后,一般他会先洗碗,然后给温祈准备水果,最后陪着温祈整理家务或处理带回来的工作,总之无论哪样,都能顺理成章找到机会,按着人亲一会儿。
等温祈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衣服都已经被脱到一半了。
这人还在兴头上,有点心思全拿来套路他了。
温祈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别影响第二天正常上班就行。
不过也没有多久,有天晚上下了班贺卓鸣没回来,温祈做好饭以后,才收到他的消息,郊区和政府合作的某个项目临时出了点问题,他去现场亲自督察。
这次的项目需要整改的问题不少,贺卓鸣经常忙到凌晨才有空回温祈的消息。
晚上的待遇一下子从最热点降到冰点,难免有些不适应。
但温祈怕贺卓鸣分心,这点小事就没提,只在微信里叮嘱他记得好好休息。
过了一周多,温祈下班时,在公司门口被一位竖背头的年长男人拦住。
“是温先生吗?”
温祈点头。
男人福身,行了个礼:“我们贺董有请,还望赏光。”
第49章
贺家老宅坐落在富人区深处,在繁华地段闹中取静,车子进入大门后,又开了十几分钟才到达别墅门前。
这几日倒春寒来袭,温度断崖式下降,寒风卷着冰凉的雨丝迎面而来,风呼啸而来,不消片刻,就吹得温祈透心凉。
“请。”背头男人为他打开车门。
“谢谢。”温祈说,“您怎么称呼?”
“不客气。”男人自我介绍,“我姓蔡,是贺董的管家。不介意的话,跟少爷一样叫我蔡叔就行。”
蔡叔带着温祈进了别墅,又从客厅一侧的小门出来,沿着碎石小径穿行而过。
后院引入了一方湖,雨天水面雾蒙蒙的,但依然能透过雾气,看清湖畔矗立的亭台,和已经坐在里面的贺昌翰。
贺卓鸣的父亲,贺家背后的掌权人。
木桌中间是一方陶土炭炉,上面放着茶壶,旁边雕花的木盘里摆着茶点和果脯。
炭火熊熊燃烧,驱散了寒意。
蔡叔立在门口:“老爷,人带来了。”
贺昌翰正亲自动手,用夹子往隔热托盘上放小土豆和板栗,听见声音,头都没抬。
蔡叔似乎并不惊讶,说完话后,他就走到了不远处的屋檐下等候。
温祈独自站在亭子里,多少有几分忐忑。和顾程言一起见的大多是平辈,鲜少有这般不开口便已经气势压满,不怒自威的角色。
直到每一只板栗都均匀的转过圈,贺昌翰还是没有看他。
小腿一阵酸麻,温祈也意识到,这是在故意晾着自己了。
于是他不再继续等在原地,而是兀自走上前,拉开了对面的椅子坐下。
贺昌翰终于施舍了他一眼。
“这自作主张的规矩,是跟贺卓鸣学来的?”
温祈:“那贺董的规矩,就是请客人站着?”
贺昌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不加掩饰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家世、品性、能力……哪一样都拿不出手,长相勉强能算不错,但也过于秀气了些。
还以为是个多么罕见的稀世美人,能勾得顾家老大、林家小子、甚至他那败家儿子全都一个接一个的犯浑。
不过如此。
贺卓鸣的动向自有人汇报给他,起初听说这小子三番五次往他那跑,贺昌翰根本没在意,但除夕那天,贺卓鸣撇下一众人顶着风雪出门,却让他不得不正视这个叫温祈的。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可倒好。
婚姻状况:已婚。
拿到资料的那天,贺昌翰在书房抽了一下午的烟。
原来贺卓鸣三番五次说自己有中意的人,在等人离婚,不是为了气他,是确有其事?
……
还不如为了气他。
贺卓鸣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家主,将来贺家的一切要全盘交到他手上。结果现在,他最器重也最出色的儿子,跟男人不清不楚就算了,还是个结过婚的男人!
这让他怎么接受。
贺昌翰冷眼瞧着面前的人:
“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姓顾的,不可能让你进贺家的门。”
温祈丝毫不意外他知道顾程言,只是道:“这话您可以先跟卓鸣说,他不愿意,自然谁也进不了。”
贺昌翰:“少拿他当挡箭牌。”
温祈:“实话实说而已。”
贺昌翰眯了下眼睛。
温祈刚进来时他很不屑,不过一个没什么用的花瓶。然而性子倒是跟他想得不太一样,看着温温诺诺,却不是个好摆布的。
木炭在火炉发出噼啪声,烘烤中的小土豆的颜色变深了些。
贺昌翰在边沿上磕掉夹子沾染的碎屑,同时说:“你们不合适。一个雷松年根本不够看,你能拿出手的还有什么?”
“你在顾家已经失败过一次,到这大概率也只是重蹈覆辙。就算没人阻拦,你觉得,你能和他走多远?”
温祈稳不住问道:“您知道我和顾程言离婚的原因吗?”
贺昌翰摆手:“什么理由都无所谓,结果就是离婚了。有这个前例在先,你拿什么保证,你们两个将来不会走到离婚收场?”
温祈深深吸了口气
“首先,我不认为离婚就是失败,两个人不合适了,自然就要分开,尤其我的上一段是顾程言违背承诺在先。即使需要保证,那个人也不该是我,这也是我能拿出的诚意。”
“其次,离婚收场再常见不过了,即使走到这一天,也还会有办法应对的,就像您和卓鸣母亲一样。”
态度不卑不亢,还能一字一句逐条反驳。
这倒是令贺昌翰刮目相看。
他点燃雪茄,猛抽了一口:“这么说,你不打算跟他分开咯?”
这一次,温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追问:“您叫我来,是想我和他分开吗?”
贺昌翰没说话,算是默认。
温祈似乎叹了口气:“那看来,您不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贺昌翰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温祈:“他一旦认定,轻易就不会改。”
而且,他和顾程言还没离婚的时候,贺卓鸣就已经各种手段频出,像是根本就什么都不介意。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离婚,贺卓鸣更是肆无忌惮。
“贺董,我理解您的想法。”温祈挺直腰背,认真道,“但您也的确找错对象了。”
“您最该劝的人是卓鸣。毕竟就算我提分手,他也总有办法能插进我的生活里。可如果是他厌倦了,我们说不定真的会桥归桥、路过路。”
温祈最后站起身:“我不会主动跟他分手的。”
他顿了一下,“除非他要求。”
——“我也不会。”
青年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温祈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连日不见,贺卓鸣似乎比走时瘦了一点,也不似平日里孔雀开屏,甚至有点精力透支后的不修边幅。但那双眼睛却漆黑而明亮,目光在温祈身上落定。
他几步走上前,把大衣脱下来,十分自然地裹在温祈身上,然后握了一下他的手。
贺卓鸣蹙起眉:“怎么这么凉?”
温祈:“还好。”
他见贺卓鸣只穿一件衬衫,有些担忧地伸手去试衣服的厚度。
那只手被贺卓鸣拢进掌心:“不用,我热。”
他仔细看了眼,发现温祈嘴唇苍白,还有点干。
于是贺卓鸣把炭炉上的茶壶拿起来,给温祈倒了杯热茶,又把烤得喷香的栗子和土豆也夹走,还顺手拿了茶点,统统放到温祈面前。
对面贺昌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贺卓鸣从出现开始就围着温祈打转。
眼见着两人已经进入旁若无人的气氛,他连忙干咳了一声。
温祈逐渐暖过来,贺卓鸣才抬头看向贺昌翰。
“爸,你怎么不给温祈倒茶?”
贺昌翰冷冷的:“你还记得自己有爸?”
贺卓鸣:“当然了。不然还有谁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我男朋友带走?”
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他说话的同时剥开栗子给温祈吃。
贺昌翰摆弄了半下午,现在茶壶和小食全在温祈那,自己这边空空荡荡,只有最开始的凉茶!
再看他儿子混不吝的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我警告你,我不同意。”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严。
然而,贺卓鸣只是破为惊讶地抬头草草看了他一眼。
他也站直,道:“我没征求过你的意见。温祈是我男朋友,这是通知。”
好一个通知!
贺昌翰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贺卓鸣不甘示弱:“你擅自盘问我的伴侣,难道我就不能有意见吗?”
父子二人身量相仿,性格同样强势,对峙起来全都半步也不肯退让。
温祈也站起身,轻轻拉住贺卓鸣的手腕。
“我没事的。”
说话的同时,温祈也在用新任的眼神看向贺卓鸣。
他的意思并不是要他收敛,而是为了告诉他,自己和他站在一边。
“昌翰,卓鸣——”
一道女声传来。
身穿裘皮外搭的卷发女人跟在蔡叔身后,在湿滑路面上深一脚浅一脚,急急忙忙朝这边走来。
这是贺卓鸣的后妈,也就是贺昌翰的现任妻子,芝婉。
“怎么还吵起来了。”芝婉埋怨道,“卓鸣好不好容易回来一次,你们也真是的,多亏了蔡管家告诉我。”
她说话时音调柔柔的,仿佛含娇似嗔。没几句以后,贺昌翰的怒火明显就降了大半。
他清了清喉咙:“你问这混账东西吧。”
芝婉一转头,先看到陌生的温祈,于是问道:“……这位是?”
于是贺卓鸣得以又介绍了一遍,并在话音落下时,听到贺昌翰的冷哼。
芝婉倒是没有任何不愉,她笑意盈盈迎上来:“叫我芝婉阿姨就可以。”
温祈礼貌回应。
时间很晚了,夜风里裹着浓重的湿气,吹得炉里炭火都明明暗暗,令人肌骨打颤。
芝婉主动道:“多冷呀,先进屋吧。”
她这话是对着温祈说的,果然,温祈点头以后,一大一小两个犟种也都不再坚持,纷纷回了别墅里。
路上依然飘着零星的雨丝,不大,但也打湿了温祈的头发。
别墅里开着恒温空调,暖和又舒适,蔡叔也早就准备好了暖和的毛毯和姜茶。
温祈脱掉沾着寒意的大衣,披上毛毯,接着就被芝婉热络地拉倒沙发坐下。
他心里还惦记着贺卓鸣,结果一转头,就见他已经跟贺昌翰上了楼。
“他们要去书房的。”芝婉说。
她给温祈端来了姜茶,努嘴道,“他们父子以前就是这样,一有话要说就会进书房。”
温祈:“要不我也去吧。”
芝婉拉住他,小声道:“昌翰不是因为不你才发火。他只是不高兴卓鸣什么都不说,态度还倔得要命。”
“就当给他一个跟儿子相处的机会吧。”她说着,俏皮地眨了眨眼。
第50章
姜茶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煮得软糯熟烂,温祈喝了半碗,寒意就驱散了大半。
芝婉又吩咐人送两份给贺昌翰和贺卓鸣,那人应下,端着茶上去,结果没过一会又下来了,面露难色地说贺昌翰关了书房的人,不许人进。
闻言,温祈下意识拢了拢贺卓鸣给他披上的大衣。
芝婉说:“那就算了吧,放回去先温着。”
“小祈。”她看向温祈,笑了笑,“我可以这么叫吗?”
她语气里带着温和的询问,令温祈很有好感,他点头:“可以的。”
芝婉道:“小祈,你跟卓鸣……在一起多久了?”
她说话时带着笑意,仿佛在闲聊的长辈。
温祈回忆了片刻,如果从他离婚那天开始算……
“一个月吧。”
芝婉眼神闪了闪:“可之前听昌翰说,卓鸣早就有心仪的对象了,还拒绝了他安排的人呢。”
温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嗯”了一声。
芝婉:“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轻声说,“卓鸣他……跟我不亲近,有事也不会说,我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
温祈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于是他谨慎道:“以后会好的。”
他无意再继续,便看着不远处放在架子上的两把佩剑,随口转移话题:“那是击剑用的吗?”
芝婉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是。”
“有一年卓鸣放假学校回来,突然迷上了剑术,每天都在后院练,小彦不服气,也要跟他哥哥学,最后就给他们兄弟准备了一人一把。”
小彦就是贺昌翰跟芝婉的孩子,贺卓鸣同父异母的弟弟。
芝婉:“可惜小彦现在还在学校,没法回来。”
温祈突然想到什么,他不着痕迹地问:“小彦也优秀,想必也跟卓鸣一样,早早就跳级修满学分了吧?”
说起儿子,芝婉笑容深了些:“那比不过的,他也就比同届小一岁。小彦去的是音乐学院,我不求他参与贺氏的生意,平安快乐就好,当妈妈不就这点心愿。”
温祈敛眸。
没跳级,比同届小一岁,就算他今年刚刚大一,差不多也该有十七岁了,只比贺卓鸣小六岁。
没记错的话,贺卓鸣八岁的时候,贺昌翰和他母亲才正式离婚。
也就是说,在贺卓鸣父母分开至少前两年,芝婉就已经和贺昌翰在一起不说,甚至已经有了孩子。
甚至也有可能,是发现了芝婉的孩子,所以贺卓鸣的母亲才坚决要离婚的。
芝婉明显也意识到了,于是她笑笑,掩饰似的站起身:“我去厨房那边看看,你和卓鸣晚上留下吃个饭。”
她离开后,温祈也没有在原位继续坐着。
他起身,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果然关着,隔音效果很好,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但温祈也不是为了过来探听,他相信贺卓鸣,凭他那气死人的功夫,也不会吃亏的。
何况贺昌翰也没有真的对他做什么。
温祈在二楼转了一圈,最后叫住了一个路过的侍者:“请问贺卓鸣的房间在哪?”
侍者明显愣了一下,温祈怕他怀疑自己,于是编道:“我是卓鸣的男朋友,今晚一起跟他们在一起的,刚才芝婉阿姨让我去他房间里取东西。”
侍者面色有点古怪:“大少爷没有房间。”
这回轮到温祈愣住了。
“那他住哪?”
“大少爷一般不在老宅住。”
侍者是认识他的:“温先生,大少爷没跟您说过吗?”
温祈:“那之前呢?”
侍者:“以前是有的,但是后来他出国了,房间空了两三年,夫人就说……那个房间采光好,不如拿去给小少爷改成琴房。”
温祈不可置信:“他放假不是会回家吗?而且贺家这么大,找不出第二个采光好的房间?”
侍者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夫人要的是他在主栋别墅的卧室,那段时间老爷对他也不满意,总之最后就答应了。他们当时说,虽然主楼里没了,但可以把西侧一整栋别墅都给大少爷,正好他也长大了。”
“结果大少爷真正回来知道了以后,就把他剩下的所有东西都搬走了。自那之后,每次回来都只在客房住一个晚上。”
寒意从温祈心底蔓延开来。
难怪除夕那天去接自己的时候,他问贺卓鸣用不用回去,他很随意地说不用,说贺昌翰跟芝婉他们才是一家人。
难怪贺卓鸣对贺昌翰态度有些怪异。
贺卓鸣到底年纪也不算大,所以他会故意气贺昌翰,就像小孩试图获得大人的关注。
但当贺昌翰反对温祈时,贺卓鸣态度又异常的强硬,因为他可以不要贺昌翰作为父亲对他生活的认同,反正从来也没有过。
侍者离开了,温祈却还站在原地。
贺卓鸣是他的男朋友,他应该想到的。这人只是看着混蛋了些,实则心里洞察透若明镜。如果芝婉真的亲切又替他想,他对这两人不会是现在的态度。
所以十几岁的少年,在大洋彼岸的房子里几年都见不到母亲,带着期待回来以后,又发现父亲的家里也不需要他了。
贺卓鸣自己应该有很多空荡荡的房子,之所以还回这,只是因为这里称得上家。
但现在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抱着东西离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温祈揪住大衣的边缘,厚实又柔软,带着贺卓鸣身上独有的气息。
令他感到抑制不住的心疼。
温祈迈开脚步,下意识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贺卓鸣坐在接待来人用的沙发上,他外衣给了温祈,只穿一件衬衫回来,肩膀处的衣襟被雨丝洇湿,沉重的布料贴在身上。
窗外阴雨连绵,隔着一道密不透风的玻璃,书房里暖气开得很足,他眯了下眼,被湿冷打透的身体舒爽了些。
贺昌翰进了书房就在桌子后坐下,兀自拿银制的小剪刀剪雪茄,沉着脸一言不发。
中途似乎管家似乎想要进来送茶,也被他摆手挥退。
等雪茄点燃,他抽了两口,清了清嗓子,才道:“跟政府那个项目,说说吧。”
方才的闹剧并没得出结果,甚至温祈还坐在楼下,但贺昌翰没有继续提及,反而先问起了公事。
贺卓鸣对他的提问也并不意外,如果不是自己听闻消息提前赶回来,他们恐怕连方才那样谈论其他的机会也没有。
“新度假区开发划进了当地村民的田地。占地最开始就已经赔偿过了,但有人把度假区建成后的利润预期模型透出去了,村民闹起来,说要进驻。”
贺卓鸣淡道,“泄露信息和带头挑拨的已经都找出来了。”
本来都轮不到他亲自去,但这波村民赶巧得很,闹事时刚巧碰到视察,把总负责人打伤不说,连资源局开发处的人都受到波及进了医院。
“不是什么大事。”贺卓鸣道,“已经通知法务部尽快解决了。”
贺昌翰点点头。
雪茄燃烧的烟雾升腾起来,在半空散开。
不知怎的,贺卓鸣回忆起了刚回国时,两人在拍卖会上隔着电话的那次交谈。
与现在情形差不多,贺昌翰跟他没有多少父子间的温情时刻,大多时候只是在按照程序培养一个接班人。
顶多他完成得格外出色,所以偶尔可以得到一些名为关爱的奖励。
贺昌翰不动声色地抽烟,眼里透出满意的神色。
在管理上,贺卓鸣的进步几乎可以用飞速来形容,如果说半年前他很多想法还是试探着去做,那么如今他已经彻底摸清脉络,可以大刀阔斧动手了。
过了一会,贺昌翰开口:“听说这次林家也派了人,见到了吧?”
林家也是投资商之一,这次去的是林家伯父的小女儿,也就是林易的表妹。
贺卓鸣嗯了一声。
贺昌翰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贺卓鸣道:“还不错,够聪明,性格也很果断。”
“林家让她去,还有私信是想促成你们认识。那姑娘培养好了,跟在身边是个得力的。”贺昌翰夹着烟,嗤笑一声,“可惜了。”
一通讥讽与敲打下来,然而贺卓鸣面不改色,只是道:“您想要她,我可以试着挖一挖。薪水够高,说不定会同意的。”
贺昌翰冷声:“我哪用得着。”
贺卓鸣:“我有助理,更用不着。”
贺昌翰气不打一处来,他抄起烟灰缸,猛地一拍桌子:“要她是为了公司吗?是为了你!你真是中邪了,让个已婚的男人迷得团团转,也不怕说出去丢人!”
他喘了几口,瞥了贺卓鸣一眼,问,“你们在一起,他能带给你什么?你说出来但凡一条,我都不再问!”
闻言,端正坐在沙发上的青年终于站起身,垂眸,看向自己血缘上的父亲开口:
“昨天晚上,温祈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贺昌翰等了一会儿,没有下一句,不解道:“就这个?”
贺卓鸣唇角勾了个很浅的弧度,冷峻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并不明显,但也足够冲淡一身锐利的锋芒。
“还不够吗?他是我的家。”
说完,他不再等待贺昌翰的评价或者疑问,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走廊里漂浮着花木熏香,地毯在暗调的灯光下呈现出幽深的色泽,管家在不远处,似乎在犹豫着是否上前。
而温祈就站在门前,很乖地披着他的衣服,扬着脑袋,在等他出来-
芝婉口中的晚饭并没有吃成。
温祈和贺卓鸣都没有心思再应付,两人连招呼都懒得打,只委托管家转告,就离开了贺宅。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乌云散开,流出稀疏浅淡的月光。
“想问什么?”贺卓鸣朝副驾的人瞄了一眼。
温祈时不时就用余光看向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太明显了,但又自己在纠结,看起来可爱得不行。
最后温祈还是开了口:“你的房间真被改成琴房了?”
贺卓鸣“嗯”了一声。
旁边没有动静,于是过了片刻,他转过头,看到满眼怜爱和委屈的温祈。
“怎么可以这样?”他小声嘟囔,“太过分了!”
贺卓鸣没忍住笑了下。
温祈不笑,他依然气鼓鼓的。
贺卓鸣正色了些,问:“都听说什么了?跟我讲讲,嗯?”
温祈把从侍者那听来的内容讲了,又跟贺卓鸣说了自己跟芝婉聊天时的猜测。
贺卓鸣颇为赞许地瞧他:“猜得差不多。”
“我那个弟弟,是在我六岁的时候出生的。”
贺卓鸣父母的关系说好听些是相敬如宾,实际上两人对彼此并不过问,相当于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但也算是相安无事。
但也许是长久的寂寞难以忍受,总之等贺母发现的时候,芝婉的孩子已经有七个月了。
贺昌翰自己也很震惊,但那毕竟也是他的骨肉,而且贺母这辈子大概率都不会再和他有孩子了,所以他思虑了一番,还是决定把孩子留下。
后来就是两人漫长的离婚过程,最后贺母选择独自一人远走高飞。
而同时,贺昌翰也娶了芝婉进门。
贺卓鸣:“我后来一直觉得,当初被发现很可能是芝婉故意的。”
温祈思考片刻:“不排除这种概率。”
他问,“那为什么不告诉贺董?你母亲说不定也不会走了。”
贺卓鸣嗤了声:“你以为他不知道,芝婉这点心思可以算是明摆着了,他自己也顺水推舟,好不到哪里去。”
“至于我母亲。发现芝婉的时候,我认为她是开心的。”
贺卓鸣目视前方,很平静,“联姻绑着两家的利益,轻易无法结束,但贺昌翰出轨并且有私生子,是个绝佳的理由。”
车里一时陷入安静。
温祈不是他们之中的人,的确也很难评判他们之间的纠葛。
他只是作为旁观者,觉得无辜被夹在其中,很小时就已经明确成为工具的贺卓鸣很可怜。
温祈:“那你的房间呢?”
这次,贺卓鸣沉默了一会:“跟你听的版本差不多”
他又安慰道,“但我也不是完全吃亏。”
弟弟小彦并不是一开始就决定学音乐的,起初他跟贺卓鸣一样,都是学商业管理,芝婉甚至还存着让他去分一杯羹的念头。
只是他成绩一般,而且平时更喜欢弹琴写音乐。
这件事之后,贺卓鸣找过贺昌翰,说,既然小彦把我的房间都征用了,那音乐总得学出点名堂,公司就别再去了,以防耽误创作。
彼时贺卓鸣刚表现出非凡的天赋,器重和补偿双重作用下,贺昌翰同意了。
而就在那之后不久,芝婉也彻底死心,让小彦改到了没不再有任何威胁的专业。
温祈若有所思。
所以芝婉一开始说不求小彦进贺氏做出成绩,也算变相的真话了吧。
“她近两年对我倒是很关心。”贺卓鸣淡道。
大概也看明白了,贺家到最后会是谁说的算。
车子遇到红绿灯停下来,贺卓鸣瞟了眼消息界面,有点惊讶:“我妈的信息。”
“之前我跟她提了我们的事,她说随意,我喜欢就行。”
温祈眼睛亮了亮:“真的?”
贺卓鸣:“嗯,她还说过几天会把结婚礼物寄过来。”
温祈顿时耳朵有点红。
贺卓鸣正色了些:“贺家这些人,我是想过找个机会介绍给你,没想到,他们动作比我还快。”
“现在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你不喜欢他们,以后也不用理。”
温祈:“那……贺董算是同意了吗?”
贺卓鸣冷笑:“他没有不同意的选项,我喜欢谁和他没关系。”
车子一路平稳地驶进小区,停在梧桐树下。
冬去春来,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摇晃晃。
等到今夜这场雨结束,下一次天晴时,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又会冒出崭新的、嫩绿色的枝芽。
两人乘着夜色上楼。温祈错后了半步,贺卓鸣就回头,牵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