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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他还俗 浅浅浅可 22322 字 6小时前

是夜,宝相寺方丈禅房。

灯烛如豆。

“你要还俗?”

方丈坐于蒲团之上,手中沉香念珠停住了转动。

他垂下眼,望着面前将额头深抵在冰冷地上的弟子,素来悲悯平和的脸上,只剩惋惜。

旁人或许不知,但方丈是知道他的俗名叫谢以珵。

当年他从台阶下牵起他的手,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狼藉的泪水泥污,“此后俗世种种皆与你无关,山门之内,红尘已断。”

剃度那日,殿内香烛高烧,没有繁琐仪轨,只有他与这个孩子。剃刀冰凉,触及孩子柔软发顶时,能感到那细微的战栗。

“既舍前尘,当悟空性。这俗名,从此隐去,再不示人。世间再无谢以珵。”

刀锋落下,乌发飘坠,孩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滚了又滚,却硬生生忍了回去。

“万般音声,皆是虚妄;诸般形相,无非泡影。你要学的,是穿透这所有,去听闻、去体悟那背后的本来空寂。”

剃刀沙沙,伴随着他最后的定名,“自今日起,你便唤作——‘闻空’。”

闻空。

此后的许多年里,方丈再未见过这个孩子流泪。

只是抗拒念经,也不同旁人说话,也有试图逃出山门的时候,被抓回来也一声不吭地受罚。

这些年,方丈看他那点野性如何在晨钟暮鼓间逐渐内敛,看着他如何在某次宣讲佛法时,而骤然开悟,看着他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探寻。

方丈修行数十载,阅僧无数,有终其一生苦修不得其门者,有才华横溢却心性浮躁者,亦有德高望重却固步自封者。

而闻空,是他数十年佛门生涯中,所见过的,最有灵性的弟子,不止聪慧,还有年轻僧人少有的透彻。

方丈曾暗自欣慰,佛门有此麒麟子,衣钵得传,大道可期。

今日法会种种,叶暮御前惊人之语,他虽在侧,却也只当是红尘波澜,未曾想闻空会因此还俗。

方丈长叹一声,“可是因那叶姓女施主?闻空,老衲看得出,你今日心绪颇有波动。然红颜白骨,声色皮相,不过梦幻泡影。你自幼入寺,持戒精严,道心坚定,怎可因一时迷惑,便毁弃半生修行,自断这青云之路?你还如此年轻,一时被外相所惑,动了凡心,也是常情,及时回来便是。”

“师父,”闻空缓缓直起身,垂眼,“弟子试过,回不来了。”

“你初时接触情爱,不识其中厉害纠缠,一时迷失心窍,情有可原。”

方丈还想再劝,“今日法会散了之后,陛下还特意同老衲提及你。言你机辩从容,佛法精严,更难得心性沉稳,有慧根灵性。陛下是有意让你日后随侍御前,参详佛法,乃至推演国运。”

他道,“闻空,你是明白的。陛下既有此意,以你的资质与今日护太子之功,将来国师之位,指日可待。那是多少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尊荣,亦是我佛门于世间弘法的一大倚仗。你正值大有可为之时,前途无量,此刻却言还俗,未免太过可惜。”

铺满荣光之路,足以让任何修行者心生向往。

闻空笑了下,摇头,“师父,弟子并非一时迷惑。”

“弟子已在佛前动念,生贪,起痴,乃至心生妄执,难以自持。此身虽在寺中,此心已坠泥淖。继续披此袈裟,口诵佛号,不过自欺欺人,玷污佛门清净,更是对佛祖最大的不敬。”

闻空道,“弟子自知罪孽,业力缠身,实不敢再以佛门弟子自居。如此污浊之身,如此妄动之心,又岂敢伴于圣驾左右?”

方丈闭上眼,捻动佛珠,久久不语。

闻空喉结微滚,“弟子既已动心,便该有所承担。无论她是否需要,弟子总该给自己,也给她一个交代。”

尘缘已牵,万般经文,千里梵音已不渡此心。

方丈才复又睁开眼,无奈,“即便你心意已决,然则谢府那里,你又作何考量?”

他道,“你母亲当年送你入空门,何等决绝。你若还俗,她未必能容你。”

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谢府的门庭,绝非寻常百姓家,其中的规矩、颜面、以及可能牵扯的旧事,对试图脱离掌控的闻空,往往比对待外人更加严酷。

“师父,弟子明白其中利害,但叶施主一届女子,尚能无依无靠,于市井之中挣得立足之地,养活自身与母亲。弟子四肢健全,读过诗书,通些医理,即便离了佛门,离了谢府,得一碗果腹之食并不难。”

他极淡地笑笑,“谢府容不得我,是谢府的事,这天下,未必就容不得我。”

再劝无用。

“罢了,罢了。”方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既已将这还俗之路上的荆棘坎坷都思量透彻,老衲,也无话可说了。寺中戒牒文书,明日便为你办理吧。”

闻空颔首。

“只是闻空……以珵,”方丈第一次唤他俗名,声音苍凉,“还俗易,不过一纸文书。入世难,从此山门之外,风波险恶,人情冷暖,情缘债累,皆需你一人独力承担。”

“弟子明白。”闻空再次深深伏拜下去,久久未起,“弟子,谢师父多年教诲、养育之恩。此恩此德,弟子此生难报。”

这一拜,告别了二十余载的晨钟暮鼓,青灯黄卷,梵音檀香。

从此,他只是谢以珵。

——

从方丈禅房出来,他并未回自己的寮房,而是走入沉沉夜色,于三重殿前跪了一夜。

没有诵经,没有祝祷。

只是那样静静地跪着,殿内长明灯幽微,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斜长,孤寂决绝。

佛祖依旧敛眸不语,但他心中已有答案。

翌日,闻空如常走入大殿,与僧众一同上了最后一次早课,木鱼声,诵经声,如此熟悉,却已觉隔世。

早课毕,他平静地接过方丈亲手递来的还俗戒牒文书,已加盖宝相寺印鉴,薄薄几张纸,托在掌心,却重逾千钧。

他将其仔细收入怀中,对着方丈,最后一次以佛门弟子之仪,深深一揖到地。

殿外已是银尘漫洒,闻空走在去自己小屋的小径上,僧袍沾雪,似缀碎琼。

他昨晚跪在佛前考量自己。

他已远离红尘多年,所学技能皆是和尚所为,俗世的活法营生,他实感陌生。

但总得迈出这一步。

身侧清寒,一如他的前路,都觉渺茫一片。

闻空推开屋门,暖融融的葱花香扑面而来一怔。

抬眼,叶暮正坐在木桌前,捧着一只粗瓷碗,小口吃着豆腐花,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在清寒的晨光里显得格外鲜活。

“师父刚下早课,还没用斋吧?”她闻声抬头,眼睛弯起来,用木勺指了指桌上另外两只盖着油纸的碗,“我给师父也买了,你们寺门前的豆腐花出了名的细嫩,不知你好甜还是咸,我就各要了一份,甜的是浇了桂花蜜,咸的撒了脆腌菜和香蕈丁,都还热着。”

昨日官府净山,寺门前干干净净的,今日可好,上第一炷香的轿子还没到山门,卖香烛的、蒸糕饼的、挑热汤的摊子就都占满了道,热闹得像赶集。

“还给你买了素包子,”叶暮嘻嘻一笑,打开油纸,“我吃肉包。”

她就这样捧着碗,轻而易举地,将他从风雪孤寒中,拉回这活色生香的人间清晨。

“你怎么来的这样早?”闻空定了定神,走到屋角旧木架旁,将铜盆冷水掬起,扑在脸上,随后又用牙刷蘸着青盐,细致地擦过齿列。

“师父倒是怪,怎是先洗脸再刷牙?”叶暮眼睛亮晶晶地追着他的动作看,没回答他的问。

“山中寒重,冷水扑面能醒神。待神思清明,再洁齿。”

“师父好好刷牙,不要满嘴吐泡泡了。”叶暮笑嘻嘻用他之前训过她的话,训他。

闻空淡瞅她一眼,她记性倒好。

叶暮看着他擦干脸,露出深刻眉眼,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走近两步,仰头看着他,“你昨晚没睡好吧?”

她想让他先说起那些暗昧不明的话,所以就含含蓄蓄地点了点他,想诱他承认那辗转反侧里,有她的缘故。

他却将布巾搭回木架,“方丈唤我去,聊了会,不觉夜深。”

原来是为正事未眠。叶暮心里那点旖旎的揣测落了空,手里捧着的陶碗不由搁下了,“什么要紧事,能谈上一夜?”

总不见得是辨经,怕不是在谈她。

“你且与我说说,方丈说了何话。”

闻空不语,沉默坐下,指指豆腐花,“甜的合口,还是咸的合口?”

叶暮先藏不住了,见他总这般避重就轻,心口那点期待被磨得又痒又涩,索性将话挑明几分,“谢以珵,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她可是有很多话要同他说哩。

昨日法会一散,她便想寻来。

自宝石山顶那场稀里糊涂的亲近之后,他们还未曾好好说过话。

偏生被三姐姐绊住,又被相熟的贵女们围着说些无关痛痒的闲篇,脱身不得。

三姐姐好心送她归家,她本打算待人走了便折返寺中,谁知苏瑶竟尾随车马,一下车便扯住她衣袖,连声诘问她为何欺瞒,那江肆,分明是去求陛下为他们二人赐婚。

叶暮百口莫辩,末了只得道:“那你便去问他,缠着我作甚?状元府在城东仁安街,若正门不通,西侧门每日申时三刻,看门老伯惯常要打盹,你径自进去问便是。”

这一番纠缠,天色彻底暗透,山路难行,只得作罢。

今晨天未亮透,她便裹着斗篷,坐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牛车,碾着积雪摇上山来。

此刻,她眸光灼灼,明晃晃要他交底,“昨日我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吧?你是怎么想的?”

闻空拿过她手中的勺子,不疾不徐地从她方才喝过的那只甜味碗里舀起一勺,送入自己口中,“哪一句?你昨日说了许多话。”

他神情坦然,仿佛真不解其意。

叶暮恨得暗暗咬牙,偏也学着他绕起弯子,“自然是我替天下女子鸣不平的那些话,不然你以为我问哪句?”

他依旧垂着眼,又舀起一勺。

木勺边缘,隐约沾着一点她口脂的淡绯甜香,“你有此心志,是众生之幸。”

叶暮被他这四平八稳的态度磨得心浮气躁,看他吃得香,也想吃几口泄愤,才惊觉手中的勺,眼前的碗都被他拿了去。

“诶,师父,这是我的……”

“我不可用么?”闻空这才抬眸看她,将勺子轻轻递回她面前,不紧不慢道,“哦,那还你。”

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闪过,面上虽寡,但耳根却不受控地泛起一层薄红。

叶暮霎时明白过来,他哪里是不懂,分明一直心如明镜,在看她团团转。

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她接过勺子,指尖无意擦过他微凉的指腹,声音低了下去,含羞带恼,“师父竟学会逗人了。”

要论逗,她逗他的时候不是更多?

不过叶暮这点着实有趣,能在众人面前朗声说“他是我的心上人”,真到了他眼前,被稍稍玩笑,又会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

“你用女子用过的勺子,不怕佛祖怪罪了?”

叶暮觉他今日有些不同往常,不似平日那般沉静,但她又很是享用这点暗藏的亲昵,“不过师父也说过,佛祖大度,什么都见过听过,想来也不会怪罪。”

闻空静望她,半晌,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下。

“自然,佛在我眼前,”

“怪不怪罪自是她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一章有丢丢尺/度,大家准时来哈,我怕被锁。

第54章 好事近(四) 玩他。

何意?何意?

叶暮平日灵透的心思, 此刻却像被这句话施了定身法,转不动了。

佛在他面前?他是在说,她便是他眼前的佛么?

这念头惊得她心口一撞, 耳中嗡嗡的, 方才那些机锋、试探、兜转,全被这短短五个字劈开。

窗外雪落无声。

唯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在寂静里清晰可闻。

良久。

久到那碗中豆腐花的热气都快散尽了,她才像从一场大梦里苏醒, 指尖微颤地兜起一勺甜豆花,却没送入口中, 只是怔怔看着勺,缓缓抬起眼, “师父, 你这是还俗了?”

不然怎会心中已无佛祖?

“嗯。”

谢以珵应得平静, 见那豆花有要掉落之意, 偏头过来, 就着她仍举在半空中的木勺,微低, 将她兜起的那勺甜豆花含入了口中。

“甜口的好吃。”

他语声寻常,起身收拾柜中寥寥几件衣物。

叶暮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勺子, 指尖微微发麻,唇角却再也压不住,恣意笑起来,“那你如今就不是和尚了?”

“嗯。”

“是因为我么?”

他没答,她却有几分得意,又问,“我在台上那样讲, 你也很高兴吧?”

“哪样讲?”他侧转着身在榻边整理,语气淡淡。

叶暮已然不怕他。

她起身,轻轻一跃,像只狸猫般跳上他的背,勾着他的脖颈,双臂自然而然地环过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垂,“谢以珵,你再装。”

谢以珵被她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身形微微一晃,手中经书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地微沉腰背,绷紧背肌去托住她,“下来,别把另一条腿摔着了。”

“我不。”叶暮得寸进尺,手臂环得更紧,脸颊贴着他颈侧,能感受到皮肤下温热血脉的搏动。她不依不饶,“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你的名字的时候……你这里,”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

“是不是跳的很快?是不是很高兴?”

她就是要亲耳听到就是要他承认。

“你先下来。”

“你先说。”

谢以珵终是败下阵来,从胸腔里叹出一声笑,“高兴。”

他不再试图让她下来,反倒就着这个姿势,小心地将手中几卷经书,放入一旁摊开的包袱里,空出的手随即稳稳回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更妥帖地背好。

“怎么高兴的?说与我听听。”

“这怎么说。”

“怎么想就怎么说。”

“那也说不出来。”

“佛祖命令你说。”叶暮要挟他,可语气却是不自知地娇/缠,“再不说,佛祖就要惩罚你了。”

谢以珵被她的气息弄得有些痒,又被她孩子性的顽劣逗笑,想先放她下来,但她不依,晃动着腿,要放不放的玩闹间,他脚下被矮凳一绊,两人竟一齐向后倒去。

“呀!”

惊呼声中,谢以珵护着她,后背率先落在坚硬的禅榻上,发出闷响,叶暮则整个儿摔趴在他怀里,被他手臂牢牢圈着,倒没磕碰着。

禅榻窄小,两人跌作一处。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叶暮撑着手臂想爬起来,手掌却按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稳健的心跳。

他昨日在法会上,也是跳的这般快么?

更僭越的念头在她心里破土,隔着衣物终究是隔靴挠痒,她的眼睛亮亮,“我可以……”

叶暮俯下身,趴伏在他的耳边低语。

她说话时,柔软的唇瓣蹭/到他的耳垂,谢以珵听着她的大胆之词,耳根那抹红悄然蔓延。

他还没说话,叶暮已兀自下了判决,“不管你同不同意,这就是佛祖对你的惩罚。”

谁让他支支吾吾?

不等他同意,叶暮的掌心之下,已是真实的心跳。

砰,砰,砰……有劲而迅疾,与那等文弱书生截然不同。

但不可避免的,她掌移时,碰到了心脏上的。

两人俱是一颤。

叶暮先是愣怔,随即好奇心彻底压过了羞赧,兴味起。

她看着谢以珵红透了的脸,“师父,罪过,罪过。”

可手中一点都无罪过之意,丝毫不含糊地按照自己所想在行动。

触感微妙。

“叶暮。”

谢以珵擒住了她的手腕,那双眸似寒潭深,可清俊的面皮上,却泛起一层明显的薄红,从颧骨蔓延至耳根。

他会脸红,眼神又凶又无措。

叶暮觉得好玩极了。

她不但没挣开手腕,反而就着被他擒住,指尖更放/肆。

“叶暮。”

“怎么了?师父。”

“不要玩了。”

“不要玩什么。”她故意说,“我也没玩什么。”

她见他的喉/结滚了又滚。

叶暮眼波潋滟,笑了下,“你抓我这般紧,到底是要我进还是要我退。”

她真是太淘气了。

谢以珵难耐,看她眼下难以自知的引/诱,衣衫松散,衣领斜斜滑开一截,在昏暗光线下白得晃眼。

多年的清规烙进骨血,本能克/制,“叶暮。”

但嗓/音微/哑,已然情/动。

“你也可以玩我的。”叶暮笑眯眯地看他,“你敢么?师父。”

她把他从佛前莲座拽入这十丈软红,第一步,便是要剥开那层庄严法相,迫他直面自己血肉之躯里奔流的七情六欲。

他不是泥塑金身,不是无情草木。

他是人,人就有慾。

少顷,谢以珵攥着她手腕的掌心骤然发力,猛地向内一带,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

叶暮只觉一阵短促的天旋地转,视野里屋梁与窗棂急速交替,后背已跌在禅榻上。

他半撑在她上方,两人的位置彻底调换。

四目相对,呼吸近在咫尺。

他的眼尾染上了薄绯。

叶暮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更快地擂动起来,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恃宠而骄的自得。

看啊,他在挣扎,在为她而挣扎。

不过更进一步的混乱并未发生,谢以珵盯着她看了半晌,眸中暗涌,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压下。

谢以珵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转而伸向她微敞的衣襟,拢好,严严实实地掩住那一片晃眼的莹白。

“再乱来,就把你丢去后山。”

叶暮躺在身下,仰面看着他明明呼吸未平,耳根红透,忍不住低笑出声,她就是有恃无恐。

她料定他不敢。

不是不敢亲近,而是不敢真的放任自己沉溺,不敢跨越那道由二十年清规戒律筑起的高墙,哪怕墙已在他心中摇摇欲坠。

他被戒律束缚太久,早已掩盖住了作为男人的渴望。

叶暮甚至觉得,他或许也不会。

男女之事,于她而言,虽有过前世的经历,却只余下不适,毫无章法可循,更遑论领略其中真味。

而他,一个才刚脱下僧袍的还俗之人,于此道恐怕更是懵懂如一张白纸,比她也强不到哪里去。

瞧他方才情状,没准日后在这件事上,还得她这个“半瓶水”来慢慢引导呢。

恰这时,屋门外传来哭声,“师兄,师兄,闻空师兄,你在里面吗?”

是秋净。

叶暮闻声,下意识便想撑起身子去瞧瞧,她此刻衣衫虽被拢好,但发髻微松,脸颊因方才的嬉闹而绯红未褪,眼眸里还氤氲着一层未散的水光,整个人透着一股不自知的娇媚。

谢以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骤然转深,又强行按下,他手臂一横,不由分说地拦住了她。

“你在这里别出来,我去。”

说罢,谢以珵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襟,眸底波澜尽数敛去,又恢复成那副平静淡然状。

木门开了又闭,挟进一股冷风与碎雪。

小沙弥秋净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半旧的青色布囊,他见到谢以珵,哭声更止不住了,“师、师兄,方丈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将钱囊塞进闻空手里,布囊坠手,里面除了碎银铜板,想来还有几锭银子。

“方丈说,扣除了这些年寺里的公用开销,剩下的都是你该得的,他早帮你攒着的……”

秋净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师兄,你真不做和尚了么?”

谢以珵点头,从钱囊里拿出一锭银,给秋净,“买些好吃的。”

“师兄为何不做和尚了?”秋净接过,哭得更厉害了,“你做和尚这样好,讲经讲得最好,字写得最漂亮,连方丈都说你最有慧根,你以后肯定能做方丈的!我还想着,等师兄当了方丈,我就努力做首座,我一辈子都跟着师兄。”

“是师兄辜负你好意了。”

秋净又抽抽噎噎道,“师兄,你那小弟子怎么办?你这一走,她以后跟谁去学佛法?”

“不必操心。”

“师兄你不做和尚,心肠都变硬了,”秋净哭哭咧咧,“都说我佛慈悲,你全然撒手不管了么?”

“各有造化。”

叶暮在屋里听了想笑。

“要不让她认我做师父吧。”秋净抹了把泪,“我虽没师兄懂得多,但我也可将自己领悟的佛法传授于她。”

“……”

想得倒美。

“我不会不管她,你放心。”谢以珵道,又似好意提点,“你资历尚浅,修为未固,切莫过早动念收授弟子于门下,于你于她,皆非益事。”

他认识叶暮那会,比秋净当下的年纪还小。

他又宽慰几言,远处传来召集僧众劳作的头遍钟声,悠长沉稳,秋净要走,“师兄,我要去挑水了,若是我日后想见你,想去看看你,去何处寻你?”

谢以珵本想说谢府,但想想还是算了,何处是家还不一定。

他摆摆手,“安心修行,我会来看你的。”

他总是换种方式撒谎,这是他的惯用伎俩,叶暮深受其害,早已看透,谢以珵大抵是不会再踏足此地了。

秋净却信了。

小和尚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得了这句承诺,仿佛有了着落,哭声渐止,虽然眼睛还红着,但脸上的愁云散去了大半,他用力点点头,抱着那锭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让叶暮无端想起七岁那年的自己,以为下回来就能见到闻空,结果一等就是八年。

他想骗人,就能伪装得很好。

叶暮轻轻抿了抿嘴唇,不过现在,她可不会再上当了。

闻空拿着钱囊回屋。

叶暮道,“我以为师父不会收这钱。”

从前他手边一有余钱,便散给流民、乞儿,仿佛银钱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留不住,也不愿留。

“既已入俗世,便不能不理会这些俗物了。”谢以珵倒是坦然。

若真被谢府赶出来,这些银钱,至少能让他暂有个落脚处。

东西不多,片刻便收拾妥当。

只是这小屋里积存的记忆太多,叶暮抚过窗沿旧桌,眼里透着不舍。

这里装着师父过去的全部,也是闻空的全部。

出了山门,闻空不再。

寺门外已停了不少牛车马车,天色尚早,信众香客还在寺中敬香拜佛,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

见有人从寺里出来,纷纷迎上来招揽生意。

叶暮本想选辆便宜的牛车,闻空却已先一步雇好马车,车厢里垫着半旧的青布褥子,虽不华贵,却干净宽敞。

“师父何必费这些银两?”叶暮坐在车中低声道,“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马车稳些,也暖和些。”

他记得她早上赶来时,脸颊被风吹得通红。

马车轻轻晃动,驶离山门,叶暮回头望去,寺院轮廓渐渐隐入晨雾之中。

“师父接下来是要回谢府么?”

闻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静了片刻才开口,“我是不是从未同你说过我为何出家?”

叶暮微微一怔。

七岁那年与他拉的那个勾,悬在时光里,直到此刻,随着他的剖白,才真正勾上。

谢以珵,谢府九爷的长子,族中同辈排行第四,因此也被称作小四爷。

听到这里,叶暮忍不住抿出一丝笑,“这倒巧,我是小四娘,你是小四爷,听着便像戏文里的对子。”

谢以珵苦笑,他垂下眼,“但自我出生那年起,族中男子便开始接连死去。不出四十,必遭横祸。起初是大爷、二爷、各个叔伯……后来从嫡系扩散至旁支,不过十年光景,谢家祠堂里添的牌位越来越多。”

叶暮笑意凝滞,面露沉肃。

“他们请遍高僧道长,算尽八字命理。最后都说,祸根的源头在我身上。说我命带七煞,刑克六亲,是谢家命数里的劫。”

他的降世,不受期盼,是族人的厌弃。

“族里有人提议,直接丢了我,或让我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叶暮听得指尖发凉,“他们试过,将我弃于据说有狼群出没的荒山,而族中,依然有人死,他们打我责我,将一切祸都泼在我头上,可依然阻止不了族中男丁凋零。”

叶暮总算知道他手上的鞭笞从何而来了。

“家族最终商议,若要破此死局,必得将煞星送入空门,以佛前清净,洗去一身罪孽,族中方可得安。”

谢以珵顿了顿,喉间微涩,“而我是那个煞星。”

“不是!”叶暮急于否定,打断了他,“谢以珵,你不是什么煞星!这根本不公平。”

愤懑直冲上来,叶暮看着他清寂眉眼,声音止不住发颤,“这算什么解法?这分明是用一个活生生的人去献祭!因为他们害怕,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解释,就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你身上!”

“他们告诉你,生而有罪。可出生,哪里由得你选?”

叶暮越想越替他心疼。

他的亲族全然不顾一个孩童的意愿与恐惧,将他作为平息所谓厄运的祭品,推出门外,推向青灯古佛。

她在儿时就已猜到他不是自愿出家,但没想到如此惨烈。

他是被牺牲的。

被自己的血脉至亲抛弃,以成全他们臆想中的家族安稳。

“所以,你出家之后,谢府就真的不再死男人了?”

谢以珵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自踏入宝相寺山门,剃度受戒,他就很少同谢府有过联系,不是没想过回府,但谢府紧闭的大门,母亲手中的藤条都将他再度赶回山上。

袈裟僧袍如同结界,将他与谢家隔开。

除了那次,他被周氏手下恶仆追赶,慌不择路,他不得已躲进了谢宅后巷,鬼使神差地,摸到了自己出生时住过的那处小院。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一道缝。

他昔日的屋子窗棂破损,被当做了杂物间,堆满了不知谁的箱笼旧物,院中石凳上,扔着幼弟遗落的彩色布球和木马,在夕阳下泛着属于他人童年的暖光。

他只站了一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回到寺里的那间小屋,仿佛从未回来过。

“不过家里的弟弟,确是好好活着的。”

马车微微颠簸,明明暗暗之间,叶暮凝他,仿佛看见那个曾经被家族亲手送走的少年,静默地站在岁月另一端,身上始终缠绕着一段未辨真假的诅咒。

“可是,”叶暮忽然想起什么,迟疑道,“谢九爷……你父亲,不是同你一起外出云游时才离开的么?他那时年岁有超四十了罢?”

“是,父亲离开时年岁是四十五,但父亲是意外坠崖。并非像族中其他男子那样,死前会经历关节莫名挛缩,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渐渐全身瘫痪,在极度痛苦中慢慢熬干性命。”

谢以珵描述那些症状时,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让叶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呼吸一滞。

“所以你自小便看那些医书……”她恍然,声音有些发哽。

闻空颔首,迎上她的目光,“一来我是想弄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病,或到底是什么。二来我想知道,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

他顿了顿,眸底有痛苦,“叶暮,我以后也有可能是那样的,我是煞星,可能比他们死状更惨。”

谢以珵本觉生死有命,枯荣在天。这些年来,青灯黄卷,做了那么多场法事,早已将死看淡,但因如今牵绊里有她,他又对生有了渴望。

“不,不会。”叶暮立刻摇头,斩钉截铁,“你看,谢九爷便不是按那诅咒走的。他若未遇意外,本可以活得比谁都久、都安康。所以那所谓的诅咒,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闻空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我偶尔也会想。是否正因我当年入了空门,父亲才得以突破四十之限,弟弟也能安然长大成人。或许那所谓的化解,并非全然虚妄。”

但他现在还俗了。

离开了那层佛法的保护,回到了这红尘之中。

“世间万物,生生不息,定有它的道理与解法。”叶暮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微攥起的手背上,她的手温热,“谢以珵,你听好,你绝不是祸星,从来都不是,不要听他们鬼叫。”

最好不要入局。

叶暮已能想象到闻空此刻回到谢府,可能会面临怎样的局面。

那些将他送走的族人,如何看待这个突然还俗归来的“煞星”?

马车缓缓停住。

那扇朱漆大门紧闭着,石狮沉默踞守,谢府金漆有些颓落。

“要不你别回府了。”叶暮抓住他的僧袍,“先去我家,好歹躲几天,看看情形再说。”

“既然我已决定还俗,重回红尘,那么面对旧日一切,便是迟早之事。不过是早晚问题,躲不了一世。”

谢以珵拍拍她,“我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随意决定去留的孩子了,这些年,并非虚度。我能解决。”

他的声色如同山涧溪流,缓而有力,叶暮缓缓松了手,他总能让她安心。

闻空下车,站定,微微仰首,望了望那高悬的匾额,背影挺直如松,又孤清如竹。

他转头,朝着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的叶暮,笑了笑。

“回吧,等我处理好,就去找你。”

马车最终还是掉头离开了。

但叶暮却并未走远,她让车夫将车停在斜对街一个不显眼的巷口,自己就靠在车厢边,看着谢府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日头从正中渐渐西斜,炽白变为金黄,又染上橘红,最后沉入青灰的暮霭,从万物渗出一点又一点的黑。

谢府门前偶有仆役进出,皆是低眉顺眼,行色匆匆,大门开了又合,将那深宅内里的动静严严实实地隔绝。

她伸长脖子,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晚风渐起,带了凉意,叶暮的心随着日头逐步往下沉。

她想上前去叩门询问,脚步挪动了几次,却又硬生生顿住。怕自己贸然出现,反成了他的掣肘,打乱他正在进行的艰难周旋。

在他还俗这件事上,她并非无辜。

不。

应当讲,她是罪魁祸首。

是她侵入他清修的世界,带着尘世的麻烦撞进他的生活,对他荒唐。

若没有她,他或许依然是宝相寺里那位清寂出尘的闻空师父,不必面对家族这摊烂账。

自责后知后觉袭来。

佛祖啊,是她先有虔诚的邪念,恳请您再慈悲一回,不要罚他。

整整一个月了。

叶暮坐在扶摇阁的账房里,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她已第四次核错同一笔款项了。

谢府那日之后,谢以珵再未出现过。

没有消息,没有口信,他就那样消失在了那扇朱门之后,留给叶暮一片悬心。

她也曾壮着胆子到谢府附近徘徊过两次,只见门户森严,一切如常,窥不见半分端倪。

唯一算得上安慰的是,这一个月里,江肆也消停了许多,没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到扶摇阁来堵她。

或许那日当众退婚,终究折了他最看重的颜面。叶暮对此并无惋惜,反倒觉得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只不过墨上五君那几位,总能寻着机会拿她打趣。

“哎,你们可知我的心上人是……”酒君故意拉长调子。

棋君立刻扭着身子接上,夸张捧心,“——是谢、以、珵!”

两人一唱一和,挤眉弄眼。

叶暮脸颊发热,明明那日在台上说得坦荡,如今被他们反复调侃,却臊得耳根发烫。她抓起手边的账本作势要打,几人便笑闹着躲开。

法会之事,毕竟在场多是世家人物,风流轶事也只在那个圈子里悄然流转。坊间隐约听说叶家娘子当众为女子说了番漂亮话,至于她掷地有声的那句“心上人是谢以珵”,母亲刘氏和紫荆倒是不知。

可扶摇阁专接世族宴会,哪里瞒得过这几人。

“阿暮,”酒君凑过来,笑得促狭,“何时把你那位谢郎君带来,叫我们掌掌眼?”

“正是,”棋君坐在炭盆旁慢悠悠烤着橘子,橘皮焦香丝丝飘散,“连我们几个你都瞧不上,总得让我们见识见识真佛吧?”

叶暮摸了摸头上的玉银杏簪,她倒是想,可她也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可他答应过,处理妥当便来找她。

整整三十五日了。

下工的时辰,叶暮照常步行回家。

腿伤早用尽了他给的膏药,已然痊愈。走路既能省下车钱,也能让烦乱的心绪在晚风里澄澈些。

她在铺子买了些鸭肉,团团近来被郑教谕喂得圆滚,胃口好得不得了。

刚近巷口,叶暮便瞧见牙行的孙掌柜迎面走来,满面春风。

“叶娘子,收工啦?”孙掌柜拱手作揖,喜气几乎从皱纹里溢出来,“托福托福,刚又成交一单!”

“孙掌柜生意兴隆。”叶暮微笑寒暄,“又是哪户人家?”

“就你们对门,东边那套空屋。”

叶暮一怔。

对门那两间房她晓得,朝北,终日难得见光,即便在白日里也透着一股子阴凉气,房梁压得低,个子稍高些的人进门得缩一缩肩,木质也有些陈朽了,总让人觉得不太敞亮。

因着这些缘故,一直空在那里,乏人问津。

前些日子团团溜进去过一回,她追进去寻它时,曾匆匆环顾过。

叶暮笑笑,“孙掌柜好本事。”

那样的房子也能脱手,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中了招。

“这回可真不是我巧舌如簧。”孙掌柜笑了笑,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给那客官看了好几处更好的,他偏不听,一眼就相中了这套,说就要榆钱巷,就要这个。”

“这新邻居还真是个怪人。”叶暮顺话讲,并没有放在心上。

“嗳,是个刚还俗的和尚嚜,在寺里僧寮待久了,估摸着没见过甚好房。”

叶暮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攥紧了。

她匆匆别过孙掌柜,小跑着转向那条熟悉的窄巷。

南边那扇久闭的门扉,此刻虚掩着。

透过门缝,可见一道清瘦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弯着腰,仔细敲打着一条有些歪斜的桌腿,皮肤下淡青的筋脉隐现,腕骨嶙峋。

原来他就是那个倒霉蛋。

叶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推了下门。

“谢以珵。”

男人手中动作顿住,缓缓直起身。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叶暮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撞进他怀里,“你是不是怕我揪你另一颗,才这么久都不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放我出来吧,放我出来吧,没干什么了。

第55章 好事近(五) 低呜。

谢以珵被她撞得闷哼一声, 脚下不稳,向后微退了半步才堪堪站住。

听了这话,他先是一愣, 随后想到月前她对他的榻上所为, 难免被她的率性大胆言辞气笑。

“一个月不见,你就只惦记这个了?”

“你也知一个月不见了, 你都可以见孙掌柜租房,怎么不可以先来见见我?”

“我想等安稳妥当了。”

怀中娇躯温软, 谢以珵也难分舍,但院门洞开, 巷子里的人声嘈杂渐近,谢以珵扶着她的腰, 先将她分开, 踱步走过去想把院门关阖。

眼下正值下工之时, 巷子里都是归来的人, 来来往往的, 都是眼睛,万一撞见, 邻里邻居的,对叶暮名声不好听。

她不在乎, 他得替她在乎。

未料刚走至门边,紫荆恰好从斜对门的院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几根刚拔的小葱,带着湿泥。

她抬眼,正与门内的谢以珵打了个照面,顿时诧异地“咦”了一声。

“闻空师父?”

紫荆眨了眨眼,随即恍然, 笑了起来,“方才在院里还听郑先生说呢,我们对门搬来了新邻居,原来就是师父您呀!”

叶暮早同家中提过闻空还俗一事,紫荆倒没多大触动,只觉世间有趣之事那么多,何必苦守青灯古佛,反倒替他觉得“想开了”。

倒是刘氏刘氏却曾深感惋惜,追问缘由,叶暮只得含糊其辞,“佛祖不让他当了,梦里点化他了”,刘氏当时那深深的一瞥,让叶暮至今想来仍有些心虚。

“师父怎么租到这里来了?”紫荆心直口快,朝里望了望,“这屋子可不大好。我们姑娘上回来这儿追团团,看了一眼就说,这种老破小,只有傻……”

“阿荆。”叶暮及时从谢以珵身后探出身子,打断了她的话。

“姑娘也在啊?”紫荆这才看见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油纸包上,笑嘻嘻走过来,“姑娘也下工刚回来罢?”

叶暮淡淡点头,心下却暗恼自己方才情急,竟忘了掩门。

可方才情急,满眼只有他一人,她哪还能注意到关门这等微末小事?

“晚饭也做好了,今晚有鱼,撒点郑先生自己种的葱,香得嘞,”紫荆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油纸包,“姑娘回来得正好,我们可以开饭了。”

此言一出,叶暮便知无法再留。

她迟疑地走了两步,“师父既已还俗,也不用守过午不食的规矩了吧?要不去我们院里一同用些?阿荆做的鱼可鲜了。”

谢以珵摇了摇头,神色疏淡,“你们自便,我不用晚饭习惯了。”

这个呆子。

叶暮心里轻哼一声,谁真要他吃饭?她不过是想多同他说几句话。

紫荆走在前面几步远,听了叶暮的话,回头嘻嘻一笑,“那敢情好,师父住在这儿,往后总能尝到我的手艺了。”

她步履轻快,先一步走出院门。

叶暮有意放慢了步子,经过谢以珵身侧时,两人衣袖在昏暗中轻轻一触。

她脚步微顿,手悄然抬起,指尖试探般搔过他垂落在侧的手背。

本想一触即分,然而,瞬息之间,谢以珵原本静垂的手却倏然翻过,温热干燥的掌心精准地贴上了她的指尖,随即修长的手指向内一勾,轻巧地嵌入了她的指缝,将她欲退的手松松扣住。

叶暮呼吸微凝,愕然抬眼。

他面上却仍是那副平静神情,目光落在前方巷弄,目送紫荆远去。唯有那被她触及的手,在她掌心最柔软中,轻轻一挠。

又酥又麻,顺着掌心直窜上心尖,让叶暮半边身子都莫名一颤。

她还未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他已自然地松开了手。

这和尚,从哪学到的招式,如此能撩拨人心。

“姑娘,这油纸包里的鸭肉是给团团吃的吧?”紫荆在自家小院喊道,“要不要给你留几块?”

叶暮恋恋看着谢以珵,往自家小院挪步,嘴上应付着紫荆,“都给团团吧,我晚上吃鱼就好。”

她恨不得一步拆成十步走,可那么几步,走得再怎么慢,少顷就走到了自家小院。

谢以珵笑笑。

就在她即将迈入院中时,他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平静如常。“叶暮。”

她驻足回头。

暮色渐浓,他立在门槛边,身影半掩在檐下,他已还俗,不再着僧袍,一袭青灰色直裰,料子寻常,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他的语气淡淡,“我还没来得及置办被褥,你们那儿有多的暂借?”

叶暮点点头,心里已随着紫荆摆碗筷的声响,叮铃当啷地欢快起来,“过年时刚好添置了几床新的。”

她答得同样自然,“等我吃完晚饭,给你送过来。”

“好。”

两人一问一答,坦坦荡荡,仿佛不过是邻里间的寻常互助,但叶暮却暗自发笑,他这借口也太拙劣了,谁找邻居借被子盖啊。

不过他们的语气太过平常,神情自若,路人经过,也没有觉出异样。

饭桌上,刘氏听紫荆说起闻空师父搬到了对门,手中盛汤的勺子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叶暮,终究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夹了一筷子菜。

叶暮心里揣着事,匆匆扒了几口便放下碗要起身。

紫荆“哎”了一声,指着桌子中央那盘几乎没动的清蒸鲈鱼,“姑娘这就吃好了?你平日最爱的,今儿这条还淋了麻油,可香了。”

“不是太饿,你多吃点。”叶暮含糊应着,脚步已转向里屋,又补了一句,“给团团也留些鱼肉,挑干净刺。”

“姑娘心里呀,如今怕是只装着团团了,”紫荆乐呵呵地打趣,“有点好的都惦记着它。”

刘氏淡淡觑了紫荆一眼,忽然转了话头,“阿荆,你觉得隔壁的郑教谕,为人如何?”

“郑先生?”紫荆正专心挑着鱼刺,闻言抬起头,想了想道,“人倒是顶和气的,总介绍他那些学生来我这里定做书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下撇,“就是他那些学生实在有些寒酸。做个粗布书袋几个铜板的事,也要同我讨价还价半晌。要求还多,这个要多缝个暗袋,那个要加条系带,费时费工得很。”

紫荆从前在府里做大丫鬟,经手的都是体面事,并非瞧不上这几个铜板,只是不惯于这般琐碎的锱铢必较。

但如今为了贴补家用,减轻叶暮的担子,她也耐着性子缝了二十来个布袋了,这么一想,郑先生的学生,倒也确实不少。

刘氏见她不明白,将话又挑明了几分,“那你觉着,郑教谕为何单单把学生都介绍给你?”

紫荆筷子一顿,眼睛眨了眨,忽然大悟道:“夫人是提醒我,他想拿些回扣是不是?瞧我这榆木脑袋!”

她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连连点头,“明日我便包些点心,分些利钱给他。”

刘氏默然不语,只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半晌,几不可闻地低叹了一声。

真是个不开窍的。

她的目光转而投向里屋那扇半掩的房门。

窗纸上,映出叶暮来回走动的纤细身影,能隐约听见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调子里透着要飞扬起来的雀跃。

刘氏的眉头蹙紧了。

小室里油灯昏黄。

叶暮打开靠墙的箱笼。

几床崭新的棉被叠得方正厚实,只是那被面不是大红的底子上绣着金线牡丹,就是翠绿的缎面盘着亮紫的锦鲤,花样热闹浓烈,晃花了人的眼。

她手指抚过那滑腻的缎面,一时有些为难。

这样扑面而来的俗世欢喜,和他身上清寂气度,实在是格格不入。

都怪紫荆。

年前扯布时,那丫头兴冲冲地抱回这些料子,说“过年就该红红火火,绣上牡丹鲤鱼,这才叫好兆头”。

她那时想着,被子不外露,盖着暖和就行,便由着她去了。

叶暮在箱笼前静立了片刻,昏黄的灯光将她身影拉长在墙壁上。

她转身,径直走向自己屋内那口旧榆木柜子。

柜子底层,她找出一床素青色的被,被面是柔软的棉布,边缘以同色丝线绣着极淡雅的缠枝纹,这是她往日盖惯了的被。

她忍不住将脸轻轻埋进叠好的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已浆洗晒过,但当阳光饱满的气息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幽微清甜的芬芳,丝丝缕缕,似有还无,是栀子花干净又缠/绵的味道。

是她用了许多年的香膏气息,叶暮自小睡前便爱用那栀子花味的乳霜润手擦身,前段日子生活窘迫,她停了段时间,发了月钱后,紫荆就给她去买来了。

那香气,温柔地沁进被里,这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叶暮抱着这床被子,在屋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烫,连耳根都漫上热意。

她几乎能想象,这气息漫过他的枕席,渗入他的呼吸……她就要这般明目张胆地引/诱,让自己的味道,度到他的每一个长夜里。

叶暮另抽了一床寻常的褥子,将那床素青被子仔细裹在里面,抱了个满怀。

路过院中时,不敢抬眼去看刘氏,只匆匆丢下一句,“娘,我去给师父送被子了。”

“嗯。”刘氏的声音从灯下传来,听不出情绪,“早些回来。”

“知道了!”

叶暮闪身出了院门。

对门那小院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暖黄的缝隙。她刚伸手去推,门便被从里拉开,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她跌进一片昏暖的阴影里。

身后的门“嗒”一声轻响,已被阖严。

叶暮站稳,抬眼看他,难得见他举止这般不稳重,调侃起来,“门关这么快,谢以珵,你要做什么怕被人看见?”

谢以珵低笑了下,从她手中接过被子,反问,“不是你要做什么?”

叶暮他看得耳根一热,乜了他一眼,想到了方才进院里初见他时,说的那句臊话。

天地良心,这一个月她提心吊胆,何曾有过半分旖旎心思?

可奇怪的是,一见到他,一扑进他怀里,话就找不着北了,出口就是心中所想。

她跟着谢以珵进了屋。

这所小院算上灶房统共两间屋,正屋陈设极简,布置陈列有几分像他前世的禅房,清寂得近乎冷,一榻、一案、一柜、一凳,便是全部。

多余的都被他收拾清理了。

案头一盏油灯,火苗静静燃着,映着几卷旧经,一炉将尽的线香,还有几只形状朴拙的陶制药罐。

叶暮走过去,揭开一只罐子看了看,药膏已用去大半。

她心下一沉,转头看向正在榻边铺褥子的谢以珵。

他躬着身,动作间衣料牵扯,有几分迟缓。

“你是不是回……”叶暮顿了顿,咽下“谢家”二字,声音放轻,“……被打了?”

“嗯。”他没有回头,手下动作未停,轻描淡写,“不重。”

怎么可能不重?

叶暮想起方才在院门口扑进他怀里时,他那下意识后退的半步,以他的身形和定力,本该稳稳接住她才对。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仰脸看着他:“谢以珵。”

他铺被子的手微微一顿。

“伤在哪儿了?”她声音很轻,但藏着执拗,“给我瞧瞧。”

“你现在真是没大没小,”他笑了下,避重就轻,“谢以珵、谢以珵地叫,师父是彻底不认了。”

叶暮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勾到了他青灰直裰的系带。

谢以珵身形微滞,笑着往榻侧避了避,“这么急?我可还没准备好。”

“谁要对你怎样!”叶暮脸颊飞红,手上却不停,“我只要看伤。”

谢以珵不肯,扣住她的腕,叶暮另一只手去扯系带,他抓她躲,拉扯间,不知事按到他身上何处伤口,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这么能忍痛的人,能呼出声,想必是非常痛了。

叶暮顺势灵活地解开了谢以珵的外衫系带,又将里衣的衣襟向两侧轻轻拨开。

层层素白纱布,自他肩头缠绕至胸肋之下,在昏黄光线下,刺目地映入眼帘,有些地方,隐约透出淡褐色的药渍,甚至一丝极淡的血色。

屋内陷入一片沉重的静默。

油灯灯芯“噼啪”轻爆了一声。

叶暮的指尖悬在纱布上方,微微颤抖,不忍再触。

良久,她才抬起眼,望向他,声音发涩,“当时被打得半死吧,谢以珵?”

“皮肉伤,看着吓人而已。”谢以珵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怕是把她吓着了,伸手想拉好衣襟,却被她一把按住手腕。

她的手很凉。

“别动。”叶暮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住喉头的哽塞,“纱布呢?我帮你换。”

“不必。已经上过药了。”

“那怎么还会渗血?”叶暮紧攥着他的手,“谢以珵,你这里没有的话,我就去我房里拿了?”

两人目光在昏暗中对峙。

线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某一刻忽地散开。最终,他妥协般朝柜子里抬了抬下巴。

叶暮松开他,取来药罐和一块干净的棉布。

她跪坐在榻边,让他转过去,“可能会疼。”

不知是提醒他,还是告诫自己手要稳。

“嗯。”他轻应了一声。

叶暮小心地一层层解开纱布。

越到里层,渗出的药色越深,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当最后一道纱布揭开,纵使有心理预期,叶暮仍倒抽了一口冷气。

从他左侧肩胛到右肋下方,横亘着一大片狰狞的瘀紫,皮肉肿胀,边缘泛着骇人的青黑,中间有几处破口虽已结痂,仍能想见当初皮开肉绽的惨状。

这绝不是寻常家法,分明是下了死手的棍棒重击。

她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颤抖着,不敢落下,方才强撑的镇定已然瓦解,“……这叫不重?”

这快被打死了吧。

“骨头没断。”谢以珵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不碍事的,养几天就好了,他们终究真不敢闹出人命。”

这得养几天呢?

“是谁打的你?你娘吗?”

“都有吧,弟弟,母亲,族长,旁系尚存的几位叔父……人太多,记不大清了,他们还想赶我回去做和尚。”

叶暮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原来这世间,真的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她见识过周氏的刻薄,也听过她责骂三姐姐,可周氏到底会为女儿张罗亲事,谋求一个不算太差的归宿。

叶暮咬着唇,拧开药罐,不再说话。

她用指尖剜出深褐色的药膏,仔细敷在伤处,力道放得极轻,但仍让他肌肉本能地绷紧。

“很疼吧。”她低语,指尖打着圈,将药膏缓缓揉开,化入瘀滞。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呼吸也沉了些,却始终一声不吭,只那扣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不疼。”谢以珵答,声音闷闷的。

“骗子。”她骂,却更放轻了动作,呼吸拂过他伤痕的边缘,温/热而潮/湿。

比直接的疼痛更难熬,更侵人心魄。

“为什么?”叶暮道,“回去就为了挨这顿打?”

“拿回了一些东西。”他闭了闭眼,汗珠滚落。

“什么东西值得这样?”

她重新拿起干净纱布,开始小心翼翼地缠绕,纱布绕过他胸前,两人距离极近。

“户籍,路引,还有一些本该属于我的私产。”

谢以珵抬起眼,看向她,“叶暮,我不再是谢家四郎,也非沙门闻空,但从今往后,我是谢以珵,一个可以凭自己名姓立于世的人。”

他跪在祠堂,亲族斥他,棍棒加身时,他脊背挺直,只反复陈述诉求,向他们要这几样物什。他们骂他悖逆,咒他煞星,想用疼痛让他屈服,重回那被安排好的清净命运。

想让他重新做回闻空。

他不肯,只说若不给,便持戒牒与太子府的谢帖去官府论理。或许正是这最后一句,让他们在暴怒与忌惮中,将他如同敝屣般丢出了后门。

“那这些天你去哪里了?”

谢以珵沉默了片刻。

那日被丢在偏僻后巷,奄奄一息,血糊住了眼睛。

他第一个念头竟是爬也要爬去见她,至少不能无声无息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他答应过处理好就去找她的,不能食言。

可终究力竭,意识涣散前,只记得粗粝的石子路磨着掌心。

再次醒来,是在永昌伯府一间僻静客房里。原来他晕厥处离永昌伯府后门不远,被巡夜的小厮发现。

那小厮曾随主家听过他讲经,认得这张脸,惊骇之下,连夜禀报了管家。

永昌伯府上下素来敬重这位年轻却颇有修为的闻空师父,便悄悄将他安置,请了大夫,对外只说是府中请来的师父静修。

“在永昌伯府养了几日伤。”他简略道,“伤得太难看,怕吓着你。也想着总得先把眼前这落脚处收拾出个样子,才好来见你。”

叶暮听着,心口那阵疼慢慢化开,变成一种酸软的柔情。

她松开了揪着纱布的手,转而轻轻抚平他胸前包扎的褶皱,动作温柔。

“谢以珵,”她捧起他的脸,与她对视,“谢以珵。”

“怎么了?”他低声问。

“就想叫叫你。”

他不要再做闻空了,不要再做和尚了,太苦了。

谢以珵笑了下,“不先把我的衣衫穿好吗?”

“你那两处都被纱布遮得严严实实,我又不能对你怎么样。”

“可是我冷。”

“那我就抱抱你。”

叶暮的爱毫不吝啬。

但有时限。

很快她就直起身,以此要挟,“我都抱你了,你就不能亲下我吗?”

谢以珵对她理直气壮的耍赖无可奈何,“怎么亲?”

他只做过和尚,于此经验上的确匮乏。

叶暮站在他的两膝之间,颇有名师指导之意,“我那天是怎么亲你的?你示范看看。”

“我也不知。”

“你骗人,那晚我喝醉了,迷迷糊糊的,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可你是清醒的呀。”

她弯下腰,凑得更近,吐息拂过他微凉的唇瓣,声音又低又软,“你什么都做得那么好,这个也应该会做得好。”

“不见得,”谢以珵抬起眼,眸色深暗,“我于此事可不上道。”

“那也得试试才知。”叶暮的指尖在他唇边虚晃,若即若离,“你说说看,那天我是亲在这里……”

她的指尖轻点他唇角,“还是这里?”

又移到唇峰,“还是这里?”

谢以珵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那只还在空中调皮比划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一种近乎惩戒的意味,将她猛地拉向自己。

叶暮低呼一声,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尚未看清他眼底情绪,便觉阴影覆下。

他低下头,贴上了她的唇。

不是那夜山顶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谢以珵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引得她细微地抽气。

“我那天也是这样咬你了?”叶暮不服。

谢以珵趁她张嘴讲话间隙,舌/尖毫不费力地闯进来。

叶暮脑中“嗡”的一声,像有万千烟火同时炸开。

他吻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的凶狠,但就是这种毫无章法很令人着迷。

她很少见他的莽撞。

没一会叶暮就头晕目眩,配合他的回应,但又不可忽视身体里涌起很陌生的渴求。

她搡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唇/齿/间溢出一声含/浑的低/呜。

谢以珵稍稍退开些许,给她呼吸的余地。

他自己的气息也紊乱了几分,额角抵着她的,眼底有未散的情/潮。

然而,叶暮并未如谢以珵所料,她的眼睫湿漉漉地掀起,抓住他放在身侧僵硬的手,牵引着它,缓缓上移,覆盖在自己那一团饱满柔软的浑圆之上。

凑到他耳边,气/息/滚/炙,带诱,“谢以珵,你摸过女人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下章还有[墨镜]无论审/核如何虐我,我都要写香香!!!女人就是要写这些才能有力气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