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好事近(六) 温软。
后面那几个字几乎没发声, 谢以珵没听清,但那只被她主动牵引着的手,已是不容错辨的明示, 让他无比清楚地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谢以珵的指骨发麻。
那只惯于执笔持钵, 此刻却深陷温/软/囹/圄,已不再属于他自己。
他僵着没有动。
这份克制的持重, 是叶暮迷恋他的原因之一,当下, 她也有点心焦于他过于严苛的自我约束。
“这不可耻,谢以珵。”叶暮的声音也在颤, 长睫湿润,“我想要同你亲近。”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样的话, 将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渴求如此直白地袒露。
可面对他, 她怕她再迂回, 他就会一直守着他的戒律, 纵然僧袍已褪, 可他心里的枷锁,尚未完全卸下。
叶暮想要和他一起, 像两个再黑暗中摸索的孩童,笨拙地、勇敢地、全心全意地, 探寻这片灼/炙秘境。
虽然她于此事上也是个生手,但叶暮看那些描绘风月话本里都是这样做的。
江肆自然也做过,但他单手掌不过来,像一件物品被随意拿捏,记忆中的触碰只有被蛮力攥紧的痛楚与不适。
但奇怪的是,谢以珵吻她的时候,陌生的情/謿就叫嚣而出。
“四娘, 我目前没想对你这么做。”
“可我允许你这么做。”
他的声音有点哑,她忽然轻轻笑了,“而且我也想让你试试。”
手掌下的绵/软,即便隔着层层衣料,那份充满生命力的弹也已昭然若揭。
谢以珵不敢有丝毫亵渎举止,但仅凭掌心那完美契合他掌形的丰/盈/轮/廓,也能无比清晰地知晓,这恐怕,是他此生触过的最极致的绵/柔。
额角青筋微现,背上未愈的伤口也传来阵阵钝痛。
谴责,羞愧,挣扎,但他的手掌依然停留在原地,没试图将手抽离。
根本就不必试图,他只要手腕轻轻一旋,便能从那朵令人心魂俱颤挣脱。
“你不想试试么?”叶暮松开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柔荑。
她将选择权彻底交给他。
烛火跳跃,本是静止的墙影晃动了下。
照见了他那骨节分明的手,如同握经卷般试探性地轻轻收拢。
五指并未握紧,只是微微向内弯曲,瞬间跌/入温/软。
其实并未有亵玩之意,但可能就是举止过慢,每一瞬都在彼此的感官放大,近乎煎熬,叶暮便难/以自控地浑身一戦,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
谢以珵却像被那声烫到,骤然松了手。
于他而言,这太超过了。
连叶暮心绪上都有点失控,她也从未有过这般感受,仅仅是浅尝辄止的相触。
她已觉被打湿了。
明明是她挑起的祸端,她也有点承受不住。
彼此都得冷静会。
“不要紧,”叶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意图稳住局面,安抚彼此,“那我们下回再试试。”
她说着,手撑着他的膝盖,想要站起来,谢以珵已伸手将她猛地拉近,将她尚未站稳的身子完全带入怀中,低头重重吻了上去。
不知是谢以珵太过灵慧,于万事万物上皆有触类旁通的悟性,还是男子在这些事上果真有无师自通的天赋,有过先前那一回生涩,这一次他显然娴熟了许多。
撬开齿关,缠她追她,却又在细微处辗/磨。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手下意识地想寻找支点,却在碰到她腰侧时微微一僵,最终只虚虚揽着。
叶暮被他吻得失了方寸,在他的引领下回应,双手攀上他的肩头,指尖不自知地深掐。
他的肩臂的线条并非贲/张/鼓/突的蛮横,而是长年清修与劳作的精悍匀停,每一寸都透着蓄势待发的修韧之美。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院外传来几声慵懒拖沓的猫叫。
这附近的猫只有团团。
叶暮猛地惊醒,想起时辰不早了,她微微推开他,声调软软糯糯,“我得回去了。”
谢以珵也缓缓平复呼吸,眸色深暗,揉了揉她发红的嘴唇。
他穿上衣衫,送她到院门口,夜色已深,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叶暮在门槛处驻足,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光,“你就不起疑,我为何似乎比你有经验些?”
寻常女子应当没她这般大胆。
月光斜照,勾勒出他冷寂侧脸。
谁能想到他方才是那样凶狠的吻她,真是看不出来。
他的语气依然寡淡,“比一个当了十余年和尚的人有经验,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顿了顿,“何况,你不是曾颇为用心地誊抄过几本风月话本么?”
“嗯?”叶暮一怔,随即脸上刚褪下的热意又悄然爬升,“你怎么知道?”
她明明记得,自己虽同他说过以此为短暂营生,但从未同他提过抄写的内容。
“去岁年底,方丈在僧寮例行清查时,缴获了几本内容颇为香艳的话本手抄册。”
他笑了下,“上面的字迹,方丈当时以为是我六根不净,私下抄录此等秽物,有辱佛门清规。”
叶暮听得愣住,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羞窘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诞冲散了些。“那方丈责罚你了没?”
她好奇,想象着素来端严的方丈如何对着那些话本气急败坏,又对着他这张无波无澜的脸无从下手。
“非我所为,何来责罚?”
“可字迹那么像,方丈如何肯信不是你?”叶暮追问。
“寺中戒律森严,若要彻查,总有迹可循。”谢以珵道,“方丈揪出私藏话本的僧人,顺藤摸瓜,找到了售卖这些话本的书行掌柜。掌柜交代,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小娘子,时常来他这里,用极工整的字迹抄录某些畅销篇章,换取些零用,因其字迹确实出众,他还特意多留了几份底稿。”
叶暮听着,原来自己去岁的营生,竟以这种方式,差点牵连到他身上。
她强忍着笑意,“你们寺里竟还有这般不守清规的和尚?私下传看这个?”
“佛法度人,亦知人皆有欲,皆是血肉之躯,谁人心中不曾有过妄念?”
谢以珵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坦诚,“我不也因心有所欲,还俗入尘了么?”
照这般讲,他才是那个更不受规矩,更决绝彻底的人。
但他此话,于叶暮而言,又好像在隐晦的表达爱意,他的慾,不就是她?
她又有几分高兴。
“我回去了。”她轻声说,“你那个屋里头冷,晚上记得盖好被子。”
谢以珵哪知她心里弯弯绕绕的小九九,听她说屋里阴寒,想她是不是方才冻着了。
他心里已是盘算起来,明日得买点银炭来。
“嗯。”他低声应了,看着她开了自家的院门。
叶暮几乎是踮着脚尖溜进自家小院的。
反手合上院门,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夜里清凉的空气,试图平息脸上未褪的燥热,唇瓣依旧发烫,被他拇指抚过的微麻感觉,挥之不去。
堂屋黑着,想必紫荆早已睡下。
她正欲蹑手蹑脚溜回自己屋里,东厢房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随即,昏黄的光晕便从门扉下半寸宽的缝隙里漏了出来,染亮了门前一小块青砖地。
是母亲刘氏的屋子。
“四娘。”里面传来一声唤,让叶暮心头猛地一跳。
她定了定神,硬着头皮走过去,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娘亲还没睡?”
刘氏披着件靛蓝夹袄,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引枕,床边的笸箩里,散着些针头线脑,一件春衫缝补到一半,叠放在里头。
油灯的灯芯剪得短,火苗拘束地跳动着,一室光影昏蒙。
“这是娘给我做的春衫吗?”叶暮走过去,挨着床沿坐下,目光落在那件水绿色的衣料上。
颜色很嫩,是枝头初绽新芽的那种绿,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柔和。
刘氏轻轻颔首,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片刻。
那目光平静,将她眉梢眼角尚未褪尽的盈盈春意,收揽于眼底,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陪娘说会儿话。”
叶暮依言坐得更近些,肩膀轻轻挨着母亲的手臂。
“闻空师父是彻底还俗了?”
“嗯。”叶暮点头,“他以后就是谢以珵了。”
“他以后也不会回谢府了是么?”
“是,他同谢府已划清界限了。”
“谢以珵。”刘氏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珵,美玉也。光洁无瑕,温润内蕴,这名字,倒有几分贴合他的为人。”
叶暮听着母亲夸赞,心头也跟着一喜,好像自己被认可了一般。
可紧接着,便听母亲话音一转,“但他既已还俗,脱下那身僧袍,那便不再是方外之人,不再受佛门戒律庇护了。”
刘氏转过头,就着那盏昏蒙的油灯,一寸寸地端详着女儿年轻的脸庞,仿佛要透过皮肉,看清她心底每一丝涟漪。
“四娘,他如今,是个男人了。”
男人与女人,有着世俗严苛的天然界定,不像和尚与弟子,但凡有了性别之分,就有了鸿沟。
“娘知道,你自小与他有些渊源,如今他落了难,又搬到对门,于他而言,你算是患难时的一点依靠。邻里之间,互相照应,送些吃食日用,本是应当的,何况他曾是你习字的师父,这份情谊,旁人知道了,也挑不出大错。”
刘氏伸出手,将叶暮耳边一缕不知何时散落的发丝,替她仔细地拢到耳后,动作轻柔。
“只是这‘近’,也得有个分寸。”
“从前他是出家人,是受人敬重的闻空师父,隔着僧俗的身份,隔着清规戒律的天堑,你们即便走得近些,旁人看了,至多笑叹一声有佛缘,也说不出什么腌臜话来。可如今不同了。”
她收回手。
“孤男寡女,比邻而居。若走动过频,言语过密,一应一答间少了该有的避忌,落在那些惯爱嚼舌根的邻里眼里,便是瓜田李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女儿家的清誉,是比纸还薄的东西,四娘,娘是怕你受不住那些口舌刀剑。”
叶暮垂下眼睫,她知道母亲说得对,这世道对女子的苛求她并非不懂,流言蜚语能杀人的道理,她也亲身在侯府领教过。可是……
“娘是容不得他么?”她抬起眼,声音有些发涩,“您方才还说,他为人像美玉。”
刘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娘不是要拦着你什么,也不是瞧不上他。”
“娘只是提醒你,这世道艰难,即便他是个万里挑一的好人,品性如玉,你们之间,也还隔着太多需要思量的东西,他如今身份尴尬,前脚刚从谢家的泥潭里挣脱,前途未卜,后无根基倚靠,你们若走得太近。外头的闲言碎语,怕是顷刻间就能淹了你。”
她又怕叶暮太过热忱扎进这段关系里,不无担忧,“更何况男人一旦还俗,便是重回红尘,红尘里的欲念、算计、得失……他一样都逃不开。你心思直截,又对他毫无防备,娘是怕你吃亏。”
刘氏刚刚经历了侯府那一通污糟事,见识了人心能恶到什么地步,对于叶暮的清白名声,刘氏实在不想再看她受半分非议。
“以后你去对门送东西也好,照应也罢,让紫荆跟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少些口舌。”
叶暮也理解娘亲所想,她点点头,“女儿晓得了。”
回到自己的房中,清冽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在地上铺开霜白,莫莫寂寥。
周氏对母亲造成的伤害,实在太深了。
那盆污水,几乎毁了母亲半生坚守的尊严,叶暮咬着唇,还需等等,她想着待三姐姐风风光光出嫁,远离是非后再同周氏彻底清算,以免牵连无辜的三姐姐。
但周氏这笔账,早晚有一天要同她算。
她已不奢求好人好报,但坏人一定要有坏报。
转念又想到了谢以珵,想起他今夜种种,娘亲这点担心多余,她根本怕自己吃不了亏。
只有在她把他惹得承受不住,他才会往前一步,才会那样笨拙又凶狠地吻她,吻得她天地颠倒。
叶暮抿抿唇,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隐秘悸动。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并拢了双/蹆,有湿腻的凉意。
这前世从未有过。
其实方才他吻她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
因夜深不便,她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上了干爽的寝衣,躺在被褥里,却毫无睡意。
她对今世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竟感到一丝陌生,它似乎有自己的意志,轻易就被他点燃,脱离了她的掌控。
叶暮把衾被拉到半脸,嗅到被中淡香,谢以珵此刻盖着她那床被子,会不会也在想她?
会不会闻着那幽微的香气,也辗转难眠?
但对门小院的正屋内,谢以珵压根未曾躺下。
他盘膝坐在那张硬板床榻上,背脊挺直如松,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月光透过窗棂,明暗交错,他清癯身形,一半浸在银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
虽然他并非自愿遁入空门,但十余年青灯古佛的浸染,禅定修心早已习惯,是他安顿内心波澜的方式。
可今夜,心却乱得发皱。
唇上还残留着她柔软馥郁的触感,掌心更是烙铁般滚烫,那短暂收拢时极致绵软,反复在脑海中重现,每一次回想,都引发经脉间的无序,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想要更多。
呼吸,吐纳,意守丹田,默念心经。
往日轻易便能进入的寂静之境,此刻却遥不可及,杂念纠缠不休。
谢以珵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那一轮孤冷的明月。
漫漫无眠。
次日清晨,叶暮是在饭香中醒来的。
那味道不同于紫荆惯常熬煮的米粥咸菜,也不同于外头早点摊子那股油腻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清甜的豆香,透过门缝窗隙,丝缕地钻进屋里,温柔地唤醒了沉睡的五感。
叶暮拥被坐起,还有些迷糊,窗外天光已是青白色。
侧耳细听,院子里有紫荆轻快的脚步声和碗碟的轻碰声,还隐约夹杂着母亲刘氏比往日似乎柔和些的说话声。
叶暮趿着鞋,披上外衫,推开房门。
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正中是一陶钵嫩盈盈的豆腐花,雪白莹润,表面平滑如镜,朴实醇香,旁边配着一小碟琥珀色的糖浆,一碟碾得极细的炒黄豆粉,还有几只冒着热气的馒头,白白胖胖,看着不像外头买的,像是自己揉做的。
“姑娘醒啦?”紫荆端着最后一小碟酱菜上桌,脸上笑眯眯的,“快去洗漱,今儿早饭可香了,闻着就开胃。”
叶暮瞥了一眼母亲。
刘氏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个馒头,细细地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眉宇间的沉郁之色,似乎被这温暖的晨光与食物冲淡了些许。
“阿荆现今的手艺越发好了。”叶暮笑道,“都会做豆花了?这得多早起来做?”
“我可没这本事,”紫荆冲她眨眨眼,“闻空师父做的,一早就熬好了,端过来,说是答谢昨日借被之情,馒头也是他蒸的。”
谢以珵做的?
叶暮心头微动,想起昨夜母亲告诫,目光不由又飘向母亲,刘氏却已垂下眼,专心喝豆腐花,仿佛只是接受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邻里馈赠,并未多看女儿一眼。
叶暮洗漱完毕,桌边坐下,在豆腐花上淋了点糖浆,舀起一勺,那嫩白的豆花便顺从地滑入瓷勺,送入口中,无需咀嚼,温润的豆香便化开,细腻如无物,只留下满口清甜,顺着喉咙一路熨帖下去。
比宝相寺山门外那家最有名的豆花摊子做得还要细腻清爽,馒头也蒸得极好,外表光滑,内里暄软而筋道,麦香十足。
“娘,”叶暮小口吃着,随意问道,“爹以前可曾给您做过早膳?”
“姑娘想什么呢,”紫荆抢着答了,“莫说早膳,便是茶水,那也是要丫鬟们捧到跟前,温度都需恰恰好的。”
刘氏极淡地瞥了紫荆一眼。
“娘,谢以珵做的饭食,味道还成吧?”
刘氏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用布巾按了按嘴角,“嗯,还行吧。”
紫荆这才知道师父俗名是谢以珵,但更多的是对刘氏诧道,“夫人,这还算还行?豆花点得这样嫩,馒头发得这样暄,便是从前咱们侯府里手艺最好的灶上师父,也未必能有这般火候呢。”
叶暮听着紫荆噼里啪啦一通夸赞,抿着唇轻笑了几声。
上工出院门前,她凑到正在洒扫庭除的紫荆身边,“真是好阿荆,晚上回来,给你带桂香斋新出的杏仁酪,听说是现下京中最畅销的甜品,给你尝尝。”
“姑娘真是心好,”紫荆闻言,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将扫帚往边上一靠,顺手替叶暮理了理衣襟,送她到门槛边,“不光惦记着团团,如今连我都想着了。”
叶暮还惦记着对门的邻居呢。
只是一早上没见着人,她往他家一觑,那扇略显斑驳的木板门紧闭着,门鼻上还挂着锁。
他不在家?
“姑娘别瞧了,”紫荆跟在后头,瞧见她探头的小动作,“师父送完早膳就出门了,早间来咱们这儿,看灶房屋顶有两处瓦片朽得厉害,光垫垫不行,得换新的。问我哪处瓦窑的货实在,我也不知啊,恰好边上的郑教谕听见了,告诉了他城西徐记,他道了声谢就去了,说趁早市好挑拣。”
真像个准女婿。
世间的百姓人家,女婿是不是都是这样?
默不作声地将柴火劈好码齐,将漏雨的屋檐修葺妥当,不是说什么漂亮话,而是记住你家人爱吃什么,赶在晨露未消时,将热腾腾的早饭送到手边。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落在生活琐碎日常里。
叶暮弯弯唇,笑意从眼底漾开,清清浅浅,心口暖烘烘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正午。
当时叶暮正核对着一笔新接的春宴账目,云娘子悄然掀帘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阿暮,揽月台那边,有位贵人要见你。”
“贵人?”
叶暮当即想到了江肆,她的嘴角瞬间就垂了下来,“云娘子,我不去。”
云娘子看她神情,知晓她想错,低声道,“不是江庄严,是东宫那位。”
太子殿下?
这就不得不去了。
只是太子为何要见她?法会上她虽替他解了围,但于东宫而言,她应当不过是个略有急智的民间女子,事了便该拂去,何必特意召见?
还是别有所图?
穿过几重回廊,那些为了生计,抄写过的香艳话本情节不合时宜地窜入叶暮脑海,皇家秘辛,特殊癖好,男女不忌……叶暮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了发间那枚温润的玉银杏簪。
云娘子待她确有几分回护之情,可若真是太子起了意,强权之下,区区一个风月场的主事,又如何护得住她?
不过她已在御前坦言心有所属,天下皆知。
太子若真有那等心思,顾忌声名体统,也不应该明着对她如何。
叶暮虽不觉自己有何姿色能得太子青睐,但她从江肆身上认知到,防男人之心,绝不可无。
她沉着心推开了揽月台的雕花木门。
室内光线比外间幽暗许多,窗户半掩,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的清冽,而非惯常脂粉香。
太子并未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他今日未着蟒袍,只一身玄色锦缎常服,腰束玉带,身量挺拔,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是年轻的,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只是脸色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叶暮看了他一眼右臂,三姐姐说他有受伤,若是真有胡来,那处就是她的机会,她必须有保全自己的。
叶暮垂下眼帘,依礼深深一福,“民女叶暮,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坐。”
声音听着倒是温和。
太子爷指了指窗下的一张花梨木圈椅,自己则在对面落座,案几上已摆好了两盏清茶,热气袅袅。
叶暮谢过,端端正正地坐了半边椅子,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待对方开口。
太子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叶暮脸上,带着审视,却并无狎昵之意。
这倒是让叶暮放下心来。
“叶姑娘的字,很好。”他开口,竟是先称赞了一句,“法会之上,急智更佳。难怪江状元念念不忘,父皇也颇为赞赏。”
叶暮不知他提起江肆和皇帝是何用意,只谨慎答道:“殿下过奖,民女愧不敢当。当日情急,不过尽己所能,幸未辱没国体。”
“你不必紧张。今日孤寻你,并非为了风月闲事,亦非叙旧。”太子爷放下茶盏,“孤有一事,需借重叶姑娘之能。”
是她小人之心了。
叶暮抬起眼,“殿下请讲,若民女力所能及,自当效力。”
太子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册子,推到叶暮面前。
“苏州府,吴江县。”
太子缓缓道,“去岁秋,朝廷拨下一笔修葺河堤,赈济灾民的款项,共计五万两白银。然而,年前御史台暗查,发现吴江县报上来的工料、人工数目,与邻近几县同期工程相比,高出三成不止。且灾民安置流于账目,实际走访,十户中倒有六七户未曾足额领取赈粮。”
他的手指点在绢册上,“这是暗探查到的,吴江县衙内部流出的几页原始账目草稿,与最终呈报户部的账册,有多处细微出入。做得极其隐蔽,若非有心人逐字比对,极难发现。”
叶暮倒不想太子爷会同她讨论贪墨赈款的国本,不由侧目,看来太子爷比皇帝更把那番女子话听进去了。
“殿下是想让民女核对账目?找出确凿证据?”
“不止查账。”
太子认真,“吴江县令周崇礼,是户部周侍郎的远房族侄,在地方经营多年,上下勾连,早成铁板一块。朝廷若明着派钦差下去,只怕人未到,证据早已销毁得一干二净。孤需要一个人,以不起眼的身份潜入吴江,拿到他做两套账本的铁证,以及赃银流向的线索。”
叶暮心中波澜暗涌。
“那为何是我?”
“云娘子先前就向孤举荐过你,言你数字一道天赋异禀,心细如发,且品性坚韧。”
云娘子举荐?叶暮心头蓦地恍然,扶摇阁超然地位,墨上五君那日清晨齐齐跪于揽月台……原来这笙歌曼舞之地,是东宫设在宫墙之外的一处耳目。
而云娘子,恐怕也非寻常人。
叶暮再次抬眼望向眼前年轻的储君,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未来的一国之君,竟将手眼布于此间。
“当然,仅凭云娘子一面之词,孤不敢以此等重任相托,”太子道,“法会之上,孤亲眼见你临危不乱,不仅解了边疆之衅,更在御前直抒胸臆,胆识、急智、心志,皆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事后,孤亦令人细查过你的底细。你如今已与京中高门无甚瓜葛,行事便宜。”
“孤思量再三,叶暮,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叶暮沉默着。
去苏州,千里之遥,人生地疏,深入虎穴,探查一县之尊的罪证,这担子太重,也太危险。
“殿下,”叶暮目光清亮,“民女一介草民,无官无职,即便拿到证据,又如何取信于人?又如何确保自身安危?”
“凭证,孤会给你。”
太子道,“身份问题,孤已有安排,你需易钗而弁,以女扮男装的身份前往。叶暮,只要你拿到铁证,孤自有办法让它直达天听,让该看的人看到。”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
“叶暮,你在法会上曾说,女子不该困于内帷,应有自己的道路要走,若你此行功成,便是以女子之身,行安邦定国之实,天下瞩目。”
太子很会拿捏人心,“待孤来日承继大统,首项新政,便是开设女子科举试点,许有才学之女子,与男子同场较技,凭本事获取功名。”
最后这句话,轻轻敲在叶暮心坎上,替无数被困于闺阁的女子发出的一声呐喊,竟在此刻,由未来最有可能实现它的人,亲口许下承诺。
比皇帝那句“记下了”要靠谱许多,她瞧得出来,太子是做实事之人。
只是震撼之后,顾虑浮现,母亲刘氏孱弱,紫荆单纯,她若远行,归期难料,她们如何安好?
她放不下。
太子看穿她的踌躇,“此事非同小可,孤知你需时间权衡。十日后,孤要听到你的答复。”
这倒是有时间缓和,叶暮点头,“民女谨记。”
叶暮正欲告退,刚走到门边,身后传来太子几声轻咳,“那日法会上,立于你身侧,身形略见丰腴的女子,是何人?”
丰腴?
叶暮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三姐姐叶晴圆润的俏脸。
她心头骤然一紧,想起三姐姐在净房那番惊魂遭遇,太子此刻问起,是要秋后算账?
她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回殿下,那是民女的三姐,永安侯府三姑娘叶晴。三姐姐生性胆小怯懦,那日净房中一切,纯属意外,她绝不敢对外吐露半字!民女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对殿下有任何妨害,还请殿下宽宏,莫要责罚于她。”
太子静默片刻。
“她太蠢了,孤不放心,需当面提点,”他冷声道,“五日后,孤要在这里见到她。”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叶暮只得深深垂首。
事情一桩接一桩,好容易捱到下工的时辰,她收拾好账册,从惯常走的后门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眼帘。
是谢以珵。
他头上已有了短短的发茬,不再是光溜溜的模样,虽未蓄起长发,但那层青郁郁的短发,让他整张脸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眉骨清隽,鼻梁挺直,完完全全成了一个俊朗的俗世青年。
他正背靠着巷子对面斑驳的墙壁,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或许只是在出神。
叶暮忍不住悄悄过去,摸了摸他的发茬,带着韧性的微微刺痒,她指尖流连,感觉新鲜。
谢以珵一把抓过她不安分的手,“淘气。”
叶暮手腕被他握着,却丝毫不怕,眼睛亮晶晶地笑望着他,那里面除了笑意,悄然起了更淘气的遐想。
若是将这刚刚长出寸短发茬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身前温/软所在,会是什么感觉?
他又会如何?会抗拒?还是会沉/溺?
谢以珵见她笑而不语,将她拉近了点,“在想什么?”
叶暮低笑,把唇贴到了他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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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好事近(七) 专心点。
谢以珵一瞧见她那弯弯眉眼底下, 藏都藏不住的狡黠眸色,再联想她素日里那些胆大包天的言行,心头警铃顿时嗡嗡作响。
这淘气包, 指不定又要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浑话来。
他眼疾手快, 抬手便虚虚捂住了她的嘴,掌心触到她温软微凉的唇瓣, 痒痒的。
“回家再说。”
叶暮被他捂着嘴,非但不恼, 反而在他掌心里发出闷闷的哧笑声,眼睛弯月, 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含糊不清地嘀咕,热气喷在他掌心, “谢以珵,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她才不会那么傻呢。
那些只能两人耳鬓厮磨时才能说的私密话, 怎会在这乱糟糟的后巷宣之于口?
眼下这光景, 人影绰绰, 周遭都是接客的牛车马车。
叶暮伸出另一只手,坏心眼地揪了揪他那只已然红透的耳垂, “倒是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指尖揉/捻, 激得谢以珵耳后泛起细小的战栗。
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退开半步,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反问,“那你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
叶暮笑了笑,“我是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会从这个后门出来的?扶摇阁有好几个侧门呢。”
谢以珵淡淡看了她一眼。
他自然不会说, 是那日见到她与江肆同乘牛车离去时,留意到了这扇门。
这理由牵扯到他不愿多提的人,他只侧了侧脸,道,“下晌来时,见在此处做活计的人,下工时辰大多从此门出入,推想你也应是。”
“真聪慧。”叶暮笑嘻嘻夸赞。
若是他能直接猜中她此刻心里那些“坏主意”,那才叫真正的聪慧呢,都不用她点他。
她见他目光总似有若无地瞟向巷子另一侧,这才顺着望去,赫然发现不远处静静停着一辆陌生的青篷牛车,与周遭杂乱环境格格不入的齐整气度,立刻吸引了她的视线。
谢以珵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过去瞧瞧。
叶暮杏眸圆睁,几步走近,越看越是惊异,这竟是给她的?
眼前这驾小车,实在美观。
青幰绣帏,朱络银铛,车架上卷棚华毂,像个小屋子,覆以上好的青骊缯帛,边缘滚着寸许宽的深青锦边,车棚圆如弓背,遮阳蔽雨,又显雍容。
左右各开一扇精巧槛窗,内衬半透明的云母薄纱,既保私密,又不阻光风通透。
窗前垂着两挂以青金石与白玉珠相间穿成的流苏,车行时便泠泠作响,清音悦耳。
拉车的牛也是精心挑选。
毛色纯黑如缎,额心有一抹菱形白章,宛如天然印记,牛角包着錾花的银鞘,颈下悬着赤金铃铛,行动间铃声沉厚悠远,不显急促。
牛轭与鞅绳皆以柔韧的牛皮编织,车身通体髹着深色漆,两侧什么多余的纹饰也没有,内敛如他。
“这牛车不便宜吧?”叶暮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这分明是照着那些喜好清谈的士族名门的品味打造的。
她父亲叶三爷从前出行就偏爱牛车,言道犊牛步伐比马更显沉稳。
车身宽敞,可将车内布置成移动的雅室,铺上茵褥,设好茶具香炉,既可悠然观览沿途风物,又可与同侪品茗论道,玄言妙理。
这正是高门显贵们最为青睐的缓步代车,追求的是优游裕如。
叶暮绕着车走了半圈,这里摸摸光滑的漆面,那里碰碰冰凉的银饰,仍有些不敢置信,“这是租的?还是……”
“我今日买的,往后,我接你上下工。”
也是,瞧着就同外头车马行租赁的粗制滥造的货色截然不同。
叶暮怔怔,看着这辆显然价值不菲的牛车,心头温热,但又不无担心,“谢以珵,日子不过了?”
谢以珵笑了下,“还不至于。”
他掀开幰帘,扶她上车,“父亲生前留给我的私产,虽算不得泼天富贵,但安度余生是足够的。”
早年谢以珵随父亲云游四方,一应开销皆由父亲承担。
父亲性子疏阔,不耐俗务,却又不敢将银钱尽托长随,总玩笑说怕被卷款潜逃,“到时候咱爷俩就得蹲在路边化缘喽”。
于是记账理帛的琐碎事,便自然落到了谢以珵手上,父亲年过四十后,怕自己有一天会糊涂,早早立下字据遗嘱,将名下私产尽数划到了他名下。
可那时,他是方外之人。父亲身故后,他把那匣满载田产地契的文书,都交由给了谢府,与世俗不再有牵连。
直至他决意还俗,重踏谢府,列祖列宗的牌位森然肃立,他面对目色各异的族人,将当年交还的产业一一列数,分毫不错地讨要回来。
并非贪恋黄白之物。
而是谢以珵从决定走向她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袈裟易褪,世间风雨却难挡。他需有立身之基,护人之力。
他当然有想过讨要不回来,可能会被打死,但想到她立于众人之前,为女子扬声而辩的勇气时,谢以珵自问怎能继续做那个只知低眉敛目,温吞退让的旧日僧人?
像她所说,不试,怎知不能成?
“果然是一分牛马一分银钱。”叶暮半倚在青毡铺垫的车厢内,身下垫子柔韧厚实,随着牛车不疾不徐的晃动,宛如躺在一段流动的梦境里,比寻常马车不知舒服多少。
她眼角眉梢染笑,朝前微微倾身,“当真要谢过谢郎君了。”
“叶娘子不妨躺下试试。”前头传来谢以珵不紧不慢的声音,他执鞭驱牛的姿态闲适,仿佛驾驭的不是牛车,而是春日云絮。
像个闲散仙人。
叶暮笑着躺倒,身下软毡将她妥帖承托,她叹谓道,“果然舒服。”
“再看看头顶。”
叶暮抬眼望去,不由怔住,只见漆黑车篷顶,缀满了点点柔和星光,她低呼出声,“谢以珵,这是怎么做到的?”
谢以珵并未回头,只望着前方长街,声音随蹄声轻轻传来,“不过是些取巧的手艺,将磨至半透的萤石嵌在篷布内侧,外罩月白轻纱,天光一透,就像星河。”
他问道,“喜欢吗?”
怎会不喜?
天光透过纱与石,一角星河私藏在了这方寸之间,随着牛车的轻摇,光晕微微荡漾,静谧而璀璨。
叶暮知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等所需费的心思可要不少,点点星光排布,纱与石的选配,无一不是悉心揣摩过的。
“该当重赏。”
谢以珵听她这么一言,就知她欢喜得不得了,也跟着弯唇,“赏什么?”
“谢郎君,确定要我在这里说吗?”
谢以珵听她语焉不详,字句在舌尖绕了又绕,随即品出了点别样意味,热意自耳后薄薄皮肤下轰然烧起,他颈背微僵,“不要。”
叶暮见那抹绯红自他耳根急剧渲染开,轻笑出声,他的耳更热了。
这牛车实在太好,好得让叶暮原本犹豫去苏州府的心,又被被这柔软的毡垫与星光轻轻绊住,往后拖延了好几步。
难怪总说美人误国,叶暮以前总觉将那倾覆山河的罪责系于红颜一身,不过是文人推诿的懦弱与荒唐。
可此刻,看着他为自己一句似是而非的撩拨便有醺然耳热之状,自己也看得头脑发昏,算是有所领会。
浮想间,叶暮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呀,前头桂香斋,我还得去给紫荆买碗杏仁酪。”
牛车刚在桂香斋门口停稳,便引来无数目光。
这车身形阔大,青毡车厢配着原色木辕,高级内敛,在一众寻常车马里显得格格不入。
排队的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飘进耳中。
“瞧这车,真气派……”
“赶车的小郎君好模样……”
“这牛也精神,怕不是值几十两银子……”
“定是大户出来的,寻常人家,怕是连停放的地儿都寻不着……”
叶暮抬眸望向去排队的谢以珵,他挺直的背影似乎也凝滞了一瞬,显然也字字听在了耳中,侧首无辜地看了她一眼。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一茬。
待买了杏仁酪的回程路上,叶暮望着这宽敞的车厢,发愁,“是啊,这牛车是好,可我们两家院子都窄小,回去该如何安置它?”
放在外头的巷口,且不说夜间露水霜寒,便是这惹眼模样,也实在让人难以安心,怕不是当晚就要被偷走了。
“实在不行,”谢以珵沉吟道,“明日我把隔壁西边那套空着的小院也赁下,今日暂且委屈它,先将牛牵去我灶房安置。”
叶暮闻言,几乎失笑。
为了一辆牛车,竟要再租下一处院子?
可真有他的。
而且那西边小院她也知晓,比谢以珵现住的那处还要逼/仄阴暗,终日不见阳光,潮湿之气扑面,牛儿怕是也不愿待在那等地方。
“罢了,先回家,同娘亲和紫荆也商量商量,总能想出法子。”叶暮按下思绪。
不料,他们纵是想租那西边院子,也租不着了。
牛车刚行至巷口,那原本温顺的健牛,望着眼前狭窄仅容两人并肩的幽深巷道,竟喷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而后不管谢以珵如何轻喝引导,索性前腿一屈,稳稳当当地趴伏在了巷口青石板上,任凭催促,岿然不动。
叶暮与谢以珵面面相觑。
这牛莫非也嫌庙小?
叶暮无奈,只得先行下车,脚刚落地,便听得一声招呼,“叶娘子,下工回来了?”
抬眼一看,正是冯砚,他身旁还跟着两个低头搬运箱笼的仆役。
“冯先生?”叶暮有些意外,看向巷中,那正往家对面西边小院搬东西的阵仗,“这是带客人看房?”
“已经租下了,”冯砚搓了搓手,脸上虽含笑,但有几分窘迫,“就是你们对面西边那套。”
叶暮一时语塞。
那般破落潮湿,无人问津的屋子,竟真有人租?谢以珵这下可有新邻居了。
冯砚瞧她神情,怕她误会,忙摆手道,“不是我为了赚钱,非得要他租。”
冯砚道,“不瞒叶娘子,这回是旧日东家镇国公世子爷亲自找上我,说是他一位朋友偏偏看中了此地。我好说歹说,将这屋子朝北阴冷,年久失修的弊处说了个遍,可世子爷第二日又找上来,说是他朋友执意要租。”
镇国公世子的朋友,想来也是非富即贵,这等人物为何非要屈尊蜗居于此等陋巷破屋?冯砚心里直打鼓,却不敢深究,只苦笑道,“里头缘由,我一个小小牙人,实在不敢多问。”
叶暮听罢,也只当是那位贵人或许有不便为外人道的苦衷,或是图个市井僻静,未作深想。
她目光掠过巷中,几个衣着整洁的仆妇正低头进出,将原先屋主堆积的破旧家什清理出来,杂乱地垒在墙角,而新抬进去的箱笼华丽整齐。
叶暮不由轻声嘀咕,“看这架势,这位新邻,谱儿怕是不小。”
她摸了摸牛头,那头健牛仍舒坦地趴在巷口,尾巴悠闲地甩着。
冯砚做生意,自会察言观色,见她目光在牛车与窄巷间逡巡,立刻了然,替她出主意,“叶娘子可是为这宝马香车发愁?往前街东头去,不过一射之地,有家‘安达车马行’,院子宽敞干燥,专做寄养牲口、存放租赁车辆的营生,夜里也有伙计值更。一日大约二十文钱,虽不算顶便宜,却比放在这巷口稳妥百倍。”
这倒正解了燃眉之急。
叶暮面上愁云顿散,真心实意地道谢,“多亏冯先生指点,可帮了大忙了。”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冯砚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自然,“我来时路过桂香斋,瞧见新出的饴糖不错,买了点,顺便也给你带了碗新出杏仁酪,放于你家中了。”
一直静立一旁未曾言语的谢以珵,目光淡淡扫过冯砚。
桂香斋生意红火,何时去都需排队,方才归来,离榆钱巷更有不短的距离,这“顺便”二字,未免太过刻意。
冯砚被他目光一触,像是才注意到他,慌忙收敛了神色,躬身合十,姿态恭谨,“未瞧见闻空师父竟在此,失敬,失敬。”
“冯掌柜不必多礼。”谢以珵语气寡冷,“我已还俗,法号不必再提,师父二字,更当不起。”
冯砚闻声,这才抬眼细看。
谢以珵身量极高,方才垂首时只觉一片阴影压下,此刻仰视,更觉其人身姿如孤松立崖,自有一种沉静的压迫。
暮光恰好勾勒出他清晰的侧影,昔日光洁的头顶,如今已覆上一层青郁郁的发茬,硬朗而陌生。再看他与叶暮并肩而立,那辆显然花费了心思的牛车静静停在身后,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外人难以插足的熟稔与默契。
冯砚心中霎时滚过惊愕念头,他垂下眼,将一切探究压回心底。
“冯掌柜的主意甚好,解了眼下之困,多谢。”谢以珵客气。
转向叶暮时,他的语气自然而然地缓了下来,“四娘,天色不早,我先将车赶到车马行安置,你且回家歇着吧。”
“四娘”二字落入冯砚耳中,让他眼皮微微一跳,这还俗僧人连叶娘子的小字都晓得,看来两人关系的确不一般。
他心下失落,匆匆拱手,“不敢当谢,二位慢忙,我先走了。”
说罢,仓促转身离开了。
叶暮将这一幕尽瞧眼底,待冯砚走远,才偏过头,好整以暇地望着正在检查牛轭的谢以珵,笑着抿抿唇,“谢以珵,我方才才发现——”
谢以珵动作未停,只从喉间发出一个询问的单音,“嗯?”
“你的占有欲,”叶暮微微拖长了语调,“原来这么强。”
“我没有。”
“那你为何要在冯先生面前叫我四娘?”
“他不该动你的心思。”
“那谁该。”叶暮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唇边笑意清浅。
谢以珵终于转过脸来,定定看了她片刻,才轻哼了声,探身将车中的杏仁酪从窗中拿出,递给她。
牛儿仿佛也知晓不必再挤进那窄巷,不再趴着,站起身,温顺地甩了甩尾巴。谢以珵坐回车辕,手握缰绳,目光却仍锁在她身上,“不许吃他买的。”
还说没有?!
叶暮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捧着杏仁酪,目送他赶着牛车缓缓驶向街东后,回了自家小院。
晚间饭桌上,油灯昏黄,菜肴家常。
叶暮夹了一筷子青菜,斟酌再三,还是轻声开了口,“娘亲,今日东家提起,说是苏州府的分行筹备得差不多了。那边想调我过去做账房主事,您觉得……”
“自是不行。”
刘氏尚未听完,便放下筷子,眉头蹙起,“苏州府多远的地界?你一个女儿家,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如何去得?在京里好歹有我们照应着。”
“娘亲莫急,”叶暮早料到如此,放缓了声音宽慰,“苏州府不是有大哥哥在那边任职么?也算有个亲戚照应。而且……”
她适时抛出最实际的砝码,“东家说了,薪俸是按京城这边的数,翻倍给。”
一直安静吃饭的紫荆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姑娘原先不是说月银六两么?翻倍……那岂不是十二两?”
她咂舌,“乖乖,这都比好些衙门里的小官老爷挣得多了!”
叶暮心道,总算把之前为了省去解释而少报的月薪给圆回来了。
她面上一派平静,略带几分无奈,“东家厚爱,说是主事之职,责任重,给的也多是应当,不过不是十二两,是三十两。”
“三……三十两?!翻五倍?!”紫荆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转身就往房里走,“姑娘,春秋的衣裳也得带着吧?小枕头也一并带去?”
叶暮听了,不由莞尔。
刘氏也显然被这个数字惊住了,脸上反对之色被犹豫取代。
她这一生,对婚姻早已凉透了心,自己半生困于后院,将悲喜系于夫君一念之间,最终落得个心灰意冷的下场。
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更清醒,也更希望女儿能走一条不同的路,不必将全副身心与未来指望都寄托在某个男子的情爱之上,而是能用自己一双手、一副头脑,实实在在谋一份生计。
女子能有份正经营生已是难得,何况是如此丰厚稳当的收入?而且这更是对叶暮能力的认可,刘氏沉默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再难轻易说出不许去。
叶暮见状,趁热打铁,“娘亲,您还记得外祖父十岁那年,听闻我管家中账时,对我说过的话么?他说,‘吾家暮娘,若为男儿,必是经纬之才。然女儿身又何妨?心中若有沟壑,眼界若能开阔,亦可如儿郎般立身行事,不负平生志气。’”
叶暮笑道,“这或许,就是外祖父所说的眼界开阔之机,女儿也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话虽如此,她心中并非全无波动。
这小院里温馨的灯火,母亲和紫荆的陪伴,扶摇阁的欢乐,还有谢以珵,这里的所有,都构成了一种令人眷恋的安逸。
可太子今日话语,字字句句在她耳边响起,她不该,也不能就此汲汲营营,耽溺于一方小天地的安稳。
刘氏看着女儿,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松了口风,“若真是这般好的机会,错过可惜,只是你独自一人,娘如何放心?不然我同紫荆随你一道去苏州府,好歹有个照应。”
“不可。”
叶暮摇头,此去并非坦途,迷雾重重,潜伏着未知的凶险,带着母亲和紫荆,非但不是保障,反而会成软肋,令她束手束脚。
母亲留在京中,有谢以珵在旁看顾,她更为放心,何况,她既为太子做事,远赴苏州,太子于情于理,也当会对她的至亲有所回护。
这些她自然不能明言,只寻了个最平常的理由,“东家说了,分行初创,规矩严,不许携带家眷同住,恐生事端,且路途遥远,您身子骨也经不起颠簸。”
刘氏听了,沉默少倾,“此事,你可同谢以珵商量过了?”
“尚未呢,”叶暮垂下眼睫,掩住一丝心虚,语气却放得格外乖巧依赖,“这不是得先求得娘亲您的首肯么?您同意了,女儿才好去想下一步呀。”
刘氏望着女儿低垂的侧脸,烛光下肌肤莹润,已褪去少女稚气,显出几分沉稳的轮廓。
她笑了笑,“你这孩子,哪里是真来讨娘亲的主意?你早将利弊得失在心中盘算得清清楚楚,你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告知。你心里其实早就打定主意要去了,是不是?”
是啊。
其实她就是打定主意要去的,犹豫、权衡、不舍都挡不住她的野心。
“母亲这是同意了对不对,”叶暮抬起眼,“那我现在就同谢以珵说说此事?我们商量的是正经事,阿荆总不用跟着吧?”
刘氏看了她一眼,默然,只道,“不可超过亥时。”
“知道了。”
叶暮笑吟吟地出了自家院,进了对门,反手就关紧了门扉。
商量的是正经事,手上做的事就不是那么正经了。
谢以珵刚将牛车安置好回来不久,正背对着屋门在木盆边净手,屋内一角,炭盆已燃起,将一室春寒驱散殆尽。
这显然是为她准备的,他又不怕冷。
屋里暖烘烘的,叶暮褪了外袄,挂在门边的架子上,只着轻便的夹衣,凑到他身侧,仰脸笑道,“谢以珵,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不是说要赏我?”
叶暮笑意更深,踮脚,在他唇边一啄,“赏了。”
然而,她刚想退开,腰身却骤然被一只坚实的手臂揽住,力道强势地将她带了回去,贴向他温热的身躯。
谢以珵低下头,目光盯着她含笑的唇,慢条斯理地问,“这算什么重赏?”
她的唇一定是施了咒术,才会让他这么着迷。
“那怎么样才算?”叶暮笑得明媚,“你说说。”
话音未落,他已低下头,吻便落了下来,带着深/藏的渴求,瞬间攫略了她的呼吸,他的气息清冽而焯/热,叶暮轻哼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腰侧的衣衫,指尖传来衣料下紧实的热/意。
他方才洗过手,手掌仍带着湿润的凉意,抚上她的脊背时,那一点凉激得叶暮微微一颤,更贴近了他滚烫的胸膛。
可能男人于此道上是天生的,怎么一晚过去,又精进不少?
叶暮迷迷糊糊地想到他昨天提到风月话本,他是怎么知道那话本是香艳的?他定是看过几行,总不能方丈丢给他时,他还非礼勿视吧。
想象着他在方丈面前,板着那张清心寡欲的脸,指尖却翻动着香/艳书页的情形……叶暮想着忍不住笑。
谢以珵的吻游弋到了她的耳边,察觉到她的分心,不轻不重吮了下她的耳垂,“叶暮,专心点儿。”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
第58章 好事近(八) 取悦我。
低沉喑哑, 与平日清冷自持的声线判若两人。
叶暮醉在他不由分说的吻里。
屋里的炭盆烧得实在太旺了些,热意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她像是被烘透了, 要化成成他手指上未擦干的水珠, 颤巍巍的,站不大稳, 他也任由她东倒西歪,在怀里晃动。
总不会让她真的跌倒, 他的手始终在她的背脊上。
但谢以珵的心神也好似被怀中的温软搅乱了,痴迷太深, 自己也失了分寸,以至于也被她带着晃, 仿佛两人一齐坠入同步的眩晕里。
他抱着叶暮往榻上倒折过去, 他的唇终于离开了她的耳, 却在半途流连, 落在她的颈侧湿乎乎, 要吮不吮的。
叶暮晕眩在这种亲昵的挟持里。
“谢以珵。”
“嗯?”他在她的颈窝里应着。
“谢以珵。”
她喜欢这般近乎迷恋地唤他,没有缘由, “你的名字怎么这么好听?”
其实名字本身并无多特别,只因是他, 只因这名字代表的是他,正以全部热忱拥抱着她。
“你怎么做什么都做得这么好。”
“我又做什么了?”
她的声音被热意蒸得又软又绵,“取悦我。”
他在她的颈侧低笑了下。
确实在重赏他。
隔壁的仆妇婆子收拾物件的声响隐约传来,杯盏轻碰,脚步走动,这简陋屋舍的墙壁,隔音实在算不得太好。
“我想买个独立院落了。”
叶暮一诧, 稍稍退开些看他,“你不是昨天才搬过来?”
“那我也不知道你这么急。”
“谁急了?”叶暮被他话里的调侃意味羞到,脸颊绯红,伸手轻捶他肩膀。
谢以珵勾了下唇,“我也没说是明天就去买。”
她的脸颊红红的,他忍不住亲了亲,终是艰难压下更多试图破笼念头,从前在寺中修行,守青灯古佛,戒律清规,只道是苦修。
如今方知,那枯坐蒲团的定力,比起此刻怀中温香软玉,却必须悬崖勒马的煎熬,简直不值一提。
佛曰,降伏其心,恐怕莫过于此。
他将手伸出来,仔细地为她拢好微乱的领口,“可以先看着,留意着。”
“那怕是一时半会买不了。”
叶暮靠在他胸前,同他低声说着太子交付一事,对他,她无需遮掩,也全然放心。
“……我此去,归期未定,前途亦未卜。”叶暮细细描摹着他的眉骨,“我娘亲和这个家,需得有人看顾。谢以珵,你可愿意留在此处,等我回来,代我照应她们?”
话问出口,她的心却悬了起来。
这请求背后,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捆绑?
将他锚定在此地,担负起本不属于他的责任,守着一个不知归期的承诺。人人都想去看自己的天地,她却要他固守于她的一方牵挂里。
这念头让她指尖微凉,描摹他眉骨的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
“好。”
他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毫不犹豫,让叶暮差点落下泪来。
“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谢以珵微微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去看你想看的天地,去行你认定的路途,为己筹谋,不必犹疑。”
“那你觉得我自私吗?”
这于他,其实并不公平。
叶暮都替他心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地要看,我其实本不该……”
“叶暮。”
谢以珵打断了她未尽的自我苛责,轻轻地笑了下,“但我的天地是你啊。”
她的眼眶瞬间湿热,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已经看过了,云游四海,俯仰山川,见过众生纷纭,也尝过红尘冷暖。”
“而今,”谢以珵的手臂收紧,将她拥入怀中,“我的天地,就在我怀里。”
“我顾她,护她,等她,皆是我心之所向,绝非牢笼。”
他亲吻着她的泪,“何来自私?这分明是我求之不得的归处。”
她的谢以珵,怎么会这样好,好得让她所有的忐忑都化作更深的眷恋。
叶暮用力地反手抱住他,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那如果我走后,母亲刁难你怎办?”
“我这两日已有打算,正要同你说。”谢以珵道,“我私产名下有几处田庄和铺面,收益尚可,我打算将它们都交托给三夫人。”
叶暮一怔,抬起眼看他。
谢以珵继续道,“一来,三夫人持家多年,精于庶务,交给她打理,比我自己或交给外人更稳妥,也能增些进项。二来三夫人心结郁郁,除了惦念你,也常觉自己无所依傍。
给她一份需要费些心力却又不是过重负累的事情做,有月钱可拿,年节有分红可观,手里有事忙,心里有寄托,或许能稍稍纾解烦闷,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不仅消弭了潜在的矛盾,还体贴顾全了母亲的心病与尊严。
叶暮听完,怔忪了好一会儿,“你倒是懂得如何拿捏我母亲的心思。”
这拿捏二字,不含半分贬义,带着自愧弗如的感概,若是谢以珵入仕为官,以他洞察与手腕,想必也会平步青云。
叶暮蓦然想起前世,江肆的母亲初入府中,便是急不可耐地要从她手中夺过中馈之权,那时她不肯放手,一来是职责所在,二来何尝不是一种年轻的,不甘被轻易取代的倔强?
两人就此落下心结,往后的日子便更是如履薄冰。
她若是会谢以珵这般周全安排,前世日子也不会那么糟,不过话又说回来,正因死得惨,才得以重生,重新认识谢以珵。
叶暮被他的话搅得心头像有羽毛在反复撩/拨,她轻轻挠了下他的腰。
“呵……”谢以珵毫无防备,猝不及防泄出一声低沉短促的笑。
他去捉她作乱的手,叶暮笑着扭身躲闪,两人在并不宽大的榻上你追我逐,笑声交织。
然而,这亲近嬉闹并未持续太久。
隔壁院落骤然传来敲击的声响“哐当哐当”、“咚咚咚咚”,格外突兀刺耳。
接着是匠人压低的交谈与指令,似乎在搬运什么重物,旖/旎温存瞬间被这当下的嘈杂撕开一道口子。
叶暮皱了皱眉,隔壁装潢声响断断续续,并无停歇之意。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松开抱着谢以珵的手,撑起身子,朝着与隔壁相邻的那面墙壁不轻不重地叩了几下。
笃、笃、笃。
隔壁的动静果然顿了一顿。
叶暮刚缓口气,欲要躺下,谁知不过片刻,锯木的嘶嘶声又响了起来,虽比先前似乎轻了些许,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依旧恼人。
叶暮那点因柔情而生出的耐心彻底告罄。
她吸了口气,从榻上起身,穿好外袍,系好衣带,带着几分被扰后的薄怒,赶往隔壁院子。
谢以珵也随即起身,跟在她身后。
隔壁院门门扉未关严实,漏出里头晃动的灯火与人影。
叶暮抬手推开些,只见小院里灯火通明,三两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扇崭新的雕花木窗框往屋里搬,地上散落着些工具和旧木料。
一名像是工头的中年汉子正借着灯笼的光核对手中的单子。
“各位师傅,”叶暮扬声,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夜深了,这般动静,实在扰人清梦。能否明日再继续?”
那工头闻声回头,见是一位年轻娘子立于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清峻的男子,连忙放下单子,快步上前,拱手赔笑,“惊扰小娘子了,实在对不住,对不住!”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道,“主家催得急,要求务必在两日内将这门窗家具都换新整好,急着入住。我们也是没法子,这才赶了夜工。惊扰了邻里,真是罪过。”
他态度恳切,言辞卑微,叶暮见他眼带血丝,工匠们也满面倦容,深知底层讨生活的不易,也不好再苛责。
叶暮道,“还请师傅们尽量轻缓些,这巷子屋舍紧密,声响传得远。”
“是是是,一定一定!我们尽量轻手轻脚,绝不再大声响。”工头连连保证,回头又对工匠们低声嘱咐了几句。
回到谢以珵院内,关上门,那声响虽被阻隔了不少,但细微的动静仍隐约可闻。
叶暮仍是气闷,“哪有这样赶工的,明日白天不行么?这让人还怎么安睡?!”
“无妨。”谢以珵将她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我晚间多是打坐,并不常卧床安眠。”
“你晚上不躺着睡觉么?”叶暮讶然转头看他,这还是她头一回听他提及此事。
“打坐调息,亦可入静定,心神安宁,体力便能恢复,与睡眠异曲同工。”
“那你打坐的时候会盖被子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觉得这问题着实有些傻气,盘腿而坐,如何盖被?
谢以珵显然也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眼底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意,“倒是不会。”
叶暮被他笑得耳根发热,脸颊也漫上红晕,却不肯认输,反而顺着这有点傻气的话题,拉住他的衣袖,“谢以珵,你今晚试试躺着睡,好么?”
“为何?”
“你想啊,若是日后,我们成婚了,我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的,一睁眼,就看见一个人影在床边端端正正地盘坐着,多吓人呀。”
她抬起眼,眸光水润地望着他。
谢以珵的手掌不自觉收紧了。
成婚。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轻轻吐出,比任何佛偈梵音都更动人心魄。
“好。”他应道,“那就躺着睡。”
“一定要盖好被子,夜里凉,肩膀也不能露在外面……”
叶暮走前反复嘱咐,以至于在梦里都在给他掖被角,第二天醒来,就开始懊恼自己,都入梦了,不干点旁的,光惦记着盖被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