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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拐过岔路口,远远地,他们就看见有个小孩已经背着书包蹲在旁边的墙根处了。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无聊地戳动脚下的泥土。

忽地,他眼睛一亮。

“小桃姐姐!”他将滑落的书包往背上一甩,朝着今野桃跑来。

“是杰君啊,来得这么早吗?”今野桃摸了摸他的头发,“吃了早点吗?”

“吃过了。”夏油杰用自以为不露痕迹的目光打量着禅院甚尔,这个男人,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小桃姐姐,这个大哥哥是?”

“啊,他叫甚尔,是我的家人呢。”今野桃温柔地说道,又扭过头对禅院甚尔说,“这是夏油杰,就是之前我同你说过的,一个很聪明的男孩子。”

夏油杰抿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小桃姐姐竟然在家里也提起过他吗?还夸他聪明……

“呵,你说过的人太多,我都想不起来是谁。”禅院甚尔冷笑着扯了扯嘴角,“他看上去可不太聪明的样子。”

夏油杰:???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啊!好没礼貌的家伙!

在两人吵起来之前,今野桃赶紧拉住了禅院甚尔,开口道:“谢谢甚尔君送我,那我就先去忙了。”

“……嗯。”禅院甚尔慢吞吞地回道。

他将手臂抽出来,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腕,然后轻轻放开。

今野桃甚至都没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牵着夏油杰走进了盘星教。

拐过两个弯,夏油杰才小声地说道:“这个大哥哥好凶啊。”

“诶?甚尔君吗,他看起来是比较凶,不过会和你吵起来,他也挺幼稚的,对吧。”今野桃含笑着说道。

夏油杰闭上了嘴巴。

懂了,在小桃姐姐的心里,那个男人的好感值比他要高,所以他告状也没用。

“好了,我今天教你如何分辨咒灵的等级,你现在调伏的咒灵都是三级以下的,我们这次尝试调伏一只二级咒灵,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有任何不舒服的情况,都要及时跟我说,好吗?”

今野桃弯腰,按住他的肩膀,真诚地说道:“不论如何,以你的安全为先。”

夏油杰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

他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在身边有人的时候调伏咒灵。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会很狼狈,会很丑陋。但他的心里又难免抱有一丝期待——这么厉害的小桃姐姐,能否帮助他解决吞服咒灵的痛苦呢?

她一定可以做到的吧?

被五花大绑的二级咒灵在夏油杰的一番拳打脚踢后,压缩成了咒灵玉,其中自然少不了今野桃的悄悄帮助。夏油杰回过头,

对上她鼓励的眼神。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漆黑的咒灵玉吞了下去。

呕……

恶心,好恶心啊!

像是吞下了一块擦了秽物又风干的抹布,刹那间,夏油杰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小桃姐姐……”他的嘴唇开合,向身边的人求助。

今野桃的瞳孔骤然缩紧,她一把揽住了往下滑的夏油杰,将他抱在怀中。

“杰君,杰君你怎么了?”她轻轻揉按着夏油杰的喉咙,咒灵玉已经进入到了他的身体中,再看不见踪影。

“好难受……”他攥着她的衣服,很快就将紧贴着脸颊的布料打湿。

今野桃有些慌张了。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原来咒灵操使调伏咒灵,竟然是这么痛苦的吗?

她不知道,她从来都不知道……杰,为什么要瞒着她?

初见的时候,她虽然撞破了夏油杰吞下咒灵的场景,但因为那时的他背对着自己,昏暗的巷子也掩盖住了许多细节,所以她并不知道吞食咒灵玉到底会有多难受。她以为、以为夏油杰只是被噎住了……

十四岁的夏油杰已经学会了遮掩,九岁的夏油杰还渴望有人能拯救自己。

绿色的光芒凝聚在手心,今野桃尝试用反转术式治疗他。夏油杰的嘴唇慢慢恢复了几分红润,不再是吓人的苍白。

回过神的夏油杰发现自己半躺在女人的怀中,脸上浮出了几分绯红。

“小、小桃姐姐……”他有些贪恋这份温柔,但小孩的自尊又催促他赶紧起来,他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能赖在大人的怀里。

可是,这是小桃姐姐,是他的引路人,是他的指南针。所以,稍微撒撒娇,应该没关系吧?

“没关系的。”今野桃抱着他,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脊背,让他狂跳的心安定下来,“杰君已经很勇敢了。”

是吗……

“杰君做得很好呢,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今野桃拨开他汗湿的额发,拂去他眼角的泪珠,“辛苦你了。”

夏油杰涨红了脸,埋在她的怀中一言不发,双手却紧紧抱住了她。

父母的不理解、朋友的疏远、邻居的指指点点……这些都足以逼疯一个孩子。幸好他在彻底崩溃前,终于找到了一处能够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他一定要牢牢地抓住,绝对不会松开……

真是碍眼。

在盘星教绕了一圈,什么也没打探到的禅院甚尔远远地蹲在屋顶上,刚好看见了这个画面。

他捻了捻手指,面无表情地想着。

臭小鬼,少来打不属于自己的宝物的主意。

第37章

在被发现前,禅院甚尔离开了盘星教。他将自己收集到的无关紧要的情报一块儿卖给了孔时雨。

对方很快就接收,并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去了盘星教?”

“啊。”禅院甚尔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在架子上来回翻看。

他在给自己买衣服,脚边已经立着两三个袋子了。

“果然还得是你啊。”孔时雨大力夸赞道,“盘星教那块地方可是设有结界的,没有得到邀请,就算是普通人也进不去。”

因为就算是普通人,身上也会带有咒力。而禅院甚尔作为天与咒缚,天生下来就没有一点咒力。这种结界对他来说,如同无物。

偏偏很多组织都喜欢用结界来保护或屏蔽自己,这给了禅院甚尔莫大的便利。

“少废话。”禅院甚尔冷漠地说道,“打钱。”

孔时雨哽住,来回翻看他发过来的消息,有些牙疼。

“你这也没什么核心情报啊。”他嘀咕着,“人都进去了,没打听到更重要的消息?比如,你没看见盘星教教主长什么样子吗?”

“没。”禅院甚尔不耐地说道,“既然是教主,也不会天天待在教里吧。”

就他的人生经验来看,越是位高权重的人,就越是不会亲自去干活。他们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是从指缝里漏一点东西施舍出来。明明是在压榨别人,还想要别人感谢他们。

孔时雨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反正你既然都能摸进去了,到时候看能不能把直接把那个教主干掉算了。”他无所谓地说道,“忘了跟你说,赏金池往上加了,现在那个教主的赏金是六个亿。”

禅院甚尔:“?!别太离谱了,五条悟都没这个价格吧?”

“赏金是加茂那边加上去的。”孔时雨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据说他们怀疑,之前那个冲进加茂大肆杀戮的那个人,就是盘星教教主。”

这件事发生在禅院甚尔叛逃禅院家之前,他也略有耳闻。

“这样吗……”禅院甚尔有点心动,但最终还是没有松口。

盘星教教主死了的话,盘星教肯定又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吧。到那时,依附于盘星教的人肯定也会受到影响。

禅院甚尔啧了一声,拎着袋子走了。

当他到家时,今野桃也已经到家了。她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里包着封皮的书。

“你回来了,甚尔君。”她对他弯了弯眼睛。

禅院甚尔本想好好回答,但不知道怎么地,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你今天回来得挺早,我还以为你会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诶,为什么?”

“你不是很喜欢那个小鬼吗。”禅院甚尔干巴巴地说道。

今野桃歪了歪头,恍然大悟:“甚尔君,你是吃醋了吗?”

“吃醋?!”禅院甚尔像是被踩到了脚的大猫,差点跳了起来,“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会吃那个小鬼的醋!”

而且,他为什么要吃醋啊!

“杰君是因为对未来产生了迷茫,所以向我们求助了。他才那么小,我们当然要尽力帮助他呀。”今野桃认真地说道,“小孩子也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禅院甚尔哑然,他烦躁地将袋子扔到玄关处,拖拖沓沓地走进客厅,坐在了她的旁边。

今野桃原本坐在沙发的中间,禅院甚尔一来,位置就很挤了。他的手臂伸展开来,搭在了她身后的靠背上。

乍一看,好像他抱住了她似的。

“那个小鬼……他有咒术吧?”禅院甚尔按动着电视遥控器,状若无意地问道。

“是呢,他的咒术是‘咒灵操术’,还挺强的。”今野桃简单地介绍道,“就是他年纪还小,控制不住咒力,让家人有些担心。”

禅院甚尔没接触过这种普通人,自然不知道非家系出身的年幼咒术师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有多难过。

他的目的也不是追问这个。

“那你呢?”他垂眼开口道,“你也有咒术吗?”

这个问题,他现在才想起来,答案也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唔,有的。”今野桃点头回答,“我也有咒术。”

禅院甚尔推测,枷场太太也有咒术。所以,他又成了那个唯一没有咒术的人吗?

“甚尔君想知道我的咒术吗?”她合上书,侧身面对着他。

禅院甚尔没说话。此时他的内心仿佛出现了两个人格,他们在互相打架。

一个在说“你不是发誓要远离咒术界吗?不是说讨厌一切咒术师吗?”,另一个在说“她是不一样的”。

禅院甚尔从前见过的咒术师都让他看不惯,按照实力排序,越强的咒术师越是趾高气昂,他们仿佛是从千年前活到现在的老不死,带着一股棺材味。

禅院甚尔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今野桃是个咒术师,就是因为她表现得太温柔了。她对任何人都很温柔,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咒术师。

不管是对她有用,还是没用。

这样的存在,完全颠覆了他对咒术师的刻板印象。

“那就让甚尔君看一看我的咒术吧。”她的声音让禅院甚尔回过神来。

什么?

绿色的光芒亮起,一种奇特的感觉顺着她悬在他胸口处的掌心传递到了他的身体里。

有股从未见过的能量涌入他的血管、他的肌肉,如春风轻轻拂过,很快又消失不见。

“这是反转

术式,可以将负面能量转化为正面能量。“今野桃挠了挠脸颊,叹道,“不过这个术式只能用于治疗,杀伤力很低呢。”

反转……术式?她的咒术竟然是反转术式吗?

“你知不知道,这是一种很珍贵的术式?”禅院甚尔喃喃道。

“很珍贵吗?或许是吧。”今野桃无所谓地说道,“这术式能让我更好地实现我们盘星教的教旨,可以帮助更多的人获得幸福。我觉得就很值得了。”

禅院甚尔一时失语。

她竟然……想用这个术式,去帮助所有人吗?难怪她要托庇于盘星教,一旦被御三家或者其他家族的咒术师们发现,她必然会成为某个势力的禁脔吧。

“你……”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你在外面没有乱用你的术式吧?”

“放心好啦,我很少在外面对陌生人使用这个术式。”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心地觑了一眼他说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就没有给你用反转术式吗?甚尔君……你不会介意吧?”

禅院甚尔不仅没有介意,甚至觉得她还需要再提高警惕。

唉,算了,他怎么能强行把这种阴暗的想法灌输给她呢。鲜艳的花被折下,不能怪罪它的美丽,只能怪罪折花的恶人和没有作好保护的园丁。

“没关系。”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握住了她的手腕,“我知道了。”

既然是家人,那么,保护她也是他的责任吧。

今野桃刚想说什么,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低头,打开信箱,目光微微一凝。

“甚尔君,我要出去一趟,枷场太太说她今天有些不舒服。”她十分自然地起身。

禅院甚尔也跟着要站起来:“我同你一起……”

“可是枷场太太今天没办法来给我们做晚饭了,甚尔君,只能拜托你了。”今野桃可怜地说道,“你可以的吧?”

禅院甚尔僵住。

“可以……的吧。”他迟疑地回道。

“那就拜托你了。”今野桃假装没听出他的茫然,拎起包往外走,“我很快就回来。”

大门关上,禅院甚尔表情凝重地走进了厨房。

而转过头,今野桃发出了一声冷笑。

[不想这个女人死,就到这里来。]

从枷场太太的号码那里传来了这样一条消息。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东西,胆子这么大。

枷场宅离得也不远,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就到了。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乌云遮住了本就昏沉的月光。

枷场宅没有亮灯,大开的房门像是一张深渊巨口,等着将来人吞噬。

今野桃明目张胆地走了进去,没有任何掩饰。

走进客厅的一瞬间,顶灯啪一下打开,有什么东西朝她袭来,她旋身避开,灵活而又优雅。

“原来如此,你就是靠着这样的一张脸,去勾引的甚尔君吗?”

这句话一出,今野桃还以为是禅院甚尔的情债找上门来了。仔细一想,不对啊,他刚刚离开的禅院,连女人的嘴都没亲过,哪里来的情债?

再定睛一看。

嗯?怎么是个男人啊?

“你这种不安于室的女人,连做侧室的资格都没有!就应该以死谢罪!”有着一双上挑狐狸眼的少年恶毒地说道。

今野桃点了点额头,沉默许久,开口道:“你谁啊?”

少年轻蔑地笑道:“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总之,你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决不允许、决不允许甚尔君被这种女人玷污!

话音落地,他猛然间朝着今野桃冲了过去。锋利的短刀在他的手中折射出森寒的光,目标明确地捅向她的喉咙。

下一秒,场景定格了。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少年悬在了半空中,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他的脖子,慢慢地将他从地上举了起来。

“呃……咯……”

少年的腿在空中慌乱地踢腾,却被今野桃一拳击碎了膝盖,剧烈的疼痛让他霎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短刀落地,他的双手拼命掰着她的手指,但那只手却纹丝不动,硬得像块铁。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有细密的红点出现,这是用力过猛导致毛细血管破裂。

慢慢地,少年的挣扎变弱了。脸色由红变青,嘴唇开始发紫,目光逐渐涣散。

咚。

今野桃松开了手,屋内亮起了绿色的光芒。

迎着少年惊恐的目光,今野桃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

“真是的,打扰别人恋爱是会被马踢的,你不知道吗?”她的脚踩在他的肩膀上,苦恼地说道。

少年还在嘴硬:“你这个、贱人……”

掉落的短刀飞到了今野桃的手中,随后脱手而出,洞穿了他的手臂,将他钉在了地板上。

她看了一眼手机,浅笑起来。

“不要急,距离吃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可以慢慢玩。”

少年仰着脸,正要开口,无数的画面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火焰、斩击、死亡……陌生的记忆冲击着他的大脑,他痛苦地抱着脑袋,哀嚎出声。

最后的画面,是她冷漠地看着他,极美的脸庞上溅着血迹,让她仿佛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真麻烦,都怪你们。’她抱怨,‘本来我和甚尔好好的……’

他听见父亲说:‘你不过是个我行我素的怪物,竟然还奢望有人爱你?甚尔一直在和你虚与委蛇罢了!’

于是,王被激怒了。

‘是吗。’她冷声说道,‘既然你们敢做出这种事情,一定已经想好了后果。’

她的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杀了我最爱的人,那我就也把你最爱的人杀了吧。’她的嘴角噙着笑意,‘我会在你面前,让你眼睁睁看着,禅院直哉是如何被片成三千块的,最后再把你也送下去。’

‘和直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死了。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哦对,我想起来了。”今野桃一拍巴掌,“你是禅院直哉!”

上周目禅院直毘人那个老东西偷偷撺掇甚尔刺杀她,害的她最后拿了个BE结局。她那时气得破口大骂,说一定要把他全家碎尸万段来着。

嗯,应该没记错吧?

麻烦了,这下就不能把他干脆杀掉,容易死了小的来了老的,最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没完没了。

“喂,禅院直哉,别装了,搁这碰瓷呢。”今野桃没好气地说道,“还想不想活命?”

禅院直哉神经质地抖动着,却仍然不会放弃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想……我想活……”

“行,那我们来立下一个束缚吧。”今野桃满意地把他揪了起来,说道,“我让你活下去,而你,必须对和我有关的一切事情,闭上嘴巴。怎么样?”

“好……”禅院直哉没得选。

“真乖。”

今野桃揉了揉他的脑袋,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落下……

禅院甚尔只是出现了一次,很快就被捕捉到了踪迹。对于这种叛徒,禅院绝不会轻易放过。

追杀的部队已经安排好,只等家主一声令下。

然而,禅院直毘人被拦住了。

“直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禅院直毘人呵斥道,“就算你崇拜甚尔,也要分清楚轻重!他是要叛出禅院!”

禅院直哉没说话,他看起来很不对劲。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父亲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声线抖得厉害,“让他走吧。”

“让他走?那你想过以后会有多少人看我们的笑话吗?”禅院直毘人眯起眼睛,一把推开他,“想要离开家族,必须付出代价!”

“父亲大人!!”禅院直哉猛地拽住了禅院直毘人的手臂,音调尖得像哨子,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呼吸急促又沉重,仿佛下一秒就会因喘不上气而死去。

禅院直毘人吓了一跳。

“你…

…”

“父亲大人!让他走吧!永远不要回到禅院!”禅院直哉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不想在禅院看见他!永远不想看见他!!”

禅院直毘人拿他没有办法。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因为从小天赋出众,所以早就被寄予厚望,认定他是下一任家主了。所以哪怕他性格乖张,他也不愿过多管束。

算了,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离开就离开吧。

“好了!我答应你就是了!”禅院直毘人怒瞪他一眼,甩开袖子,“给我去好好反省反省!”

禅院直哉跌跌撞撞地离开,他躲在自己的院子里,把身体紧紧地蜷缩在一起。

手中的照片被猛地揉皱又松开,如同平滑的镜面被打碎后出现了裂痕。

照片上,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神情温和而亲密,让人不自觉地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他想起来了,这个叫做今野桃的女人,根本就不是调查出来那样,她明明、明明是……

禅院直哉死死地盯着照片,几乎将牙齿咬碎。

他还记得她看他的眼神,冷酷而又不屑。

那时的他虽然畏惧,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可是王啊!是咒术界的王!她应当看所有人都是如此!除她之外,所有人都是蝼蚁!

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看甚尔君的时候会那样温柔?!

为什么她爱着甚尔君?

为什么她偏偏杀了他?

禅院直哉猛地用力,照片被撕得粉碎,如同下雪一般……

今野桃回头望向禅院甚尔,

“甚尔君,是不是该给你过生日了?”她笑道,“会取名为‘甚尔’(toji),生日一定是在‘冬至’(toji)吧?”

第38章

“你猜错了,我的生日不是冬至。”禅院甚尔霸占了整个沙发,侧身躺倒在软绵绵的垫子上,懒洋洋地说道,“我的生日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

“那也离得不远了,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呢。”今野桃看了一下日历,“甚尔君有什么想要的吗?”

禅院甚尔看着电视的目光一滞。

有什么想要的?忽然这样问他,他竟然说不出来了。

他最想要什么?自由?安宁?幸福……?

这些,如今的他好像都得到了?

“没什么想要的。”他往后一靠,头顶紧紧挨着坐在沙发最边缘的今野桃,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往旁边又挪了挪。

可惜沙发有扶手,挡住了她的去路,再怎么挪,空间也有限。

“想去泡温泉吗?”她问道。

“不去,没意思,不如在家洗热水澡。”禅院甚尔拒绝了。

今野桃沉吟片刻:“那去参拜神社?新的一年,希望甚尔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参拜神社啊……禅院甚尔不信神明,也从不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但是……他仰头,看见她姣好的面容。

即便是这种死亡角度,她的美丽依旧不损分毫。

“好。”他应下了。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那么神明无须庇护他,只希望她能快乐平安……

禅院甚尔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今野桃也不喜欢。于是她精挑细选,决定在三十一号那天去仙台的大崎八幡宫。

这座神社因祈求胜利而闻名,每年的一月会举办松焚祭,意在烧掉旧年的厄运,迎来新年的好运。

他们这个时候去正好避开高峰期。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空飘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今野桃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上面显示会有大雪。

神社中果然没有很多人,蜿蜒小道上,地面铺着一层洁白的雪毯,踩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今野桃走在前面,禅院甚尔双手插在兜里,跟在她的身后。

他其实有参拜过神社,禅院每年都会举办类似的活动,只不过他们祭祀的不是神明,而是祖先。

作为没有咒力的“废物”,他远远地缀在队伍的末尾,成为其中不起眼的一份子。

偶然抬头时,放眼望去,每个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传统的着装和沉闷的颜色给这个家族更添了几分封建腐朽的气息。

虽然他不怕冷,但寒风吹过,他看见身边有人在打着哆嗦,毕竟单薄的和服哪里能挡得住风雪的侵袭。

而此时,禅院甚尔的身上穿着前几天刚买的羽绒服,脖子上还缠绕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前面的今野桃也戴着一条相同款式的,这是他们一起去选新年礼物。

忽然,她踉跄了一小步。

几乎是同时,禅院甚尔拉住了她的手臂。

“好像踩到了鹅卵石。”她不好意思地笑道。

“嗯。”禅院甚尔没说什么,只是手却没有松开。他的掌心下滑,最后扣住了她的手腕,“小心一点。”

红色的鸟居顶部刷上了黑漆,神社大殿的柱子上还装饰着金箔贴面,数百年的历史厚重感扑面而来,叫人收敛了心神,表情也变得越发肃穆。

他们随着人潮走进神社本殿,然后虔诚地许下了心愿。可是刚刚出门,今野桃就问道:“甚尔君许了什么愿望?”

愿望是说给神明听的,说出来就不灵了。但禅院甚尔想都没想地回道:“希望你今年能一切顺利。”

“好空泛的愿望啊,甚尔君就不能许个具体一点的愿望吗?”今野桃慢悠悠地开口道:“比如,我许愿,希望明年也可以和甚尔君一起过生日。”

明年……

明年的事情,谁知道呢?

“难道你还想再收留我一年吗?”禅院甚尔嗤了一声。

今野桃不赞同地说道:“什么叫收留?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是一家人呀,那里也是甚尔的家。”

家?

“其实甚尔君刚刚来的那段日子,我总是担心某天下班回家发现你悄悄走了。”今野桃慢慢地,用自己的手背触碰到了他的手背,“那样的话,我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了。”

“没必要。”禅院甚尔僵硬地开口道,“分离本来就是必然的事情。”

在背叛禅院、逃离出生的地方时,他就知道了这个道理。

“但是,像风筝一样飞远和像浮萍一样飘走,是不一样的吧。”今野桃用食指勾住了他的指尖,“我希望甚尔君是随心所欲的,而不是迫不得已。”

禅院甚尔只觉得她碰到自己的地方有些痒,并且一路蔓延到骨子里。

今野桃看着上下浮动的好感值,轻轻地叹了口气。

“甚尔君好像对幸福有些过敏。”她笑了起来,“那就只能使用脱敏疗法了。”

那是什么?

禅院甚尔茫然地看着她。

“如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就跟在我的身边吧。”她牵住了他的手,“会把甚尔君带回家,也是因为我第一眼看见甚尔君就知道,你一个人是没办法好好生活的。”

她抬手,拂去他肩膀上的些许雪花。

“让我来带给甚尔君幸福吧。”

咚咚。

咚咚。

禅院甚尔听见自己心跳失序的声音。

什么是喜欢?他不懂,也没体会过。但此时此刻,他后知后觉地有了一个疑问——

他是不是喜欢她?。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白茫茫的颜色。

他们往外走了一段路,最后还是躲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中。

今野桃手忙脚乱地把包裹着脑袋的围巾解开,一边抱怨道:“甚尔君系得也太紧了。”

有吗?万一被风吹得感冒了怎么办。

禅院甚尔低着头听,但坚决不改。

他们往便利店的角落站了站,此时里面已经有了几个跟他们一样躲雪

的人。

今野桃目光扫过,忽地一愣。

一对夫妻斜坐在他们的另一边,丈夫站在风口的位置,怀孕的妻子被他揽在怀中。

留着黑色齐肩发的女人外表清秀,神情温柔,时不时地抚摸一下自己的肚子。男人低头跟她说话,让她抿嘴笑了起来。

这本该是多么温馨的场景啊。

……如果这个女人的额头上,没有那条缝合线。

今野桃一脸呆滞,脑门上浮现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不是……你……这……

啊?

你不会是羂索吧?!等等,羂索不是男人吗?不对,他会附身……

所以他是女人?!不对,他应该是个脑子,他没有性别!

难怪她杀穿了加茂都没找到他,原来他偷偷跑去结婚生孩子了啊!

第39章

今野桃在这里存了个档。她起身,朝着这对夫妻走过去。

禅院甚尔疑惑地跟着她走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遇到了故人,去打个招呼。”她面带微笑地说道。

故人?是以前的朋友吗?

禅院甚尔的目光扫过男人,落在了怀孕的女人身上。

他想象中的故人见面,应该是亲切友善,彼此问候,没想到今野桃开口一句话,让女人面色大变。

“羂索,好久不见。”今野桃微微弯腰,按住女人的肩膀。

霎时间,女人的眼珠都要瞪出眼眶了。惊讶、恐惧、迷茫……她的表情像是打翻了调色板,好看极了。

“你……”这个时候再想否认也来不及了,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兀的揭穿,他根本伪装不了。羂索想要猛地暴起,但她按着自己的手明明那么纤细,却怎么也撼动不了。

今野桃感慨道:“原来真的是你啊,我差点以为认错了。”

“你在说什么呢。”羂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今野桃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听说了加茂的事情吗?我真的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冷汗沁出,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后背。羂索神情难看,知道自己遇上仇人了。

“你是谁?”他斟酌着计划,犹豫要不要迅速脱身。

“我是谁?我是来杀你的人。”

话音落地,羂索抬手释放出了属于这具身体的术式。一股巨大的力推动着今野桃,将她瞬间弹飞出去。

嗯?是“无下限”吗?

这个想法在今野桃的脑海中过了一遍,又被她否决了。她曾经拥有过“无下限”,对它还算熟悉。

这个术式,有点像低配版的“无下限”。真不知道羂索是从哪里挖出来的。

普通的斩击“解”被弹开了,威力更强的“捌”没能命中。羂索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鱼,点满了闪避。

“可恶!可恶!”被破坏了计划的羂索恶狠狠地怒视着今野桃,他几个后跃,拉开了与众人的距离。

他深深地凝视了一眼今野桃,把她的模样牢牢地刻在脑海中。

他不会放过她的!

“站住!”今野桃想要追上去,忽然一阵狂风刮过,大雪凝结成一块巨大的白色幕布,又像海啸般铺天盖地地袭来。

羂索往后一倒,没入了风雪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了。

今野桃掐诀的手慢了一步,领域没能释放出来。

就算能释放,她也怀疑羂索还有后手。她现在用的是两面宿傩的术式,他的领域“伏魔御厨子”是半开放式的,只要实力足够,仍然可以逃走。

对羂索现在的能力不够了解,就算想在商城买道具,也不知道哪个能够克制他。

虽然来回过了好几招,但事实上,这些都发生在短短几秒内。电光石火间,战斗就结束了。

“等等,别追了!”今野桃拉住了想要冲出去的禅院甚尔。

刚刚跟她一起被弹飞的还有他,在她说完“我是来杀你的人”时,禅院甚尔就动了。

贴身藏着的匕首脱手而出,袭向羂索的脖子。

说实话,不愧是一家出来的,他和禅院直哉起手的习惯一模一样。

禅院甚尔什么都没问,当她说要杀人的时候,他的动作又快又稳。

“你没事吧?”禅院甚尔皱着眉检查她的四肢。

“没事没事。”今野桃敷衍地回答。

出门一趟丢了老婆的男人震惊而又迷茫:“你、你们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野桃扭头看向他,开口道:“这位先生,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有着粉色短发的男人张了张嘴,好半天开口道:“虎杖仁,我的名字,是虎杖仁。”

虎杖仁……今野桃想起后日谈里,她看见的那条短信。

虎杖悠仁,是两面宿傩在母亲肚子里吃掉的那个兄弟的转世生下来的儿子。

名字这么像,外表也这么像。该不会……虎杖仁就是两面宿傩兄弟的转世吧?

那羂索肚子里的,不会就是虎杖悠仁吧?!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发展啊!

今野桃一时失语。

不行,她等缓缓。

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千年前延续到了现在。羂索一心想要复活两面宿傩,这一定也是他为此而作出的准备。

但他为什么要亲自上阵来诞下这个孩子?这其中必然有非常重要的原因。

总不能因为他是个变态吧?

今野桃在心中干笑两声。

怀孕……怀孕……羂索之前说服两面宿傩的时候,提到他做过实验,那么,他一定也在这方面验证过才对。

嘶!

今野桃猛地想起关于加茂家的一个传闻。

加茂宪伦,一百五十年前,加茂家的一个咒术师。他的存在,让加茂一族的百年声誉蒙上了一层阴影,从此成为了御三家中地位最低的那个。

他用一名人类女子做实验,让她和咒灵诞下了九个咒胎,并在其中混入了自己的血液,最终制造出了特级咒物咒胎九相图。

如果羂索能够附身,那么,这个加茂宪伦,是不是就是羂索呢?

既视感太强,很难不让人有这种联想。

虽然咒胎九相图现在被封印了,据说数据也被销毁,但那个实验一定有了成果,所以羂索才会故技重施。

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今野桃捏了捏鼻梁,有了结论。

借助母亲和孩子之间的羁绊,羂索诞下这个孩子,然后让两面宿傩在这个孩子身上复活,就可以操控两面宿傩。这样,他就有了一把非常好用的刀,并且可以继续隐藏在幕后。

等到两面宿傩把五条悟他们全都干掉,羂索自然就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王。

他甚至还可以自导自演一出好戏,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两面宿傩,以此成就“救世主”的地位。

完美。

今野桃最后望了一眼羂索消失的方向,点开了上一个存档。

可惜,遇到了玩家,羂索算是遇到克星了。之前会被他算计,只是因为他躲在暗处,不被玩家所知。一旦露出蛛丝马迹,玩家有的是办法炮制他。

人死如灯灭,当闭上眼睛,任他有再多天衣无缝的计划,也只能戛然而止。

时间线跳转,在引起羂索的怀疑前,今野桃把头转了回来,看着外面的风雪。

现在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反正看羂索的肚子,他应该还没这么快生。

这样想想,羂索还挺有毅力的,为了目标,连孩子都愿意生……据说生孩子是最高级别的痛苦……

忽然,她的眼前暗了下去。

温热的掌心盖在了她的眼皮上,为她挡住了

白色的光。

“别一直看着外面的雪。”禅院甚尔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会看花眼的。”

“哦。”今野桃从善如流地侧了侧身,“甚尔君,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问题?”禅院甚尔低头看她,发现自己的手好像能覆盖住她的大半张脸,顿时有些蠢蠢欲动,说话也漫不经心。

“你愿意生小孩吗?”

“什么?什么小孩?”禅院甚尔以为自己听错。

她说的,是她要生小孩还是他要生小孩?

“咳咳。我说……”她压低了声音,用手挡住嘴唇,“你愿意生小孩吗?我听说有一种术式,可以让男人生孩子。”

禅院甚尔瞬间倒吸了一口气。

今野桃懂了。

她就说嘛,果然羂索是变态!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没事,我乱说的。”

收回视线,今野桃观察起便利店货架上的商品。

禅院甚尔还在神游。

——她问他愿不愿意生小孩。

——她愿意跟他睡觉。

——她心里有他!

禅院甚尔的眼睛亮了。

生!他可以生!

第40章

当风雪渐渐小了一些,有人踌躇着要离开了。

今野桃也想走,但禅院甚尔有不同意见。

“要不再等等吧。”他犹豫地说道,“现在出去会很冷。”

“但天要暗了。”今野桃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说道,“现在还能看得清路,如果天黑的时候还没停雪,我们就得在这里过夜了。”

过夜也不是不行?他可以抱着她睡,让她躺在身上。

禅院甚尔想。

“我还准备了别的礼物给你,你不想看吗?”今野桃朝他张开双手,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说道,“我相信甚尔君会保护我的,对吧?”

两人对视着,禅院甚尔败下阵来。

“好吧。”他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把带着体温的衣服脱了下来,像是斗篷一样披在了今野桃的身上,把她从头到尾裹了个严严实实。

“等、等等,甚尔君,那你……”

“我有围巾就够了。”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准备好了,我们出发!”

他猛地冲进了大雪之中。

今野桃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风声都听不清楚。她只觉得偶尔有比较强烈的失重感,大概是禅院甚尔从高处跳了下来。

箍在她腰上和肩膀上的手很紧,也很稳,把她牢牢固定在他的怀中。

约莫一刻钟的时候,禅院甚尔停了下来。

今野桃伸手扒拉着衣服,艰难地探出头来。下一秒冷空气就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们现在已经走出了神社范围,离开了那片森林。回头望去,神社笼罩在风雪之中,白茫茫一片。

“走吧,我们去松岛海岸。”今野桃指挥道。

他们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前往海边。

“甚尔君的手好凉啊。”只穿了一件卫衣,一定很冷。今野桃飞快地脱下羽绒服,强硬地要他穿上,“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生病了啊!”

“我不会生病。”禅院甚尔不以为意地说道。

他从有记忆起,就没生过病。

这句话,曾经他也对她说过。

今野桃低头摩挲着他粗糙的关节,轻声说道:“可是我会担心的。”

禅院甚尔不说话了,他老老实实地将衣服穿好。把自己包得像她一样,变成了球。

出租车司机会心一笑,揶揄道:“是咯,不要让关心你的人担心嘛。”

爱情真是有趣啊,那么小小一个的女孩子,一句话就能让比她大一圈的男人俯首。

禅院甚尔不习惯地抓了抓下巴,含糊地应道:“……知道了。”

因为有雪,车子开得较慢。约莫一个小时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今野桃带着禅院甚尔下车,走进酒店,来到她提前预定好的包厢。

这个包厢有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此时天色已黑,透过窗户往外看,连星星都看不见。今野桃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怎么了?”禅院甚尔敏锐地问道。

“没事,我们先吃饭吧。”她摇摇头。

晚餐是法式料理,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当时针指向四分之三的方向时,一线红光慢慢地从海岸线上升起。

能看得见。

今野桃松了一口气。她连忙拉住禅院甚尔的手腕,将他带到了窗前。

“甚尔君,快看!”

她的话音还没落地,一朵巨大的、五彩缤纷的烟花就在天空上炸开。

天上没有星星,细碎的火花便化作了星星。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大半片天空,黑夜也成了白昼。

斑斓的颜色映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梦幻的轮廓。

在这个瞬间,禅院甚尔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她。

这场盛大的烟花秀被路人拍下后传到网上火极一时,大家都交口称赞,说它是近几年最好看的烟花表演。但它没能在禅院甚尔的脑海里留下一丝印象,他只记得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记忆中,再也无法忘却。

“生日快乐,甚尔君。”她对他笑道,“新的一年要到了,希望你也能有崭新的未来!”

她看上去比他还要高兴。

新的未来,怎样才叫新的未来呢?

挖掉他的心脏,剔去他的骨头,流干他的血液,让他从爱里长出新的自我,撑起干瘪的皮囊。

这样是否就是一个新的他了。

“我……”禅院甚尔垂眸,睫毛微微颤抖,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向来平静中带着些许颓丧的脸庞悄然浮起了一层薄红,耳根处像是晕染着胭脂,在灿烂的烟花下看不分明。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有太多话语卡在嗓子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呢?”

他俯身,慢慢地靠近了她。他的脸埋在她的发间,嗅到了和他身上一样的气味。也对,毕竟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

恍然间他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如此亲密了。

他的双手在她的身后合拢,像是抱住了一个美梦。

如果这一切当真是一场梦,那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今野桃抬起手,轻柔地抚摸过他脑后的发梢。

“我什么都不需要甚尔君做,甚尔君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她说着甜蜜的话语,让他的脑子也仿佛被黏稠的糖浆粘住,无法运转,“不过,如果甚尔君真的想要为我做什么,那么……请给我一个吻吧。”

她的指尖托起他的下巴,露出他英俊的五官。

今野桃刚想踮起脚,他的吻便已势不可挡地压了下来。

潮湿的气息相互纠缠,心跳的节奏急促而热烈。在短暂的四目相对后,他好像得到了什么信号,于是舌尖碾过唇珠,迫不及待地叩开了她的齿关。

火焰席卷过他的全身,焚烧了他的理智。

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指关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恨不得将她揉入自己的身体之中。

过于激烈的亲吻让她情不自禁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换来了短暂的喘息。

“甚尔……”

可惜连称呼都没有喊全,她的声音就再次被吃掉了。

今野桃向后趔趄了一步,还未站稳,滚烫的呼吸便又追了过来。她的身后是冰凉的玻璃,身前是炽热的胸膛。

烟花已经燃到了尾声,硕大的八尺玉绽放出最后的艳丽,美得令人心旌摇曳。

禅院甚尔的眼睛半阖着,将这片景色收入眼底。朦胧间,他想——

或许,生命停在此刻,他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禅院甚尔好感值:95】。

雪虽然第二天就停了,但今野桃第三天才和禅院甚尔离开酒店。从走出房间到下电梯,这一路上他都在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她。

“有什么事吗?”今野桃侧头看他。

她的肤色偏白,透着健康的蜜桃色光泽,眼睛明亮有神,一看就精神十足。

“你……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吧?”禅院甚尔支支吾吾地说道。

今野桃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

“没有哦,和甚尔在一起很快乐呢。”她弯着眼睛,喊他的名字。

这是昨天晚上他反复纠正过的称呼。

今野桃并未撒谎,虽然禅院甚尔是第一次,但他很谨慎,服务意识也很好。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她的身上,观察着她的每一丝表情,以此作出反应。

“是吗……”禅院甚尔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不甘。

下一次,下一次他绝对会更加努力的!

因为出门庆祝生日,今野桃给枷场太太放了假,回家后也没通知她。

好在她走的时候把冰箱填满了,不至于饥肠辘辘的时候还要去买菜。虽然点外卖也行,但枷场太太反复叮嘱她,要她少吃外面的饭菜。

禅院甚尔将行李放好,迟疑了一下说道:“小桃,能不能让枷场太太以后都不来?”

今野桃仰面躺倒在沙发上,闻言看向他,半晌,她抿嘴微微一笑道:“可是我不会做家务诶。”

“我来做。”禅院甚尔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有拜托枷场太太教我,之前的事情……总之,那种意外不会再发生了!”

禅院甚尔第一次做饭,险些把厨房烧掉。幸好他反应快,最后只献祭了一个锅子。

禅院甚尔也很苦恼,明明每一步都是按照说明做的,为什么最后会是那个样子?

那个晚上,今野桃吃的是夹生的饭。

他还没领悟到,就算按照具体的毫升来放水,根据每种米不同的吸水性,煮出来的米饭都是不一样的。更遑论不同电器也有不同的脾气,细微的差别就会导致最后的结果大相径庭,需要相互磨合。

不过反正今野桃也没打算让禅院甚尔做家务,所以什么都没说。

谁料,他竟然偷偷向枷场太太求助。

今野桃仿佛看见她去上班的时候,禅院甚尔一个人在家努力研究做饭的样子了。

啊,真可爱呢。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那这个家就拜托甚尔打理了。”

是了,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他的家。所以不论做什么,他都甘之如饴。

今野桃朝他招了招手:“甚尔,来。”

禅院甚尔疑惑地走近,弯腰让她勾住自己的脖子:“怎么……”

他刚刚想要说话,今野桃就轻柔地拽了他一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像羽毛似的吻落在了他的嘴角。

“这是薪水。”她狡黠地笑道。

幽绿色的眸子逐渐变得深邃,禅院甚尔按住了她的手臂,然后慢慢上滑,五指张开,不急不缓地扣进了她的指缝。

“不够。”他舔了舔虎牙,尖锐的疼痛让他清醒,不至于忘我得过分,“还得加。”

一次的饱腹并不能让他满足。

不,或许应该说,他永远不会满足……

冬天悄然离去,春天无声地来临。三月二十号的早上,天气晴朗。

今野桃如往常一样穿上外套,在玄关处和恋人告别。

一吻结束,她的脸颊泛起浅淡的红。

“今天可能有些忙,会迟一点回家。”她的声音甜甜的,软软的。

禅院甚尔低头,用鼻尖去蹭她的脖子:“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啦,会回来和甚尔一起吃晚饭的。”她揉了揉他柔顺的短发。

“好。”

拎着手提包,今野桃坐上了前往仙台的班车。

她接到了下属的消息,今天凌晨,虎杖香织、也就是羂索附身的那个女人,住进了医院。

如果不出意外,她的预产期就是今天了。

她必须去围观一下,看看羂索是怎么生孩子的。

顺便看看,那个孩子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历经千辛万苦,经历九死一生,最后计划破产,羂索的表情一定会很好看吧。

今野桃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