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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男人站在那里,衣着朴素,一只手上拎着箱子,另一只手的怀里,抱着白色的小猫。

他的五官在夕阳的照耀下, 阴影深邃, 瞳孔呈现淡淡的金, 如同热情退却后的平淡。

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意气风发,他安静地像一尊塑像。

姜娰屏住呼吸。

陆肃夜……他,还活着? -

剧烈爆炸的烟尘散尽后,寂静的深夜医院中,只回荡着一个男人低沉的哽咽。

而他一直抱着的那个人,双目紧闭,身体逐渐冰冷坚硬,生命和灵魂已然从这具躯壳中抽离,不知道去往何处。

窗外电闪雷鸣, 雨水打湿的泥泞,溅到了躺在冰冷泥地里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 像一条条黑色的爬虫。

双手不断在泥地里刨动, 陆肃夜在医院外的那颗银杏树下, 挖了一个坑。

极乐山谷中有许多这样的银杏树,他们刚在这里建立基地的时候,树还没长得这么大。

到了冬天,叶片光秃秃地掉落, 现在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躯干。

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失魂落魄地回到医院,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

远处一连串哒哒哒的脚步声,黑暗的长廊里, 一对萤火虫莹莹闪光。

没两秒,狂奔的萤火虫就到了他面前。

还好,他也不能算作一无所有。

他还有“姜姜”。

陆肃夜把姜姜抱在怀里,去浴室洗澡换衣服。

对脆弱小生命的责任与义务,能让处于绝望谷底的人,重新焕发对生存的希望。

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发呆,换洗下来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张字迹被血水和雨水浸透了的纸条。

弟弟死前把它紧紧抓在了手里。

陆肃夜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认清了上面的数字。

像是……保险箱的密码?

陆肃夜忽然想起来,在弟弟的地下实验室里,的确有一个专门存放他研究成果的秘密房间。

到了房间门口,他才发现自己没有钥匙。

不过没关系,他用手掌心凝聚的精神力轻轻一扭,金属门锁像铁水一样熔化,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门开了。

保险箱被放在整个房间最显眼的地方,这是一个超级大的保险箱。

陆肃夜按照纸条上的数字,依次输入。

验证通过。

他拉开保险箱的门。

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

从左至右,依次是几大本厚厚的写满了手写笔记的本子,中间则是专门存储数据的硬盘,右边有不少避光的药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保险箱里放着的都是可以常温储存的药物,还有一些被保存在低温冷库中,冷库的钥匙也在保险箱里。

陆肃夜之所以知道这些钥匙的用处,是因为他看到保险箱里他弟弟字迹的另一张纸条说明。

上面特意标注了储存条件和温度,似乎在防止有人贸然清理导致液体失活。

从第一张纸条开始,到后续的这张纸条……

陆肃星一步步引导他,到了这个地方。

毋庸置疑,这些东西都是他事先准备的。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他又为什么要准备这些东西?

陆肃夜翻看着弟弟的笔记,即便他并不能完全看懂笔记里的内容,但是姜娰这个名字,他还是认得的。

关于姜娰的笔记,一共有两本,放在最上面,而下面压着的,则是这么多年来,陆肃星其他研究成果的秘密,包括能预防潜伏型丧尸病毒的蓝色小药丸的配方。

他把他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都汇集到了这个小小的保险箱里,硬盘数据资料、药物、样本……一应俱全。

像是,早就整理好了自己的遗物,方便某一天,一个对这些东西毫不了解的人,完好无损地将它们取走。

陆肃夜坐在密室的冰冷的地上,看着弟弟留下的那些指引纸条,暗自发笑。

可惜这里面,他却没有找到遗书。

即便在弥留之际,弟弟想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也就只有他恨自己。

但要是事实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恨,他根本就不会特意提前把这些东西都准备好……

“说我是骗子,”

陆肃夜的眼睛发酸,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隐隐颤动,“你才是骗子!”

陆肃星,你这个大骗子! !-

陆肃星研究了姜娰很久,也研究了他很久。

从笔记里能读懂的只言片语中,陆肃夜发现,他恶魔一般的弟弟,不止进行了异能抑制剂这一条分支线的研究,他也尝试着使用姜娰的血,研究丧尸病毒。

一个令他难以想象的“结论”,被陆肃星记录在了笔记里。

丧尸病毒,亦是人类的一种异能。

只不过,笔记到这里,如同画下了休止符戛然而止。

姜娰的这本研究笔记的第二部分,还没有写完,后面全是空白的页面。

没有时间了,自极地圈回来以后,变故来得太快,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哥哥中枪,极乐公会倾覆,而姜娰不知所踪。

陆肃星知道,之所以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和他那些没有意义的“恶作剧”脱不了干系。

天性敏感又多疑,表面上总是冷酷无情,自私变态,但是,即便是他自己,也很难承认,他从始至终不曾产生过一丝愧疚。

姜娰厌恶他,他认了,因为这是他自找的,怨不得旁人。

但他的哥哥,一直那么关心他,爱护他,他却还是在失控的嫉妒与强烈的好奇中,不断伤害他。

陆肃星一边痛恨自己拿自己亲生哥哥来做实验的这种行为,一边又控制不了自己对探究未知的疯狂,整日在这种炼狱般的煎熬中挣扎。

他知道,一旦到了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他就永远不可能和哥哥回到从前了。

或者说,在发现哥哥装瘸,就是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能留在医院里守着他后,他的世界崩塌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无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去做任何事情。

他是那么自卑,却又那么骄傲,他无法容忍这样一个彻底沦为废物的自己继续存活在这世上。

于是,他趁着陆肃夜睡觉的机会,在他的轮椅里埋了炸药。

炸药,他从小研究到大,当时年纪太小,没什么把控力,这才不小心把自己的腿炸残了,自那以后,爸妈严令禁止他再搞那些危险的东西,至于费尽心思想要帮哥哥和街区青年小混混打架获胜的法宝,也没能用上,但他没放弃,偷偷转到暗地里研究,不被人知道。

时至今日,技术相当成熟了。

他一直在等,等到哥哥发现这枚炸药,然后怒不可遏地杀了他,可惜,陆肃夜没有动手,等得他都有点不耐烦了。

直到某一天,他在自己的轮椅中,再次见到了这枚炸药。

一个绝妙的自杀计划,油然而生。

伪造了大半本日记,特意做旧花了他好些时日,凭借他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足以以假乱真,精确到每一天的天气。可以说,日记里面除了骂景城的内容是真情实感的,其他基本上就没有什么真心的内容了。

对景城所做的事情,也是他极少数没有后悔,甚至骄傲自得的炫耀。

他才是真正地恨他。

因为原本站在哥哥身边,和他并肩作战的男人,应该是自己才对!是这个家伙,分走了他和哥哥的兄弟之情。

现在,景城死了,他也没有遗憾了。

死亡,是对他的惩罚,同样,也是解脱。

将自己想说的话,封在心里,陆肃星不想他的哥哥余生在痛苦中度过,毕竟,一切都是自己罪有应得。

而隐藏在那句“我恨你”之下的遗言,也变成了他的心愿。

哥,去找她吧。

但愿,她还活着。

陆肃夜自知没有脸再去纠缠姜娰,可偏偏弟弟的遗物,又给了他一个足够充分,再次接近她的借口。

只是,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也无从找起。

不过有一件事却很清晰明了,保险箱里的这些东西留在他身边,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他也不想看到弟弟的心血就此尘封。

在将所有事情都安顿好后,陆肃夜越过了美莉加大陆的南北分界线,时隔多年,再次踏上北区的土地,当时他一本正经的“造谣”犹在耳边……

[“如果你的男朋友还活着……他大概不会愿意,你去北区那种地方。” ]

当时,尽可能抹黑北区的形象,让姜娰打消去那里的念头,但陆肃夜做梦都想不到,未来他会在某一天,把极乐公会最大的一笔财富,不取分毫,向对手双手奉上。

他更加想不到,早已和他势同水火的北区主人,竟然会为了他和丧尸猎人动手? !

都是老熟人啊。

什么?萧凉?

以及……

现在不论身份是男朋友还是未婚夫,他们都在“北区那种地方”了。

曾经他不建议去北区避难、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魂牵梦绕的女人,也在这里。

意外重逢,慌乱大过震惊,陆肃夜不敢看姜娰的眼睛。

他只能用那个强大的到访理由,勉强支撑着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他,送快递,而已-

陆肃夜没死,不过现在这样,和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在见到姜娰之前。

他刚进门,收到风声的顾衍早早在这里等着了。

极乐公会的覆灭,不能算作一件小事,没多久,就传遍了整片大陆。

以往和极乐公会有仇的公会弹冠相庆,北区作为大陆北方最大的公会,虽然不像其他公会那么直白,但无疑也是开心的。

这世界上还能有比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宴宾客,最后看他楼塌了更有意思的事么?

最关键的是,他楼塌了,自己的楼岿然不动,而且还越来越稳固!

也算是一洗当年在陆肃夜那里受过的窝囊气了。

只不过,顾衍还没和昔日的死敌说上两句话,萧凉突然来了,还横叉一脚。

两人一副有仇的样子,眼看他就要对陆肃夜动手。

这下直接给顾衍整不会了。

什么? !

陆肃夜是萧凉的仇人?所以萧凉才要干他?

且不说,这里是他的地盘,萧凉完全无视了他,根本就不拿他这个北区的老大放在眼里,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在顾衍的脑海里,明显对萧凉的敌对情绪,要比对这个那么久都没见过的曾经的南区老大要强烈得多。

俗话说,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

怎么能当着他的面,欺负他的朋友呢? !

就这样,顾衍为了阻止萧凉攻击陆肃夜,又和他打起来了。

萧凉:“……”小鬼难缠。

之前伤到了顾衍,姜娰那么心疼,对他又是抱又是亲,他怕啦! !

而且,据他的了解,这个男人在装惨博同情方面,着实有一手,吃过亏,萧凉长了记性,对顾衍确实也有所忌惮,他怕把他打伤了,让他再次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所以,萧凉也不敢跟他来真的,只是让他快点滚开,不要碍事绊脚。

他的目标是陆肃夜!

在姜娰被极乐公会的人丢进尸洞的那天起,他就暗暗发誓,一定会给她报仇,帮她把伤害她的陆肃夜杀掉。

所以,他在见到陆肃夜的一刹那,几乎没有犹豫。

当然,他没有成功报酬,因为,顾衍也在场。

就这样,一副极其诡异荒诞滑稽的一幕,在嘉禾医院的大门口上演了!

幸好姜董事长及时赶到,阻止了这场闹剧。

从大门口到医院的会议室,这么长一段路,有无数次可以对话的时机,化解恩怨。

来访者却始终一言不发。

陆肃夜从始至终就只说了那么一句话,他是来送东西的。

姜娰的满腹疑问,无从问起。

再加上身边还有萧凉和顾衍在,也不太方便。

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她现在是这个房间的绝对核心,萧凉顾衍分别坐在她的左手和右手边,像两个忠心耿耿的左右护法。

而陆肃夜,则坐在长桌的正对面。

这是客人的位置,但也代表了他们之间,生疏到陌生的距离。

他们不是一路人。

姜娰十指交叉,看着对面的陆肃夜。

“你要送什么东西?”

闻言,陆肃夜把箱子放到了桌子上,将它打开。

然后,姜娰看到了零零散散,摆满了半张桌子的物件。

笔记本、储存盘、小瓶药剂……冷冻箱。

竟然还有——

她的瞳孔皱缩了一下,十几只空芯的圆珠笔?

如果她没认错的话,这不就是她当初给苦乐医院的院长陆肃星初次见面的见面礼吗……

现在都到了陆肃夜的手上,他要把这些东西转交给嘉禾医院的负责人。

也就是,自己。

起初在看到笔记本和储存盘的时候,姜娰可能还没有产生那种古怪的感觉,但她之前送给陆肃星的东西出现在这里,再结合陆肃夜寂然沉静的状态,姜娰也有了一个猜想。

那家伙多半是出事了。

只不过,她对她讨厌的人还没有关心到要询问他近况的地步。

眼下这么一堆东西,就这么放在会议桌上,被陆肃夜一齐带过来的白色小猫姜姜东嗅西闻,时不时还用爪子拨来拨去,拇指大的药瓶在桌面上滚动,看得姜娰胆战心惊。

所以,她把孟道干喊来了。

陆肃星的东西,交给他最合适。

孟道干没见过陆肃夜,但他听说过南方这对兄弟的名号,哥哥异能强到逆天,弟弟是举世无双的天才,他其实早就想去苦乐医院拜访,只是碍于南北对立,以他这种身份,要是真去了那里,被自家医院的人知道,估计也就不用回来了。

拜访的想法,就一直这么搁置。

结果今天,对方竟然亲自登门。

孟道干一眼就认出了那些药瓶,知道它们是做什么用的。

又浅浅地翻了几页写满了字,厚厚的研究笔记,眼珠子差点没当场掉下来。

惊讶地望着这位董事长的客人,还没等他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对方自报家门,

“这些是我弟弟的遗物。”

这么一来,姜娰也不用问了。

遗物……

陆肃星死了?

其他什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陆肃夜也没什么心情说,识货懂行的人,在翻看了陆肃星的笔记后,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将这个天才未完成的研究继续进行下去,直到能够造福全人类的那天。

或许,这样也算不辜负他弟弟将这些东西交付给他的所托。

“天哪,太强了!”

“竟然是这样吗?!”

“……我终于明白了!”

全场寂静,只剩下孟道干一个人频频的惊呼。

陆肃星的笔记他只看了几页,突然有了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以往他都是凭借自己的感知在大雾中摸索创新,这会儿却像是终于得到了他修行武功的心法秘籍,往日的许多困惑,迎刃而解,让他怎能不激动!

孟道干看得实在是太投入,太传神了。

姜娰听不下去了,让萧凉把他从心流中拽出来。

孟道干如梦初醒。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院长,”姜娰使了个眼色,“带回去慢慢看吧。”

“哦哦哦!”孟道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像个戏精水军。

他连忙把陆肃夜从箱子里拿出来的东西,又整理回了箱子,“这个我能拿走吗?”

他要连箱子一起带走。

好大的脸啊。

但……陆肃夜还是同意了。

于是,孟道干反客为主,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把陆肃夜那包拆了一半的猫粮从箱子里清出来了。

下手没个轻重,猫粮在桌子上洒了一些,姜姜的快乐时间到!

它旁若无人地在会议室的长桌上吃起了自助。

“谢谢!太谢谢了。”

孟道干对着陆肃夜连声感谢,

“您弟弟真是一个伟大的人,历史会永远铭记这一天!”

说着,他推了一下自己鼻梁上戴着的眼镜,临走时还不忘对陆肃夜鞠了一躬,然后,拎着陆肃夜带来的箱子满心欢喜地走了。

孟道干帮他们把会议室的门带上,直接朝着实验室撒丫子狂奔。

兄弟姐妹们,曙光来了!

大家马上就要熬出头啦! !

他欢快的蹦跶声,响彻整个走廊,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等到他走远,姜娰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实话,她现在对这个男人的感情,相当复杂。

说不上是恨,还是不恨。

关于他的记忆,好像都随着她已经接受了的他死亡的“事实”,一同被那天下午的寒风吹散了。

在别墅里朝他开枪之前,姜娰无疑是恨他的。

但他不躲不闪,就这么任由她用他送的那把枪,射出子弹,贯穿他的胸膛,杀他的人是她的话,那他也能接受。

姜娰却无法接受,自己真的把他杀掉了的事实。

看着陆肃夜倒在血泊中,她又会于心不忍。

可是每当她想要心软,不自觉同情这个男人的时候,极地圈雪原上的血色湖泊,又会刺痛她的眼睛,时刻提醒她,不要对一个没有人性的残忍暴徒心生怜悯,她没有资格替死者原谅。

矛盾、纠结、痛苦的复杂情绪,伴随着陆肃夜的出现,重新在姜娰的心里死灰复燃。

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她单凭自己想象,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伤得那样严重的陆肃夜活下来了,而他深居简出的弟弟却死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总不见得是他弟弟有什么秘密武器,能施展以命换命的邪术,用自己的阳寿换取了他哥哥继续活着的机会?

想象的画风越来越玄幻,在姜娰脑补的画面里,再过一会儿地府阎王就该出来了。

一名老熟人率先打破尴尬的寂静。

“陆会长,您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顾衍煞有介事,变成了在场另外三个人中,唯一对陆肃夜的未来表达关心的那一个……

但要是他真有那么好心,他也不是顾衍了。

果然,话音未落,他就尴尬地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忘了,”顾衍咧开嘴角,“你已经不是会长了。”

“而且——”

说到这个,顾衍就更想笑了。

“你也没有异能了。”

这才是令所有和极乐敌对的公会会长,从此高枕无忧的大好消息。

顾衍也不例外。

由此可见,他们之前被压制得有多狠,甭管陆肃夜是不是刚送上了一份大礼,一码事归一码事,该讨回的恶气,一口也不能少。

再说,他只是动动嘴皮子,怎么也不能算过分吧?

当年的陆肃夜那可是一个不顺心就放火的主,关键这火用水还灭不掉,只能去求他放他们一马,把火灭了。他的异能,弄得大家既不敢怒,也不敢言。

风水轮流转,今非昔比。

顾衍的阴阳怪气和调笑嘲讽,等同于骑脸,连萧凉都忍不住朝这个公然落井下石的北区老大瞥了一眼,他刚才不是还护着陆肃夜,不让他杀他么?

结果现在又来言辞欺辱。

还有,顾衍揭短干脆直接把陆肃夜的老底也都一并掀了。

所以,萧凉这才知道,陆肃夜的异能消失了……

怪不得他在陆肃夜身上都没有感知到精神力波动,他还以为他在刻意隐藏,但面对浓烈的杀气,陆肃夜却也没有要还手的意思。

原来是没有办法还手?

至于陆肃夜异能消失的原因,萧凉猜都不用猜,彼此间心知肚明。

果然啊,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是特殊的。

但问题是,陆肃夜变成了一个普通人,那自己还能帮姜娰报仇么?

他是否能做到,对一个毫无还手能力的普通人动手呢?

和姜娰一样,此时萧凉的心情也很复杂。

大概,轻松愉悦的人只有顾衍了。

他在等待陆肃夜回答,以一个优胜者的姿态居高临下。

他又有基地、又有异能、还有娇艳美丽的未婚妻!堪称人生赢家!

而陆肃夜,一无所有。

爽死了。

“东西我已经送到,其他无可奉告。”

说着,陆肃夜把桌上的姜姜抱在了怀里,然后拿起那袋猫粮,朝着会议室的门口走去。

他不想过多纠缠,更不想被顾衍折辱,在姜娰面前。

就这么走了?

好像真的只是来送东西的呢。

顾衍抱着双臂,白了他一眼。

都落魄成这样了,还装什么清高?

而萧凉则是惊讶,陆肃夜居然会无视姜娰自己离开?

这人真的是他么?

会议室的门把手被按下。

就在这时——

“等一下!”

忽然,一个急促的女声响起,制止了他的动作。

陆肃夜身子一僵。

姜娰已经从她富贵的董事长老板椅上站了起来,面朝着他的方向。

“还有什么事?”

陆肃夜不得不承认,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内心存在着一丝侥幸和希冀。

他希望能从姜娰的口中,听到她对他关切的话语,甚至是挽留。

毕竟,当时他们的分别场景,是那样惨烈……

她难道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么?

姜娰心里确实是好奇的,只是,她也有桎梏她的心魔和处世原则。

只见,她的目光短暂在陆肃夜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就干脆利落地转到了他怀里正瞪圆了眼睛四处张望的小白猫身上。

然后,说出了陆肃夜这辈子也忘不了的一句话。

——“把猫留下。”

刹那间,会议室一片死寂。

比刚才还要静。

如同被抽了真空,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

此言一出。

萧凉:“……”

顾衍:“……”

陆肃夜:“……”

全员懵逼。

理直气壮的人,只有姜娰,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这只白色的小猫。

良久,陆肃夜从愕然中缓过神来,低头看了怀里的姜姜一眼,他温柔地摸着它的小脑袋,似是在告别。

今天意外遇到了姜娰,他再也不用在心中记挂了,因为她现在过得很好,有钱、有权、也有人保护,不用担惊受怕。

她和他如今的境遇,天差地别。

她开口问自己要猫,陆肃夜从姜姜的角度考虑,与其带着它让它跟着自己吃苦,还不如把它留在姜娰的身边。

他相信,她一定会把它照顾得很好。

况且,这只猫,本来就是他特意买来送给她的。

陆肃夜走到桌子前,把怀里的姜姜重新放了下去,又把猫粮放在了会议桌上。

猫没了,猫粮他留着也没什么用。

姜娰用手在桌子上逗了逗,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接触这只小白猫。

姜姜禁受不住诱惑,忍不住朝她走过去。

它还是记得她的味道的。

顾衍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他完全搞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

但他听得懂人话,他老婆让人把猫留下。

人特意送了医学机密大礼包不算,还得倒搭一只猫? ?

这不妥妥的土匪行为么?

不过鉴于干这事的人,是姜娰,他自然是大夸特夸。

不愧是他喜欢的女人,就是霸气!

“基地里有卖猫粮的地方吗?”

把姜姜抱在怀里,姜娰转头问顾衍。

陆肃夜留下的半袋子猫粮不剩多少了。

怎么可能有!

“马上就有了,”顾衍一副狗腿子样,“我现在就找人开一条新的生产线!专门为小白白服务。”

往事重现。

会议室的门没有关,陆肃夜的背影,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进来时两手满满,出去时两手空空。

净身出户了!

会议室里,三个人影矗立着。

突然——

“怎么回事?我的小姜宝!!”

顾衍又惊又急,大呼小叫,“你怎么哭了?”

说着,他用自己的袖子手忙脚乱地为她擦眼泪。

眼泪止不住,在柔软的白雪上下了一场温热的雨。

这是世界上最小的盐水人工湖。

姜娰哭得不能自已,她断断续续,慌忙掩饰止不住眼泪的因由,

“我终于又有猫了。”-

很多天以后,每每回想起当时那个瞬间,姜娰的心里都不好受。

她不知道自己让陆肃夜把猫留下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这只猫虽然是他送她的,但猫咪回到极乐公会时,她已经逃跑了。

她没有和它相处过一天,而陆肃夜却是亲手把它养大的人。

他和它的感情应该更深一些吧。

即便在他意识模糊的濒死时刻,他也还是抱着它,喊它的名字。

它对他来说很重要,至少是一种精神寄托。

姜娰觉得,陆肃夜不可能就这么放下心中的牵挂一走了之,他或许会回来看看它。

可他没来过,一次也没来。

也许,它并不重要。

连她,他都可以放下,更何况,只是和她名字相像的小猫。

他根本就不喜欢猫!

姜娰抓住姜姜的两只前爪,认真告诉它,“我才是你的主人。”

姜姜一开始还好,表现乖顺,后来就开始奋力挣扎了。

它大声喵喵叫着,像是在抗议。

可是,在自己无法摆脱的强大力量面前抗争,等同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当姜娰一放开它,它就哒哒哒跑到门边,用手挠着门,想要出去。

它不仅想出姜娰的房门,更想出医院的门。

它渴望自由,回到它真正的主人身边去……

“对不起……”

姜娰捂住自己的嘴,她喃喃不停道歉,“对不起,姜姜。”

她不该为了一己私利,把它强行留在自己身边,这样的它,和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又有什么两样呢?

还好,姜姜没那么喜欢她,却也躲不过同类相吸的魔咒。

在见到姜勇壮的时候,姜姜会顺着他的腿,爬树似的攀到他的肩膀和他脸蛋贴贴。

“我有弟弟啦喵!”

半兽人和小猫咪相处的画面,和谐温馨。

有了姜勇壮的调和,极大地缓解了姜姜和主人分离的焦虑,减少了应激状况的出现。

而姜勇壮也承担了照顾姜姜的工作,让它逐步对这里适应。

这个家要是没了勇壮该怎么办!

陆肃夜出现又离开,在姜娰心里掀起了一阵涟漪。

那场温热的雨让萧凉知道,自己再去找陆肃夜复仇,没有任何意义。

她对他,还有情意。

但是,对姜娰的过去一无所知的顾衍,就没有萧凉那么拎得清。

大概是没话找话说,那天,刚好小白猫在地毯上玩毛线球,顾衍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姜宝老婆,你不用为未来担忧!我绝对靠谱。”

姜娰抬起头,目光困惑。

而顾衍则是一脸骄傲的神色,他猜想,姜娰应该是听到了最近的一些传闻,所以才终日愁眉不展。

作为准老公和她的保护者,顾衍觉得有必要让她定心。

北区近来新收了好多难民,全都是因为这片大陆上的基地解散,从而流离失所的人类幸存者。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由于现在是冬天,许多基地的过冬储备不足,基地内循环一旦崩溃,又找不到外援,会导致短期内出现饥荒类的暴动,引发混乱,混乱如果无法平息,就会迎来基地崩溃的命运。

这在往年都是常有的事,通常会在深秋出现苗头,到了冬天集中大规模爆发,不足为奇。

但这种情况一般只会发生在中小型基地里,像北区这种十几套内循环,又有数不清物资的超大型基地,绝无可能。

另一个方面,则是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就差闹得人心惶惶的“毒云升阶”猜想。

这些新加入北区基地的幸存者,把他们原先基地崩溃的原因,带了过来,也把基地崩溃前的可怕回忆,变成了一种集体回忆。

这些回忆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永远不可能发生在北区的□□,而是,基地上空散不掉的浓重云雾,随时都会降临。

以灰黄色最为常见,雾中有刺鼻浓烈的腐臭味,让人难以呼吸。

跑得快的活了下来,跑得慢的患上了肺病,病毒在人群中迅速传染蔓延,用不了几天,就能放倒一座城的人。

几乎同一时段,美莉加各个区域的上空,这样的浓雾越来越多,而且不会自行消散。

目前能够得出的经验是,雾的颜色越深,空气的能见度也就越低,对人的危害也越大,即便是异能者也不能幸免。

要是哪片基地上空漂了黑色的云雾,那么就像被死神盯上,提前宣告了灭亡,死亡阴影笼罩,一个都逃不掉。

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是一场针对全人类的谋杀。

因为,丧尸不受影响。

不止一个人亲眼看见,从这些云雾中,掉下来无数丧尸,趁着人类四处逃窜的时候,向着幸存者基地发起进攻。

由于和先前丧尸学界已经了解到的某种现象有多处相似之处,即便很不愿意相信,铁一般的事实却摆在眼前,有极大的可能,“白岚毒云”再次进化,由飓风式的席卷,变成了“降临”,而笼罩在人类基地上空的云雾,也被形象地称为“灾云”。

它要把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全部同化,然后,重新构建世界的秩序,人类就是第一步需要扫清的障碍。

顾衍作为大基地的会长,有自己的情报来源渠道,他比坊间的那些惊悚传播者,知道的更详细,也更精准。

当然,就算灾云真的临头了,他也有办法能够抵御,只要大家待在基地里,就不会有事,他向姜娰保证。

可惜,事与愿违。

不说还好,姜娰原本只需要为了理不清的情感头绪伤春悲秋,他这么一说,直接把姜娰吓懵了。

作为白岚毒云的受灾者,又两次出入尸洞,她对丧尸中超自然的诡异现象,有不小的心理阴影。

虽然此前孟道干告诉她,她的体质应该可以免疫丧尸病毒的侵害。

但不代表,在看到这些东西时,她不会觉得恶心害怕。

听到世界正在变得更糟糕,人类的生存环境进一步恶化时,又让她想到了那些因为她失去了庇佑的极乐公会安乐区的人类幸存者,她的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好可怕。”

姜娰忐忑不安,手脚冰凉。

“没事的,有我呢!”

顾衍又抓到了小手,他知道,现在是他展现他作为北区主人独当一面领导魅力的时候了!

他没有具体和姜娰说明,要是灾云临头,他的应对措施,他只是希望姜娰相信他,北区人类幸存者基地绝对不会崩溃!

“为什么?”如此笃定,一再强调,姜娰想不明白,他凭什么那么自信。

她都害怕他是在立什么flag……千万不要啊。

当然不是flag,有科学依据。

“因为,我唯一在乎的人,就在我身边,”顾衍满面春风,嘴角上扬,“我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的心稳了,基地也就稳了。

除去以上顾衍已经和她说过的北区丰厚的基地实力和他一笔带过的强大异能者团体联盟之外,一个基地是否会覆灭的最根本因素,其实就是基地公会的会长!

可以说,会长本人的素质和决策能力,基本上决定了基地的未来。

姜娰若有所思。

顾衍乘胜追击。

此刻,迫切需要举一个栗子,让表述更加生动形象,容易理解。

顾衍:“你知道极乐公会为什么会散掉吗?”(聊八卦时的兴奋激动。)

“它可是以前南区实力最强大的公会哦!”

姜娰:“……”她该装傻吗?

正犹豫——

“哦,忘了和你说了,极乐公会的会长,就是那天被你抢了猫的那个男人!”

顾衍很贴心,特意补充说明,“你还记得不?”

姜娰:“……”熟得不能再熟了。

但是和陆肃夜熟,着实算不得什么好事。

于是——

(佯装惊讶)(点头)

“这家伙以前d得不行啊,整天装b……”

顾衍字里行间都是愤慨,仿佛勾起了什么屈辱的回忆,

不过很快,愤慨变成了鄙夷和不屑,“现在落魄得跟头丧家之犬似的!”

就像那天他们见到的那样,沉默寡言,低着头。

妥妥的自卑表现。

姜娰说要他的猫,他连个p都不敢放,果断留下了猫,自己灰溜溜地走了。

再也没有半点雄性的魅力。

“为了找一个女人,把整个公会都拉下水,那么大一个公会啊,啥也不干,天天就找那个女人,直接生生把公会给拖死了!”

顾衍骂。

姜娰:“……”(淡定,面不改色)

这瓜,终究是吃到了自己头上。

“异能也没了,啧!”

边说边唏嘘,顾衍努力将自己和这种脑子不清醒的男人划清界限。

“色字头上一把刀……一点自控能力都没有,活该!!”

还在骂。

姜娰:“……”(沉默是今晚的嘉禾)

算了,他要骂陆肃夜就骂吧,她就当不认识这个人好了。

谁让陆肃夜干的那些事,本来就全都是污点呢?

结果下一秒,姜娰就后悔了。

不该装的,因为顾衍的下一句话,会让她破防。

“那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骂完男的骂女的。

顾衍显然代入了自己,口无遮拦,“整天瞎跑什么,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他联想到之前姜娰要跟萧凉走的场景,气得瞬间胃疼,当然,也一定程度上理解了陆肃夜的心情。

见到姜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顾衍立马反应过来,

“我只是针对那个女人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绝对不是针对女性这个群体哦!”

求生欲拉满,他还以为姜娰误会他性别歧视呢,他才不是那种低劣的底层男性呀!

明明男的女的,他都骂了。

虽然也不光彩吧,捧高自己,踩低别人。

可他不知道,别人此刻就在他面前!你看她几分像从前。

“我觉得你说的没有错啊,”

面对顾衍的极力辩解,姜娰惨然一笑,

“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衍:“……”大脑宕机了三秒。

“谁说你不是好东西了?你就是好东西!”

顾衍:“……”好像不对。

“我没有说你是个东西的意思!”

啊,那就是,不是东西的意思咯?

顾衍:“……”还是不对。

越描越黑,左右脑开始互搏,眼前怎么那么多小星星啊?

紧接着,月亮出来了。

望着顾衍,姜娰声色平静,

“我就是极乐公会会长陆肃夜一直在找的——”

她顿了一下,

“那个女人。”

第112章

长久的沉默。

顾衍:“……”

姜娰:“。”

像是终于意识到他的未婚妻在说什么,顾衍激动地直接站了起来,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一定是这样,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他用力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表情痛苦。

而姜娰之所以把真相告诉他,也是出于作为北区的主人,顾衍早晚会知道这件事的考量。

毕竟,在陆肃星的笔记里, 她的名字出现的频率绝对不会少。

只要孟道干来汇报的时候,随便提上两句,她的身份就会露馅。

“老婆!!”

顾衍又重新抓住了姜娰的手,但在看到她冷冰冰的表情时,才又改了口,“小姜宝!”

“那你之前都生活在极乐公会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是在人类幸存者区嘛……”

要是这样的话, 那事情可能还没有他想象得那样糟糕。

他的内心抱有一丝幻想,但姜娰无情戳破了他的幻想。

“在陆肃夜家。”

“啊啊啊!!”

顾衍崩溃了。

“你怎么可以背弃我们的誓约,你是我的未婚妻,怎么能和别的男人——”

“那我应该去死吗?”再次提起不堪的往事时,姜娰竟然意外地平静,“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吧。”

被丧尸咬或许不会死,但她落入同类的手里, 会活得生不如死。

当然,就更不可能有和顾衍见面的机会了。

“不……不是!”

听到姜娰这么说,顾衍才从失了智的暴怒嫉妒中冷静下来,他惊慌失措地抱住姜娰,连声道歉,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是他没有找到她,没有保护她,才让她落入陆肃夜的魔爪。

现在他还能见到她,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他还在怪她什么!

至于姜娰后面为什么要逃跑,又怎么会被病毒感染,他再也不敢问了,也不敢再提起极乐公会的事情。

这种行为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吃一堑长一智,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这一点,萧凉就做得很好。

在孟道干为姜娰注射药物的时候,他就在一旁默默地陪伴。

她还是像之前那样,害怕抽血和打针,需要他抱着。

陆肃星的笔记已经解码,其中虽然有不少孟道干他们没见过的新奇研究,不过里面涉及到的关于董事长的内容无疑是重中之重。

陆肃星打进她身体里,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觉醒药剂,在姜娰送去检验后,却发现这是一瓶生理盐水。

现在,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姜娰终于知道了答案。

“……”这家伙。

姜娰忍了一下,没骂出口。

算了,死者为大。

果然,如景城所说,普通的生物公司可能检测不出某些隐秘的成分,混在这瓶生理盐水中的物质,全在陆肃星的笔记里有了清晰的描述。

但是,结果却和目标背道而驰。

这不是促使异能觉醒、激发身体潜能的药剂,恰恰相反,它如同在姜娰的身体里上了一把锁……

换句话说,它在阻止姜娰觉醒异能。

不过,既然是药物,就总会有过期失效的那天,只要它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姜娰的体质,那么,终有一天,她也能突破自己的潜能。

只是,要迟来得多。

在明白了原理后,孟道干选择了药物中和的方式,让姜娰加速将身体里的这把锁烧断,把残余的药物代谢掉。

大部分药物对姜娰都起不到很好的疗效,因为她特殊的体质。

先前陆肃星分析了她的血液,获得了大量的实验样本,所以才能为她打造这把锁。

这么说的话,她应该很快就能拥有异能了?

孟道干就是这个意思。

可此刻的姜娰,没有了生存的忧患,却拥有着许多末世最硬核的产业,又有萧凉和顾衍陪在身边,异能对于她,不再那么重要,甚至只能算作锦上添花……

她觉醒的异能再强大,还能比萧凉厉害么?

她不免有点泄气。

孟道干约定了下次来为她检查的时间,临走前,他欲言又止。

姜娰看出了他神情的为难,让他有话直说。

于是,孟道干才道出原委,他们希望能获得一些姜娰的血液和组织进行研究。

从本质上,他们要做的,是和陆肃星一样的事。

但现在的姜娰已经今非昔比,是他们所有人的董事长,和他们地位悬殊,所以这个口,太难开了。

想了想,姜娰还是答应了。

她战胜了丧尸病毒,恢复了常人的模样,说不定用她的血研究出来的药物,也能为其他遭受丧尸病毒侵扰的普通人,带去重生的希望呢?

抱着普度众生、治病救人的菩萨心肠,姜娰同意了。

而孟道干,别看他态度谦卑,下手那可没有丝毫心慈手软的意思。

姜娰:“……”

抽晕了。

她因失血陷入了昏迷,但即便睡着了,手臂还紧紧箍着萧凉的胳膊不放。

萧凉没办法,只能在她身边躺下,陪睡。

正好顾衍过来,看到了他们亲密依偎的一幕。

要是往常,顾衍多半会火冒三丈,冲进去狠狠理论一番。

可他听了姜娰隐藏在平静叙述下的艰难过往,顿时没了脾气。

他有什么资格去对她发火呢?

事情发展成这样,一切都要怪他!

谁让他当时非要一意孤行实施那个狗屁计划,对她不闻不问,致使失联。

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别的男人。

门外,顾衍一个人孤单地擦着眼泪,他暗暗发誓,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一定要对她好,加倍对她好!

他决定全身心投入服务他小姜宝的事业中去,可惜,老天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变故来得太快,这段时间里,北区基地里收容的幸存者呈指数级增长,是往年的数十倍!

连今年建设的新区域都快住满了,到处都是落难的幸存者。

这也说明,北区外的世界,生存环境正在急剧恶化,负责避难者信息登记的人员,甚至还见到了不少来自世界边缘的公会幸存者。

他们之所以选择远离他们生活的那片区域,无外乎天空出现了灾变异象这一个原因。

而能抗住灾变毒云的最基础前提条件是基地内部有拥有守护者异能的异能者,但是,单论拥有守护者异能的异能者这一点来说,本就不能算作基础。

无数基地难以维持现状,陆续崩溃。

几乎所有人都在朝着有守护异能者防护的基地靠拢,北区从未像今天这样声名大噪,吸引了来自大陆各个地方的幸存者,乃至强力异能者,他们都把这里当作了末世中最后的避风港。

因为,这里居然一共有5名守护异能者!其中3名异能者的等级为S级,另外两名异能者的精神力等级,保守估计超过了S。

他们用异能筑起的防护罩,能够保证基地不受灾变毒云的侵扰,防护罩里的人是绝对安全的。

在了解了外界的惨状后,偌大的北区人满为患,人力局建议关闭基地的移民通道,不能再接收难民了,否则会超出负荷,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基地里引以为傲的内循环,也有被打破的风险。

据可靠消息,难民的数量远远没有达到顶峰,在前往北区的路上,还有大批难民正在朝着这个地方赶,他们把这里当作救星和最后的避风港湾。

因为,只有北区才会一视同仁,来者不拒。

基地的各个管理局都在等着基地的主人,顾衍做出抉择。

很显然,在这种情况下,和其他有守护异能异能者的基地一样,关闭基地自保,任由这群人自生自灭,才是最有性价比一劳永逸的做法。

可是,关闭基地、不接受幸存者,自北区创立以来,从未有过。

现在情况危急,所有基地都是这么做的,要是北区为求自保,关闭基地也无可厚非,毕竟,他们已经做了太多,也接收了太多的难民。

难民们把这里当作天堂,但这里,仍然是人间。

在会议室里,一段极长的空白过去后……顾衍抬起头,说了两个字,“扩建。”

全场哗然。

基地里各个管理局的局长向他投射过来的目光,五味杂陈。

有惊讶、有敬佩、有费解……却唯独没有,忤逆。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做出的决定,永远无法被反驳和质疑。

没错,基地可以扩建,这样就能源源不断接收难民了,只要,北区愿意付出更多的代价,去做这么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在灾变毒云面前,普通没有异能的人类约等于无用的蝼蚁,但就他们个人来说,却是来之不易的生存机会,值得他们拼命去争取。

要是……顾衍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承认,他想到了姜娰。

要是姜娰没有被丧尸猎人庇佑,只是逃难幸存者中的一员呢?

他又会把她拒之门外吗?

同理,他不该把任何人,拒之门外。

顾衍的命令下达后,整个基地再次进入了战时的戒严状态。

但这一次,绝对光辉正义-

嘉禾医院董事长私人套房-

姜娰坐在窗前的懒人椅上,望着窗外发呆。

医院的后面有一个观景小花园,姜娰房间的位置,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它。

这点风貌,虽说比起青鸢公会的基地那是差远了,不过好在花园里种植的都是长青的树木,即便在落叶凋零的冬天,也别有一番风味。

姜娰喝了一口红茶,心里有点乱。

以往整日总在她眼前晃,弄得她心烦的身影,她好久都没有见过了。

顾衍这段时间都在忙什么?

不会是生她的气了吧,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

还是说,始终对她的过去心怀芥蒂?

姜娰在想,等下到底要不要主动去找他呢?

忽然,如画一般小花园中的绿意,在逐步加深,直到变成了浓重的墨绿,连带着姜娰目视所及的所有东西,都像关了灯那样,刹那间暗了下来。

她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等她站起身来,朝着上方的天空望去时,她才发现,空中直直投下了一道阴影。

——那是一朵黑色的云。

第113章

北区基地上空出现了一朵黑色的云, 毫无征兆。

起初,大家只当它是冬日雷雨的乌云,可是,这片云逐步朝着四周扩散,到了第二天也没有消散的迹象。

当然……原本应该亮的天永远定格在了太阳出来前的那一刻。

北区老大顾衍的总统府通宵达旦,随处可见慌慌张张进出的异能者。

而一直相对安静的基地出入口大门的城墙边, 此时呜呜渣渣挤了一大群人。

即便在基地运转能力最紧张的时刻,这扇象征着自由与包容的人类桥梁,也没有被切断。

但现在, 它关上了。

不仅如此, 整个基地的对外的10个通道口,也全部关闭。

基地上空,黑色的云蔓延至基地百分之六十的天空,像一顶黑色的锅盖,从上至下,要将基地整个倒扣在里面。

凡是生活在基地里,就没有发现不了天空异象的人,只要抬头看一看天空,就会知道,有什么极为不寻常的事情,正在这里上演。

凝视着黑色天空,如同凝视深渊。

其中情绪反应最激烈的莫过于从“灾变毒云”中死里逃生的那批幸存者,甚至是异能者。

他们先前基地或多或少都遭受过灾变毒云的侵蚀,可他们所经历的毒云等级,远远没有现在这么恐怖。

就连灰黄色的毒云都令他们胆战心惊,成为他们永生的噩梦,更别说是黑色的毒云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黑色的毒云,从来只存在于他们的想象中,因为,如果基地真的不幸被最高阶的毒云盯上,那么,基地里的任何生命,都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好在有一点,毒云的等级越高,它弥漫扩散的速度也越慢,这也给足了反应的时间。

给了北区的领导者应对的机会,也给了吓破胆的民众们,“逃命”的机会。

黑色的毒云弥漫到了基地的边沿,速度大大放缓,似乎它的目标,只是这个基地而已。

所以,这些聚集在出入口哨卡的人,聚众闹事,攸关生死,他们使出浑身解数,胁迫守卫开门,放他们出去。

他们觉得,只要远离了毒云,逃出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继续留在这里,和等死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守卫们只认上头的命令,当然不会听从他们的三言两语,就擅自开门。

只不过,在这些情绪激动的避难者的煽动下,越来越多原本摇摆不定,随波逐流的人也加入其中,出入口围堵的民众越来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愤。

北区这些人自己想死没人管得着,难道还要拉着他们一起陪葬吗?

眼看两方就要大打出手,大战一触即发。

守卫即刻上报情况请求支援。

小队长向队长汇报,队长又向总队长汇报,就这样,一层一层……

结果最后来的人,竟然是北区的老大。

汇报一直到了最上层。

在见到顾衍的时候,所有守卫都如释重负。

如今这种情况,估计也就只有基地的最高负责人能够镇得住场面了。

顾衍粗略瞟了一眼,其中有几张脸,他还有些许印象。

正是前几天基地减缓收容难民通道时,苦苦哀求守卫让他们进去,否则他们肯定得死在外面了的难民。

万万没想到,当时死都要进来的人,今天全都冲在了胁迫基地开门的第一线,在大难临头时,第一个想要逃跑。

顾衍没有理睬这几个刺头,让大家稍安勿躁。

于是,人群中的骚动,才稍微平息了下来。

但是,随着他的表态,人群中的不满,竟又被那几个人煽动了起来,令人不甚厌烦。

他们觉得顾衍根本就是在敷衍他们,据他们所知,守护者的异能再强大,防护罩也不可能将这么大的基地完全护住。

他们唯一能护住的,恐怕只有他们这些领导层的权贵阶级,哪里会管他们下面的人,全然不管顧衍对他们的承诺,他们挥动拳头高声叫喊。

反正他们就是要走!谁要是拦着他们就是想要他们的命,是他们的仇人!

正应了那句话,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现在,基地的守护者屏障还没有升起,顾衍下了打开城门的命令。

有谁想走,都可以走。

不过只限时1个小时,城门在基地黑色毒云的危急解除之前,不会再打开,这是最后一次。

一石激起千层浪。

抗议和造反有了成效,在城门开启的一刹那,黑压压的人头鱼贯而出,携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的避难者,玩命似的朝外奔逃。

几天前,他们还把这里当作天堂,此时却像避之不及的修罗地狱。

顷刻间,堵在门口的闹事人群顿时少了一大半。

但顾衍发现,现场却也留下了一小部分人,城门大开,他们只是看了外面一眼,就拎着行李转身回去了。

城门很快关上,彻底将基地与外界隔绝。

北区基地上空的黑色毒云实在是太醒目,想必那些还在路上想要到这里的避难者也不会再继续前进。

当天晚上,守护者异能的防护罩升起。

刹那间,淡淡的金色光芒,笼罩住整个基地。

而不断从逐渐压低的黑色毒云中倾斜下来的浓稠雾气,液体那般流下,强酸腐蚀,在屏障周围激出烟雾,又像滚烫的铁水浇灌,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金色的屏障,它们附着在屏障的表层,变成了一张张变幻莫测的鬼脸。

天色漆黑如瀑,如同极地永夜,基地里的路灯全都亮了起来,到处都是仰面朝着天空呆望的脑袋。

姜娰的心狂跳不止,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

丧尸王,白岚…… -

毒云在形成规模后,量变到质变的突破,让它的势能在一瞬间释放。

原本只笼罩了一半基地的毒云,菌毯似的张开大网,将方圆百里的空间,全部变成了黑雾弥漫的世界。

伸手不见五指,肉眼无法看清雾中存在什么东西,但惊恐的惨叫和低沉的呜鸣不绝于耳,直至一切渐归死那般的寂静。

大会小会不断,顾衍一出会议室,就见到了在外面等着的姜娰。

他看了一眼时间,都快凌晨三点了。

“回去睡觉!”像是命令。

可眼前的人向来不会听从他的命令,“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姜娰的内心忐忑不安,她知道被毒云盯上,绝对不是什么小事。

升维之前的毒云,像飓风,吹过就结束了。

但现在的毒云,却是从天空到地面的降临,要把他们整个吞掉。

她很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

顾衍忖思了片刻,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你已经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至于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而她此时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睡觉。

为此,顾衍还专门抽空把她送回了家。

看到姜娰躺在床上后,顾衍才放下心来,他安慰她,等到她一觉醒来,灾难就会过去,她会见到日出的那轮朝阳。

“真的?”姜娰难以置信。

北区的人找到了解决白岚的办法了?

顾衍点点头。

他保证。

帮姜娰把门带上之后,顾衍又回了总统府。

这次,已经有一个人等在那里了。

而北区异能者协会和嘉禾医院的研究者们,也都到了。

孟道干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个精密的小盒子递给了北区的主人。

顾衍打开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枚粉色的心形水滴。

乍一看平平无奇,甚至还不如礼品店卖的玻璃工艺品精细,但它内部蕴含的能量,却大到堪比几万枚氢.弹爆炸。

最关键的是,水滴里携带的反感染抑制物,具有净化消减的作用,能在释放的一瞬间杀死所有丧尸病毒。

这就是北区最新研发的,用于防患未然,却意外用上了的秘密武器。

——人血炸弹!

不过,这年头又没有什么载人火箭,怎么把它送到毒云的核心,也就是丧尸王白岚心脏的位置,成了他们迫在眉睫需要考虑的问题。

唯一的办法,只有异能者人力运送。

但是,毋庸置疑,这是一趟有来无回的旅程。

在爆炸启动后,即便速度再快,运送炸弹的异能者也不可能从中脱身,他多半会和悬在空中的白岚一样,一起被炸成碎片,同归于尽。

况且,即便北区基地有不少愿意为了基地奉献自己生命的异能者,可也不是所有的异能者都有将炸弹送到毒云核心的能力。

首先,运送者的精神力,必须强大到足以支撑他抑制自身的疯狂,在诡异的毒云中仍旧保持清醒理智的上限……

这一点,就连顾衍自己都做不到。

条件如此苛刻就决定了这个奉献生命的人,至少得是一个超S级的异能者,而且,拥有无视重力,在空中移动的能力。

抬头不见低头见,顾衍第一个就想到了萧凉。

不过又很快否定,且不说萧凉到底会不会答应这个死亡要求,反正姜娰要是知道是自己将炸弹交给萧凉的,她绝对会恨死他!

他不要她恨他啊!

这还是顾衍平生第一次为情敌真情实感地担忧,正一筹莫展之际,一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竟如此……大公无私! ?

顾衍都有点不敢相信了,这个人,还是他么?

而且,他向顾衍证明了自己拥有递送炸弹的资格,是当之无愧的不二人选。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顾衍和这个主动前来毛遂自荐,甘愿赴死的男人。

盒子已经交了过去。

“……”

怎么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呢。

顾衍的表情纠结挣扎,“你这样,我得给你在基地市中心立个金像啊?!”

要花很多钱的。

顾衍特意用对金钱的吝啬,试图冲淡他内心不断升腾的歉疚与羞愧。

而男人没有理会他。

两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当看到盒子的归属权进行了递交,大家也都知道了,运送炸弹的异能者,有了人选。

但是,这个人,不仅不是北区的人,似乎还似曾相识,与北区不甚交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愿意为了守护北区基地,奉献自己的生命……着实令人万分感慨。

他和那名提供抑制之血的人一样,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全人类的救星!-

深夜的塔楼,夜风温和。

这里是基地里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递送者要从保护屏障中出去的地方。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顾衍不敢把遗愿两个字说出口。

即便物理意义的“天亮之后”,毒云的势能会呈指数级上升,所以,破晓之前的黎明,是消灭它的最佳时机。

但,人毕竟还是人,再强大也不是神,要是真死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男人仰头望向无尽的深渊。

他的确应该再去见她最后一面的,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开始吧。”

他已经准备好了。

顾衍:“……”

揶揄的话说不出一个字,他不得不对这个昔日的死对头肃然起敬。

没有办法,他只能向负责这片区域的守护异能者示意。

突然——

“陆肃夜!!”

一个凄厉的女声划破夜空,

不远处,两个交叠的身影分开。

姜娰从萧凉的怀里,落到地上,她朝前跑了几步,对着男人的背影吼叫,

“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原谅你吗?!”

她来了。

但陆肃夜没有转身,夜风把他冰冷的话语送到她耳边,

“老子不需要你原谅。”

此时,基地上空防护屏障的空洞已开。

箭在弦上。

眨眼间,他像一道闪电一样,消失在了原地。

只身没入毒云,手心是那枚粉色的水滴。

他在心里默念,

我只希望被你记住。

……别忘掉我。

第114章

漆黑的夜空, 北区最高的塔楼上只剩下三个身影。

两个高大的身影站着,一个柔弱的蹲了下去。

姜娰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止不住抽泣。

这一幕似曾相识。

当时毒云掉头回来,极乐公会的危机并没有解除。

但那时的她已经得知了自己的猫, 被送出了基地, 生死未卜。

不顾众人的反对和阻止,陆肃夜答应她,立刻帮她把猫找回来……

而她, 出于私心, 没有阻止。

她就这么默默地看着他出了门,置身险境。

现在,陆肃夜带着能够将毒云毁灭的炸弹,再次踏上了一条危险的道路,一条,有来无回的死亡之路。

她同样, 没有去阻止。

这一次,即便她心里想,她也不能这么去做。

因为, 总有人要去完成这件事, 不是陆肃夜,也会是其他人。

况且,这是一件为了整个北区,甚至为了全人类的大事,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怎样的立场去阻止。

她以为她能做到足够豁达,坦然接受他的赴死。

可是,当她真正看到他“死而复生”,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短短数日,却又再次离开她时,那一刻,她才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焦灼煎熬有多痛苦。

她分不清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到底是爱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但她知道,在陆肃夜消失的一刹那,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她其实,根本不愿意接受他就这样从她的世界里彻底化为虚无的事实。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该有多好……

在重逢之时,她就应该告诉他,她是想要他留下,而非只是他怀里的姜姜。

没有如果。

陆肃夜不会再回来了。

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夜风吹拂她凌乱的发丝,她的目光,刚好和萧凉对上。

只对视了片刻,萧凉只身向前。守护者的屏障防护罩还没有完全合上,他想要去陆肃夜前往的那个地方。

“萧凉!!”

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姜娰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可萧凉已经做了决定,这个决定的因由简单又朴素。

“你舍不得他。”萧凉的声音淡淡的,但是很温暖。

所以,换他。

“不要……”舍不舍得又怎样呢?

她舍不得陆肃夜,难道就能舍得他么?

姜娰奋力摇着头,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滚落,她紧紧地抱住萧凉,生怕她一个不小心,他也会消失不见。

陆肃夜既然已经走了,她无能为力,但留下的人里,她不想再失去任何其中一个。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她哭得那么伤心,“你说你会永远陪着我的,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吗!”

在姜娰拖住萧凉的间隙,异能者的防护空洞已然合上,陆肃夜大概已经到了毒云深处。

没有回头路可走。

萧凉只能回抱住姜娰,给予她破碎的情绪些许慰藉。

别害怕,他还陪在她身边。

塔楼上,两个交叠的身影,被灯光拉长。

这也显得独自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影子,愈发孤单寂寥。

顾衍:“……”这竟是一场他没有办法报名参加的战争。

默默当个旁观者在一边看着,心里别提有多堵了,但他是基地的主人,必须顾全大局,不能意气用事,在这种时候纠结恋爱脑情长。

他知道,等到陆肃夜到达毒云核心,白岚的心脏处引爆炸弹时,炸弹引爆形成的前所未有的强大冲击波,需要所有守护异能者竭尽精神力去抵御。

而且,要是防护罩不幸被震破的话,余波势必会将整个基地夷为平地,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全员都得进入地下避难所等待灾难过去。

即便心如刀绞,顾衍还是背过身去,继续他职责内的指挥和调配运筹帷幄。

“我们走吧。”

现在,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基地的幸存者们,也全员进入地下避难,还留在地面上的,只有他们三个人和5名守护异能者了。

顾衍朝着这对紧拥的爱侣走来。

姜娰的脸埋在萧凉的怀里,他只能看见萧凉的脸。

这张脸,越看越来气。

混蛋!抱那么久,到底抱够了没有!

事实证明,要是没有他的“提醒”,能一直抱到天荒地老……

因为就算有他的提醒,姜娰也没有和萧凉分开。

她执拗地望向夜空。

只是,夜空中除了如墨般浓稠的黑雾以外,她什么都看不见。

两行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真的得走了。”

顾衍肉眼可见焦急,“快没时间了。”

他得把她带离这个危险的地方,以保证她绝对的安全。

但姜娰没有理睬他。

顾衍吃瘪。

果然,无论是让她的哪个男人去送死,她都对他不会有什么好脸……

这也让顾衍忍不住开始幻想,要是今天上去的人是他,她会不会也为他流泪呢?

哦,忘了,他没那个本事。

“你走吧。”瞥着顾衍,萧凉漠然,“我会保护她。”

是他带她来这里的,所以他会为她的安全负责。

顾衍:“……”搞得好像谁保护不了她似的? !

他可是空间系异能者! !

“小姜宝!”

顾衍到了姜娰的身边,刚想和她说话。

也算是一种解释。

这一切都是陆肃夜自愿的呀,他从来都没有逼他。

就在这时,一道耀目的白光照破黑雾,落在他面前,将他和他们分隔开来。

紧接着,如同天崩地裂,无数道白光直直打下,像投射在大地上的巨型光柱。

轰鸣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强烈的震动。

连在异能者守护屏障里,都能感受到这么大的动静,更不用说,屏障外的世界,有多可怕。

黑雾如同一座黑山,在巨大的轰鸣声中,逐渐分解成碎片,飘散在空中。

于是,更多的光柱从空中释放。

一瞬间,天光大亮。

太阳出来了。

“成功了……”望向天空,顾衍喃喃自语。

黑色的浓雾碎屑,在光芒下逐步消散融解,像被火焰点燃的黑色塑料袋,灰飞烟灭。

绚烂瑰丽的朝霞把天空染成了玫瑰粉色,就像那枚心形的水滴。

方圆百里,下了一场粉色的骤雨。

这雨来得蹊跷。

顾衍立刻在他们周身创造了空气隔间,避免被雨淋到。

北区基地上空的异能者守护屏障还是消失了,只不过,爆炸的余波没有伤及到基地的建筑,也没有居民受伤,属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奉献自己,换取一方的安宁。

陆肃夜无异是个英雄。

姜娰垂下眼帘。

再见。

余光里,偌大的塔楼上,

前方的玫瑰雨中——

等等,她没看错吧?

姜娰愣住了。

竟然多了两个人……! ?

第115章

再见……

这么快就再见了?

姜娰看着陆肃夜说不出话来。

他竟然回来了。

而在他身边,粉色的雨中,还站着另一个身影。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但在未被包裹住的手臂和脖颈处,泛着金属质地的光泽。

继续往上是他的脸。

姜娰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望向萧凉和顾忘。

在确认他们的目光, 也都停在这个突然出现在塔楼上的男人身上后, 她屏住了呼吸。

他们,也都看得到他。

姜娰的目光已经完全被自己身边的男人吸引。

陆肃夜无奈地别过眼睛。

正如他刚才见到他那样, 他们都一样地惊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