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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非和我贴贴 拂泱 19069 字 11小时前

谢翊有片刻的无语,临时工匆匆一眼,错认为他是高高在上的原主!一切问题都被狐假虎威迎刃而解。

车辆丝滑驶入苍青老街的一处地下停车场,挑选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谢翊启动异能:

还是回到熟悉的地盘好,总不能把车辆随便选个荒郊野外的放下吧,这里好歹能保证车辆的安全,距离家的距离近,谢翊施展异能也能节省气力。

关上后车门,后座一下变得逼仄,他解开安全带,克隆体整个人猛地往前倾,谢翊不得不整个人贴到他身前,将对方紧紧搂住,冷冰冰的皮肤透过衣裳紧贴着谢翊身体,他的脸缠绕着克隆体的脖颈,克隆体的唇沾到了他的耳朵上,连胸膛被挤压凹陷。

谢翊呼吸急促了几分,一分钟后,两人双双出现在了谢家西屋。

谢翊第一次感受到了地心引力的威力,以及一个人完全丧失气力之后的沉重,他被肉山一样的躯干贴伏的压在地板上,腿部还能感受到一大截带着鳞片的尾巴,陡然间,一股说不出的恐惧从他心底里蔓延开来。

谢翊推开□□,踉跄着爬起来,一边喘气一边找灯,当暖煦的火光照亮了屋子,谢翊一回头,就看见瘫软在地上,以一种有些扭曲的姿势摆布的躯体——哪怕形容是尸体也不为过。

类似于恐怖谷的惊悚感又一次过电一样流窜过谢翊大脑皮层,他死死盯着克隆体微微睁开的眼睛,目无焦点,如一滩死水一样一动不动,看了大半天,才注视到鼻孔的微微翕动,紧紧贴伏在地板上的后脊背,因呼吸而上下起伏着。

是活的着,但又不算真正的活着,靠营养液维持生机的克隆体,与植物人没什么两样。

谢翊脑子里不禁蹦出一句话:这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烦恼,就是好也好的不够纯粹,坏也坏的不够彻底!他不确定庇护所最后会不会追究到是他做了这件事,但那估计多少也得需要一些时间:现在的问题就是,烫手山芋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该怎么办?

房间一时间安静到人发怵,只见墙面上的钟表上,谢翊眺了一眼时间,正常这时候爸爸应该快跑车回家了,日子要正常过,他只能先行将克隆体处理好。

衣不蔽体,软塌塌躺在地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知道克隆体会不会感冒。

谢翊走进盥洗室,打开浴头,调整好了水温,这片刻他后知后觉发现屋子里比他离开之前更干净,家具备得也更多,甚至连浴缸都刷得干干净净。

——爸爸终究还是嘴硬心软,还是趁他离家的这些时日,偷偷进屋来打扫过吗?

谢翊没时间做他想,他还得搀扶起瘫软到地上的人呢,一个成熟男人的重量可真不轻,加上腰下是蛇尾,连站立的方法都没有,沉沉得有两百来斤,一下压在他身上,谢翊差点没背过气去,咬着牙一步三挪的,路过桌子时,谢翊看见用小物件压着的纸条,上面字间距疏离的好像写着什么字。

谢翊一进了盥洗室,就再坚持不住了,把克隆体往浴缸里一扔,克隆体脑袋撞到浴缸璧,发出“怦”的声巨响,把谢翊吓了一大跳,他看着克隆体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没有一丁点的痛觉,心里愧疚也不是,尴尬也不是。

紧跟着还有件更让谢翊感到臊脸的事,他得把克隆体身上的衣服都解开,连带拢住□□的那一层布:

谢翊一边剥,一边有些哭笑不得,换作是昨天的他,也不会想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给男人解衣服,居然会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克隆人!

当掀开那层高科技面料的白布时,谢翊的眉眼挑了下,紧急避险似的往边上避开去,但脑海里还是留下了那一团的阴影,唔……尺寸是比他的要粗长一些,褶皱、色泽也更深黑,如同悬挂在身体外的卵石,收缩着,还是休息状态。

这要是某人标准尺寸大小一样的克隆体的话,是不是意味着那人也是同样的状态啊?

高悬于众人之上的神像,被人从神龛里搬到地上,任由亵渎……这种刺激让谢翊有些脸红心跳,原本对于搬运克隆体造成的肌肉疲劳,竟有些一扫而空的架势。

……男人还真是被荷尔蒙操控的生物。

第47章 欠钱

谢翊把蓬蓬头扫入浴缸里,开始给克隆体基础清洁。在营养液里浸泡久了,身上层薄薄腻滑感。

谢翊用小半瓶沐浴露洗得克隆体满身泡泡,水冲刷泡泡积蓄池子里,形成泡泡池,遮住腰下尴尬,谢翊眼睛才正常了点。

他耐心又细致,还专门替克隆体挑了挑眼周口鼻,确保没有淤堵。

当他把手探入克隆体口腔时,摩挲过对方牙齿,对方像是有了条件性的反射,一下微闭合嘴,谢翊指尖被对方虎牙剐蹭了下,微痛,谢翊忙得抽出来。

好在没有咬破。

但被咬谁都会心情不好。

谢翊微皱眉看向对方,有条件反射,说明低级神经中枢依然活跃,那说明克隆体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呢?

比如说恢复,比如说醒来什么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击声,谢翊吓了大跳,猛地起身,失去掌托的克隆体顺着浴缸光滑内壁就往下滑,谢翊不得不拿出个小折叠凳卡在他腰后抵住,慌忙间蓬蓬头歪斜,水冲了他半身,谢翊一边哎哟出声,一边湿漉漉的往外窜:

这个时候,正常爸爸该回来了。

万一爸爸发现西屋有灯!

进来怎么办?

谢翊前脚踏入客厅,后脚就发现敲打声是从窗外传出来的,西屋一边临近街道,不排除有惹事捣蛋的小孩经过,他警惕地问:“谁啊?”

“谢翊?是谢翊吗?”邻居大婶声音。

谢翊松了口气:“您有什么事啊?”

“哎哟,您这孩子,我又没你电话,你快去学院路那块看看吧,你爸和人闹起来,人家非要抵你爸爸的车!”

谢翊吃惊:“……怎么会有这事?!”

大婶热心肠:“听人说,好像是你爸欠人钱什么的……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你快去看看吧!”

‘欠钱?’

结果前段时间爸爸在客厅里与人的交谈,那么明显的拙劣谎言……

谢翊着急忙慌的往学院路赶。

借着路灯高照,远远看见一处巷口聚集了乌压压的人。

平日他最惧怕热闹,但这时候这反而方便了他。

谢翊刚把电动车架好,就听见有个中年妇女拔高在嗓子正骂人:“什么叫半年后连本带利?你到时候还不上双手一摊,黑纸白字又怎么样?”

“听说你到处借钱,你到时候先还谁?你究竟做的什么打算?!”

“我家那口子废物,一听说就后悔的觉都睡不着,反正我限你三天之内还钱,否则你那宝贝儿子也别上学了!”

“……”

女人每一声叫声叫嚷,都伴随着爸爸低声下气的祈求。

谢翊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看见了众矢之的薄瘦的男人。

年久生病加上过度劳累,谢堃泽看起来脊背弯曲。

“谢堃沢儿子来了!”

有眼尖的认出他来,左右立马让开通道。

就连正中央的爸爸也一同投过来目光。

但他目光紧跟着就心虚的往边上瞥去。

腮帮子咬牙,跟中年大妈说话的语气更低:

“行行行,姐,我过一周把钱全部还给你成不?”

中年大妈也扫了眼谢翊,冷笑:“还有按日的利息!”

谢堃沢:“欠条上可写的是半年才连本带利,您这……”

中年大妈跳脚:“我放银行还有利息呢,别给脸不要脸!”

“我们还!”谢翊走上前去,“就按你说的,按百分之五的年利率。”

“走开!”爸爸恼得一把扯开谢翊,“你还?你还在读书拿什么还?”

“爸,”谢翊咬牙,“您要吃药跑车半年也不是买不起,半年后我就出去读书了,到时候我还可以打工……”

“大人的事你别管!”谢堃泽气急败坏,这时人群里有传出骚动,

“又来一个谢堃泽欠钱的人来了!”

谢堃泽一扭头,扯起谢翊胳膊就往外挤。

中年大妈虚虚的挡了一下。

“算了,人家孩子在呢。”街坊邻居,有人劝她。

中年大妈气势一下变弱,撇嘴嘀咕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孩子才是核心,一旦有小辈出现,就会与生俱来的将利益过度给小辈。

……

父子俩沉默的坐在车里。

谢翊手机又丢一次,三天没与爸爸联系,原本以为回来会是一顿好菜好饭,生活步入正轨,继续埋头苦读,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副局面。

半挂式货车停在红绿灯前,谢谢堃沢率先打破沉默,为岌岌可危的父亲威严挽尊:

“我去你们学校等你,怎么不见你放学?”

……嗯?

谢翊:“学校前门后门的,教师宿舍那边还有门,你在哪个门?”

谢堃沢:“正常不都是正门?”

“我走的后门,”谢翊面不改色心不跳。

爸爸的眼神却有些疑惑,还想再问,谢翊岔开:

“你为何跟人提还款的时限是半年后?是不是担心半年后凤凰精血到时限了,买不到新药,你身体扛不住……”

爸爸像被戳中了下,脸色灰败:“供你吃供你穿,没让你风吹日晒,好好上学就是了!别拿着我的钱,人和心都不在学校里。”

谢翊眉心跳了跳,慌忙说:

“爸,你回家整理下欠人多少钱,不行我去胡窈窕那里打暑假工,没准儿她打折再卖我颗……”

“你好意思还提那个狐狸精?!”爸爸情绪变得激动:

“那药再市面上轻易买不到,胡窈窕就是给你一个钩子,要买只能再找她,翻几倍都不知道,为一个药,把全家都搭给她了!”

谢翊愣了愣:“她可能也是好心……”

爸爸唾弃:“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给你希望永远的吊着你!”

谢翊沉默,他想起自己还欠庇护所两个亿……简直了,说出来都害怕被爸爸当场掐死。

爸爸有种以为沉默是自己带出来的尴尬,长叹口气,更加垂头丧气:“爸爸是不是很没用?”

人都是怕死的,谢翊有些心酸:“爸,别这么说。”

“都是我拖累了你啊,”谢堃沢说:

“你呀,打小就聪明,三四岁就认识字了,实验室里的人都不信,有研究员考你,让写人,你就能写个人,再让写个火,你直接在人上左右加两点——那时你才三四岁呀!就算是正常的大人,让写第二个字,也是在边上写新的,你脑子就那么灵,转的那么快!怎么能像我一样,永远焊丝在这个地方呢?!”

谢翊还想说话,谢堃沢大气凛然:

“无论如何我也要把你托举出来,什么打工之类的话,不要再提了,我惹的事,我会想办法。”

二人在家附近的停车场停好车,忽然听见上空响起枪声。

谢翊与爸爸对视一眼,分明是从家的位置传来!

谢翊猛地家里西屋藏的那个克隆体,虽然如同植物人一样无法动弹,但它被藏在如此之深,又被暗堡保护多年,或许会有什么用处——但这一点也说不通,倘若真是关系到明濑的重要物事,为什么工作人员不第一件事就是搬走它呢?

这点疑惑覆盖在谢翊心上,两人赶到家门口,见边上巷道上空,飘飘荡荡下一个孔明灯。

所有路人都在仰脖子。

“又不是过节放什么孔明灯,看清楚了,那是精怪青苗神!”

稽妖队员吹吹枪口余温,身周一圈空地,路人围而不敢上前,议论着:

“青苗神?苍青街也没听说过啊。”

“有没可能是隔壁城市白雾街来的啊?”

“来这做咩呀?”

说话间路灯斜下来,那几人影子歪七扭八,不是多出一截尾影,就是躯干一部分呈出异形。

风一过,影子晃荡,异影消失,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巨大孔明灯逶迤到地上,灯罩上用潦草油墨画有巨大的眼睛形状,灯芯未燃,整个看起来是油布做成的,就算是又不知情的人类路过,也不会觉察出有异常。

青苗神身侧,洞开一处黑洞,是被枪击中后撕扯开罩面形成的,看上去破破糟糟。

也是那一枪,破了青苗神的身,让它妖力锐减。

稽妖队员排人而出,首当其冲的立在青苗神面前。

强大的威压,吓得青苗神退身,身下木桩子哚的声响。

“长官饶命啊,俺就是来一送信的!”

稽妖队员黑洞洞的枪管瞄准青苗神眉心妇人眉心:“送信?这慌也扯?”

众人纷纷认可,虽然老街用的是局域网,但是物流快递又没断,何至于施展灵力从天上飘。

况且……能离开老街从旷野而来,显然已经不是普通精怪范畴。

手指已在扳机上不得不发,青苗神浑身瑟缩成团,骨节噼啪的,罩布也逐渐拢成普通灯笼大小,颤颤巍巍:

“给俺托信的人说,这家主人怪,快递都直接退回,电话就挂,惹急了还骂人,没办法只能托人传口信。”

一旁的爸爸身体骤然紧绷。

谢翊看了他一眼。

“传的啥?”稽妖队员好奇心压倒职责,反正这块本身就是他们想怎么管怎么管。

“这……”青苗神面露犹豫,左右黑压压一群人,这都当众说出来,简直是暴露隐私。

所有人立马竖起耳朵,连带谢翊都被后面的人鼓推着往前走,稽妖队员把枪往上扬了扬:不说出来老子数完三秒就毙了你,信不信?”

左右顿时传来大口深呼吸。

稽妖队员倒数:“三——”

“景教授问他是不是缺钱才会招惹那些麻烦,还问他未来升学计划怎么安排的要不要进他实验室!”青苗神噼里啪啦倒豆子倒完了还不够,还豁然扬起手臂往谢翊脸上一指。

仿佛被一道无形闪电劈中,谢翊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差点反手指自己鼻尖:

‘谁?我吗?’

一旁爸爸眼神格外意味深长。

数道目光齐刷刷转移到谢翊身上,谢翊骤然深刻感受到什么叫作目光的温度,其中还包括稽妖队员的枪:“你是他接应的同伙?”

谢翊大叫冤枉:“队长,我要是同伙凑这么近?!”

人群里有人尖叫一声,稽妖队员循着他目光一回头,顿时大惊失色:原本逶迤在地的青苗神身形越变越小,团缩在地,围聚的人群斜下数道黑影,其中有一个笼罩在青苗神身上的黑影居然平地卷了起来,有如实质一般,包裹住小小的青苗神往后退。

稽妖队员紧跟着抬枪击中,没成想子弹打在黑影上就如同陷入沼泽,没了影踪,失去杀伤力。

原本只要循着影子就能找到青苗神的同伙。

但这一记□□激了人群,纷纷后退跑开,前后是巷道,没地散开,一时拥挤堵塞,那道诡异影子也趁机将团小小的青苗神一收,没入纷乱人影中。

“妈的,居然还玩栽赃嫁祸,调虎离山!”稽妖队员气急败坏冲进暗巷里。

徒留下一分钟前还被众矢之的谢翊,与另一名稽妖队员大眼瞪小眼。

“抱歉,冤枉你了,”暨妖队员说,

“你是咱们这儿出了名的老实孩子,从来都不犯事不惹事的。”

第48章 投喂

冷冷清清的谢家,壁炉没有点燃炭火,关紧了门窗的客厅,犹能感受到一股凉意。

爸爸与谢翊面对面坐在桌两侧,爸爸脸色难得意外严肃。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翊眉心动了动:“不是……爸,你该不会把那偷渡客的话当真了吧?”

爸爸脸色在灯影下,不自然的晃动了下,一股说不出的沉默在彼此之间弥漫开来,爸爸眼窝越深,谢翊也不住的把眼神往西屋闪躲。

不免心底多出一份担忧:

……不知道那个克隆人一个人待着不会惹事吧?

“孩子,”爸爸出声喊他,“我们大人的事……你少掺和。”

谢翊看着爸爸眼中的隐忍,一肚子的谎言咽了下去:“爸……”

谢堃沢拿起玻璃杯,放到唇边才发现没水,叹了口气:“我等你放学等了半天没见你,问了胡莉莉,说近来压根没见你去学校!”

谢翊立马就有些慌,想说话却被爸爸眼神压下去:“我最近就发现你有事瞒着我,但看在没影响成绩的情况下,我没打算非揪着你问……但你也成年了,得分清孰轻孰重!”

话到这坎上,谢翊把头埋下去:“爸,我真的是您捡来的吗?”

谢堃沢张嘴却哑声。

谢翊说:“精怪不同于人类,性别不是外在表现,甚至孕育的方式也不同……”

“闭嘴!”谢堃沢有些躁动,他脸色有些发红,发窘,举动上却有些激动,“把你养大了,本事大了,都能找到姓景的了,现在来迫问我十几二十年的旧事,是吗?!”

谢翊僵着舌头,哑口无言。

他就知道……景凡安是钉在爸心里的一颗钉子,所以这么些年他从来不敢说,不敢提!偏偏命运无形的手把他推进了庇护所了。

等等……

景凡安偏偏把庇护所建在苍青街外,该不会也是故意的吧?!

“我与他的关系早就断了,就算有亏欠的,从我们离开地下实验室,补偿了这一屋一车,就够了!”爸爸盯着谢翊眼睛说,“做人有要骨气点,你是我的孩子,也只喊了我爸,那就简简单单的,不要去招惹姓景的一家,你记住我的话,他不是个好人。”

谢翊深以为然,好人做不出开庇护所做实验的事。

谢翊说:“爸,不是我招惹,而是他……”

谢堃沢点点头:“我知道,他就这作风,知道我不回话,也不想留下书面的证据,从来都是派人来传话。”

谢翊僵着舌头:“啊?”了一声。

搞半天自己还在这儿左遮右掩什么呢……

“之前姓景的还派人来问我,要不要托人找关系免试让你直升中央圈大学,找最好的导师,直接升研保博。”

谢翊一听,立马热血沸腾:“还有这好事?!”

谢堃沢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直接把来传话的人打出去了。”

谢翊:……

谢堃沢认真严肃,盛气凌人:“做人!得有骨气!”

明濑站在镜头之外,看景教授向上级作报告,归纳火灾原因、具体损失,伤亡人数、后期抢救等。

“据调查,这起火灾的起因主要是由于不明生物的攻击,负三层都有不同程度的墙面损伤,虽然大部分都是火灾烧毁造成,但我们还是搜查到了一些从外延伸进来的根茎。”

“加上负三层年久失修,都是两三年开门整理一次,网络信号等中断,通风通水设备也不与庇护所相连,等发现火灾后幸得及时抢救了一部分设备。可惜……人!”

网络视频对面的上层脸色发白:“那些人有些也是精怪,怎么会死得连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景教授往边上看了眼,上层立马发觉:“你在和谁递眼神?”

“暗堡的主家,明濑先生,”景教授礼貌又客套,“他经过调查发现入侵者可能存在魅惑能力……”

但凡联想到精怪,那就超纲了,精怪攻击的能力千奇百怪,非高官一人能说清楚,而身为精英小队队长的明濑是这方面的专家。

此事最终的商议结果是待追查不公开状态。

但按照景凡安对上层尿性的了解,这意味着就此结束。

息屏后,景凡安转动旋转办公椅面朝明濑:“明先生,请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之后暗堡的设备等就尽数归我所有了,暗堡从此的一切资料都在这个世界上了然无痕。”

明濑看着他的眼底:“事情是办得不错,可你的狠辣,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您是指那些人?”景凡安面色沉沉,“那些纯属意外……”

“意外的所有死者都是庇护所另一批势力的核心?”

庇护所是各方势力的捐赠,向来都存在各方势力的拉扯。

而此事一出,另一个大捐献者元气大伤,加上暗堡的所有皆也已签订到景凡安手下,原本是公有的庇护所,几乎算是完全转化为景凡安私有。

他就是凭借着这样的手段,才会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实验员,不到二十年摇身一变国内首屈一指的行业大佬。

景凡安:“您知道,我对上级还有隐瞒,十八层还没来得及烧,而我们去过那里的同事汇报,似乎丢失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明濑不动声色的将压力借住:“我知道丢失的是什么……”

景凡安想追问,明濑却已起身:“灾后重建工作还繁琐,这些小事就不劳烦景教授挂心了。”

“小事?”景凡安往明濑身上埋下颗钉子,“没记错的话,您是最先存在精怪克隆体的,在您的生涯中算是好几百年,占据了很大的重要性……您真打算,这之后不再继任队长职位了?”

回答景凡安的是明濑一袭背影,如巨大羽翅掠过室内,沉默,而萧索。

待办公室内的光线重又明亮,助手奈奈的声音响起:

“景教授,审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环氧树脂涂层的四壁苍白而明晃,曾几何时,老秦谨遵着实验室规矩,保持着绝对的干净洁白,连委派清洁工任务时也考勤苛刻。

但现在老秦却希望这墙面上能有任何东西都好,哪怕是污垢,或者是涂鸦。

绝对的白让他仿佛得了雪盲症,眼球鼓涨而发痛。

空空荡荡的对面,隐藏的喇叭传出电流声:“从10层走廊监控显示,你的下属焦尾离开后未再出现过,你可以提供有关它的线索吗?”

哪怕是透过电流声,老秦也听得出说话人是谁,然而对方说的话却让他感觉很懵懂:“焦尾?小尾巴吗?那只是一个迷迷糊糊的小孩子精怪。”

“小孩子精怪可不会在倒数三层暗堡出留下竹子根茎,”对方叹口气,娓娓道来,“老秦,多年同事了,要不是有证据,我们何苦来浪费时间?”

“万、万一只是地底年久失修,钻进来的植物呢……”

“普通竹子先说不说能不能钻那么深,也不可能存在活性,况且,你既然说它是小孩子,为何危险且隐蔽的暗堡清洁工工作,会有它名字?”

“有它名字?”老秦恍惚了一下,“不是,我什么时候把它写上去了?”

对方消失了两秒才继续:“你忘记了?”

老秦用手指压着眼廓:“……怎么会呢,不应该啊。”

“那你还记得委派它出门执行任务吗?”

老秦点点头:“它一个小孩子成年不见光,我想的是它能出去晒晒太阳……”

“那你知道它借着庇护所名义压迫各路利益输送者,通过诱惑的形式上人身,根本不像个小孩子吗?”

老秦脸皮明显抖了一下:“我记起来了……是有听人说过,可一提起来,我却没放在心上,我怎么会没放在心上——?”

“远来海外的浮岛上的精怪,看似是小孩,究竟身份,年龄,无从知晓啊,”喇叭那边的同事长叹了口气,

“你啊,八成是被它魅惑到了,给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难怪近来有诸多同事偷偷议论老秦偶尔迷迷糊糊的。

还以为他只是年龄大了面临更年期!

老秦紧贴着桌椅的后背一下僵硬,就像是被说破了诅咒,往昔散落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纷涌而至,形成完整的线索,他不禁想起无数小尾巴可怜巴巴委屈的诉求,在自己心软时变本加厉,或在自己觉察时施以诱惑……

整个庇护所的人事,竟偶然的掌控在一个及膝高的小精怪手里!

只不过焦尾出手的次数极少,可,它毕竟出手过,除了这次的暗堡清洁工事件,焦尾还在哪些方面费过心思,把漏洞钻成了筛子……

监禁室依旧是恒温恒湿的,老秦却湿了一后背冷汗,他在庇护所工作三十几年,从暗堡开始,了解整个庇护所离开时的抹除记忆异能,却没想到自己却早就被人针对性的篡改了记忆,远比庇护所网络全国专家的手段更加高深。

焦尾,究竟是何方神圣?

浮岛……又是一个什么地方?

*

待爸爸入睡后,谢翊偷偷翻窗溜到西屋。

他不敢开灯,只能摸索在黑暗中去拉窗帘,街外的余光淌到床上,照亮了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还维持着谢翊离开时,给他摆放的动作,一身湿漉已风干,蛇尾软绵的长垂在地面上。

在黑暗中待了一段时间,瞳孔习惯了黑暗,他把脸离得对方的脸很近,勉强能看清克隆体的脸,高挺的鼻梁,及微翘的唇珠,都反射出一线白光,如工笔画的白毫勾勒高光,精致而优雅,眼皮静静地闭合着——

还好会自己睡觉。

——连睡觉这种小事谢翊都得高兴一下,可想而知他对对方的要求已经极少了。

侧身坐在床畔上,右手臂从他颈下穿过,将他上半身抬起来。手臂肌肤触碰到枕头,是微微濡湿的,谢翊想起离开时匆忙,还没来得及给他吹头发,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克隆体不会感冒吧……?

都长时间浸泡在营养液中了——

应该不会感冒吧?

谢翊正想着,床上的男人喉结滑动两下,薄唇微张,肚子里发出声鸣响。

“啊,忘了,你居然也会饿啊,”谢翊半是惊讶的自言自语,“我真是闲的发癫了,请个祖宗回来,自己当孙子。”

第49章 深度意识

病重宜饮食清淡。

谢翊偷摸去厨房拿了碗温粥,又摸了只小台灯,一并放在床头柜上。

夜灯和煦,照亮克隆体的容貌,阴影将他五官衬托得明暗交替,更加俊秀,犹如一尊神祇,自带柔光,富有吸引力,谢翊忍不住看了两眼,就不敢再继续看了,他撇过脸,手穿过他脖颈,将他抱起。

比想象中要轻,可能是长时间浸泡营养液中,反而营养不良。

谢翊将他头枕在肩窝里,他的发端擦碰到谢翊的耳朵,谢翊只觉一股热浪往脸颊上涌。

“你要好好吃饭哦,要饿死了,我可没钱送你去医院。”

不锈钢勺羹强行撬开嘴唇,磕碰到编贝般的牙齿,继而再无法深处。

液状汤粥从对方嘴角溢出。

谢翊有些无奈。

他总不能再搞些营养液来吧?!

“你是人吗?是人就能吃,不会吃死的!”

谢翊再取新粥,一动身,克隆体就从肩膀上滑落下去,谢翊左支右拙,忙得接住,才避免他头磕碰到床沿。

但,勺子里的粥却撒了一地。

谢翊叹口气,想冲他生气,但看着他垂着头软软散散的样子,心中又有些怜悯。

黑发覆盖了脸,露出的侧脖颈,肌肤如雪莹白。

尾尖无意识地晃动着,鳞片如生了锈的铁片散光。

他该拿这尊废物尤物怎么办?

正犹豫间,他忽然听见主屋那边爸爸在喊他,大概又是到了催促他睡觉的时间,这一声如同惊雷,一下将谢翊从不可名状的胶凝氛围中拔出来。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要爸爸迟迟不见他赶到西屋,他可没法解释。

“总不能让你饿死。”

谢翊欺身上前,使勺子撬开齿关强行灌了进去。

这一次他发了狠,下的勺子比之前深,几乎快捅到嗓子眼,谢翊盯着对方喉结耸动,顿时惊喜,再把勺子抽出来——表面一半的粥已经没了。

哈。

谢翊又高兴又激动,能吃就能活。

谢翊与他紧紧贴坐在一起,感受着他心脏的平静跳动,他抬一次头,喂一勺,再送一次手,头又垂下去。

没有灵魂的躯体,身体也被无形的枷锁封住。

大概过了五六口,克隆人就完全不吞咽了,勺子多少进去的,再带多少出来。谢翊也不勉强,大概是胃部萎缩的缘故,时间长了撑一撑就好了。

谢翊扶着他给他顺了顺背,擦过嘴,漱口液不能忘记。只不过谢翊怕他呛到,还得用牙刷小心的刮两下。

如此小心翼翼,倒和照顾婴儿没什么两样了,不,婴儿还会有反应呢,克隆人一动不动的,实在让人气馁。

“克隆人的、克隆人的,喊着可真不好听。”

“我私下叫你阿濑好不好?”

谢翊口随心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眼前浮现出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面有着桀骜孤冷的神色,以及能让七月流火迅速冰封的冷漠眼神。

谢翊想得入神,没留意手指连牙刷带了进去,锋利的小虎牙擦过他手指,一碰就是道口子。

谢翊疼得整个人都抖了一下,怒目而瞪:“你做什么啊?”

阿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开合的嘴,两双眼睛微阖着,如同两只没有任何光泽的浑浊玻璃珠,没有一丝神采。

谢翊皱得拧眉,用没受伤的手把阿濑按倒床上。他视线在房间里飞快转了圈,发现纸巾正好放在阿濑枕头边上,要想去取,得附身越过阿濑的胸膛。

当谢翊这么做得时候,受伤的手就得撑在阿濑枕头边上,又受伤滴血,所以他将手折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角度,刚刚好好手指放在了阿濑的脸附近,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是有什么温热濡湿再次包裹上了伤指。

谢翊吃惊低头,看见阿濑居然咬住了他手指,睁着湿漉漉的眼珠子,看上来。

不是很用力的狠咬,而是像小动物哺乳一样,自然地吸吮着,阿濑的身体因上仰而往上抬起,弯曲的背部如同一柄蓄势待发的弓弦。

谢翊“草”了一声,将手指抽出来,猛地后退两步。

“……怪物!”谢翊倒吸口冷气,同时吸入一股说不出的甜腥味,

神使鬼差的,他朝蛇尾看去,本就微微抽动的蛇尾不知什么时候加大了幅度,鳞片微微炸开,显得很是激动。

这是什么……跳射反应?

谢翊握着伤指,转过身,夺门而逃。

在老街之外的庇护所,关于旧堡火灾的案情还在继续深入。

“老秦能叙述的只是表层记忆,要挖掘出焦尾这些年对他的操控,得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才行。”

上面对于这起火灾事件格外重视,规格已上升到一级戒备,明端安作为稽查部部长,通过实时通讯向在场中人下达命令。

明濑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倒是景凡安皱眉不满:“所以明部长的意思是,要让外部的刑侦势力进入?”

“没错,当然,不仅是包庇者秦庸,还有庇护所渎职的,往后都得一一追责查办。”

景凡安皮笑肉不笑的:“明部长,我想您也知道,庇护所明面上是我在管理,背后牵扯到关于基因突破的大计划呢……比起大计划,损失这么点算什么呢?”

视频那头,向来老好人的明部长表情难得凝固:“这点损失?景教授好大的口气。”

“抱歉,这些事并非是我做主的。”景凡安还想执意,“庇护所的经济拨款也不是来自于你们——”

“那边我会去说,”明部长语气难得严厉,“出了事我兜着!”

景凡安也被明部长语气触动,顺着屏幕中的视线回头,正正好好落在明濑身上。

明濑明濑双手抱肘,目光望穿审讯室的单面玻璃,空远寥落。与紧张局促的交锋形成鲜明对比。

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啊……景凡安有些头疼。

一边是撒手不管,一边是步步紧逼,景凡安感觉自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我们庇护所跑不掉,老秦也跑不掉,既然明部长意向如此强烈,我作为一个小负责人也不好说什么,”话锋一转,“不过,万一通过搜魂等异能手段,暴露出庇护所的实验数据,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景凡安还是决定丑话说在前面:“稽查部也得负起所有责任!”

“十二年前,你就是动用这些手段窃取了你导师的实验数据,才抢过这些项目的吧。”冷不丁的,明濑来一句,景凡安瞬间坐直身体。

他拧着头,僵硬的瞪向明濑,表情阴测:我在给你擦屁股呢,你居然背后阴我?

景凡安冲明濑面笑皮不笑的:“B组真是如蟑螂一样,调查消息无孔不入啊。”

明濑脸上倒没什么表情。

明部长的眼神在二人脸上转来转去,监控视频是实时直播的,上面的人随时可以查阅,有的话说的,有的话说不得,但若非情况紧急,明部长真想私下给这个不省心的弟弟电话:

旧堡是你的地盘,拥有残存的精神体,你要阻止,完全可以,

那为何,要纵容火灾,摧毁本应该属于你的一切?!

调查流程还在继续,几分钟后,稽妖组B组精英成员阿爱小姑娘,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没有鱼尾形态加持的她,看上去比普通十几岁的小姑娘还更柔弱一些,挪动板凳时得用双手,小腿左右往后挪移,表情并不是很轻松,

已经被审讯了两天两夜深情疲乏的老秦,看着眼前一幕也一时错愕: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派个小姑娘来……是来锻炼实习生吗?!”

笔录已经备好,众人严阵以待,单向玻璃内的监控室里,明濑忽然往后退一步,全不在意地说:

“我出去透透气。”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为听错了。

这还是往日里事必亲躬、明察秋毫的队长吗。

连带视频里的明部长都目光复杂了些:“这小姑娘可是你队里的人,你不关心?”

“对她来说,没问题的。”

说完门开门关,一袭长身玉立的人影已经走了出去。监控室里顿时空荡不少。众人错愕了两秒,景凡安跟明部长吐槽:“你这弟弟,是不是不想干了,要辞职啊?”

视频里的明部长用手握拳,抵住嘴轻咳嗽了两声:“收收神,阿爱要开始了。”

众人顿时全神贯注起来。

另一头,审讯室里,阿爱已经动用异能,绯红色犹如流光的灵力从她眼瞳里流淌出,融入老秦的眼眸中。审讯室中光线黯淡,这道犹如桥一样的流光,显得是那样的诡异和突兀,好在庇护所中众人是见多了精怪的,要放外面估计得吓得人奔走。

老秦手反缚在束缚带里,手指因为痛苦往内弯曲,皮肤勒得泛白。

空气里弥漫着浑浊气,没有窗户,仅靠排风扇,无法快速换气,闻起来有些腥臊味,老秦的瞳孔被粉色的灵力浸泡,眼仁上翻,黄豆粒的豆大汗珠顺颊而流……

“焦尾?”

“它叫焦尾是吗?”

“当然不是走的正规招聘途径进入庇护所的……不是试验品,招募工作的也不可能雇佣那么小的啊。”

老秦被封禁的记忆,如同揭开盖子的流水有条不紊地往外淌记忆。

“它说它是走丢了,对,走丢了,还是精怪,却没死……我当时还是很警惕的,它说它太饿了,祈求我,我都没理它,只想快点通知稽妖队,可当我一转身的时候,就感觉有根冷冰冰的东西贴上了后脖颈,人就有些迷糊了。”

“然后我面部识别通过,它跟着我走进电梯,对,经过面别识别锁的时候,灯光突然亮起来,查出来它是什么……通缉犯!”

“一个小孩子能犯什么错,会是通缉犯?!当警报一响时,我第一时间就清醒过来,发现了不对劲,可当我一回头的时候,两股诡异的绿眼睛贴上了我的瞳孔!”

“我被它控制了神识……这么多年,没它的时候我是清醒的,甚至忘记了有它的存在,可当它在的时候,我甚至习惯了它的存在,有时候清醒的时候,看见庇护所里有个小孩,似乎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老秦喃喃地说:“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啊,通缉令为何后来不提醒了?因为是利用我人事主管的身份吗……?”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被它操控前,我最后一次看见通缉令,上面明晃晃写的是十年前……”

“焦尾明明看起来只有四五岁,怎么会是有十年前的通缉令?”

“它究竟是几岁……?”

“它到底要做什么?!”

第50章 王不见王

庇护所地下十七层和十八层,原本就是封禁。

经历过火灾这样严重的摧毁,连电梯井都停止运行。

楼梯间内,信号指示灯泛出冷绿光,照出两道男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错落有致的行走,衣袂声连片响起,呼吸声不疾不徐,脚步落下的动静格外大,在空荡的黑暗中回响,如同在敲打沉睡千年的幽灵。

一声踢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碎掉,前面的男人动作稍滞,后面的紧跟停下。

“老大,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啊?”阿喜差点撞上他后背,摸黑中有些焦躁。

“我来确认个东西。”明濑说。

阿喜不解:“你若要确认放在最下面的东西,动用灵气也就能感应到了,何必亲自请来一趟……?”

“案发现场,亲自前往,往往会有新的发现。”

话音刚落,卡擦声响,脚边的枯树枝堆得及膝高,踩上去松松塌塌,逶迤往台阶下,稍不留神就容易踩滑。

阿喜语气沉重:“那些野外的精怪……在这里蛰伏了多久啊?!庇护所都是死人吗?”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明濑步伐快捷,如履平底。

“要我是它,我也想办法藏这。”

“它?谁?焦尾?!”阿喜恍惚了下,心里有事不是滋味。

“老大,我不明白,要真放开手抓,不见得就抓不住那个小竹子精,可您为何,一再纵容呢?”

阿喜的声音散落在噼啪作响的根茎间,没有回应,阿喜知道队长不是没听到,对方只是不想回答。

思及这一层,有些无奈的情绪在他胸口蔓延。

“您知不知道,上面已经有想法了。”因为畏惧而小声,但阿喜清楚对方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一定听到了。

正说着,阿喜突然感觉楼梯边缘、墙壁都曲线扭曲,有点如坠梦中的错位感,他恍惚了一下,指尖触碰下一片渣滓。

“已经十七层了,这里烧的最厉害,”明濑说,“墙面虽然早先有过特殊处理了,但你不要太触碰。”

阿喜忙得把手收回去,余光瞥见明濑不知往哪一抬,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兀的发出一小方的红光,有电子光亮扫过,机械声响起:“识别失败,请速速远离!将在五秒后报警……”

“五——”

阿喜猝不及防,大惊失色,红光旋转着照亮明濑的脸,透出阴冷的森寒,目光定定地,仿佛半点不为即将到来的危险而触动。

“四——”

阿喜往后退步,冥冥中他有种感觉,网络通讯端口的机器人奈奈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会对明濑如此提防!以后的日子只怕是更不好过,原本B组的到来已经剥夺了A组不少权利,上层显然是有意在针对。

“三——”

“老大,要不我们先走吧。”

“二——”

屏幕红光照亮明濑的脸,突显出他轮廓更加俊美,他手指压在唇上。

“一——”

虎牙咬破,以食指为画,往墙面上一拍。

红光瞬间转为绿光。

想象中的警报声没有响起,

冷酷无情的机械语调一转,变得温柔而舒服。

“主人,欢迎您的归来~”

阿喜遽然瞪大眼睛,冷汗渗透到他眼皮上,汗绵绵痒酥酥的,他该庆幸自己还是没提前队长逃走,否则就看不见如此匪夷所思的变化。

烧黑朽败的墙壁,以金光为点,呈螺旋状外放出无数复杂纹路,每一条纹路犹如拥有生命,延伸、纠缠,逐渐黑暗中形成了巨大的符咒,流转金色光芒,如篆体,又似甲骨。

阿喜失声:“这是什么?”

明濑表情淡漠:“进入人类社会太久,连灵力催生出的符咒都忘记了吗?”

门口后,充斥着消毒药水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熏得阿喜恍惚了一下,平日里用枪久了,有关精怪的只是记忆的不多,还好这一时间他想起来了:

符咒乃天地显化,自然与灵力的具象化产物,独属于精怪本生所有,过去,也曾有人类宗教的研修者借此来拥有力量。

所以,本为精怪所御,明濑身为精怪中的佼佼者,随心所欲的用,似乎没什么不对劲。

不对劲的不应该是其它精怪吗?

因为在人类地盘生活久了而忘本。

明濑走入一片狼藉中。

十八层实验室虽然荒废已久,但基础设施运行完好,灯火通明照亮满地碎玻璃渣,恻恻冷光闪烁,翻桌倒椅,积尘上满是新的拖痕,和大量的新脚印。

意外地没用火灾。

“这俩楼层还真有特殊防护啊……”

阿喜仰头看看烧得透黄的楼顶板,作为队长的秘密基地,他想过防火措施做得好,但能做得这样的好,是超越了阿喜想象的。

等等。

那十七层和楼道却堆砌大量的枯根茎,不就显得更匪夷所思了吗?

阿细的疑惑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正想着从哪开口问呢,却突然发现前面的明濑伫立不了。

不是吧。

“您又明察秋毫发现了什么?”

阿喜快步绕前,发现明濑低着头,正在看一小块屏幕,

绿色为底的屏幕,出现两枚小小的竹叶,跟电脑静态屏幕一样,竹叶碰到边框,又撞回去,又碰,又撞……

谁会对一个静态屏幕有兴趣呢?实验室里的设备总归是由电脑操控,每年也会派一批人来进行修缮。

偏偏来的是明濑,偏偏出现的是竹叶。

明濑徐徐地将手放上屏幕,而那日常可见的、光洁普通的屏幕,却让阿喜的心漏跳了一拍。

“您要不要先测试下……?”

话出口已经晚了。

指端触碰到屏幕的一刹,玻璃有如水光一样地晃动起来,一簇残影倏得浮现而出,吓得阿喜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看向明濑,对方稳稳而立,就是脸色煞白两分。

虚拟投影?

明濑抬手阻拦他的靠近,肌肉微微隆起的臂弯里仿佛有着坚不可摧的力量。

“等等。”

明濑语气显得波动,微皱起眉。

正在这时,悬空的投影晃动了下,中心一点碧波荡漾,犹如水声的悦耳童音从中传出:“你终于来了啊。”

阿喜微吃一惊,只见那影子中心翻转出数条线条,勾勒充色最后形成一个修长碧绿的身影。

碧绿盈翠。

是小竹节。

长着叶子的细枝做手脚,两只眼睛光溜溜的左顾右盼,充满灵动,明明是提前录制的,不存在知道来人方位,但偏偏它就是正对向显示器正上方,目光定定,,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的,用天真的语调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王,您逃避了一千年,终于选择了面对吗?”

几乎是在一瞬间,明濑身上的气场骤冷,周身空气凝固住一般,强大的威亚逼迫得阿喜有刹那的茫然:我是不是该离开这个是非地?我为什么要跟来?

等不等得到回复,对于留影来说都没有意义,小竹子继续表情悠哉的,左腿翘到右腿上。还有竹尖剔牙。

“用地基符咒禁锢了精怪们一千年,用委曲求全来换取和平,王,你后悔了吗?”

“连人类都知道,不自由,毋宁死,更何况本就是天生天养的精怪呢?”

“王啊,我们并非是谁的奴隶,我们应该生而自由。”

明濑扭过身去,恍若未闻一般抬脚就要走,然而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阿喜,已经感受到有什么在明濑身体里产生了化学反应。

“又要走了是吧?”虚影运筹帷幄一般,“我知道,你就这性格,无论重生多少次,只要记忆渐渐恢复,你的本性就是这样的。”

“王啊,您不去看看您下一个寄生的克隆体吗?要知道,这个庇护所的存在,都是仿生您的永生方式,哦——瞧我这记性,您应该是已经感受到了它的离开,所以会来确认的吧?”

明濑已离开十来米远,虚影的声音也渐渐弱下去:“总有一天,当您看破了人类的虚伪,要重归精怪的地盘,要回来浮岛,我们都将永远追随于您的。”

“您永远的——小尾巴。”

明濑面色僵硬的重退到门外,那个虚影好像是一团脏污,一块心病,他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碰都不想碰一下。

“跟狗皮膏药一样,”阿喜低声抱怨,“我们不欢迎他们,就想方设法钻营,出现在与我们接触过的人的身边,让我们永远忘不掉他们的存在。”

“小尾巴,还真会给自己取绰号,因为您的身边已经有了我们五位下属,代表五官,没了它的容身之处,它就给自己叫小尾巴……”

“怎么好意思的?”

黑暗隐没了明濑的脸,重又等台阶的脚步声次第响起,幽黑中,两簇细细的光点浮现,萤火虫一样微弱自亮,灵气凭借着血脉的传递而流动,片刻后,几十公里外,有一个与他生的一模一样的人,遽然的睁开了眼睛。

眸中仿若新生,光华流转。

*

几千公里外,茂密森林的路边,静静躺着一截脏兮兮的竹子。

周围都是阔叶类植物,它的存在就显得有些突兀了,但路上新鲜的车辙印似乎又印证了它的来源。

没有人的目光,也没有监控,周围的动物们都好奇的打量着,甚至有野猪在偷偷噎口水,想上去尝上一口:什么吃得吃不得,不吃一口怎么知道呢。

突然,小竹子人立而起,所有动物都吓了一跳,也有胆大的以为是风吹,直愣愣的看着,却正对上一双绿眼睛。

动物:……

焦尾:……

动物拔腿就跑,这竹子是成精了啊。

焦尾耸搭着眼皮,打了个哈欠,末端缓缓地往柔软的泥土里插:

不同于明濑是通过寄生克隆体达到永生;

竹子存活的方法自然多了,进入泥土中,通过信息网吸收别的根筋树木的养分。

不同的是,明濑生来就拥有一部分记忆,可以一直行走于人世间;

它却得不断地重睡。

焦尾再次打了个哈欠,不睡不行了啊,再醒来,最少都有得是好几年后了。

王啊,不知你是否对我这次的恶作剧还算满意?

一个是您下次寄生的克隆体。

一个是……

焦尾目光暗了暗,闪过一丝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