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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人非和我贴贴 拂泱 18826 字 4小时前

第51章 不敢醒过来

它又梦见了做过无数次的场景:

夜深如墨、群星隐蔽,婆娑草原上的草大多匍匐在地上。

残肢、血水、武器……压倒了草丛。

天地间的风几乎没有,每一次呼吸都充斥血腥味。

身高两米以上的王站在尸山血海上,他衣裳破裂,露出体肤上遍布伤痕,他俊美无铸的半边脸上沾满血水,一面明一面暗,一面邪一面闪,犹如从深渊中爬出来的鬼魅,桀骜而悲壮。

他以一人之躯,直面血山下几十万大军,黑铁成阵,大炮朝天,旌旗招展蔓延天边……以滚滚雷霆之势即将推进。

“王,我们败了吗?”彼时的它,战战兢兢的仰视向明濑。

那时的明濑,已经存活了许久许久,久到忘记了天地年岁,然而天地间原本没什么永垂不朽,王亦然,他的永生来自于一次次转生蜕变,每一次转生他就遗忘一部分记忆,他是前一个他,却又不是前一个他,几代的更迭之后,就成为全新的一个王。

就跟细胞更迭一样。

但每每他的存在,都会被精怪们所察觉,所追溯,继而供奉。

同他一同风云变幻的还是大自然,战败那年,天地灵气削弱到一个低估,而人类则此消彼长,进入蒸汽时代。

同为大自然的集大成产物,在掠夺有限资源上,精怪与人类形成天然的敌对关系,人类只需要十月怀胎即可,精怪,却可能是几百年才能成长产生意识。

一边是逐渐增多的人口和先进文明,一边是逐渐式微的精怪,

一场场摧城拔寨的对立,精怪数量越发减少,

终在那血红一日,迎来即将的末日。

迎着成千上万的长枪短炮,精怪,必输无疑,

只能永世沉沦于不得见光的远海浮岛。

“我明白人类永远无法彻底根除精怪,就跟无法控制动植物的生长,万物有灵,继而成精。”对面人类的掌权者提议,“我们,或许可以停掉战争,选择以另一种有组织、有纪律的和谐式相处方式。”

风,骤然呼啸。

明濑掌心中的鲜血喷薄而出,一缕缕金线飞扬在空中,弧形垂落到地面上急速蔓延,将精怪们所在的地逐渐圈进,刹那间,飞沙走石,草原婆娑。

“没有用的,你这符咒,能保护你们族人多少年?我们有的是武力,而你们又能保证永远不与人类交易?!”

“只要你们不再追杀我们族人,我们可以选择这样的方式相处,”明濑语气也同样生硬,“划界为牢、泾渭分明,互不干扰。”

“那你务必保证,精怪从此以后不可再进入人类所在地,伤害人类。”人类掌权者说道。

“那人类也不可再仗着站在食物链顶端,而对其它物种大肆讨伐。”明濑亦坚定。

两边阵营都互相在议论纷纷,焦尾踉跄在尸山下,冲明濑怒目而视:“人类最是狡猾奸诈,说话不算数,翻脸不认人,如何信得?!”

人类那边亦有不服者:“败者,应当收为奴隶,捐税上贡,这倒好,还让他们划地为王了?”

叫噪声、痛骂声不绝于耳,彼此双方谁也不服神,眼见人类那边已经有人排马举枪又要往这边冲,明濑一抬手,一道细小流光激射而过,马匹嘶叫一声,跪倒在地上,脖颈处迸溅处一丝血线。

焦尾吃惊抬头,见明濑腿上撕掉一块鳞片,汩汩冒血。

迎着数千杆高举而起的洞黑枪口,明濑迎风玉林。

“败者,是当接受惩罚。”

“自此以后,我自愿沦为苦囚,日夜巡逻于精怪所在地。”

“人与精怪,互不得相扰。”

……

从睡梦中辗转又醒,焦尾嘴角嗪着笑,王,这就是您要的盛世吗?

人心浮动,妖心亦然,没有文字传颂,所有人都忘记了您千年前做的牺牲,

所有人都只会埋怨你,憎恶你。

【为何要剥夺我们的自由?】

【凭什么你们可以生杀予夺别人的性命?】

【精英队是精怪的叛徒,人类的走狗】

【明濑,该死】

所有人都相信,另一条没有走过的路,更美好。

*

苍青老街,一排破旧的老居民区,在夜色中沉积,没有人知道,一隅四方封闭,门窗紧缩,甚至连空气都不怎么流通的小屋中,有一双睡眼遽然睁开。

只需要调动大量的意识,他就可以转生到新的躯壳中。

——原本,躯壳也是他本体的一部分。

——现代精怪融合技术,也源于他的拟态。

不过由于旧体会失去意识,这一行为比较冒险,他轻易不做,做就是别有目的。

亮得一刹那,犹如星子璀璨,流光在他眸底划过,眼眶因就不使用而酸涩、发胀,他支撑着不甚熟悉的身体坐起来,腰下一酸,他顺着随意披搭的睡衣,看着腰下久违的蛇尾,愣怔了两秒,表情有些生硬。

像是被人看见了最隐蔽的隐私。

他扬起的眉眼一下变得冷酷,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是谁胆敢把他克隆体偷走?

嗯?

借着窗帘中间的没拉全的隙光,他看见了一叠四四方方在桌上的风衣,有棱有角的,一看就是经过精心的干洗。

过往的记忆重叠,明濑想起来上一次见这件衣服,还是在与谢翊被追杀那次。

火光电石之间,明濑已经清楚是谁做的坏事了。

……年龄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明濑倚着床靠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毕竟他本体还处于壮年,没有过多的培育克隆体,克隆体还处于未成年状态。

几百年来,他都是这么过的——将克隆体深藏于最信任最坚固的地方。

能将这个秘密挖出来,除了在身边追随上千年之久的小尾巴,明濑想不出其他人了。

头有些疼,眼眶也有些涨。

十八层已然毁了,就算还可以重建,显然上面也已经对他的态度有所不满。

将克隆体交回去,也就间接的自投罗网——

我们抓住你再生的把柄,

你还能怎样为所欲为?

然而真发现克隆体在一个仅几面之缘的陌生男人家里。

明濑的心情有些复杂……

特别是看见身上穿得完好的新衣服,布料有些陈旧了,裹挟了另一个人身体的气味,淡淡地清冽,如早春零星一小朵儿的小花,软软地、若有若无的,让人一闻到心里就略微安静。

换显然是谢翊的旧衣服。

照顾这个未完成体,怕是很麻烦吧,得清洗、还得照顾,肌肤相亲,暴露无遗……

思及这一层,明濑直觉得有股热流从脖颈下流转到耳朵,

热烫得皮肤几乎蜷缩起来。

就很无奈……

但事已至此,从他片面的了解来看,谢翊似乎与庇护所所长景教授有些联系,景教授才会第一时间纵然他离开庇护所,不将他牵扯到这起事件中来。

才给别有用心的谢翊有了可乘之机。

谢翊那样愚笨的人,或许以为自己偷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一切都是在各方面的纵容之下。

这个各方面,如今也包含了明濑自己。

有了景教授这块挡箭牌,明濑想不出现如今比这更好的藏身地。

暂时就先放几个天。

以便他寻找更好的藏身地。

思路飞快理顺,明濑正想抽走意识,突然地,听见院子里传来“咔哒”一声关门声响,有人悉索走过来,脚踩在木质游廊上发出空洞的响,如同闪电一样,从庭院传递到西院。

明濑一身收紧,他耳朵捕捉到对方越走越近,依照木板下沉的动静,来人体重一百三十斤左右,鞋子尺码41左右,按呼吸频率和心率,对方还很年轻。

明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影像,所有数据嵌在他身上正正好好。

明濑将神思抽出身体仅仅需要一秒,然而神使鬼差地,他一直待到门开启。

吱呀一声牙酸的响,一个黑影轻车熟路的滑了进来,显然对方对这一应设施都很熟悉,连灯都没有开,笔直的就来到床铺边。

台灯“啪”的声打开的刹那,明濑倏忽闭上眼,如果谢翊摸摸他脉搏的话,会发现跳动频率很快,若是盯着他的眼睛直视,几秒之后就会发现他的眼眶应为感光刺激在微微战栗。

但谢翊只是习惯性的是径直绕到窗前,刷拉声左右打开,通风换气。

明濑心里咂摸了下,还挺细心,知道趁没人的时候来通风换气。

白日里谢翊是高三生,学业繁忙,也只有这个时候有时间来,而天将亮未亮往往也是大多数人深度睡眠的时候。

明濑正漫无目的的想着,没留神一注眼神传透了他的眼皮,直勾勾落到他脸上。

明濑眼眶上就跟有小蚂蚁在爬,说不出的酥麻,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从他胸口盘旋而上。

……怎么感觉偷窥者反过来成了自己呢。

现在立马抽离神经,总有那么一丁点落荒而逃的味道,想法一过道这层,他就有点快要被自己给气笑了是感觉,正在这时,他蓦得听见一声幽幽叹息。

叹息犹如拂在肌肤上的羽毛,扑棱在掌心里的蝴蝶,让人难以忍受。

这小家伙,他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还是……又在愁什么?

“……还好没什么变化。”谢翊没头没尾的一句。

明濑疑惑,只可惜这个克隆体的脑子是空白的,也没有载入记忆,他什么也都不知道。

“我要去上早自习了,你先吃口肉粥吧。”谢翊无奈,“我可不想你死在我手上。”

谢翊换不来到床前,伸出一直手臂从明濑脖子后灵巧穿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明濑脖后皮肤,撩起一串细腻的酥麻;谢翊的手臂力量明显还有些虚弱,托起他的身体有几分吃力,当明濑身体离床一小截后,谢翊立马将自己的侧身顶了上来,紧跟着用腰腹的力量往上一拱,明濑的身体随着这股力量微微上扬。

刹那间,明濑只觉得这副身体的心跳陡然加快,就像要冲破胸膛了一样,那肌肤相贴的触感化作酥麻,在皮肤表面一阵游走,让他都有些懵了:

这幅半残躯确实还动弹吃力,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动,在热浪再一次涌上面颊时,本以略微紧绷的身体瞬间变得软软塌塌,头颅跟橡皮泥一样搭落在谢翊侧脖。

第52章 没意思

万米高空之上的私人飞机。

单人间内,一双形状姣美的眼睛倏忽圆睁,明光四射,看不出一丝困意。

明濑望向窗外,云层之上的清晨比苍青街那间小屋要来的更早,也更明亮,无边云海笼罩着,苍穹是纯粹的蓝,蓝得没有一丝瑕疵,看得久了,连心也舒缓下来——几分钟前那刹那间的浑浊激动,仿佛只是梦。

但明濑心里比谁都清楚不是梦。

恒温恒湿的舱内,他穿着简单的一件白恤衫,露出精健的腰肢,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漠。

当他穿过长廊走向吧台时,舱体外不断地有风声碰撞,引擎嗡鸣声不断传来,机械而冰冷,这一切的真实感仿佛都在提醒着他,这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局促、沉重,严厉执行。

曲形吧台处,明濑只身坐在独脚凳上,点燃一支烟,修长的手指边缘映衬出橘色的光点,软陷在半晦半明的脸色映照更深,他没怎么吸,缭绕烟雾扩散成团,浮沉负载中陪伴着他,他背影衬托得更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阿喜揉着惺忪睡眼匆匆忙忙往厕所走,一眼对上明濑的眼睛,登时一个机灵,人都立正了不少:“队、队长……您又没睡啊?”

“刚醒。”

“那肯定是没睡好,”阿喜脑子混沌的时候,说话也胆大起来。

“要我我也烦。”

“话说,您哥哥平日里说起来对您那么好,怎么一遇见上面的压迫就不出头了呢?”

上层圈都在传明濑越来越失控,越来越不指令。

看上组建B组抢夺功绩的教训还不够。

阿喜越说越气:“所以最艰难的项目都给我们!我们天天把脑袋挂脖子上,轮得到他们吆五喝六的?什么玩意儿。”

“阿喜,”明濑勾勾唇角,溢出烟雾笼罩住他眉眼,将他整个人往阴影里推得更深些。

“他们说得不错,我确实在忤逆。”

阿喜愣怔住,一身黏糊的睡意瞬间如狂风过境荡然无存了。

这才意识到唐突,阿喜有些踌躇了。

“上面也都是些尸餐素位的……操刀还不是得由您?”

“您怎么做总有您的顾虑。”

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往日里这话就算揭过,明濑也不会继续回复。

但偏偏不知为何今天他话额外多。

“我就觉得没意思。”

将燃烧殆尽的烟头揿灭在烟灰缸里,他眼中的光芒也倏忽暗下来。

“我的记忆有些混乱,我还记得上一世的时候,有些人为我做过很多事,只为了让我记住他们……可是记住的人太多了,渐渐地,名字和脸就都混淆起来,像塞满纸团的垃圾桶一样塞得满满当当,所以每一次,当我年龄越大,回忆想起来越多的时候,我并不为那些过往的人感动,相反想的是——一定要将这些记忆统统忘掉。”

“然而记忆往往才是组成一个人的全部,因为就算换了一个新的躯体,没了记忆,我还是我吗?”

话题跳转太快,阿喜根本没有准备。

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发现无话可说。

明濑忽然笑了,那笑如同瓦裂的冰缝,有几分无真实感,他起身走到舷窗旁,晨曦给他挺拔身躯镀上一层金光,眸中浮现破冰一样的光芒。

“我照他们说的做,克隆体一代代传承,一代代维持着人类和精怪的分界线,现如今精怪们也憎恶我,人类使唤得也更得心应手,我这样的努力,这样的长生,又什么意义?”

他像是在问阿喜,又像是在问自己。

晨光猛地跳脱出云海,没有云雾遮挡的强光吞没了明濑孑孓的孤影,他一个人站着,像一个走不到结局的人,在等待一个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答案。

窗外云海沉沉。

他像一个走不到结局的人,迷失在没有答案的云雾中。

“可是记忆太多,也成了累赘,它们会让我分不清现实和过去,会让我的情绪一味的沉溺在过去的人事里,而那么人事,除了给我添麻烦之外,什么意义都没有。”

在看见克隆体阿濑手指蜷曲的时候,谢翊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盯着,直至手指再一根根如同凋落的莲花徐徐散落。

【是……条件反射吗?】

【这就意味着,阿濑有可能要醒过来了?】

谢翊光在心里一想,心脏就激动地加快了泵血速度,这种感觉让他局促不安。

【如果真的醒过来,他会是一个与明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吧……】

【到时候我该如何面对他呢?】

谢翊紧张的想法在脑海里来回穿梭,如同琴弦过脑拉扯,短短几分钟,在谢翊情绪上起伏波澜,最后化作一口吁出去的长气。

【先将他喂了再说吧,还得去上学呢。】

谢翊沿着这些时日积攒的经验,再次用柔软的靠枕垫起阿濑后脖,边缘光滑的调羹翘开他的嘴唇。

哪怕是谢翊用再挑剔的目光,也挑不出阿濑脸上一丝缺陷来,这简易装修的半成品房间,也因阿濑这张脸,灰扑扑的背景变得高级起来,他简直一块闪耀着光芒的璞玉,所到之处熠熠生辉。

没有人会对这样长相的人不心存怜惜。

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让人挪不开眼,每次触碰他的时候,谢翊都要有意撇开脸,尽量不与他的眼睛对视。

因为没有焦点而尤其黑暗的眸色,散发出危险犯罪的气息。

谢翊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

况且阿濑的形体是那样完美,宽肩窄腰,那样端庄,绝没有丝毫引人犯罪的意思,当他静卧时,看起来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天使,最矜贵的礼仪范本。

但无论他看起来多么的完美,谢翊对于他总是有一丁点说不出的恐惧感,或许是因为他接触过这个克隆体的母本,那个同样完美冰冷形体下,暴露过欲望的男人。

就在会所,温泉旁,谢翊已经感受过他的冰冷的“温度”,和黏腻的“欲望”。

还有盘桓了一池子的蛇尾。

一个……怪物。

世界上没有两片叶子,但却有两个人用同样一张脸,遥不可及的天边明月,与任由自己处置的男人重叠。

谢翊不敢再看,加快了手里的“工作”。

谢翊给阿濑梳头发,一次性棉柔巾给他擦脸,隔着薄薄的一层棉柔巾,他的手指逐次清晰的划过他的脸,他的五官烙印在他掌心里,睫毛筛掌心酥酥麻麻的痒。

牙刷上涂上牙膏,谢翊现将两根手指深入他口中,抵住上颚骨和舌头,保持张嘴姿势,他才把硬挺的牙刷探进去,阿濑的冰冷的唾液,捣着牙膏白色泡沫,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流,非常奇异的触感,不知是不是刷牙强撑的时间过久了,当他撤出牙刷时,对方一下含住了他手指,谢翊有了上次经验,倏忽严厉了口气:“松口!”

追声反应,对方口腔肌肉松了松,谢翊迫不及待地将手指抽出来,还好这次没有受伤。

阿濑木讷着双眼,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

也就不存在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一说。

【以后该怎么养他啊?】

谢翊越想越烦躁,这两天他去二手交易市场淘了个便宜的旧轮椅,吃了些力气将阿濑搬到轮椅上。

手腕都酸了。

轮椅有绑缚带,椅子座板是漏空的,马桶式设计,只需要把人移动到马桶上就好。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尽管已经照顾了几天,然而一旦□□住这个体型高过自己的成年男性还是对手腕损耗过大,以至于在厕所里他替对方解开裤拉链时,指甲不小心的在那团隆起上剐蹭了下。

谢翊:……

几乎是在几秒之后,棉裤里那团隆起就如同被唤起一样昂起头来,谢翊脑子里嗡的就是一声响,指端那点粗粒褶皱的余温不散,持续着简直如同小嘴在啃噬着他的手指。

都怪附近小卖店内裤是均码,某人腰臀比例正常,却在某些尺寸超出了些。

真要了狗命了。

谢翊这辈子没照顾过人,第一次照料的确实年轻男性。

技多不压身,就当做以后为照顾父亲作训练了——心里这么想着,视线却还是兵荒马乱地远远移开,凭余光褪去了最后一层阻挡,确保了阿濑稳稳当当坐得正好。

谢翊逃也似的钻出了厕所。

谢翊只能庆幸阿濑身体只是虚弱,但肌肉功能没有完全退化,譬如说括约肌那块,当然,这也得益于谢翊的刻意训练——

早上正常上自习室七点半,他五点多就起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务必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体谅。

得益于如今高科技的发明,自动冲水马桶有自动感应清洁功能,谢翊只需要在门外静坐着等水声就好,光线黯淡的屋子,连看书都勉强,好在他手里还有手机。

——看着手机,他又想起昨晚与父亲争吵的一幕,眼皮子有些跳痛。

手机原本被庇护所收缴了,而此时此刻原封不动的回到了他手上。

就因为姓景的昨晚来过……

知道下属传话工作不力,姓景的居然匆匆亲自来了一趟。

这是谢翊没有想到的。

他在庇护所短暂待过几日,知道那里事情有多复杂,背景有多深水,而因为焦尾和自己缘故,那一场火灾势必还有大量的后续工作要处理。

而就在昨晚临睡前,景凡安居然敲了自家的门。

第53章 冤家上门

谢翊正在写作业,父亲去应得门。

虽然父亲嘴里嘟囔着。

“谁啊?大晚上的!”

但动作利落。

谢家老房子,安不起先进的监控设备。

又因跑车是个人生意,难免有急活。

父亲开门开得漫不经心,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拉开门居然会看见一袭熟悉的身影。

晚上温度低,风总是有的,细细的一缕缕穿过景凡安的衣服里,撩起他花白的头发,不知为何,平日里看起来趾高气昂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形单影只的缘故,也不再那么碍眼。

影子细细地、长长地,像要切断的神经。

“你来做什么?!”父亲先是激动地仰声一句,飞快地朝窗边扫了眼,谢翊忙得垂头避开。

他看见父亲压低着声音,飞快地、迅速地朝景凡安说着什么,手里还端着方砖大小的盒子……

平日里那样软弱怯懦,连被催债的骂的一声不敢吭的男人,面对着位高权重的多的大教授,气势上却陡然高昂,因呵斥而喷出去的雾气,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缭绕的冷雾萦绕于二人之间,让两人的距离变得一下子暧昧起来。

纵然景凡安没有明说。

尽管父亲对于景凡安一直遮遮掩掩。

但缘由于明濑之前提过一次:景凡安曾在关押父亲的实验室里工作过。连庇护所的实验结果都是继承了老实验室的研究成果。

谢翊就已经猜测出二人可能认识。

但他着实没想到父亲与景凡安之间的羁绊会这样深。

没有过往,又如何来的如此义愤填膺的情绪?

一思及这层,谢翊手握的笔都掉落在试卷上。

一个想法一旦在心中形成,就如同黑色墨水滴入宣纸,扩散的越来越大,越描越黑……

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蛇一样爬过谢翊后脊梁骨由低至高盘桓而上,倏得,他突然发现有人看了他一眼,对视而过,正正好好对方景凡安。

檐下阴影他眼窝黝黑,看不出什么神色,但有股执着却径直传递到谢翊眼中。

自己的偷窥被发现了!

谢翊直觉头顶遭雷暴轰过一般,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时,背对着门庭的父亲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同时回过头来。

三股无形的视线在半空中交错。

莫名其妙的,谢翊鼻端涌现出一股焦糊味。

那味道从鼻腔涌入面部空腔,激发出体内的战栗激素:那是生物本能留下的习性,在原始人时期人类面对极度危险时代第六感。

时间线在肌肤上弧线似的拉长,每一秒谢翊都觉察出微弱的痛感。终于,父亲和景凡安将视线次第收了回去,谢翊憋住的气,如同只鼻涕虫一样,从粘腻的鼻腔里爬了出去。他有些想偏移视线,想避开这一场局面,但潜意识里警告他别做无用功了:

两人已经发现了他。

所有人都藏着秘密。

谢家在苍青街安静地生活了十几年。

纵然庇护所举例苍青街外不远,既然是旧识。

为何景凡安从来没有来叨扰过?

或许……

不是不想来,而是不能来!

而谢翊给了他突破口。

正所谓的蝴蝶效应!

很快,景凡安的一个举动证印证了谢翊的想法。

景凡安将手中的方型盒子霸道的推到父亲手上。

方方正正的,手机大小,就算要塞钱的话,也能放个好几万了。

可是现如今移动支付这么发达,景凡安有必要这么亲自跑一趟吗?

等等,手机?!——

父亲就跟受到了侮辱一般,抬手将盒子往外拙劣的一推,盒子失衡,掉落到了石头台阶上。

哐当声响。

有什么硬物在盒子里碰撞了下。

谢翊就跟针扎了似的从座位上弹坐而起,差点失声叫出来。

手机!

是他丢在庇护所的手机啊。

他没钱再去二手市场再买一个新的了。

这也是他因为没接父亲电话而挨骂的根源。

谢翊几步奔到庭院,见父亲已经左右合拢上大门了,门缝外路灯亮堂,照亮一线佝偻身影——

景凡安正在弯腰拾拣。

光线笼罩住他身影,看起来十分落拓。

大门开合页片声轧过谢翊脑神经:

之前景凡安就已经派遣下属来递过东西传过话了。

这次要再错过。

他可能真的永远和手机说拜拜了。

“等等!”

谢翊话如箭矢而出,拿出百米考试的速度,在父亲堪堪关上门之前拉住了门缝。

“我、我的——”谢翊气喘吁吁,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跟块冷凝的肥肉一样吐不出来也噎不下去,他勾着青筋暴露的手,抓向景凡安手中的盒子。

在手将沾染了景凡安体温的盒子搂在怀里的一刹,谢翊感受后背挨了刀——是父亲的眼神,犀利到有如实质。

在挨骂还是丢财两项选择上,谢翊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爸!”

“之前人家派青苗神来,你装没看见。”

“今天人家又亲自登门,你又是这态度。”

“这手机好歹是我的,你多少问问我都态度啊!”

或许是父亲的沉默实在是太久了,谢翊紧着肩膀,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一偏头,就看见父亲的眼神。

檐下阴影中的他,两颗瞳仁黑得就像两口深井。

“啪!”

下一秒,父亲给了谢翊清脆的一耳光。

谢翊被得歪过头去,左脸颊用油泼过似的,火辣辣的疼。

景凡安焦躁的往前走一步,却有像是触碰到了什么阻碍,凝住步伐。

平淡无奇的门槛,就如同笼罩这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阻挡着里外的人。

“所以你最近翘课都是去找他了?”

父亲声线颤抖着,掺杂着又伤心又失望的情绪。

谢翊讷讷张嘴,往日里顺口而出的敷衍话,也打了结。

他再迟钝,也明白眼下的情形是怎么回事了:

父亲向来是极和善的人,在巴掌大的老街地盘上从不惹是生非,被人杵着鼻子骂也不还口。

但他偏偏对青苗神如此冷漠。

对景凡安态度坚决。

谢翊沉默几秒,直接抬脚,横挡在父亲和景凡安中间。

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标准款式的笑容,刚挨过打口周肌肉拉抻得发酸。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谢翊一点不气,一致对外。

“景教授是顺路经过吗?那真是谢谢您了。”

“这么晚了我就不邀请您进来喝茶了?没记错的话,您的妻子和女儿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等你吧!”

景凡安本有些略带不耐烦地表情在一瞬间凝固。

谢翊的态度越发热烈起来。

“听庇护所里的工作人员闲聊说,之前夫人因为担心您工作,动辄几个月不回家,还带女儿来探班过呢。”

“这样和谐美满的家庭,真是令人羡慕。”

这简单的几句话织成网子,将景凡安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困住了,他的脸上流露出空白的表情。

趁此机会,谢翊背贴向父亲,往门槛里退回去。

“再见!”

门再一次关上,景凡安终于像是认了命,逶迤离开的脚步声立即响起。

一前一后,一左一后的脚步声分别响起。

谢翊应声回头,见父亲已经快步绕过菜圃,去到墙角储物柜的门,干脆利落的从中抽出了一根笤帚。

棍棒甩在风中猎猎作响,谢翊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寒颤。

父亲很少跟他动手,今晚居然气得要打他两次!

谢翊无语至极,那笤帚要真抽身上是真疼,谢翊当机立断,抓着距离最近的厨房门一拉一关。

父亲跟到门外。

“别人送的什么东西,你问都不问就拿!”

“我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谢翊背抵着门,听着父亲还在继续表演与姓景的不熟,表演着父慈子孝的场景,鼻尖就是一酸。

“我什么都知道了!”

“你总说我是捡来的,精怪怎么可能捡人类的孩子,人类社会怎么可能同意?”

“我又如何存在特异功能呢?爸爸,你跟我说,为什么?!”

父亲没有真的砸门,隔门的呼吸声却重了起来,那样的急促,简直就像是身体无法承载了,整个人都有些崩溃。

情绪就跟烂在地窖里的过冬白菜,堆积越久情况越糟糕。

谢翊决定今晚就说清楚。

不拖了。

“我一直喊您爸爸,从来没怀疑过什么,可近来我接触精怪多了,才明□□怪与人类的繁殖方式可能不一样。”

“爸……其实我是你生的,对吧?”

良久,屋外没有人说话。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很容易误判时间流逝。

谢翊都怀疑父亲是不是偷偷离开了的时候,门上响起了叩击声。

“出来吧,我好好跟你说说。”

微叹口气,“毕竟你马上也要成年了。”

一家人没有真正的隔夜仇,冒着被揍的风险,谢翊与父亲坐到游廊上的扶栏上。

头顶是一轮弯弯下弦月,如同一柄冷光闪闪的锋利镰刀。

第54章 克隆体的使用说明

事情发生在十八年前。景凡安隶属于中央圈顶流大学的博士生,跟随导师做项目,这个项目比较特殊,坐落于偏僻的老街。

那条精怪是传说中属于精怪居住的街道,对于没完全接触过精怪的普通人来说,处处都是新奇。

明明是看起来长得差不多,偏偏要被关押在单间里。

当作更低等生物对待。

尚且还有些学生气的景凡安,彼时怜悯心还要重一点。

对待精怪们总当成人一样交流。

而彼时的谢沢堃是众精怪里最好看的一个。

媚若春花,皎如玉树。

电视里的明星都不能摄其锋芒。

单间门缝下经常塞情书。

厨房打饭的阿姨见他手都要抖翻一下。

两人也不知道是如何看上眼的,或许是过年都在独守实验室的寂寞,或许是做出成果时的饮酒,又或者只是看见谢沢堃被抽血时的不忍……两人一来二去也不知是谁先主动的,等谢沢堃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人孕育有测孕试纸,有B超等医疗手段。

精怪的孕育各不相同。

等谢沢堃明明只是小肚子微微隆起,跟吃多了长了些肉没什么区别的时候。

一次半夜腹痛,一个连接着脐带的小男孩出现在了他床边上。

景凡安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期间他已经从博士生升为了实验员,备考副教授职称,这一起事件会毁了他一生。

景凡安出去又进来一趟,怀里抱着布团伪装的襁褓形状,在然后,在外面捡到了一个弃婴的传闻就传开了。

彼时实验室众人也都长有眼睛的,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一旦上报,这个呱呱坠地的小孩就得被孤儿院收走。没有人会忍心真正的拆分母子之情,可是,景凡安的世界也就此蒙上了一层灰。

他的晋升之路中断之后,找了个借口调去了别的实验室。而谢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从很小起就被抽血了,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的血液化验结果与寻常正常男婴无异。

人妖半成的本就是怪物,而怪物偏偏与正常人一样。

他的正常反而成了不正常。

在之后,地下室旧实验室因为特殊原因资料泄露,又久无科研成果,项目渐渐遭到撤资,实验室的成果转移到了庇护所。

当然,那些都已经是后话了。

从回忆之海里打捞过回忆的父母,脸上覆盖上一层类似于冰霜一样的疲惫。

“你有着异于寻常精怪的天赋。”

“你的未来不应止步于此。”

“你应该离开这个,去往中央圈,前往更大的天地,去接触更多有意义的事。”

父亲长叹了口气,他是真的有些哀伤了,掌手反撑着笤帚,以棍杵拐的站起身来。

谢翊忙得起身,小心翼翼地托向他胳膊,几日不见,父亲胳膊瘦了不少,摸起来肌肉松垮的,骨头都变轻了。

“爸,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乱跑?知不知道快要考试了?!”

“那你还不是乱借钱惹得家里鸡飞狗跳?”

谢翊忍不住怼回去。

谢沢堃气得直瞪眼睛。

谢翊乘胜追击。

“既然我是他孩子,他对我负责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几句话将谢沢堃问愣住,他没什么本事,平日里除了埋头苦干,真要他说话,出口的也就是那几句陈词滥调。

别说谢翊听得麻木了,连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他又一次重重的叹了口气。

一叹气,将心底里那么丁点儿的真心话都勾出来了。

“我不会让你去沾染景家那些乱七八糟的。钱我来想办法。”

咬咬牙。

“可怜的是我。”

“而不应该是你。”

——

西屋。

回想起昨晚的那番话,谢翊眼皮一跳一跳的。

他总觉得近日来父亲的行为举止都透露着怪异,可能是因为病重的缘故?本来买药就要花费大笔的预算,这又逼近自己要考走的生活费学费,欠的大笔钱总要还上的,要是按照父亲的身体,恐怕以后挣钱更难了。

谢翊听着厕所里排风扇嗡嗡的响,烦躁的将手机在掌心里翻来翻去。

除了这个屋子和车,谢家已经没有其它的大额资产了,看着映照在玻璃门上的倒影,谢翊心神一凛,一个想法在他心里冒出来:

打开手机,搭上梯子(在庇护所下载的)翻出交易软件,漫不经心地输入:

【克隆体、交易】

排版整齐的交易链接跳出来,各种文字内容跳脱到屏幕上:

《已经在基因编程中挑选好的黑长直》

《加珠MAX,做幸福女人》

《同款双胞胎,九九新,未调教直出》

谢翊:……

谢翊知道老街外中央圈的人颠。

但没想到会这么颠。

克隆体定制虽然昂贵,但有公司组织在进行买卖,那就会在交易市场上占据一定份额。

虽然买的人少,但只要随手一翻,那些暴露的字眼已经足够他面红耳赤了。

交易栏后面的0一长串,谢翊得伸手一个个点:

个、十、百、千、哥、爹、祖宗——

“哗啦”——

盥洗室抽水马桶传来自动抽水声,吓得谢翊一个激灵差点没拿稳手机,明知道对方看不见,他还是有些心虚的往里面瞥。

再之后,马桶会自动开启清洁烘干功能。

把每天清晨例行的处理干净之后,谢翊也就可以甩手去当掌柜了。

随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微微出汗的指尖触碰到面板异常丝滑,他刚走了两步,手机就传出自动文字朗读声音。

“众多精怪克隆体中,玩法最多的是蛇。”

“它们有一对生殖器,持续时间可达几小时。”

“可以让主人体会到销魂蚀骨、欲生欲死的体验……”

“但因玩法过于暴力,克隆公司已经限制了再制,市场上千金难求。”

谢翊:……

他正单手维持着开门的动作,来不及一秒关掉,朗读声丝滑传出,阿濑循声往了过来,很正常的植物人本能追声反应,但不知是不是马桶位置偏角落,他又生得眉骨高,眉压眼,瞳孔黑漆漆的有如深潭一般,被他这么一看,谢翊莫名感觉有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盘旋而上。

慌不忙的从兜里掏手机关音源。

偏偏人很容易犯越着急越出错的毛病,手指颤抖着,手机就仿佛化作溜滑的鱼从指缝落到地上。

咣锵声响。

阿濑眼珠中的神光没有随着声源而转移,依旧直勾勾的锁在谢翊身上,明知道只是克隆人无意识地行为,但话筒里持续不断地播音,将气氛破坏的有些尴尬。

“克隆体精怪是当今世界上最好的成人玩具,既有人类体温体型,又不会存在怀孕的烦恼,可以按购买者的喜好定制,学习技巧,辅助性开发,增加多人娱乐效果等……”

谢翊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文字的实质。

原来单凭几句话就足以让空气尴尬到几乎擦出火花来。

面对着阿濑木然而完美的脸,谢翊近乎于有种亵渎的愧疚感,一种滚烫的炽热感沿着血管一路窜烧,由主动脉往上烧得他一路脸红。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人类社会,像阿濑这样的克隆体不可能就一个。

然而从来没有人胆敢克隆出与稽妖队队长一模一样的脸。

只怕是泄露一脚,都得变卖出天价来。

谢翊心里蓦地有些慌乱起来,有还多想法在脑海中绽放,他却一个都不敢去细想,只想快点逃离。

只需要把阿濑从马桶移开,送到床上就行了。

然而当谢翊帮提裤子时。

没一下提上去……

反而因为距离过近,阿濑呼吸声紧贴着他脖颈,粘腻水雾喷在他耳后。

他头发都微微濡湿了。

谢翊心里一慌,手就重了些,阿濑立马对应出反应:

呼吸如同季风一样倏忽加重,连带出喉咙嗓眼里的混沌声。

“唔——”

细密的呼吸如同齿轮绞上谢翊呼吸,谢翊脑子就跟缺了油的齿轮,卡住了。

汗珠从毛孔里往外冒,谢翊手越滑,动作越慢,不小心那根肉在他手背弹了一下。

“艹!”

到底没忍住骂出了声。

在这之前他以为屎尿屁就已经是极限了。

没想到他的底线还能更低。

他甚至灵敏的嗅到了空气中的腥甜味儿……

推阿濑经过客厅时路过镜子,他的脸色连他自己都吓了跳,阴沉得要下雨。

没办法,那从黑色丛林中伸出来的紫粗血管,只触碰了一下,就跟黏上了一样。分开了还感觉还在,跟幻肢一样,余温贴在他手背上。

粗砺的、火烫的,销魂蚀骨。

直至谢翊跑到外面一通狂走,清晨凉爽空气将他里里外外吹了个透。

他的气息才缓慢匀过来。

心还是乱。

炽热跳动的心脏,将那团热血泵到胸口,持续不断地。

那些微末的想法也一再在脑中死而复生。

隐约的。

他感觉阿濑有些不对劲。

就是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跟很细微的藏匿在意识海中的本能感触。

可真要他一五一十的详细描述。

他说不出来。

仅凭感觉不对——

但这罪名也太莫须有了。

哪怕他灵魂没发育完全,没有曲折复杂的大脑皮层,质量比市面上的商品更糟糕:

那些克隆体虽然重置了记忆,但只要输入命令和教导,很快就能理解主人的需求。

阿濑不是,他最多算是精英小队队长的器官补给,连人都算不上。

过去谢翊一直都默认为这种半成品质量更差,需要照顾的更多。

而如今他又有了一点新的认知:有没有可能这种半成品,比流转市面的普通人更多一些特长呢?

第55章 低人一等

如今正处于高三考前阶段,对于学校里的精怪来说,现在就是学校和社会的分界时间点,几个月后,所有精怪和大部分学生都要开始进入工作了。

本应考前冲刺的紧张阶段,因了没有考试,学习氛围反而十分轻松,几乎所有学生都在纵情享受人生的假期。

唯独像谢翊这样埋头在试卷里疯狂卷学习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大家调侃他是“学习种子”——

“可别打扰了他,校长指着他考入中央圈呢。”

“这可是好苗子!”

不过大家调侃归调侃,真找麻烦的没有,不是每位学生都有校霸韦恩的家境,去触校长的霉头。

况且韦恩和他几个马仔也已经很久不来学校了,这样偏离人生轨道,难免让人有些发怵。

这季节,天气已经热起来,教室里跟蒸笼一样,中午去食堂打饭,挤挤挨挨的长队,光站着后背就在冒汗。

顶棚风扇徒劳的刮着,把热空气绞成了热风,和饭菜油腻气息烘在一起。

谢翊端餐盘走了老远,才去二楼找到少人的角落,刚坐下,对面就紧跟着坐了一个男生。

谢翊看着对方的脸,一下就认出了他是谁。

但前几日男生妈妈和自己父亲大吵大嚷的场景在脑中浮现。

谢翊故意把脸埋饭盒里,垂着眼,不看他。

没想到蒋胜利直接喊出他名字。

“谢翊。”

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语气执拗。

谢翊愣怔了下,这才意识到对方是有备而来,不然对方不会绕开那么多人单独跟着他。

“我妈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你爸欠的钱可以缓一缓再还。”

“上一次找你爸闹,是因为话没说清楚,现在情况她已经知道了。”

“但她拉不下脸,就让我来说一声。”

谢翊看着蒋胜利黑皮的脸,眸色中的光芒异常执着,心里有些莫名。

谢翊忙得将喉咙里的白米饭噎下去,又灌了口稀得发亮的紫菜蛋花汤,这才干干净净的跟蒋胜利说话。

“你什么意思?”

蒋胜利杏仁大的瞳孔狭促的缩了缩,有一丁点冷光飞掠而过。

“看来真跟我妈说的一样,你爸一开始连债主都瞒,肯定也没跟你说。”蒋胜利躬了躬身,把二郎腿翘起来,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谢翊看得出对方故意为难,同在一条街上,蒋胜利家一直比他家有钱的多,他从小也不大看得起谢翊,嫌他书呆子,从来不带他一起玩。

谢翊皱起眉头,换明显蒋胜利就跟钓鱼一样,给一个饵,就等着他开口上钓。

“我爸他瞒什么了?”事情关系到父亲,谢翊也不再扭捏。

“他借钱,应该是因为身体不好买凤凰精血,等我考完试,我会去打工,把这钱给补上的——”

“噗嗤”声笑,蒋胜利讥讽:“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你爸是那种为了治病你的未来都搭上的人吗?你爸也不是病一天两天了吧?我作为一个外人,都听得心寒。”

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蒋胜利脸上形成光斑,谢翊看着那一丁点儿亮,心里就跟烫伤了一样痛麻。

什么时候起,他对相依为命的父亲的了解还不如一个外人了。

蒋胜利娓娓道来,每一句话就跟绵密的刺一样刺向谢翊,看着谢翊脸色越差,蒋胜利眼角越上扬:总算为这些时日家中失和出了口恶气。

所以一听母亲清晨说起,他就急不可待的中午就来找谢翊了。

“我妈一开始也以为你爸要买药呢,就你家那条件,几万块钱多久才还完?利息怎么算?要急用钱怎么办?!后来还是见我妈闹的太凶,你爸主动来找我家的——”

蒋胜利从鼻腔里嗤出浊气。

“你知道你爸怎么说吗?让你妈别闹了,怕影响你考试。”

谢翊沉默。

果然……

蒋胜利:“而且他承诺钱肯定换得上的,因为他把房产售卖合同拿出来了!”

谢翊倏得睁开了眼,手中的筷子脱落到地上。

“怎么可能?”

那套房子是他受罪六年,爸爸受罪将近十年才换来的住所,现在想来,能分配到那么好景凡安应该也出了不少力,算是定格赔偿了。有了房子(之前学业不紧张的时候还出租),有了皮卡,谢家父子才勉强能够度日。

但倘若蒋胜利说得不假,那之后爸爸靠什么生存?!

谢翊吃愣表情被蒋胜利尽数收入眼中,他眼中流露出得逞的坏笑,慢悠悠刨了几口饭,才说。

“人类的孩子就读大学是有政府补贴的,而精怪呢,全凭自费。”

“虽然你是人,谁让你户口在精怪户下呢,也没有这个补贴。”

“我妈说啊,你爸那人简直是疯了,为了你能走出去,什么都值了。也不想想,人都不在身边了,把你捧得再高有什么用?”

谢翊的背脊骨越挺越直,简直像是在维持着某种平衡。

“所以我爸提前借钱,是因为房子现在只是抵押挂牌,等过后房子卖出去了,就还给你们……”

蒋胜利点点头:“流程是这样的,但是你爸借的真不少,听说不止是学费,还有生活费什么的,中央圈的房租你也是知道的……嗨,你说,就你这家境,你爸是不是异想天开啊?”

谢翊眼前的餐盒忽然变得模糊,他忙得低下头去,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把汹涌而至的泪意憋回去。

这还仅仅只是旁人转述的一面,他不清楚父亲在背后究竟为他做过多少,挨过多少风吹日晒的辛酸,最后见到他了,却只是沉默寡言,再苦再累也要回家把家务做了,饭做好衣服洗好,除了“菜在锅里,还温着,”还有就是“要好好学习”。

——他一直最讨厌的就是后一句“好好学习,”然后他就得在台灯下苦读数个小时。他一直认为父亲是自己飞不起来了,所以把飞的希望寄予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父亲是把自己羽毛一根根扯下来,插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比如三岁的时候学习认字,别人都不信,爸爸就让他表演,别人让写人,他就一笔一捺的写,让写火,他就在人上方左右各添两道,所有大人纷纷夸他脑子灵。

还有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初中升往高中,而不是被分化到职业院校时,父亲摸着烫金的通知书,罕见地邀请左右邻居来家庆贺,爸爸不怎么会说吉祥话,可当外人来说出顺口话时,他眉梢弯弯。

爸爸的身体就是从他上高一之后开始一落千里的。

之前都还挺好,苍青高中是公立的教学,私立的收费,光校服钱就够爸爸两三年的置装费了,爸爸跑车的频率高起来,鸡鸣而起,戴月而归,本就有旧灶的身体一再透支……

可他这个蠢儿子,居然背叛了他。

承认了曾经背叛过他的旧情人。

挖出了他隐藏最深的伤口。

甚至在伤口流血的时候,为了避免孩子多想多思,他还能摒弃情感,将不可见人的的前尘往事倾诉。

他可以活得狼狈,可以孤独,可以遭受到背叛。

但谢翊不可以。

“全校的人都说你读书挺发狠的。”

“可你爸才是真正的狠人。””

蒋胜利忽然说,眼底也透露一点复杂。

“没有他的托举,你以为你的努力算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谢谢你告诉我这里。”

明明正常人会被惹恼的话,因对自己更生气,谢翊反对蒋胜利情绪淡淡地。

谢翊起身送餐盘。

没有意料中的追问和崩溃,只浅尝了一丁点儿胜利滋味,蒋胜利犹如仅仅舔了一口蜂蜜的熊,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他起身追着谢翊一起去退餐盘,两人身形交错,蒋胜利声音如同魔鬼低语。

“对了,我看网上说,今年的高考政策好像要变。”

一句话,让谢翊刹住了脚。

“怎么变?这也能变?”

蒋胜利得意的扬扬眉:“好像仅仅只是针对精怪老街吧,听说近些年老街总闹事,中央圈觉得不安全,所以限制考试了。”

谢翊手里还拿着餐盘,无法用手机搜查,还是先问蒋胜利快。

“怎么限制?总不能让人不考吧?”

“本来老街有资格参加高考的人类也不多啊,一个市才几个?能考上中央圈的几年也没一个!”蒋胜利无所谓的嗤笑,露出得逞的笑。

“反正我听说,往年凭成绩挑尖子,今天除了成绩,还得校长给写推荐信,类似于政审。”

“校长那推荐信写了可是得担责任的,什么家世他给担保啊,能给担保的也不用家世了吧?!”

里外里都在贬低谢翊。

“我们全校有这家世的,也就韦恩那一小撮,不过那些家庭看来也不需要。”

谢翊越听越心慌,想告诉自己说蒋胜利就是坏,故意小小的报复自己一样,可潜意识里却传出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说得可能是真的。

就算明面上不发红头文件,分数线可能也得抬高:

谁让生活在老街中精怪后人,天然就矮人一等。

第56章 什么都不是

谢翊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别人在说话,他在写卷子,别人出去玩,他在写卷子,对于临近毕业考的高三生,老师也没什么做的,就是守着他们做卷子。而谢翊是唯一一个成天埋头在卷子里的学生。老师对他很满意。不管之后能不能升学,有这样的学生至少证明了老师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放学铃响,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在教室里写卷子,一直到天色偏暗,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那些灯光黄得发软,投在书桌上仿佛有些摇晃,谢翊这才停了笔,从座位上抬起头来。

他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学习苦,但现在才逐渐明白,学习也苦,生活也苦,甜只是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在扛不住了的时候给你舔你一口,让你有气力继续在人生的苦海中跋涉。

苦才是人生的本质,天虽予他灵魂,但困于残躯,予他意志,但疲于困乏,予他双目,但不能远视,予他双手,但困于一尺之间,予他双耳,但听到的大多废言,予他口舌,但不能纵情真话,三缄默言!

好一所骨肉樊笼!

谢翊独自行走在校园里,没了白日熙攘的建筑群,在夜里格外空旷,楼宇间遍地阴影,阴影与阴影间连在一起,形成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蛰伏在暗处,让人心慌。

靠近学院路那方向的实验楼和教学楼笼罩着脚手架和绿网布,远远立着禁止靠近的牌子,避免学生靠近,仔细感受,空气里仿佛还残存着焚烧的味道。

经过这里之后,就来到离得不远的礼堂,堂前公示牌上张贴着最近的月考成绩,不出意外地他又是第一名。

对于成绩,他只有在领取奖学金的时候有点感受,平日里都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又前行三百米,穿过月亮门,一栋办公室拦在面前。

上仰可看见几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除了偶尔零星上晚自习的教学楼,这里是校园里灯光最多的地方。

——之前第二次见明濑也是在这里,就在与校长同样的楼层。

没有电梯井安装电梯的百年老楼,谢翊走近一楼墙角阴影里,凝起灵气脚下已点成圈扩散出白色符咒,几秒后,白光一闪而没,谢翊瞬移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他轻推了下门,门吱呀声无风自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

“饭放门口吧,别进来打扰我。”

堵门一杆置衣架,上面层层叠叠挂着春夏秋冬衣服,散发出淡淡臭味,绕过置衣架,斜面阁楼彩绘玻璃下,席地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半百老人,地上铺着各种画得乱七八糟的白纸,空气里充斥着浓郁酒精味,混合着熟食香气。

听见有人走近,校长疑惑地回过头,看见谢翊愣怔了下:“你来做什么?”

谢翊深吸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吐出来:“我不想继续高考了。”

虽然逆着光,看不清校长脸色,但感觉他整个人明显震动了下,声音都颤抖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每年、不,每学期给你发的奖学金足够覆盖你学费生活费了。”

谢翊声线没有任何波澜:“因为其实我不是人。”

趁校长无语噎住,谢翊快速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