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上旬,初雪迟迟不来,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沈愿这两年独居,身体被他自己照顾得一塌糊涂,到了冬天更是难受,衣兜里时时都带着药,有时上着上着课都要吃两粒。
但这小镇子上医疗条件不好,他也懒得去市里,就干脆这么一天天耗着。
赶上教学任务繁重时,总要病上几回。
月考刚刚过去,三班整体考得还行,但也不乏几个要挨批评的。
沈愿把他们都叫到讲台上来。
“我强调过很多遍,这种实验题不准再错,上次让你们找实验题专册写了,为什么至今一个都没交给我?”沈愿声音很哑,皱眉看着几个埋头站在面前的学生,“十分的题你们人均拿两分,是小学毕业直升高三吗?”
大家没说话,有几个人低头悄悄笑。
沈愿咳了两声,拿了两根粉笔,“都过来,我演示一下这题。”
几个学生窸窸窣窣凑过来。沈愿望向台下专心晚自习的学生们,他记得讲台前面两个左右护法这道题也做的不好。
“张讯,林雾,你们也上来。”
林雾抬头看他,迅速搁下笔,“哦,好。”
讲台上围满了实验题困难户,沈愿坐在中间,拿着粉笔模拟题目里的两只实验滑块。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首先,滑块A在前面,滑块B在后面,它们初始状态都是静止,接着给A赋予一个向下的力……”
林雾盯着他手里的两节粉笔,慢慢的,视线下移,看到了他那双细白纤长的手。
虽然班里同学早都私下讨论过很多次沈老师的手是可以去当手模的,但这样凑近了瞧,依然会忍不住感叹:
真好看啊。
这男人除了脾气坏到让人想报警抓他以外,其他方方面面都是完美的。
林雾不自觉的出神了,但很快又被沈愿的咳嗽声拉回思绪。
他讲着讲着就开始掩唇咳嗽,咳得不算太猛烈,但每次咳完后声音都会再哑上几分,淡淡的嗓音,听着还有些让人心疼。
“沈老师,喝点水吧。”林雾把矿泉水递给他。
她的胳膊穿过人群伸到他面前,他转头望来,眼底光芒微动,“不必了,谢谢。”
林雾点头,默默收回来。
他从来都是这样,即便教了他们两年多了,和他们也总是疏离的,很少跟他们开玩笑,教师节礼物都不收。
唉,没办法。
谁让人家是高岭之花呢。
林雾乖乖听他讲完这道题,看他低头瞄了一眼手表便合上书本起来了。
“自己把错题好好整理了,明天我会依次检查。还有,你们几个的实验题专册,我再给你们一周时间,下周三早上九点,准时交到我办公室来。”
沈愿冷着脸,他个子很高,低头俯视他们一圈,转身抱起书就走了。
他背影纤细,那身黑风衣又酷又飒,衣摆迎着风飘,跟少女漫画主角似的。
不过他今天状态格外差,刚走到教室门口又在咳嗽,咳得比刚才还剧烈,脚步不由得顿了顿才继续往外走。
“诶,怎么那么咳啊……”旁边陈疏婷低声说。
林雾点头,“是啊。”
“沈老师身体挺差的,这么咳能行吗?别是发烧了。”
林雾微愣,忽然有些惊讶。她想起刚才看他脸色似乎格外苍白。
“教室公寓集体搬到松街后面了是吗?”林雾问。
陈疏婷点头,“是呀。老公寓翻修,上个月所有老师一起搬的。”
林雾咬咬唇。
松街离学校少说有五条街的距离,最近天气越来越冷,路上人也少。要是沈愿走一半晕倒了,大概率也没人发现。
林雾把本子和水一股脑塞到陈疏婷怀里,“疏婷,我出去一趟,要是老班过来就说我拉肚子了!”
说完,她也没等陈疏婷回应就跑了出去。
外面冷风很大,刀子一样在脸上刮,林雾把冬季校服的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朝那道黑色身影跑去。
“沈老师!”
前面的人应声回头,似乎的确是病得头昏脑胀,定定看了她好久也没回应。
林雾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累得喘气:“沈老师,你是不是发烧了?去拿点药再回吧。”
沈愿这才认出她,他身体不舒服,声音也小,“不用。”
“唉,你别倔呀。”林雾想拉住他,但又不敢,只能殷殷跟在他后面,“你去年在二楼晕倒那回可给我们吓坏了。”
“没站稳摔了一跤而已。”沈愿有些不悦,低头冷眼看她,“你还要笑话我多久?”
林雾顿时双颊鼓起,感觉跟这人说话真是费劲,“谁笑话你啦!我只是怕你又摔!”
她在后面张牙舞爪,沈愿转头一瞥,她又赶忙消停。
“说真的,沈老师,你去拿点药吧。”林雾锲而不舍,“这时候你要是请假,不也耽误我们学习嘛。”
沈愿嘴唇微抿,“我不会请假。”
“你说不请就不请呀?”
林雾跟着他一路出了学校,转过几道弯,巷口就有一家小诊所,暖黄的灯光在黑漆漆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温馨。
沈愿路过诊所,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林雾都快气死了,心一横,干脆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往诊所里拖。
之前有校领导玩笑似的交待过,说沈愿沈老师这人就是小孩儿脾气,从不在乎身体健康,要是他什么时候又死活不听劝,大家可以对他采取雷霆措施。
不用管他乐不乐意。
沈愿猝不及防被林雾拖的踉跄几步,跌跌撞撞进了诊所,险些摔个大马趴。
“林雾!又想抄卷子了是不是?”沈愿面色铁青,咬牙切齿看她。
林雾仰头迎着他那张俊脸,“沈老师,你要罚我也等你好了再罚!”
夜晚的诊所里没什么人,沈愿排第一个,过去就直接测体温了。
他高高的个子缩在窄小的木椅子上,看着有点憋屈。医生从他腋下取出体温计,眉头
皱起,“三十九度五。”
林雾脸上立刻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陈医生,直接给他输液吧!”
医生点头,“这情况是该输液了。你,上床上躺着去。”
沈愿烧得一身疲软,扶着扶手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坐到病床上。
医生调试好手里的针筒和药水,对沈愿说:“我先给你打一针退烧针,是屁股针,你把裤子脱了转过去。”
沈愿皱眉,苍白的脸颊上浮出不自然的红晕,“不打针,我吃药。”
“你体质这么差,吃药没用。赶紧的。”
这家诊所虽然小,但是是公立的,设立在这边也主要是方便学校和附近居民,沈愿经常来,甚至有几次是林雾赶巧了送他来的。医生是班里同学家长,跟他们也熟。
沈愿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难得浮出几分哀怨,幽幽看向林雾,“你出去。”
“好好好。”林雾退出去,忍不住窃笑。
医生下手向来很准,一针就扎得沈愿没脾气,林雾进来时看见沈愿已经乖乖在床上盖着被子躺好,输液针也插上了,正准备休息。
“谢谢陈医生,陈医生果然医术高明。”林雾说。
医生收拾着东西,转头呵呵笑,“这小丫头还是这么招人喜欢。这么晚了,你待会儿怎么回去呀?要不让我们疏婷来接你?”
林雾也笑,摸着脑袋说:“没事儿,我住得近,自己回去就行。”
床上的沈愿说话了,他语气不佳,冷冷道:“你不准走。”
林雾惊讶,“啊?”
沈愿皱眉朝她看过来:“外面天都黑透了,谁能放心你出去?也别让陈疏婷来了,你今天在这里将就一晚。”
林雾脸上顿时窜起一抹霞红,低头嘟囔,“在这里吗,可,可是……”
“你如果实在要回去,”沈愿支着胳膊半起身,作势就要摘手背上的针,“我先送你回去再过来。”
林雾赶忙按住他,“别别别,我在这儿凑合吧。”
沈愿这才安心躺下。
林雾转过头,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小诊所地方很小,只有一个住院房间,并排摆着几张病床,也没有陪护床。林雾心脏乱跳,选来选去也没办法,只能选了离沈愿最远的一张床休息。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悄悄转头看沈愿,他倒是还算安稳。
窗外静谧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了他半张安静侧脸上。精雕细琢的一张脸,鼻梁很高,眉眼深邃,不凶的时候像一樽高贵的艺术品。
林雾久久看着,忽然间,他的侧脸仿佛燃起了火,灼灼烈焰,烧得她赶忙闭上眼背过身去。
不能再看了!
这个人可是自己的老师。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高考,只有考好了,才有更进一步的底气。毕竟他那么优秀,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班所有人的榜样,她要努力学习,努力努力……
——但还是让人难为情啊!
十七八岁,她满满当当的少女心事啊……
林雾一通乱滚,最后干脆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雾醒了,沈愿还在睡觉,她没叫醒他,自己蹑手蹑脚洗漱完就穿上校服跑了。
她莫名的心慌意乱,出门时还不小心撞到个人,她望了一眼,是个脸上有道很恐怖的疤的男人,似乎是某位和她家住很近的邻居。
林雾没心思管,急急忙忙道了歉就走了。
回学校后她一整天心都砰砰直跳,她一直在想自己睡觉应该是没有什么打呼磨牙之类的毛病,应该也没有吵到沈愿,没有留下糟糕印象。
沈愿请了上午的假,和英语老师换了课,下午正常来给他们上课了。
他神色如常,视线扫过她时也没有任何古怪或停留。
林雾暗自想着,勉强算是安全了。
下午六点,晚自习前,林雾计划再假模假样去沈愿办公室问两道题,顺便探探口风。
等她鼓足勇气到了门口,却被告知,沈愿临时被叫去见学生家长了。
第27章 第27章那些你不知道的事(2)……
沈愿下午上完课,还没把明天的课备完就被叫走了。
三班班主任王老师办公室里很热闹,有位学生的父母都来了,主任也在,但是不见学生本人。
沈愿刚进去,王老师就把他叫到旁边,对家长介绍说:“这位就是沈老师。”
转头,又对沈愿说:“这是林雾的家长。”
沈愿愣了一下,眉头习惯性皱起,“叫我来是说林雾的成绩?她这次考得还行,有进步,但是基础还是不够扎实,回去过后还要抓紧时间练题。”
班主任点点头,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又道:“沈老师,我们叫你来其实是有别的事。”
别的事?
沈愿看向林雾父母,他们的脸色都不大好,林雾妈妈倒还算克制,她爸爸满脸的怒火简直要喷到沈愿脸上来。
“是这样的。这学期开头为了林雾的学习,她家长收了她的手机,前不久,在检查她手机时意外在里面发现了大量她和她朋友们的聊天记录,里面提到了许多关于沈老师你的消息。”王老师摩挲着手里一块智能机,没有打开屏幕。
沈愿皱眉,“学生私下骂我么?如果是这样,那没什么。”
“骂你?”林雾的爸爸先开口了,语气尖锐又讽刺,夺过手机迅速打开,一把砸到了沈愿手里,“你自己看看她是怎么骂你的!”
沈愿被猛砸中手腕,昨晚刚输液手还有些脆弱,指尖抖了一下才点开。
下一秒——
他的脸色瞬间阴了下去,一身神经都绷紧了。
“你自己看看她们说了什么!”林雾爸爸彻底恼怒,起身一把抓住沈愿的领口,直接把他狠拽住,不等他反应,一记铆足力气的拳头直接砸到他脸上。
沈愿猝不及防摔了下去,心脏瞬间紧缩。
他双目怔怔,视线还停在那亮着荧光的屏幕上。
“真的好喜欢沈老师,唉,赶快毕业吧。”
“毕业就能光明正大跟他告白了。”
“你说他这么优秀的人,谈没谈女朋友啊?”
“据可靠消息,他目前单身!太好啦!”
“啧啧啧这细腰宽肩大长腿啊……”
……
沈愿的心漂浮起来。
恍惚中,他察觉到那丫头看他的目光似乎的确有些不同。但具体怎么不同,沈愿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对他们很凶,不少学生抱怨过让他温柔一点,林雾也说过他太凶了。他一度认为,她那古怪的目光只是对他的厌恶。
就像许许多多,私底下给老师起外号、骂老师的学生一样。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自己有没有把会的东西都教给他们。
沈愿还没反应过来时,肚子上又狠狠挨了两拳,他下意识想推开,又突然被拽起来往后推,倒下去的一瞬,他的后猛腰撞向桌角。剧痛像毒蛇般狠咬住他,沈愿霎时浑身一抖,全身力气都被全数抽走,扶着墙壁扑通跪倒下来。
其他人手忙脚乱来拉开,但林雾爸爸着实气狠了,怒骂他:“败类!你这败类!昨晚还有学生亲眼看到你们在巷子里搂搂抱抱!你枉为人师!你不配教我女儿!”
沈愿脸色惨白,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主任来扶他,他也颤抖着无法战立。
这下搞得主任和王老师都慌了,这可是上面领导派下来的公子,校长叮嘱过不知道多少回。
办公室里乱作一团,林雾爸爸骂得相当难听,正在气头上谁也劝不动,最后一顿乱扯之下,还是林雾妈妈过来给他来了一巴掌才让他消停。
林雾妈妈是个修养很高的女人,拉着自己丈夫,冷冷垂眸看沈愿。
“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现在小雾已经高三了,什么事都没她学习重要。”
沈愿在主任搀扶下勉强坐到椅子上,但还是一身
剧痛发凉,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雾妈妈接着道:“这件事我们不会告诉小雾。但同时也希望沈老师你心里有数,现在换老师已经晚了,等最后这半年过去我们再好好算账也不迟。我们希望你找合适的契机对她小施惩戒,让她短时间内断了这些念头,专心准备高考。”
沈愿抬起头来怔怔看他们。
他面如纸色,半晌,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明白,发生这种事,老师责无旁贷-
沈愿在家休息了一天,他向来是很不愿意请假的,但没有办法,第二天早上直接无法动弹了,还是隔壁老师帮他叫的救护车。
因为撞得位置不巧,再加上他打小身体就弱,这一撞直接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
沈愿是个闲不住的,每天都准时布置作业和卷子,让班长谢之安帮忙批改并汇报情况,但关于那天的事,他一句没说,班里也没人知道。
十二月下旬时,沈愿不顾医生的劝阻,强行出院了。
周五早晨第一堂课就是物理,他抱着书刚进门,教室里就传出整整齐齐一声:“哇——”
沈愿站到讲台上,淡淡瞥着台下:“有什么好看的,上来这里看。”
大家立刻收声了。
不过人类的八卦之心是收不住的,即便沈愿已经开始讲课了仍然有几个人在台下窃窃私语,这里面最激动的自然要数林雾。
沈愿自己不知道,他因为身体没好利索,穿了身保暖的羊绒大衣,还围了一条灰白的围巾,浑身剪裁利落质地精良,俊俏的脸庞病气未散,薄唇翘鼻都染着一层似有似无的虚弱,明眸一眨,俨然一副贵公子模样。
看得林雾心猿意马,走神好几回。
下午,因为沈愿住院太久,课时落下太多,先前和各科老师都换了课,今天整个下午的课都是他的,只在中间象征性插了一节体育。
体育课学生们都下去操场了,只剩沈愿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备课。
他后腰依然作痛,脸色煞白,林雾进来时正巧看见他在吃药。
一大把白色药片稀里糊涂往嘴里灌,他像没有味觉一样,眉头都没皱。
林雾走到他身边说:“沈老师,你先回办公室歇会儿吧,教室里这凳子坐着难受,你去躺躺也好。”
沈愿慢慢转头望向她。
好久不见,她脸上的担忧依然一分不假,和过去很多次一样,对他毫不掩饰关心。
他以前没想过太多,现在知道原因过后,心里却总是泛起一些古怪的情绪。住院时她给他发过很多消息,但除了学习的事,其余一条也没回复过。
对于她的事,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办法。
现在,他已经有打算了。
沈愿回头看向手中卷册,语气没什么波澜:“不用。”
他只想专心批阅卷子,林雾却不给他机会,她在旁边喋喋不休:“歇会儿吧歇会儿吧,就歇这么一会儿没什么的!”
沈愿烦不胜烦,皱眉瞪她:“好好的体育课,你跑上来做什么?不想锻炼的话多的是卷子给你做。”
林雾才不服气:“周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了,我想去哪儿去哪儿。”
她低头咬着唇,沈愿知道她又在憋坏,不想管她,但他没想到这死丫头胆子越来越大,居然敢直接趁他不注意猛踹他凳子一脚。
他身体一晃,后腰像被突然捅了一刀,痛到他不受控制的往下倒。
林雾不知道他身上有伤,只当是他心脏病犯了,在旁边及时拉住了他的胳膊,小心给他搀扶起来。
“别逞强了沈老师,你看你连坐都坐不稳了,我送你回办公室吧。”
沈愿双目紧闭,冷汗接连从额头浸出,扶着墙,好半天才能颤抖的开口:“林雾,你给我……”
“好了沈老师,别说话了!”
沈愿咬牙,他感觉自己再拒绝,她搞不好能一脚踹他身上。
还有半年就要高考了,她已经有早恋倾向,要是再背条人命,那真是不用考了。
没再多说,沈愿抬上一把推开她,自己扶着墙跌跌撞撞往办公室走。
林雾跟在他旁边,一路上话也没断过,沈愿脑子都快被她炸了,终于捱到办公室,反手就把她关在外面。
他靠着门缓缓滑坐下去,满头晶莹冷汗,眉头拧成了一团,高高仰起头,喉间冒出无法克制的呻吟。
沈愿痛苦的闭上眼。
他想着,他或许的确是不配当老师的。
他没有可以这份工作的身体。
九点以后,夜色浓厚。
沈愿结束晚自习答疑回到办公室,头晕眼花,连杯子拿不稳了。学生们学物理学得想吐,他也累掉半条命了。
没精力再走回教师公寓,沈愿只能在办公室休息一晚。
冬天的夜晚入骨寒冷,沈愿没力气折腾,找出一张毯子搭在肩头,敷衍裹了裹就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沈愿六点就醒了。
他对睡眠条件很挑剔,能睡到六点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他头昏脑涨,迷迷糊糊坐起来,却忽然抓到掌心一团柔软。
仔细摸了摸,发现是一只小枕头。
沈愿连忙起身开灯,转头看见自己的位置上不仅多了一只小枕头,昨晚坐的椅子上还多了两个卡通靠垫,桌上还有一盒退烧药。
沈愿愣住。
他的手边搁着一封信,是从作业本上随手撕下一页,又草草叠起来的信,正面大喇喇写着:沈老师启。
沈愿展开,看到一串歪七扭八的字迹:
嗨嗨嗨,沈老师,起床了吧,昨晚睡得怎么样,又该发烧了吧?你把门锁死了,我翻窗户进来给你送的东西呢,累死了。(笑脸)周末快回去好好歇歇吧,我猜你还是不想请假,只能先帮你把周一上午的课和英语换了,上午多睡会儿吧,不过下午要记得来哦,因为,晚上要办平安夜活动啦!(圣诞树)(笑脸)
——学生林雾。
单薄的纸片仿佛骤然有了重量,脆弱的手指无法承受承受这份重量,轰然在从指缝滑落。
沈愿怔怔看着那说不上信的信。
他知道,有些东西必须要尽早阻止了。
第28章 第28章那些你不知道的事(3)(二……
脑子一旦空闲下来,沈愿便总要去想林雾的事,于是周末两天他索性在家加班加了两个通宵。
他把最近落下的工作全部补上了,先前没有批完的卷子、没分析完的学习情况,全部整理妥当了,全班的易错题他都收集好,周一下午讲得十分详尽,连几个上课总开小差的都听得很认真。
于是下午的课结束后,沈愿直接累到了精神恍惚。
他晚饭都没吃,回公寓闷头睡了一觉。
学生们都在举办平安夜活动,难得清闲,原以为没什么事找他,结果他刚睡熟便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沈愿闭着眼,没说话,只听电话对面的王老师说:“沈老师,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现在吗?”
“是的,立刻。”
沈愿的心又沉下来。
上次林雾家长来,王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他赶到学校时没察觉什么异常,路过的几个班级里学生们都玩得很疯,时不时有开心到尖叫的声音,吵得沈愿心脏疼。
他偶然路过一班,还看到了林雾的姐姐,好像叫宋嫣,一班物理老师不在时他帮忙解答过她的问题,后来可能是觉得他讲得好,还来过几回。
宋嫣看到他,红着脸喊了一声沈老师。
沈愿点点头没说话。
抵达王老师办公室后,沈愿看见办公室里比外面还热闹,学校的几位大领导都在,年级上的老师也来了好几个,黑压压的,把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仔细一看,角落里还垂头站着个学生:
又是那位熟人,林雾。
一旦跟她相关,那准没好事。
沈愿头还有些晕,刚走进去就被校长叫住:“沈老师,你过来一下。”
他走到桌边,一封信递到了他手上。
粉色的信封,展开一看,里面卡着一张精致漂亮的信纸。淡蓝色水笔
写出的字迹娟秀小巧,看得出主人是一位细心温柔的女孩,信的内容温婉却直白,毫不掩饰爱意。
光是看了第一排沈愿就眉头紧锁。直到他看见落款:林雾。
沈愿呼吸一滞。
林雾?
这东西怎么会是林雾写的?
他一眼就能认出这东西不是林雾的字迹。
“我们搞这个活动本意是给高三同学们放松心情,响应减压号召,顺便也给学校做做宣传。”校领导面色铁青,盯着角落里的林雾,“今天电视台的人也来了,亲眼看到我们拆出封情书!这不仅破坏了学校办活动的初衷,对学校的负面影响也相当大!”
林雾被骂得明显抖了一下,但还是埋着头不说话。
沈愿的心脏跳动极快,熬夜加上过度劳累已经让他的心脏超负荷运转了,他只能扶着墙,紧紧盯着林雾。
她为什么不做辩解?
那么伶牙俐齿的丫头,怎么会在这时候成了哑巴?
沈愿攥着手里的信纸,他可以确信这不是林雾写的,林雾那手狗爬字再练十年也练不成这样。
那么,会是什么原因呢。
没来由的,沈愿脑子里忽然闪过宋嫣的脸。
教过她几次,看过她的字,他似乎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难怪林雾不解释!
沈愿手指不自觉的用了力,漂亮的信纸在他指间皱开,生出几条裂口。
林雾不会辩解,而校领导也不可能姑息这件事,如果他这时候站出来护住了她,她搞不好会对他再增好感,这事如果传开,还会影响班里其他同学。
看来时机已经到了。
虽然比沈愿预想的早了整整半年,但事已至此,别无办法了。
他只能按照她妈妈说的,对她“小施惩戒”,让她永远死心。
“沈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校领导说。
沈愿微微低头,手指抚上胸口,努力调整好呼吸。
他走上前,看也没看林雾一眼,把开裂的信纸扔在桌上,沉声道:“这信就是林雾写的。”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哗然,王老师急忙拿眼神示意他,余光里,林雾似乎也倏忽抬起来了头。
“林雾之前就频繁对我示好,写过类似的信,我已经口头警示过,但她依然不知悔改。”
沈愿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好像恨透林雾一样。这下不止王老师,主任和其他老师也震惊了,没人想到沈愿这么不留情面,当着校领导的面检举自己的学生。
角落里,林雾的声音也发着抖,“沈老师……”
沈愿却猛地转头狠狠瞪她:“你给我闭嘴!”
她面色一怔,双眼立刻红了。旁边一位女老师走过去揽住了林雾的肩膀,面色不悦的看向沈愿:“沈老师,这是你们班的孩子,平时也不是调皮捣蛋的,你又何必那么绝情?”
一众老师的目光都变得炽热起来,大家都原本对林雾的行为嗤之以鼻,在沈愿来之前骂了她好久,但是看到沈愿这态度,都忍不住同情她了。
沈愿没有回应,他脸色依旧冷酷,目光不偏不倚,直直看向了校长:“陈校,这种既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还不尊师重道的学生,也配留在我们学校吗。”
王老师眼睛瞪大了:“沈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愿一眼也没有看旁人,态度坚决,定定道:“现在正是高三学习最紧张的时候,整个高三年级没有一位同学像她这样荒唐,继续留她在这里,只会坏了学习氛围。所以,我个人认为——”
“应该,开除林雾。”
沈愿的嗓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寒冰利刃,一瞬间就刺穿了林雾的心。
沈愿听到,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真正伤心起来时,她声音很小,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反倒多了不少令人怜惜的脆弱。
听得人浑身发颤。
沈愿转身出去时,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破碎开,如一片片刀锋似的玻璃扎进他心脏中,让他脚步趔趄,精神恍惚。
他其实从来没得选。
离开前,他听见林雾哭泣声音越来越大,她哭嚎着央求班主任:“不要开除我,王老师,求求您不要开除我,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沈愿的心脏升起剧痛,感觉自己眼下有浅浅的温热淌过,他转头,遥遥望了她一眼。
她哭得那么伤心,好像,真的要把她开除了一般。
冷冽的风徐徐吹过,沈愿的嘴唇悄悄褪去血色,收回视线,缓慢向前走去。
真是傻孩子。
怎么舍得把她开除-
沈愿在回公寓的路上又摔了一跤,后腰和心脏的疼痛像一群蛰伏已久的虫子,毫不留情的撕咬着他。
他半路吃了几粒药,心脏却没什么好转,藏在胸腔里不断狂跳,让他呼吸困难。
沈愿病发得很严重,但实在无心去医院,只好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他睡着后,外面的世界乱成了一锅粥。
校长要求这件事绝不能外传,当天几位看到拆出情书的同学都被强制要求保密,除了校领导和老师们,几乎没人知道这事。
林雾停学了,她恳求王老师先不联系家长,坚决要求自己静静,还说要和沈老师谈谈。
校领导们碍于沈愿的雄厚背景,没人想跟他对着干,但也没人想开除林雾。她虽然的确违规违纪了,但并没有把事情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本着以和为贵的原则,大家都希望她能说服沈愿这尊大佛。
但十分无奈,沈愿直接失联了,谁打他的电话都不接,去公寓敲门也没人开。
于是,大家在惶恐不安中过了整整一周。
一周后,沈愿终于出现了。
第29章 第29章只可惜,十二月有三十一天……
沈愿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抱着书本进教室开始讲课,看到林雾的位子空着也没问,仿佛无事发生。
他今天讲课格外快,唯恐时间来不及一般,把先前考试遗留的问题全都解决了,还强行占了一节体育课给学生答疑。
有几个爱打球的男生怨声载道,沈愿也一反常态没骂他们。
冬天天黑的早,最后一节物理课结束,下课时天色已经黑透。沈愿布置了一张卷子当周末作业,又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
从教室出来过后他直奔校长办公室,不过十分不巧,书记说校长昨天刚受邀去参加市里会议了。
沈愿皱眉,他要说的事最好只有校长知道,不能用文字。
他想问校长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依旧不巧,校长的电话没能打通。
沈愿只好先放下辞职信,独自回教师公寓去。
12月30日晚,这一年的初雪珊珊来迟,沈愿刚走到楼下时,雪花便落在了墨黑的外衣上。
他最近总觉得精神恍惚,身体已经太久没有利索过,吃不下东西,夜里也睡不着觉。总感觉心里蕴藏了什么东西,要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时刻爆发出来,毁掉他的一切。
不过,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被毁掉了,从离开家开始,从和家人断了关系开始,他的人生越来越不受控制……
沈愿思绪飘远,身后的人唤了好几声他才听见。
他回头,看见了林雾。
几天不见了。
林雾那张小巧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消瘦柔弱,眼睛却还是明亮,像藏匿了许多星星,像从前好多次朝他看来时那样。
固执、倔强又不爱学习的姑娘。
莫名奇妙喜欢他的姑娘。
全世界,最关心他的姑娘。
沈愿与她相隔咫尺,却犹如天涯。
那一天,他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或许也不算争吵,只是他单方面欺负林雾。
他明知道她是冤枉的,但选择了不听她解释,他敛起了自己所有的情绪,用最冷酷无情的态度对待她,她崩溃至极扑上来抓住他的手臂,他也毫不犹豫推开了。
他的心被寒风吹得千疮百孔,在她的哭泣里,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体温也越来越低。
在内心隐秘的角落中,他兀自缩成了一团,暗暗想着,或许只有这样,她才会对
他彻底死心。
体验过被自己喜欢的人的冤枉,想必无论多么强烈的喜欢,都会变成憎恨吧。
林雾十分绝望,流着泪问他:“老师,你一定要这样袒护宋嫣吗?甚至,可以毁了我……”
冷风将她吹得脆弱不堪,沈愿不敢再多看她,他的心早已土崩瓦解,用缥缈如烟的声音低低呢喃:“小雾,我不会毁了你。”
可是声音实在微弱,她没有听见,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听见。
他其实比林雾还要固执很多,只要他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只要他认为这是为她好,他就一定不会回头。
沈愿走出去好远,面颊被冷风吹得僵住,脑子也忽然清醒过来。
在不可名状的一瞬中,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他怎么敢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让林雾崩溃?他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他知道最近镇上的传言,大家都说最近镇上有个混蛋专挑年轻女孩下手,甚至已经导致一些女孩出现心理问题,前阵子他刚得知时还让班里男生结伴送女生回家。
而最近林雾停学了,作息和大家不同,也没有人送她回去!
沈愿脑中警铃大作,呼吸一滞,立刻拔腿追了过去。
但林雾被他刺激的太深,估计也是跑着回家的,他沿路唤了好几声都无人应答。
他只能一路追一路赶,胸腔里那颗心脏几乎要炸裂开,后腰的疼痛也大肆爆发出来,他一刻也不敢休息,直到跑遍附近几个街区,才终于在漆花巷隐约看见了她。
她在巷口,他在巷尾,他们离得极远,只能看见她薄薄一道虚影。
“林——”
沈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瞳孔骤然缩成了一团,紧盯着巷子角落里。在那里,他望见了一个暗中蛰伏的身影。
那人半趴在地上,面朝林雾的方向,手边漏出几条东西,路灯微光下看不太清晰,只能从轮廓依稀分辨出是女孩的内衣。
沈愿的心瞬间提起来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猝不及防的场合抓到这个连警察都抓不到的狡猾犯人。这人看上去已经盯上了林雾,恐怕还盯了不止一两天。
沈愿赶忙把自己怀里的书本放下,悄悄贴着墙壁摸索过去,外套擦在墙壁上发出细微声响,他咬紧了牙关,小心蹭过去。
看上去那人已经完全被林雾的身影吸引,她慢慢走远,他看准时机就要跟上去。
在他动身的前一刻,沈愿找到机会扑了过去。
那人顿时惊慌,开口就要叫,沈愿迅速捂住了他的嘴巴,警觉看向林雾的位置。
好在她已经完全沉浸在情绪里,丝毫没主要到这边的动静。
沈愿卯足了劲儿拽住那男人,硬生生给他拖到巷尾,两个人迅速缠斗在一起。
那男人虽然不如沈愿高,但胜在身体健康,拳脚相当有力气,沈愿豁出命来制止他才勉强打个平手。
黑暗里沈愿死死抓住那人的胳膊,手指几乎要掐进他肉里,仿佛不知道痛一般,身上挨了一拳又一拳也坚决不松开。
混乱中,男人也终于发现这是个不要命的,一把抓住他的脑袋猛撞向地上都死不放手。男人想跑,刚迈出去沈愿又狠狠抓住了他的小腿。
“嘀——”
一声响亮的鸣笛刺破了沉默,一束白光照过来穿透了黑夜。
沈愿陡然感觉身体一空,防不胜防,竟被男人狠狠推了一把。夜里疾驰的车辆直直冲撞过来,他避无可避,只听一声锐利的急刹,如长剑般猛扎进他的鼓膜里。
疼痛似乎有了迟缓,沈愿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高高飞起又重重摔落,沉重的车辆从他双腿碾过,几秒之内,他一身的内脏和骨骼仿佛都碎开了。
而他却没有察觉到剧痛,只是不断有温热的血液从身体里流淌出,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伸手堵住,可那些血却如水闸大开,怎么做都无法停止。
视野被鲜血染得通红,他拼命瞪大了眼睛,喉间发不出声音,只看见一颗那红彤彤的月亮。
那月亮,像是摔破了。
月光脏污、残缺、破损……仿佛一件需要缝补的衣服。
……
张强刚终于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猥亵最多判他几年,但如果闹出人命,无论是不是故意的都至少要脱层皮。
那司机也吓懵了,跪在地上看那血流如注的男人,一身抖得像筛豆子。
张强刚向来是个怂人,但是到了这关头,忽然狠狠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脑袋清醒。
他抓起手边的内衣从地上男人的血里滚过,全部塞进男人的衣服里。
“这,这这这这人是个强//奸犯,我,我我跟他打起来,我想阻止他……”
司机满脸惊恐,颤抖着说:“可,可是现在这样,该怎么办啊……”
张强刚抹了一把汗,浑身汗毛倒立,故作顽强大声喊道:“你有车,你把他送去医院!你就说你看到他因为想猥亵女生被一群人打了,你,你好心路过而已!”
“这能行吗?”
张强刚恐惧到极致,忍不住怒吼:“这里没有监控!你怕什么!人是你撞的,你要是不这么说,早晚查到你头上!”
……
夜晚的急诊室灯火通明。
吵闹、叫喊、电子仪器声……不绝于耳。
世界喧闹至极,而沈愿脑袋嗡嗡,什么也不知道。
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猛拽了自己,他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击,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不清东西,眼前的人影混乱,都穿身白衣服急匆匆来去,个个嘴里大声叫嚷,说出的话他也听不清。
这是在医院里。
沈愿的呼吸只剩一丝,氧气面罩源源不断输送着氧气,他的身体不自主的发抖,他依然察觉不到痛,脑子里只能记起一件事。
他想要开口,医生却抢先他一步:“我们联系不到你的家属!快!立刻联系你的家属,你的情况非常不好!”
沈愿的眼皮克制不住的往下掉,他猜测,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我,没有,家属……”沈愿嘴角微张,大口大口的血从唇边溢出,他虚弱呻吟一声,艰难道:“手机,打开……”
到了这样的时刻,校长的电话依旧没能打通。
上天似乎一定不要他幸运。
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听到‘嘟’的一声后留言。”
沈愿没有办法了。
他想找校长当面说,但事与愿违。
他只能闭上眼,对着那屏幕碎裂的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自己剩下的所有力气,留下最后的交待:
“我的辞职信已经交到您办公桌上……我计划带完这届离职,但现在不得不提前。林雾的事,请您务必,好好处理……”
沈愿说完一段,口中又呕出一大口血,他听见身边仪器发出尖叫,眼睛彻底看不见东西。
昏厥感已经死死扒住了他,他濒临崩溃,但必须要说完:
“那封信,不是她写的,是我故意冤枉她……一切因我而起,请别再责怪任何学生,只需把一切责任都归结于我……就对他们说,你已查清真相,沈愿,是羞愧离职……请,一定,一定要还林雾清白,一定要好好补偿她,不要,影响了她……”
沈愿呼出最后一口气,彻底阖上了眼睛。
世界归于混沌。
彻底昏迷前,尚有听觉在,沈愿隐约听见医生们为他的情况万分焦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说话,只能用感觉,虚幻道:
“卡在钱夹里……我没有家属,不要再联系任何人……”
零点过去,12月31日。
明天就是元旦了,新的一年将要来临。
沈愿仿佛听到窗外传来烟火的声音,他想,或许是哪个糊涂虫,忘记了十二月有三十一天。
只可惜,十二月有三十一天。
他恐怕,活不到新年了。
在意识最后残存时,他的眼前莫名浮现出许多眼泪,有离家时母亲的眼泪,有坐上车后自己的眼泪,还有初雪夜里林雾的眼泪……
一颗颗晶莹的泪花,是他最后的记忆。
他不禁感叹,这荒唐糊涂,又充满
遗憾的一生啊。
如果还有来世,他甘心当个傻子-
深夜。
灯火依旧明亮。
城市里节日氛围浓厚,高楼大厦街边小铺,处处张贴着新年快乐。
年头久远的路灯泛着幽幽的橙黄光芒。
陈鸿跑遍几条街才买到儿子要的限定款玩具,出来时不慎与过路的人相撞,手机扑通掉到了地上。
他俯身去捡,看见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这老掉牙的手机经不住折腾,这样一摔,直接报废了。
他这校长委实当得憋屈,手机用好几年也没舍得换个新的。
破烂的屏幕亮起,上面有一条提示,是有人没拨通他电话,给他留了言。
他皱眉点开,只听手机里传来沈愿模糊的声音:“我的辞职信已经……”
留言断断续续的,只听到一半,到沈愿说务必好好处理林雾的事时,破手机终于撑不住,直接黑屏关机了。
陈鸿不禁气愤。
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就是记仇,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耍脾气一声不吭消失几天,想不干就不干,说辞职就辞职。而且辞职也就算了,还一定要处理学生。
他一个老师,跟自己学生较什么劲!
没办法,陈鸿赶紧去附近商店买了个手机,卡没坏,但是打给沈愿已经没人接了。
也是,人家已经决定撂挑子走人了,谁还管他这个校长。
陈鸿越想越气,在商店门口转了几圈,最后干脆打给了沈愿他爸。
他就不信了,一个大领导,还能眼看着自己儿子跟一个高中小姑娘置气,非得毁了人家不成?
一通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被接听。
接电话的不是沈领导,是他身边的秘书。
精明能干、经验丰富的秘书,一听他说完情况就笑了。
这点小事,连拿去叨扰领导的资格都没有。
“小愿是我们领导家二公子,打小身体就不怎么好,家里一直娇惯着,就这性格。陈校,您也是个明事理的,这点事儿还需要我教么?那姑娘既然违反了校规,那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秘书的语气像一盆无情的冰水,浇得陈鸿没一点脾气了。
他一直都知道,这些大人物才不会管别人的前途。
陈鸿规规矩矩说完客套话,挂断电话。
然后,把那只摔坏的手机狠狠砸进垃圾堆里。
第30章 第30章他居然还没死
面前是白茫茫的一片,眼皮睁不开,景色似乎是自己闯入脑子的。
沈愿猜想,他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么,该用什么身份去见上帝呢?
是傻子沈愿,还是那个,被自己学生爱上的沈愿?
慢慢回忆起所有的感觉,实在是很奇妙,不过对沈愿来说最奇妙的还是:六年前他想当个傻子,于是,他真的当了六年傻子。
不过如今看来,当傻子也解决不了问题,他依然过得不好,甚至比从前还要糟糕,生活全都泡在眼泪里,挨打挨得没有躲开的力气。
所以或许成为什么样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过日子的人是沈愿,就注定好不了。
沈愿叹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
眼前模糊很久,好一会儿后,他模糊看见天花板上弯曲的轨道和悬挂的吊瓶。
是医院病房。
沈愿不禁皱眉,他居然还没死。
真是老天不长眼。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沈愿一直独自躺在病床上,他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连手指都动不了,说不出话,还长期耳鸣,眼睛也看不清东西。隐隐绰绰,只能依稀知道自己是在加护病房里,医生护士每隔一会儿就要来看看他死没死。
他不想管,也没力气管。
就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在某个下午,沈愿被推出加护病房了。
他刚出来,身边便有许多人一齐拥簇过来,沈愿依旧没什么分辨的能力,只能虚睁眼睛感受着外面的光线。
大家七嘴八舌十分吵闹,闹了一阵子后,有一个人留了下来,每天照顾他。
沈愿猜想,估计是位热心护士。
他现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无法答谢人家,只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过着。
某一天,沈愿在某次剧烈咳嗽后的瞬间,毫无征兆突然听清了那人的声音。
彼时,他正被她抱在怀里,仍然是动动手指都困难的状态,因为咳嗽,她轻轻拍着他的背,摘下了他的氧气面罩,擦去血沫,又小心翼翼给他戴上。
她像哄孩子一样摸摸他的脑袋,温柔笑说:“小愿真棒,已经能自己咳出来了。”
沈愿一听,当场震惊。
——居然是林雾的声音!
沈愿眼前一黑,又立刻晕了过去-
世界又变得混乱吵闹。
病房里挤满了白大褂,大家一窝蜂冲进来,手忙脚乱抢救着病床上的人。
林雾被吓坏了。
匆忙中她被挤到了角落里,两腿发软倒在了地上,眼泪哗啦啦的流。
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着最坏的结果,热心的医生推了她好几次才给她推醒,“这位家属,别在这儿傻愣着了!病人没什么大事,快去给他穿衣服。”
林雾浑身一怔。
几秒后,她翻身爬起,如梦初醒,“好好好!谢谢医生!”
刚才医生给沈愿检查时把他胸前衣服都解开了,这会儿那裹满纱布的胸口全部袒露在外面,纱布下,能看见轻微的起伏。
林雾破涕为笑,俯身仔仔细细一粒一粒系上他的纽扣。她没忍住,又轻轻吻了他的额头。
后来几天,沈愿一直在昏睡,人很虚弱,几项指标也不太好,林雾只能寸步不离守着,终于在第五天时,他又一次醒来了。
这次醒来他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眼睛能比先前睁得更大一些,虽然还是动不了、说不了,但总归更像个活人了。偶尔林雾凑近了亲吻他,还能感受到他瞳孔中的波动。
她想,他应该是开心的。
夜里,林雾带沈愿去洗澡。
“沈老师最爱干净了,以前冬天镇上停燃气都一定要洗澡,身体又不好,老是冻得感冒发烧。”林雾呵呵笑着跟护工说话,示意他把沈愿放到浴缸里,“当心他的腿,慢慢放下吧。”
护工点头,小心把沈愿放进浴缸里,又安装好所有设施。
“那我先出去了,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林雾应了一声,撸起袖子蹲在浴缸旁开始给沈愿脱衣裳。
他上次心脏手术的刀口还不能碰水,林雾给他裹了一层防水的纱料,为了不弄疼他,小心揽着他的脖颈。
他靠在她臂弯里,脑袋无力往后仰去,俊俏的脸上做不出什么表情,只能半睁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终于能洗澡了,开心吧?”林雾笑笑,往他腰上摸了一把,“读书那会儿就发现了,沈老师的腰超级细,现在又瘦了那么多,你只要微微一扭啊,就跟小妖精似得呢。”
沈愿眼里光芒忽然闪了一下。
林雾知道他一定很高兴,把他抱进怀里,又开始脱他的裤子。
外裤很好脱,他双腿修长纤细,医院里的裤子宽松肥大,只需托起他屁股轻轻一拉就脱掉了。
但她刚把外裤搁在旁边,回过头伸手探向他的白色小三角时,忽然瞥见他那原本僵硬的手指竟然开始微微颤动了,冷白的指尖像一对颤抖的蝉翼。
她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看他耷拉在小腹的左手用了力,一点一点的抬了起来。
不过他依旧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须臾又掉了下去。
林雾急忙握住他的手,瞪大了眼睛:“天呐,小愿进步真快!”
她喜极而泣,抱住他不肯松手,恨不得把他揉碎藏进自己身体里。
沈愿还不能说话,她也不知道他的想法,但她觉得他肯定非常开心
,毕竟这傻瓜这次好险才捡回一条命,进急救室的前一晚还跟她絮絮叨叨的告白。
林雾的手指从他后背滑下,百感交集。
她到底还是给他扒光了,把沐浴露在自己手上搓出泡泡,又慢慢抹到他身上,“小愿皮肤真好啊,一点瑕疵也没有呢。”
她喃喃念叨着,温热的指腹在他皮肤上游走,每碰到他一次,他虚弱的手掌就要颤抖一次。
林雾挑眉,觉得他或许还是有点腼腆,忍不住嗔怪道:“怎么还害羞呢?我早就把你看个精光了,你不是认为自己才六岁吗,还是个小朋友,难不成还懂得那些事?”
沈愿的眼睛倏忽瞪大,没等林雾鼓励他,他忽然又紧闭上了眼睛。
苍白的眼皮挤出了痛苦的褶皱。
“是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水温不合适?”林雾眉头皱起,赶忙扶住了他的腰,把他身体小心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后腰打过不少麻药,林雾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是不是这里疼?”
沈愿无法回应。
“疼的话就眨眨眼。”
沈愿眼睛没动。
林雾舒了一口气。
她不敢再多给他洗澡,匆忙给他洗完擦干就抱起来了。
沈愿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林雾只好先给他裹了浴巾放到轮椅上,自己转头去找吹风机。
他心脏不好,只能用功率低的吹风机,但林雾在柜子里翻找一通也只找到自己平时用的。
她越找越急,三秒一回头,唯恐他从轮椅摔下来。好一会儿后,终于在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他的吹风机,她连忙抱起朝他跑过去。
脚下拖鞋刚从浴室出来,鞋底沾了粘腻的泡沫变得湿滑无比,林雾刚迈开一步身体就猛然一晃,猝不及防,狠狠往下栽倒。
“啊——”
她惊恐的闭上眼,下一秒,意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反倒是在一声金属碰撞声后,直直摔进了一个骨瘦嶙峋的怀抱里。
林雾急忙抬起头,入目是沈愿那张惊魂未定的脸。
他眼睛睁得很大,面色惨白,额头还逐渐冒出晶莹的冷汗,刚刚才消停下去的左手又突然抖个不停。
/:.
林雾赶忙爬起来,抓住他的手臂不可置信:“小愿你,你你你是自己推轮椅过来接住我的吗?”
沈愿冷汗涔涔,虚弱掀起眼皮望了她一眼,很快便又合上,身体也迅速瘫软下来,斜斜往后倒。
林雾赶忙抱住了他。
她怔怔望着前方,怀里的人已经像往常一样,脱力睡了过去。
他还是这样的傻……
即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却还是会和当初一样,不顾一切的救她。
等他能开口说话了,她一定要好好问问他,明明能够豁出命来救她,当初为什么要冤枉她?
不过她估计沈愿不会说实话。他总是那么别扭、要强,暗戳戳有点奇怪的孩子气,什么事都习惯憋在心里。
所以,她大概也不会去逼他,比起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她更加好奇他恢复语言能力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会不会是,他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