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开口第一句
沈愿恢复语言能力后的第一句话着实把林雾吓了一跳。
犹记得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周末。
苏杳杳来到医院找林雾。
上次林雾从禾山做完笔录回来后,把事情都告诉了他们。苏杳杳震惊之下还是有些难以相信,一时半会儿很难接受那个让自己破口大骂整整六年、骂成筛子的沈愿居然是为了救林雾才变成这样。
她总觉得犯人应该是被沈愿那有钱的爹威逼利诱了,甚至想建议警察们再仔细查查。
不过即便沈愿真是林雾的救命恩人,那也不耽误苏杳杳不待见他。毕竟当年她物理差,沈愿这小子也把她骂惨了。
现在她不使劲儿折腾他,但小欺负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我说沈老师,这东西你能吃吗?看看得了,还是给我吧!”
趁着林雾去给沈愿拿毯子,苏杳杳一把抢了他手里的巧克力,麻利拆开袋子塞进自己嘴里。
“林雾这死丫头对你真好啊!买这么贵的巧克力。”
苏杳杳义愤填膺,抹抹嘴,转头看沈愿。
他现在能做出一点细微表情了,清秀的眉毛总是紧拧着,林雾说他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但苏杳杳才不信。
她觉得这厮就是欠儿的,和以前一样欠儿。
林雾抱着毯子下楼,刚走到小花园门口就看见了苏杳杳正在欺负沈愿。
沈愿乖乖坐在树下,稀碎的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微仰着脑袋看苏杳杳,秀气的脸上写着不高兴,搭在腿上软绵绵的手指也蜷了起来。
林雾眼前一亮,不禁笑起,快步朝他跑过去。
“杳杳真是个讨厌鬼,咱们不和她玩了。”林雾俯身把毯子仔细裹到沈愿腿上,摸摸他的脸,“等会儿我再悄悄给小愿几颗糖,好不好?”
苏杳杳嗤笑,抱臂跨坐在长椅上:“哟哟哟,有人见色忘友啦!”
林雾也笑,她弯腰盯着沈愿,沈愿那对黑亮的眼珠也慢慢转过来,看向了她。
他的眼睛十年如一日的干净,没有红血丝也没有杂质,就像两颗泡在溪流中的玻璃珠子。
林雾想起之前刚把他从疗养院带出来时,他的眼神总是如小狗一样单纯,经历这么多以后,他的情绪似乎复杂了一些。
或许他也在不断进步吧。
林雾低头轻轻吻他的额头。
沈愿闭上了眼睛。
“诶诶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犯流氓罪了啊!”苏杳杳又开始张牙舞爪。
“得了吧,您这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林雾揉揉沈愿的脑袋,回头冲她笑,“走吧,咱们去找之安?”
“出发!”
夏末初秋,气候正是凉爽,太阳照在车窗上,折出柔和美丽的五彩光芒。
沈愿在车上坐不稳,林雾只好把他揽在怀里,他身体虚弱容易晕车,她便提前给他喂了一颗助眠药,让他上车就睡。
不过睡着后要再醒来就没那么容易,到达大院儿后他眼皮都睁不开,林雾只好选了间最通透的屋子,给他铺好床铺,让谢之安把他抱上去。
睡着的沈愿很可爱,眉眼温和放松,长长的睫毛安静搭在眼下,整个人像一只乖巧的猫咪。
林雾看他看得入迷,还想再看看,但谢之安不给她机会,拽着她的衣领就给她拖出去了。
下周谢之安就要回学校,他们三人只能趁现在好好聚聚,顺便聊聊未来。
谢之安和苏杳杳两个人的未来都十分清晰,只有林雾还很迷茫,找不到方向。
“你打算以后就这样吗?一直守着一个傻子?”
谢之安把一袋炭火递过去,林雾接过来倒进烤架里。她生了火,微弱的火光在眼前星星点点的崩炸开。
“别这样说他。”林雾的表情很淡,“我问过禾山的医生了,是他当时颅脑损伤太严重才导致的失忆。如果不是意外,谁又想变成这样呢。”
毕竟,以前是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
谢之安蹲在地上安烤架,低声叹气:“我知道你放不下。但是你爸妈能同意吗?严姨那么强势,不可能同意你们在一起。”
林雾拿木棍搅动炭火,小声嘟囔:“不同意就耗着呗。”
“反正耗不了多久是吧?”谢之安无奈,“他时间也不多了。”
林雾一愣,手指又僵住。
沉默好久,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了,但依旧找不到答案。
傍晚,霞光铺满蓝天,烧烤架子和凉棚支起来,大院儿里的老人们都出来乘凉了,看到他们三人,都默契的道:几个馋鬼又回来了。
他们三个人的童年是在大院儿里过的,跟周围领里很熟悉,吃喝玩闹都在一起。
林雾在这样环境里很放松,尤其说到小时候闯祸的事,话闸子一开就停不下来,回过神来,看见天色发青,已经过去两小时了。
她赶忙起身去找房间里的人。
房门紧闭着,她推开门,瞧见幽静空荡的屋子里,沈愿坐在轮椅
上,静静停在床边。
他难得有力气坐起来,竟还把自己挪上了轮椅,脑袋微垂着,左手轻轻抚着胃部,攥起了一寸衣料。
听见声音,他斜斜转头撩开眼皮望了林雾一眼。
“进步真大呀。”林雾笑着走过去抱住他,“我来晚了,等很久了吧?”
沈愿脑袋无力靠在她脖颈上,低声咳嗽。
林雾最近感觉他抱起来手感格外好,柔和的面料贴在纤细的腰肢上,多抱一会儿,就忍不住想亲他。
她偏过头去,嘴唇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很意外的,沈愿别开脑袋躲避她。
林雾惊讶,挑起眉头,“怎么了。”
刚才起床已经用光了力气,沈愿手指抬不了,只能缩缩指尖,垂眼看角落,不肯看她。
林雾恍然大悟,“生气啦?对不起,我下次绝不丢下你一个人。”
他还是没动。
“现在脾气这么大呀。”林雾凑过去环抱住他的腰,小心把他搀回了床上。
沈愿虽然消瘦,但一身骨骼舒展如鹤,身形优雅颀长,天生衣架子。林雾把他放倒在床上,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压在自己下面。
夏季末节,她的呼吸却依然灼热,顺着气流缓缓淌下,落在了沈愿深深陷下的锁骨里。
她看见一抹绯红迅速从他白皙的脖颈一直蔓延到锋利的下颌。
沈愿僵硬别过脸,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的轻微抖动,身体虚弱挣不开她,只能转头以示抗议。
林雾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这么大气性。
不过他生气也挺可爱的。
她长期压制在心底的恶念忽地发作了,眉眼一弯,手指轻轻挑起了他的衣摆,探到他细腻的皮肤。
在医院照顾他时,她虽然已经摸过他好多回,但恶意挑逗还是头一回。
柔软的指腹从沈愿凹陷的小腹出发,沿着他肋骨中央慢慢滑上去,触碰他胸口那条疤,顺势一转,又缓缓朝两侧高点迈进……
沈愿终于受不了了,身体一颤,突然猛烈呛咳一声。
林雾脑子一激灵,赶忙收回手把他扶起来。
“咳!咳!咳!”
他突然咳得十分剧烈,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一般,单薄的身体抖如筛糠,剧烈的痛苦中还伴随着一些无法抑制的呕吐。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逗你了,我不逗你了!”林雾慌忙扶着他,给他拍着背,唯恐他咳出个好歹来。
但沈愿一旦咳起来就没完没了,过了不知多久才勉强消停。
他顿时整个人都虚脱了,喘着气,疼得双目紧闭。
林雾的眼泪瞬间冒了出来,懊恼的把他抱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沈愿脑袋埋在她脖颈间,他的左手好像恢复了一些,攥着一角衣边,在她的抽泣声中,始料未及的,慢慢吐出一个字:
“林……”
林雾怔住,立马转头看他,停住哭泣,不敢呼吸。
他的声音喑哑、低微,喉咙似乎收束极紧,好费力才挤出几个音调。
林雾看见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又咳了一声,仿佛用了很大力气般,哑声道:
“林雾,你给我滚蛋。”
“……”
晴天霹雳!
林雾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忙跳起来抓住他的肩膀,说不上是高兴还是着急,“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好不好?”
沈愿埋着头,他还没完全缓过来,只能靠在床边缓缓抬眉望向她,深邃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一丝纯真。
他冷冷道:“你出去。”
“!”
林雾这回完全听清了。
这语气陌生又熟悉,她敢肯定绝对不是能从傻子沈愿嘴里蹦出来的,他那么单纯,每天只会想法设法粘着她。
“你你你——”林雾食指颤抖,不可置信指着他,“你是——沈老师!”
沈愿眉间微蹙,懒得理会这有辱智商的问题。他的嗓子像被刀片划烂,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疼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轻靠在床头休息。
好一会儿后,他以为林雾终于消停了。
但睁开眼,正巧看见她朝自己扑过来。
她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淡,用力抱着他的腰肢,喜极而泣:“沈老师啊!欢迎回来!”
第32章 第32章还说不喜欢我
林雾实在没想到沈愿会在这里突然恢复智力,欣喜和后怕都在脑子里交错往复。她抱着他哇哇大哭,眼泪鼻涕全都糊到他衣服上。
她和沈愿刚刚见过,但她和她的沈老师,已经整整六年没说过话了。
“对不起,沈老师,我不知道你那么好,我不应该那样对你的,我不应该给你喝苦瓜汁,我不应该踹你踢你,我不应该故意伤害你……”
这些天夜里她已经抱着沈愿哭了很多次,每每想起来自己想方设法折磨他,就后悔得快要死掉。她现在不指望沈愿能原谅她,她只是希望接下来的日子好好爱他、用她的一切去弥补他。
“放开。”
沈愿声音依旧很低,但气息平稳低沉,充满了熟悉的威慑力。
林雾乖乖放开他,跪坐在他身边,抹着眼泪。
她一双大眼睛红彤彤湿漉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沈愿只看了一眼就皱眉别开脑袋,咽下一口腥气,喉结在白皙的脖颈间滚动。
“你给我出去。”沈愿冷冷道。
林雾慌忙摇摇头,“沈老师,别这样,有话好好说,别赶我走啊!”
沈愿没看她,也没理她。
林雾低头又开始掉眼泪,“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沈愿眉头皱得更深,转头看向她。这死丫头就是这副倔驴德行,高中的时候这样,现在大学都毕业了还这样。
“你要对我好?”沈愿嗓子还是疼,说话费力,稍稍用力就忍不住咳嗽。
林雾慌忙搀扶他,给他拍拍背。
沈愿没力气推她,只能尽量离她远点,靠着床头,痛苦的闭上眼睛,“我是你老师,你毕业过后别在外面惹事,别违法乱纪,也别说我是你老师,就是对我好。”
“你早就不是我老师了。”林雾扶着他,看他那惨白的脸,心里泛起阵阵酸疼。略带哭腔的小声嘟囔:“而且我也没毕业啊,还是你让人把我开了的呢,这才过了几年,难不成就忘了么。”
沈愿皱起眉,哪还有力气跟她打嘴仗。
他靠着床慢慢滑下来,蜷在床上捂住了胸口。刚才咳得太厉害,心脏和肺叶都像被撕碎了一样,脑袋也疼。
“行了,你先出去。”
林雾眼里满是担心,坚定摇摇头,“我不出去,沈老师,你现在这情况身边哪能离得了人。”
沈愿听着她的声音,头都要裂开了。
他刚要发作,又忽然止住。过了这么久,他早该学聪明了。
沈愿沉下脸,低咳几声,温和道:“听话,小雾。”
林雾果然很吃这套。
她没想到沈愿态度突然软下来,肉眼可见的怔愣一下,脸颊莫名其妙就红了,呆滞几秒,立刻跳下床去。
“那,那我在外面等你,你,你有事就叫我,说不了话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把东西弄掉,反正我听到声音就会进来。”
沈愿的脸埋在被子下,闭着眼应了一声。
林雾莫名其妙的高兴,小心脏跳得很奇怪,快步跑到门口关上门。
片刻后,她已经不放心,又打开一条缝,探头说:“沈老师,你还好休息。”
沈愿闷闷嗯一声。
林雾这才满意了,轻轻把门拉上,托起裙子在门口台阶坐下。
她哪里也不要去,就坐在门口等他。谢之安和苏杳杳过来问她,也被她含糊打发过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霞光消褪,月亮慢慢爬上天空。
林雾在门口坐得腿酸,她起身去送谢之安和苏杳杳回去,谢之安笑话她心里只有沈愿,她也不反驳。他们又随口问问沈愿的情况,她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怎的,沈愿恢复智力的事她暂时不想告诉任何人。
晚上九点时,林雾等得实在急不可耐,听见房间里传来一丝丝风吹书页的声音都连忙开门进去了。
床上的沈
愿贯来浅眠,听到推门声就醒了,眉间微动,缓缓睁开眼睛。
“沈老师,你感觉怎么样?”林雾竟感到有些无措,她明明已经把眼前的人全身上下看过无数遍了,但现在他一旦恢复,她就总感觉他像是换了一个人,还是当初那个让她不敢轻易靠近的沈老师。
她对他,总要温柔谨慎一些。
不过沈愿又闭上了眼,什么也没说。
林雾只好走过去拉住他的手,仔细摩挲着他手指关节,“我知道,你还有点接受不了现状吧?你那么骄傲的人,哪能接受自己变成这样。但也别担心,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沈愿睁开眼看向她。
其实事实正好相反,醒来过后这么久,他早就被迫接受了这个现实。最近这一两个月他始终在琢磨一件事: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应该如何去死。
他今天感觉自己好了很多,能勉勉强强支起身体到轮椅上,还恢复了语言能力,下午林雾出去过后他一直想趁机跑掉,但身体又彻底僵住,动弹不得。
他只好想办法劝走林雾。
“扶我起来。”沈愿说。
林雾点点头,托住他的腰背把他搀扶起来。
他坐不稳,她便总是习惯离他很近,鼻尖距离他的脸不到十五厘米,连对方呼吸都能察觉到。
沈愿还是不大习惯,微微别开脸,淡淡道:“林雾,我当初救你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仅仅是出于身为老师的职责。你心怀感激,照顾我这么久也已经还清了。现在我们互不相欠,以后还是别见面了。”
林雾就知道沈老师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话。
这种时候,她就想念那个单纯的小愿。
“沈老师,什么叫互不相欠?你因为我变成现在这样,失去了健康,并且这辈子都不能再走路。如果不是你,变成这样的人可能就是我。这样的恩,即使还一辈子也还不够。”
林雾微挑起眉头,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乖巧听话的高中生了。
“而且沈老师,你我之间难道只有报恩么?”
沈愿回过头,皱眉看着她,“还能有什么?”
林雾倾身慢慢凑到他唇边,乌黑的眼睛里仿佛藏匿着万千波涛,呼吸落在他的脸上,但迟迟没有亲他。
“沈老师,你的身体可骗不了人。”
林雾眨了眨眼,视线里,那抹熟悉的粉红又迅速爬满了沈愿的脸颊。
沈愿伸手推她,但胳膊没力气,一条条青筋从脖颈浮出,咬牙切齿,“林雾!”
林雾笑笑,俯身抱住了他。
她轻轻趴在他身上,能隐约感受到他单薄的衣物下逐渐升高的体温,“沈老师,你是喜欢我的,自欺欺人也没用。你还没有恢复的时候,连自己家都忘了,却还能记得我。六年了,你的执念早就变成喜欢了。”
“沈老师……”
“我也很喜欢你啊。”
“喜欢你很久了。”
林雾把耳朵贴近他的胸口,他的心跳穿过胸腔,在她耳边回荡。
砰、砰、砰……
规律的心跳仿佛一首动人的曲子,慢慢的,林雾竟听得红了眼眶。她想起他从抢救室出来时,医生说过他的情况实在不好。
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样的心跳还能听多久了-
当天晚上,林雾没管沈愿的抗议,直接把他带回了自己在城南的房子。
这些天她一直陪他在医院,屋子里好久没住人,桌面和床单都积了灰尘。
林雾先把沙发打扫出来,把沈愿扶到沙发上。为了防止他溜走,她故意把轮椅留在了玄关的位置,他即使爬也爬不到那里去。
沈愿真想告她非法囚禁。
林雾给他戴了一只口罩,让他侧躺在沙发上,她自己就在房间里打扫,房门大开着,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他几眼。
她今天穿了一条藕粉色裙子,光滑细腻的布料紧紧贴合着她曼妙的腰肢,柔和温暖的灯光下,她好似一朵初绽的荷花。
沈愿盯着她,记起了进抢救室的那晚。
他对于他自己当傻子时的记忆很清楚,虽然很多行为自己已经无法理解,但他能记起自己在当时处境下的逻辑。
那晚,他躺在病床上,她坐在床边,当时也是穿着这条裙子。
她的脸明艳又冷漠,在昏黑的光线下,于他而言就像那触碰不到的月亮。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拼了命的想要留住她。
可是事实总那么可笑。
现在她想要留下来了,他却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要和自己昔日的学生在一起。
沈愿闭上眼。
他精神不济困得很快,脑袋昏昏又睡了过去,好一会儿后,林雾把他亲醒了。
沈愿睁开眼就看到她甜甜的笑脸,凑得很近,因为刚亲了他,嘴角也翘得高高的:“都已经打扫好啦,沈老师,我们去房间睡觉吧。”
沈愿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我知道你不会轻易放我走,但是我应该享有最基本的人权。”
“行行行,那我下次亲你之前先问问,好不好?”
沈愿怒气冲冲看着她。
林雾又笑起,乖巧蹲在他面前,两手支着下巴,“亲爱的沈老师,我可以亲亲你吗?不亲嘴巴,脸蛋也可以。”
沈愿的手指又蜷起来,“不可以!你别碰我。”
“好的。”林雾仿佛听不懂人话,俯身吻了他的脖子,“皮肤真好。”
“……”
沈愿想干脆放一把火把这混蛋女人烧出去。
林雾知道他快气死了,偷偷笑了笑,脑子里又冒出一个坏注意。
她扒着沙发起身,佯装自己低血糖,拿出了这辈子所有的演技,有意无意往旁边倒,“哎呀……”
沈愿果然一惊,虚弱的胳膊下意识猛抬起来,连先前骨折的右手都用了力,毫不犹豫一把抓住她的衣服。
而林雾早有预料,在摔倒之前稳稳停住,笑意浓浓望着他,“看吧,还说不喜欢我。”
第33章 第33章以后,也不要找我了
沈愿拿林雾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当傻子那会儿每时每刻都想粘着林雾,林雾不同意,现在他恨不得离她千里万里,她还是不同意。
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沈愿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他现在连自己穿衣服都做不到,气得最狠的时候也只能绝食抗议,但只要林雾威胁他不吃饭就嚼碎给他灌进嘴里,他也只能妥协。
晨起时分,沈愿比林雾先醒来。
昨晚睡前忘记合上窗帘,向阳的房间早早就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沈愿脸上。
他醒来后照旧头晕一会儿,慢慢恢复精神后,睁开眼,看见林雾抱着他的胳膊睡在他身边。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和从前一样,微蹙眉头胡乱往被子里钻。
在禾山她刚把他从疗养院接出来时,他们一直是这样的生活状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平静得令人安心。
是混乱时光里难得的一线安宁。
沈愿的思绪忽然被电话铃声打断。
是林雾的手机。她睡前把手机放在她那侧,现在她睡太熟没有听见,沈愿也够不到。
就这样响了很久,林雾一直没有醒的迹象。
沈愿不禁皱起眉头。
那电话没完没了,不接听就持续打,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沈愿实在忍无可忍,干脆支起身体去拿手机。
他的右手刚有动静,立刻被林雾抱紧了。
她睡梦中下意识护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摩挲着他的皮肤,小声安慰道:“吹吹吹,痛痛飞……”
像安抚小孩一样。
沈愿勉力坐起来,虚靠着床头,垂眸看她。
这只胳膊是傻了过后又被张强刚弄断的,伤势严重,恢复也不好。那时林雾说过要是他右手好不了,她就一辈子喂他吃饭,他那会儿还很高兴,甚至想过这胳膊不要也行。
不过后来没过多久林雾就把他带去参加了宋嫣的答谢宴,把他一个人扔在了那里。他因为胳膊不便,心脏病发后
连爬去求救都做不到。
现在回想起来,除了觉得自己可笑,心里竟然也有点点酸楚。
似乎,仍在不甘于被她抛弃。
沈愿低低唤了句:“林雾。”
很奇怪,睡得那么熟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便醒了。
林雾睁开眼就看见他脸色苍白倚在床边,脑袋瞬间清醒,赶忙爬起来扶住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沈愿淡淡道:“你电话一直在响。”
林雾这才听到电话铃声。
她舒了一口气,伸手捞过手机,按下接听键,懒洋洋倒进沈愿怀里。
沈愿眉头又拧起,被迫听她跟人打电话。
“妈,大周末的您起这么早啊。”
“哦……我知道,我尽快回去上班。”
“行行行,我明白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
林雾无奈挂了电话。
她这阵子的确请了不少假,电话都打到严覃那里去了,严覃非常严肃的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林雾伸了个懒腰,转身抱住沈愿的腰,摸了摸他柔软平坦的小腹,好久以后才依依不舍的起床。
这段时间沈愿已经被迫接受她这些行为了,发火生气都没用,惹急了她还要哭给他看,哭起来就无休无止,他还得忍着头疼哄她。
算是栽她手里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雾换好衣服,把沈愿扶到轮椅上,小心护着他的胸口,“有没有感觉呼吸顺畅一点?”
沈愿面无表情,“没有。”
林雾的脸瞬间垮下来。
“……”沈愿抬头望她一眼,别开脑袋,“好点了。”
林雾立刻笑得阳光灿烂。
美好又宁静的周末,林雾开心的把自己和沈愿洗漱完,又给沈愿喂了早饭和药,推他去阳台晒太阳补钙。
她哼着歌为一屋子的花花草草换土浇水,他就躺在躺椅上静静看着她。
他们几乎每周末都是这样过的,沈愿很少主动说话,多数时候都是林雾一个人叽叽喳喳,他只偶尔应几句。
不过今天稍有些不同,林雾在给一株雏菊除草是,身后的沈愿突然开口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工作?”
林雾回头,看见他脑袋微斜,虚弱靠在躺椅上。他的眼皮微微耷拉,那张面庞憔悴消瘦,五官却依旧惊艳,腹间交叠的手指好似精雕细琢的羊脂玉。
她的心好像莫名融化了。
“再过些日子吧。”林雾笑得明媚,搁下手里的小水壶,“我想等你身体再好一些,带你去我单位,你陪着我一起工作,我也能时时照顾你,好不好?”
“胡闹。”
林雾来到他身边蹲下,轻握住他的手,“我们办公室很大的,同事们年纪也不小,大家经常带小孩来呢。我不想跟你分开嘛。”
沈愿收回自己的手,别开脑袋,“不行。你尽快去工作吧,我不知道你找了什么理由糊弄长辈和公司,但总这样拖着不是办法。”
林雾捧住他的脸,强迫他转过脑袋,佯装生气,“喂喂喂,小愿同学,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又要催我去上班,难不成你想自己溜掉吗?”
沈愿拍开她的手,“我是你老师!”
“早就不是了!”
沈愿无奈收住怒火,攥住她的手按在腿上,皱眉认真对她道:“你觉得我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溜掉呢?你故意把轮椅换成轻便式,我自己一点也推不了,连房间门都出不去。我现在只是一个等死的废人,没什么可防的。”
林雾忽然愣住。
她还是第一次听沈愿讲这样挫败的话。
他可是从不轻易示弱的人啊。
“别这样说……”林雾垂头,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用脸颊蹭了蹭,感受到那冰凉的温度,便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老师,你不是废人,你是我的爱人。”
沈愿怔住。
他朝她看去,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诚恳又明亮,阳光下,瞳孔中炽烈的喜欢一览无余。恍惚中,他好像记起了她高中时的模样。
久远模糊的记忆里显示,那时候她看他,也是这样的眼神。
充满爱慕、崇拜、憧憬。
其实从始至终,都是他的愚钝,造就了他们的如今-
严覃那天打了第一通电话后,几乎每天都会再打来电话催林雾去上班,甚至有一天直接亲自来了城南这边,好险才没发现沈愿。林雾被吓得头皮发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她劝回去。
那之后,沈愿也总劝她去工作。
林雾也没办法,只能乖乖去上班。
她给沈愿请了个全天看护的护工,每天早上八点半她出门前护工就要过来,接着一整天都照看沈愿,不会离开家里半步,一直到五点她下班回来。
沈愿对此也没什么意见,除了最近身体不舒服总失眠以外,一切如常。
生活就这样过着似乎也不错。
甚至林雾发现沈愿的态度慢慢变积极了一些,有时她下班回来,他会主动把护工给他做的布丁递给她,她带他去洗澡他也不那么抵触了,虽然仍旧会脸红,但不会再眉头紧皱。
他好像已经接纳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且与这个状况相处良好,有时他的手指恢复一点抓握能力,还能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浅淡的笑容。
林雾很高兴,他还是从前那个沈老师,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了。
于是,她试图把工作与生活更加巧妙平衡,她开始尝试把自己一小部分精力挪开,她以为这样会对他们都好,但她没想到,就是这一点点的漏洞,便让沈愿狡猾的逮到空隙,顺利溜走了。
那天,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周五。
林雾下班回来前,沈愿破天荒的给她打电话说今天想吃椰汁西米露。林雾十分惊讶,高兴的就要跳起来,想也没想就答应给他买。
不过非常不巧,他们常买甜品的那家店周五关门很早,林雾迫不及待要回家,只好去附近超市买了西米和椰汁回去自己做。
她刚进门,就看见沈愿在门口等待她。
林雾没忍住,冲上前用力抱住他,扑在他怀里欢喜雀跃,“今天怎么突然想吃甜品了?是不是身体又好点了?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节日?”
沈愿意外的没有推她,任由她抱着,低声说:“只是想吃了。”
“嗯!那我这就给你做!”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跑,沈愿拉住她,顿了顿,“今天换我做吧。”
林雾瞪大眼睛,“你做?”
沈愿点头,脸上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胳膊好很多了,正好锻练锻炼。”
林雾不可置信,高兴的发抖,“真的吗真的吗?是不是最近的康复起作用了!”
“嗯,或许是。”沈愿垂头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推我过去吧。”
“好!”
林雾想要帮他,手已经洗好了,沈愿却轻轻摇头,让她自己先去玩。她不肯,只好搬来凳子,连衣服都没换,坐在厨房门口陶醉的看他。
他的背影优雅颀长,还和从前一样,稍有精神便习惯性把背挺直,墨黑的发丝乖巧垂顺,天蓝色衬衫领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颈椎小巧的骨骼微微凸出来。
美的不可方物。
林雾两手捧着脸,无比确信,她这辈子不会再爱上其他男人了。
沈愿忽地回头朝她看来,他的手臂还是不够灵活,动作很慢,似乎是为了表达歉意,他微微冲她笑了笑。
和从前傻子的笑容不一样,他嘴角微勾,眉眼温和克制,这是属于沈老师才会有的,内敛、谦和的笑容。
林雾急匆匆跑去房间拿摄影机,大声喊着:“沈老师,你千万别动啊!”
她手忙脚乱打开机子按下快门,飞速记下他坐着轮椅的背影。
沈愿回头望她,什么也没说。
他在厨房忙活很久才做好一碗椰汁西米露,体力消耗太大,他的嘴唇明显苍白许多,纤长的睫毛发着颤,额间冷汗涔涔。
林雾看他这样,又心疼起来,“去休息吧,我帮你揉揉胳膊和腿,好不好?”
沈愿搀住她
的胳膊,虚弱摇了摇头,“没事,我陪你吃完饭。”
林雾愣住,眼眶突然就潮湿了。
她抱住他,脑袋深深埋进他脖颈间,嗅到他身上轻浅的香气,“我爱你,沈老师……”
沈愿没有胃口,坐在餐桌对面,静静看着林雾吃饭。
晚餐是护工做的,林雾为了多节省时间陪伴沈愿,给护工加了工资拜托他每天做饭。
沈愿要她先吃晚餐再吃甜品,林雾像小孩子一样,囫囵吃了两口饭就迫不及待喝他做的椰汁西米露了。
看到她这样,沈愿脸上表情很轻松,眉眼都舒展开了,唇边挂着淡笑,问她:“你的工作还顺利么?”
“很顺利!”客厅柔和的灯光下,林雾也放松开心,“我的同事领导们人都很好,专业也对口,我现在正在做的就是我硕士期间的研究方向,这方面英国的研究很不错,教授当初教了我很多,上周开会大领导还夸我了呢。”
“那就好。”沈愿的语气逐渐有些飘渺,“周围同龄人多么?”
“不算多,但也不少吧。”
“嗯。”沈愿点点头,思忖片刻又道:“你不要总是下班就往家里跑,多和大家沟通、交流,同在一个行业,共同话题很多的。如果人也不错,可以试着再进一步发展关系,要对你好,也要有点家底,最重要的,是要……”
他絮絮叨叨的,林雾却感觉不对,忙打断他,“沈老师,这是什么意思?我下班得赶紧回来陪你啊,上班时间已经够久了,每天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感觉过得飞快,一点也不够用,我才舍不得分给同事。”
沈愿微垂着眼眸,态度依旧温和,“你现在年纪还不算大,可以再多挑挑,但迟早也是要嫁人的,你喜欢家庭,未来也不会想自己过一辈子。”
林雾慌忙放下勺子,“是啊,我喜欢家庭,我想和你一起组建家庭。沈老师,难道我的喜欢还不够明显么?”
沈愿抬眸往向她,乌黑的瞳孔,古井无澜:“傻瓜,这么些年过去了,怎么还像十七八岁那会儿一样?吃了这么多苦头,竟然还不知道长进。”
“不是苦头,这哪里算是苦头……”林雾着急了,她起身就想来牵他的手,下一秒却猝不及防跌坐回去。
她这才发觉自己脑袋有些晕,是那种不受控制的晕,就仿佛摄入过量的酒精,并不痛苦,但困意浓厚,无法抵挡。
沈愿还在认真教她,“未来,你也不要太相信男人,这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是完全靠得住的,你要自己加油,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如果找到真正喜欢的人了,也记得要问问你父母的意见……”
“沈老师,你是不是给我吃了什么?”
林雾的脑袋抬不起来,趴在桌上,视线落进了那碗雪白的椰汁西米露里。
碗底若隐若现晶莹剔透的西米,像一颗颗眼泪。
她想起沈愿最近频繁失眠,但因为他心脏不好,她必须严格控制他的药物。她给他的助眠药是最温和的,普通人吃了根本不起效,想要达到安眠效果,应该需要攒很久……
“是。”沈愿慢慢推着轮椅,来到她身边。
她的眼皮已经疯狂打架,这是人类无法对抗的困倦,她拼命要鼓足精神,却依然要闭眼睛。
沈愿缓缓抬手把她一丝鬓发挽到耳后,“以后也不要和我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你和他,要身份匹配,要家世相当,还要找身体健康的,两个人相伴到老,长命百岁。”
林雾的眼皮彻底合上了。
沈愿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从她无名指根滑过,一颗眼泪便落下来,滴在骨瘦嶙峋的腿上。
“这药不会伤害身体,只是我没用,也不能抱你进房间里。醒了过后可能会腰酸背痛,房间抽屉里,我留了东西,就当是赔罪了。”
“以后,也不要找我了。”
“再见,小雾。”
第34章 第34章不被偏爱的孩子
林雾醒来后,天色已大亮。
周六的早晨,路上车辆很少,街边有牵着孩子的妈妈路过,阳光晒在她们脸上,笑容像花儿一样灿烂。
林雾曲腿坐在窗边,身上裹着毯子,瞳孔失焦。
柔软舒适的绒毯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那是一种清淡冷冽又克制的香,就像他本人一样。
恢复成沈老师过后他总是凶巴巴的,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睡着时也常常皱眉,一点都不如从前那个小愿可爱。但林雾喜欢作为沈老师的他,她总觉得,他只有在成为沈老师时才不会任由别人欺负。
他向来是宁折不弯的。
也是温柔的。
昨晚她闭上眼睛后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她能感受到他给她搭毯子,伴随那温暖而来的,还有低低的抽泣。
他明明是不舍的。
但他还是狠心删掉了她拍的照片,清理了他自己所有东西,只给她留下一只薄薄的信封,甚至半个字都没舍得写,只搁了一张装着他全部身家的银行卡。
可笑,天底下哪有老师要把自己全部身家送给学生的道理。
林雾捂着脸安静待了一会儿。
想来想去,她觉得,还是怪她对他太客气了。
因为他身体虚弱,就舍不得对他动粗。
因为喜欢他,就由着他为非作歹。
林雾干脆咬牙,抹了眼泪拨通电话:
“杳杳,你现在有空么。”-
运气不好,赶上了一场倾盆大雨。
夜晚的雨水比刀子还要狠,沈愿在路边休息了一晚上,体温虽然已经烘干湿透的衣服,但浑身难受的厉害,骨头缝里像钻进了细针,扎得他神经麻木。
好在也感受不到剧烈的疼痛了。
沈愿拿身上最后剩下的一点现金拦了辆出租,他衣服皱巴巴的,看着不大干净,司机往后视镜瞥,有意无意低低的“啧”。
沈愿微仰下巴望过去,他立刻收声了。
车子一路向北开去。
他以前的家,在市内最昂贵的地段,寸土寸金。
沈愿脑袋昏沉,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过后已经抵达门口,他按下车窗看了保安一眼,保安立刻放车子进去了。
这里面的路还是那么弯弯绕绕,越靠近家,沈愿的脸色越来越白,抵达家门口时早已面无血色。
家门前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雅致幽静,穿过翠绿的草坪在尽头分叉,一侧绕着尊贵豪华的房子,一侧绕着宽阔蔚蓝的湖水。
沈愿勉力推着轮椅,从后门进去。
还好他没有忘记密码。
阳光房里种满了花草,六年不见似乎又扩大了,满园芬芳无尽,华丽又宽敞,单单走过这一条路,就几乎用光了沈愿的力气。
他停在走廊中央,看见书房的门打开了。
沈时舟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沈愿,他脸上明显一惊,不过惊讶过后,迅速换上了严肃。
“你回来干什么?”沈时舟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我跟你说过不准回来。”
沈愿漠然望着他,好一会儿后,似笑非笑慢慢吐出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沈时舟怔住。
他走到沈愿面前,居高临下,但没在沈愿脸上看到一丝怯懦恐惧,眼睛里只有过去那熟悉的自大狂妄。
他有点不确定,“你恢复了?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疯过,之前都是演的。”
沈愿不禁冷笑,“沈时舟,你这脑子能考上名校也不容易,老头子砸不少钱吧。”
沈时舟被刺得眉头紧锁,手指绷出青筋拦住他,“滚出去。”
沈愿垂手搭在腿上,面无表情看他。
“沈愿!”沈时舟最看不得他这副样子,英俊的脸瞬间红了,拳头紧紧捏起,恨不得把他撂翻在地。
沈愿倏忽抬头,眼神凛冽,“沈时舟,你要有胆子就把我打死在这里
,试试看我做鬼会不会缠着你们一家子。”
沈时舟抬手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沈愿被打得侧过头去,耳鸣和心悸接踵而至,脑子里瞬间嗡嗡作响。
他把嘴里咬出一丝血气,抬手攥着胸口衣料,有点控制不住的发抖,忍着痛冷冷瞥向沈时舟,“给我滚开,我今天一定要进去。”
按理说沈愿现在非常好处理,甚至无需对他大动拳脚,把他推开扔在角落不管他没两天就能死了。
但是,沈愿知道沈时舟不敢。
他那么在乎前途的人,就算风险很低,也不想惹上人命官司。
沈愿摁在胸口的手抖得止不住,嘴里血腥气直冒,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是他上次被张强刚捅那一刀留下的伤口,本就不算愈合,昨晚淋了雨,估计也彻底好不了了。
沈愿的嘴唇褪去有血色,灰白得可怕,他的手指因为疼痛僵住,便只能拿指节抵住,缓慢推动轮椅。
旁边的沈时舟拧眉看他过去。
沈愿的身体忍不住弓起,他在客厅等待,忍不住把手架在沙发上,埋着头,疼得大口大口喘气。
真是天公不作美,偏偏要挑这时候疼成这样。
沈愿用力抓了一把沙发,双目通红,转头咬牙看向沈时舟,“算了,送我出去……”
没有机会了。
错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时舟走过来,手刚搭在轮椅上,楼梯口便传来了声音。
正是上午十点,云舒起床了。
她一把年纪了但容貌还是年轻,这么多年一直在家里当吃喝玩乐阔太太,大大小小的事都没操心过,打扮靓丽,脸上也随时都挂着笑容。
她站在楼梯口,远远的朝沈时舟打招呼:“儿子!今天有什么安排呐?”
沈愿和沈时舟都瞬间僵住。
云舒这才注意到沈时舟旁边还有个人,她一眼就看到那人身下的轮椅,笑容悄悄褪下去,有些诧异的走过来:“呀,这位是……”
沈愿下意识想躲她的视线。
她走得很慢,这几步像走了快十年。
沈愿的心扑通、扑通,越来越痛苦,胸腔慢慢压缩,呼吸逐渐滞涩。
他抬头,朝云舒看过去,“妈。”
云舒脸上的疑惑瞬间僵住,眼睛顿时瞪大,眉毛高高飞起来,“小,小愿!”
沈愿淡淡笑了一下,他眼睛发热,但还不至于哭出来,心里像打翻一大桶酸水。
他依然剧痛无比,面色发白,手臂艰难的抬起来朝她挥了挥,“好久不见。”
云舒疾步过来,伸手想摸他,却突然察觉他狼狈得厉害。衣物不洁、头发也乱、胳膊和手掌也不大干净。
她有洁癖,下意识迟疑了。
沈愿心里像漏了个大洞,冷风无穷无尽的吹进来,他不觉得多难受,只是觉得遗憾。
过去六年,他杳无音信,家里没有人联系过他,甚至包括以前最疼爱他的云舒。
在疗养院时,他每天每天都为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挨打,身上旧伤添新伤,不敢告状,有时还饿得悄悄吃垃圾桶里垃圾。所以他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艰难拖了六年,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谁曾想,当初只不过是年轻气盛,不愿意接受家里安排,和爸爸吵得不可开交,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去追梦……结果到头来,当老师当不好,当儿子也当不好。
“今天路过,顺便来看看您。”沈愿道。
云舒神色复杂打量着他,向来不管事的人也忍不住严肃起来,“你怎么回事?生病了?受伤了?”
沈愿摇头,“打球摔了,崴脚而已。”
“真的?”
“真的。”沈愿微笑,“前不久遇到沈时舟了,和他打球。不信您问他。”
沈时舟仿佛噎了一下,别开脸不想看他。
云舒皱眉瞄了沈时舟一眼,视线又转回沈愿身上。
沈愿身上的疼痛很给面子,被心酸压下去不少,他虽然四肢麻木,但还有力气说话,“妈,上午有事么?”
云舒点头,“十一点约了spa。”
“好。”沈愿望了一眼壁钟,“耽误一会儿,我聊几句就走。”
云舒嘴角动了动,表情依然不大好,“行。”
沈愿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身上脏,也没力气去沙发上,就坐在轮椅上,靠近云舒身边。
云舒以为他有什么大事要谈,结果他只说一些无关紧要芝麻粒大的事,多是问家里情况如何,问完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又问二姑三姨四叔……像上年纪的八卦太太。
不过可能是这么些年在外头吃不少苦,沈愿没以前那么尖锐了,也不再一天到晚执着他那些不像样的想法。
云舒没忍住,打断了他,“你现在还在当老师吗?”
沈愿微愣,淡笑着摇头,“没当了。”
“在做什么?”
“最近没有工作。”
旁边沈时舟呵笑一声,云舒的脸色也阴沉,冷冷说:“你当初把你爸爸气到住院,固执己见,为的就是今天么?”
沈愿怔住:“爸他……”
云舒摆摆手,“已经好了。早好了。”
沈愿心里放松下来,酸楚悄悄弥漫开,垂眸看着自己僵白的手指。他想了想,还是诚恳的说:“妈,对不起,以前都是我不懂事。”
年少得志,最容易轻狂失势。在微不足道的领域中小有成绩便自以为是,最是蠢笨无知。
——这是他那位高权重的父亲曾骂过他的话。
“我没脸见爸爸,等他回来,拜托您帮我带个歉意吧。”
沈愿动了动手指,已经没有力气了,心脏也越来越沉重,眼前阵阵发晕。
他转头看沈时舟,“哥,送我一下?”
沈时舟没说话,皱眉过来推轮椅。
冷汗从沈愿后背浸出,他感到几乎能把他冰封的寒冷,他淋了雨,不出意料发烧了。也幸亏这场发烧,才能显得他气色稍好一些。
家里房子很大,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团看不清的白光。
以前,他是那个不被偏爱的孩子,以后,他不再是父母的孩子……
沈时舟把他推到大门外便不想再多走一步,关了门转身就要走,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他心烦,接电话语气不怎么好,“哪位。”
电话那端,是个清脆的女声:
“沈时舟,我是林雾。”
第35章 第35章混蛋,我就知道
沈时舟眉峰一拧。
他看了门外的沈愿一眼,手指悠悠插进西装兜里,慢吞吞道:“林、雾。”
果然,本来已经要离开的沈愿突然回过头来。
沈时舟的目光斜斜凝视着他,对着电话开口:“林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电话另一头的林雾开门见山,“我找沈愿,你见到他了吗?”
沈时舟还没说话,沈愿已经黑着脸过来。花园前两扇矮矮的雕花铁门,沈愿坐在轮椅上,脸被遮挡了一半,看上去更加阴沉。
“噢,你找沈愿啊……”沈时舟故意放低了声音,他把手机拿开,低头看沈愿:“你希望我怎么跟她说。”
沈愿毫不犹豫:“说你没见过我。”
沈时舟冷笑:“条件呢?”
“你想要什么。”
“要你永远别回来。”
“正有此意。”
“当真?”
“真的。”
“行。”沈时舟答应得很爽快,转头却对林雾说:“我没见过沈愿,不过,我知道他会去哪里。”
沈愿一巴掌抓住小铁门,他头昏脑胀控制不好力度,身下轮椅猛撞过来,撞出“咚”的一声,“沈时舟!”
电话里林雾的问:“你那边什么声音?”
沈时舟低笑道:“没什么,只是家里养的小狗顽劣,把链子和笼子撞在一起。”
沈愿并不在乎他的侮辱,只是皱眉注视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林小姐,你还没来过我家吧?说起来,我家很漂亮,位置就在城北的……”
沈愿立刻懂他的意思了。虽然从小到
大沈时舟都不怎么喜欢他,觉得他除了脑子聪明点以外一无是处,但这样着急赶人也真是有失风度。
还好沈愿也不想多留,他闷咳一声,立刻转头推轮椅,但他手上没力气,轮椅的轮子卡在了小铁门里面。
他咬了牙,偶然抬头,看见云舒打开房门朝花园这边快步走过来,她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正在朝他挥手。
沈愿顿时急了,一把拽住沈时舟的胳膊,“先别急着犯蠢了,立刻送我出去!”
沈时舟的手机不慎被他晃掉,沈愿眼看云舒越走越近,急不可耐,低头就要帮他捡手机。
刚弯下腰,猝不及防,他耳间炸开一声钢针捅入般的轰鸣。
他的心脏在短短一瞬便绷紧了,眼前一黑,忽然栽倒在地上。
……
沈愿没想到自己在这里晕倒。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后,正躺在沈家客房里挂点滴。
他睡着前并没有完全昏迷,只是因为强烈的不适无法睁眼、无法说话,大概知道云舒看到了他晕倒,隐隐约约的,他听到了她尖叫。
昨晚淋雨高烧导致他病情加重,撑不住了昏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是那会儿他似乎还听见医生说他身体状况。
不能久留了。
沈愿拔了针,手臂使不出什么力气,只能一点一点挪到床边,再一身翻身滚到床下。
他在地毯上躺了一会儿,休息很久,勉强弓身坐起来。好在轮椅放的不远,他右手几乎废用,只能拿左手扒着地毯爬过去。
沈家豪华,即便是客房也很大,沈愿费力坐到了轮椅上,撩起沉重的眼皮,深深望了一眼——
他记得,这是小时候他和沈时舟玩捉迷藏常常来的那一间。
沈愿感觉心脏很重,拿指骨推着轮椅来到房间外,走廊里空荡荡的,轮子转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推轮椅推得十分艰难,喘着气,有些恍惚,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呀,你怎么下床了,药输完了么?”
沈愿回头看见一位陌生的女人。她年纪偏大,腰间系着一条围裙,估计是新来的保姆阿姨,也不认得他。
保姆走过来,“我送你回去再歇歇吧。”
“谢谢,不必了。”
窗外天色暗沉,时间应该也不早了。沈愿问:“沈时舟还在家吗?我有事交待他,简单说两句就走。”
保姆一听,面露惊讶,“时舟正在见客人呢。”
见客人?
沈愿一只手捂着胃,微蹙眉头。他不想打断沈时舟发生争执,但是再等下去搞不好爸爸就要回来了。
“麻烦带我去找他吧。”
沈愿猜想沈时舟或许在见工作上的客人,估计也不便介绍他,他索性自称过来治病投奔的远房亲戚吧……
于是,保姆推着他来到楼梯口。
沈愿垂眸看见楼下客厅里坐着个俏丽的女人背影。
她端坐在沈时舟对面,一头长发乌黑柔顺,身上雪白的缎面长裙衬得人玲珑白净。
沈愿心一惊,瞬间转动轮椅退到墙后。
林雾来了!
沈时舟正在见的客人居然是她。
保姆好奇的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愿眸子收束,额间冷汗涔涔,“没什么,我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您先去忙吧。”
保姆觉得这人古怪,但也没多问。
二楼楼梯口距离客厅很远,沈愿只能隐约听见林雾和沈时舟说话,不过依照林雾的反应来看,她还不知道他也在这里。
沈愿用力握住扶手,慢慢靠墙坐下,隐匿在了黑暗里-
林雾和沈时舟聊了整整一下午。
不得不说,沈时舟的言谈举止完全对得起他的身份,这个男人和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一样优秀得体、面面俱到,就像柔和版本的沈愿,任何人和他聊天都不会无话可谈。
不过今天林雾和他不像先前那样合得来。
中间她一度想要把手里的茶泼到他脸上去。
沈时舟说:“沈愿他有今天都是他咎由自取,无论他现在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同情他。一开始我还想过把他带回来,可后来我又想,不如索性让他死在外头,也免得扰了我父母清净。”
林雾震惊,“你们是亲兄弟,怎么能这样对他?”
沈时舟却只是淡淡一笑:“当初我父亲给他铺好一条康庄大道,只需要他乖乖听话就可以。可他偏不,他自诩正义,不愿意通过任何不公平手段抢东西。他固执、愚蠢,坚持要去散爱心、去当老师……最近他把父亲气到昏迷,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安心去当老师。”
“可笑。”沈时舟的视线若有若无往高处瞥了一眼,又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林雾回头,什么也没看见。
她又皱眉,“这是你们父母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