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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娇不可被感化 逢行 19544 字 9小时前

陆凛知:“我们是朋友。”

“我懂我懂。”不等他们解释,店员立即点头,拿出两套大红的衣服,上面的图案是云海,两件衣服明显是一对的。

陆凛知看看衣服,再看看黄芩,无声询问。

“不要。”黄芩拒绝,自己挑选衣服,在一片姹紫嫣红中,选出一件粉白渐变的裙子。

这是店里最素淡的颜色,如果可以,她还是更喜欢身上的白衣。

陆凛知请求道:“你眼光好,帮我挑一件吧。”

黄芩起了点坏心眼,挑出一件最花里胡哨的衣服,乍一看像一只公鸡一般,如果公鸡会开屏,大概就是这件衣服的模样。

陆凛知非常爽快地付钱,黄芩拿过裙子,表示要自己付。

陆凛知:“你救我一命,我还没感谢你,钱对我来说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我想送你一件裙子。”

他说得太过诚恳,黄芩不好再推拒,让他付钱买下。

黄芩一身素缟的白加上粉色,像是枝头的山茶,清新淡雅,当她走动时,裙摆如花被风吹动,粉色花瓣层层叠叠。

陆凛知夸奖道:“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阿芩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陆凛知的装扮倒是有些出乎黄芩的意料,大概是一张脸过于出色,把身上花花绿绿的色彩都压下去,反倒衬得他明艳夺目。

她盯着陆凛知的脸,有瞬间的愣神。

陆凛知摸摸脸,“是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你看上了我的美色?”

黄芩无语:“你总是这么自恋吗?”

“自恋?这个词有点意思。”陆凛知朝她潇洒一笑,“不是我跟你吹,喜欢我的人能从我家排到封西州。”

黄芩:“喜欢你的人有没有这么多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你的脸皮厚度倒是跟封西州到你家的距离差不多。”

两人吵吵闹闹相互斗嘴,陆凛知夸人的时候能把人夸上天,损人的时候嘴皮子也很溜。

两人去到饭馆吃饭,陆凛知抱怨道:“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可是你的事我一点都不清楚,这真是不公平。”

黄芩想想,挑一些内容道:“我以前是青云宗的挂名弟子,后来不想当剑修,所以决定去封西州学医。”

陆凛知盯着她,“你不喜欢剑吗?”

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当他不嬉皮笑脸地说话时,便透出些许沉郁的气质来。

黄芩答:“不喜欢。”

陆凛知笑:“我们果然有缘,你和我一样不喜欢剑,喜欢当医修。”

黄芩:“其实我也不喜欢医。”

“那你为什么要去封西州?”陆凛知纳闷,“你反正是自由身,想学什么都行,可以随便选。”

黄芩:“我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学医是因为可以治病救人,学剑的话大概率不行。”

“你是个心善的好姑娘。”陆凛知又笑。

黄芩也笑,“如果我娘听到你这样夸我,她一定会很高兴。”

“是吗?”陆凛知顿了一下,“你还有娘亲?”

黄芩笑得更大声,“谁还没有娘啊?”

陆凛知急忙摆手,讪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一般有娘亲的人都是跟在家里人身边,你怎么会独自远游?”

黄芩:“因为她死了。”

话题一下子堵死,陆凛知张张口,不知道怎么安慰,“那我把我娘分给你,以后我娘就是你娘。”

黄芩:“谢谢,但是不用,我还有个哥哥。”

“那你哥哥呢?”陆凛知往杯里倒茶,先倒一杯往黄芩面前推,又拿起自己的杯子喝茶。

黄芩:“死了。”

陆凛知手一顿:……

陆凛知:“我猜你还有个爹,也死了。”

“你真聪明,这都能猜到!”黄芩给他掌声鼓励。

陆凛知:“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他们真死了还是你在逗我玩?”

黄芩:“真死了。”

“我不信。”陆凛知一脸怀疑,“说说你哥,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见你说起他的时候跟说起其他人不一样。”

黄芩捏着茶杯,食指在光滑的杯壁上摩擦,“他对我很好。”

陆凛知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话,不可思议道:“完了?”

黄芩:“完了。”

她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其他事情。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陆凛知看见其中一盘菜里有芹菜,把菜转到他面前。

黄芩看见他的动作,没说什么,她不爱吃芹菜,陆凛知正好把另一道她喜欢的菜推到她正前方。

两人点了两菜一汤,菜量不小,黄芩吃饱后菜还剩下不少,最后陆凛知包圆,所有的菜都进入他的肚子。

黄芩不合时宜地想到牧行之,每次他们一起吃饭时,一般都是她先吃完,牧行之再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再往前点,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她和妈妈吃完,爸爸把最后的菜收拾掉,再收盘洗碗。

牧行之现在在做什么呢,她离开之后,他会过得更快乐一点吗?

她与这个世界牵扯太少,牧行之是最重要的那根线,把她和这里牢牢绑在一起。

陆凛知:“在想什么?”

黄芩:“想我哥。”

陆凛知:“你们关系很好?”

黄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太好。”

“为什么?他对你不好,你讨厌他?”陆凛知问。

“没有为什么。”黄芩再次略过陆凛知的问题,看见装有芹菜的菜就剩下芹菜在盘子里。

“你不喜欢吃芹菜?”

陆凛知答非所问:“可以吃。”

他先把其他菜都吃完,才一口气把芹菜全部吞下去,吃完芹菜赶紧喝一口茶水,把味道压下去。

黄芩:“你可以先吃掉芹菜,再吃后面的菜,把好吃的留后头。”

“不行,我不确定好东西留到后面还会不会是我的,所以一定要抢先下手。”陆凛知摇头。

只有吃下肚的东西才是自己的,其他东西也一样。

黄芩:“不喜欢吃可以不吃。”

“食物很宝贵,不能浪费。”陆凛知继续摇头。

黄芩:“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芹菜?”

一上菜陆凛知就把带有芹菜的菜移走,她一开始以为是他爱吃,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这个原因。

陆凛知:“上菜的时候,你只看一眼就不看了,其他菜都多看两眼。”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黄芩无言以对,只好道:“你还挺细心。”

陆凛知挑眉,“我还有很多优秀的地方,你可以慢慢挖掘。”

黄芩失笑,“你很自信这点我感受得很清楚。”

今晚在城里过夜,两人住进一家客栈,两间房紧挨着,要是其中一间有动静,另一间能马上感应到。

陆凛知送给黄芩一个铃铛,“这是守夜的法器,睡觉前放在旁边,如果有东西靠近它会响。”

黄芩观察铃铛,它只有她三分之一巴掌大,拿在手里晃动时不会发出声响,看上去非常新,一看就是刚刚制作没怎么使用过。

“你新买的吗?”黄芩问。

陆凛知:“这样的东西我有很多,全部都压箱底了,见你什么东西都没有,好心赏你一个。”

黄芩翻白眼,“我又没说不要,没必要说这样的话劝我收下。”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知我者阿芩也。”陆凛知笑嘻嘻道。

“要是你不介意,其实我更想在你房间里打地铺,这样能更好保护你。”

黄芩:“你连草都打不过,咱俩在一起不知道是谁保护谁?”

“你保护我也行啊,我很愿意。”陆凛知非常厚脸皮。

黄芩的回答是“砰”一声关上房门,给陆凛知吃一个闭门羹。

陆凛知叹气,“好一个变脸如变天的小女子,说话不算话,真叫人伤心。”

“你要是没事干就修炼,免得下次再被草绑住,像我这样的好心人可不容易遇见。”黄芩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陆凛知笑了一下,“好好好,我去修炼。”

他哼着小曲回到自己的房间,果真按照黄芩说的话,认认真真修炼起来。

第37章 弑师夺权 不是亲兄妹

青云宗, 牧行之从密室里走出来,觉海真人召唤他过去,要给他布置新的任务。

牧行之走到山脚下, 看见木桩一样站着的谢楚言。

“她去哪了?”谢楚言问。

牧行之:“与你无关。”

谢楚言暴起, 持剑刺向牧行之, 金丹期修为毫无保留, 直击牧行之头颅。

“你凭什么把她送走?”

牧行之并不反击, 侧身躲避谢楚言的攻击, 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淡漠,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算什么东西, 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凭在青云宗我能护她周全, 而你不能, 你是嫉恨我, 所以才把她藏起来是不是?”谢楚言神色阴狠。

剑锋一挑, 剑招变化,掀起风雨无数, 带着刺骨的凉刺入牧行之身体。

筑基期的实力无法与金丹修士抗衡, 牧行之手中剑不停颤动,他被打退几步,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牧行之依旧平静, 没有表情的脸仿佛戴上一张不会变化的面具,既不愤怒也不出言嘲讽。

他拔.出剑往前走,今天他难得穿上一件白衣,可惜衣服沾染的第一道血迹是他自己。

谢楚言不敢真重伤牧行之,对方要去找觉海真人接任务,要是重伤无法出行, 觉海真人绕不了他。

他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阿岑的龌龊心思,就算你们不是亲兄妹,但阿芩把你当亲哥哥看待,可你只会利用她对你的亲情来控制她!”

牧行之的脚步忽然停下,回头,“我们不是亲兄妹?”

听到牧行之的问题,谢楚言察觉不对,难道牧行之一直认为他和黄芩是亲兄妹?

濒死过多次的人,脑子多少有点问题,记忆残缺不是罕见事,谢楚言闭口不答,不理会牧行之的问话,扭头就走。

而牧行之不再需要他的回复,从对方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里,足以窥见事情的真相。

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不早说!

事情本可以有挽回的机会,慢慢温水煮青蛙,总能让黄芩离不开他。

可他不想让扭曲她的观念,她本该是干干净净的,不被世间淤泥污染。

他冲动地做错了事情,黄芩在他的驱赶和惊吓下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眼中血色暗涌,他必须用尽所有的意志力,才能克制自己不追上去把谢楚言头砍下来。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告诉自己,把心底的暴虐欲望压下去,御剑去往觉海真人所在的山峰。

恒古不变的大殿里,觉海真人低头端详牧行之,“和楚言吵架了?”

牧行之:“是。”

觉海真人:“你身上的气息起伏不定,怎么回事?”

牧行之:“最近太心急,修炼出了点差错。”

觉海真人:“你妹妹走了?”

牧行之:“她不喜欢学剑,说要当医修。”

两人一问一答,觉海真人并不需要牧行之的详细解释,他只要一个答案。

简短的寒暄结束,觉海真人安排任务,“你去一趟无妄海,把七夜明珠取回来。”

“好。”牧行之先是点头,而后目光定在觉海真人脸上。

他询问道:“师父,人间很多话本角色有正邪之分,我们修士有吗?”

觉海真人不屑,“一群没本事的人臆想出现一个正义的主角救他们于水火,不过是无用的想象,正道魔修都一样,谁又比谁清白?”

牧行之静默不语,所以魔功并不是真的魔,只是它太过强大,让那些得不到的人心生嫉妒,所以出言诋毁。

这些天他查清楚功法的来源,是百年前一个杀人无数的疯子自创,很多人都想得到这本功法,为此全力追杀疯子,可惜后来功法下落不明,最后意外落入他手里。

这是天命,命中注定他要得到,是天在给他铺路,满足他的愿望。

他往觉海真人的位置靠近,觉海真人呵斥道:“你干什么?”

牧行之:“师父,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最近终于有些头绪,想和你说一说。”

觉海真人:“停下!”

牧行之不动。

觉海真人活了很久,久到聪明成精,对危险再敏锐不过。

他立即拿剑砍向不听命令的徒弟,不管对方到底心存怎样的念头,未经允许主动靠近本身就是一种以下犯上的行为。

大概是他最近对牧行之的管制有所放松,才让他变得无法无天,是时候给牧行之一些教训,让他深刻记住什么叫尊卑之分。

觉海真人的剑意像山洪,一泻而下,气势磅礴不可挡。

然而牧行之挡住了,眼底血色流转,所爆发出来的实力远远超过筑基期。

他的动作比觉海真人更快更狠,甚至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几乎是以命搏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与觉海真人纠缠。

牧行之不怕死,觉海真人怕,年轻人总是没轻没重,不懂生命的可贵,他活了那么多年,舍不得轻易死去。

觉海真人心口发凉,被牧行之的实力惊住,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这个狼子野心的徒弟。

是他太贪心,惦记牧行之的力量,应该早点将他扼杀,留到现在终究成了祸害。

牧行之的等级做不了假,确确实实是筑基期,所有他才放松警惕,可是对方所展现出来的真是实力远远不止筑基,甚至超过金丹。

这两天正好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再打下去对他不利,觉海真人心念急转,不想再纠缠。

牧行之堵住觉海真人的去路,“师父,你应该不意外我的行为,毕竟你坐上这个位置,当年靠的不也是弑师吗?”

觉海真人没有试图求饶,他对这个弟子再了解不过,冷心冷肺,心狠手辣。

没想到牧行之会这么快动手,更没想到对方的实力增长得如此之快。

早知如此,上次任务结束后他就应该直接把牧行之的力量彻底榨干,让其再也无法恢复。

牧行之看出他在想什么,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师父,你不会那么快杀我的,你太贪了,留我一条命,能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你怎么舍得把我当做一次性耗材?”

剑气封锁大殿,殿内金碧辉煌的装饰散落一地,墙壁斑驳。

牧行之身上邪气四溢,靠近倒地吐血不止的觉海真人,伸手按住对方的头顶。

吸人修为这件事他偷学过,他给觉海真人提供那么多年的修为,是时候收回一点利息。

灵力入体,等级突破筑基,晋级金丹,然后继续往上冲,直接进入元婴期。

觉海真人的皮肤凹陷下去,像一个放了气的气球,褶皱耷拉在脸上,整个人苍老了几十岁。

牧行之把觉海真人杀了,将对方的神魂抽出来,放在大殿角落的一阵灯型法器里。

他要觉海真人日日夜夜看着,看他占据这间大殿,夺走所有富贵荣华。

正如往昔,他渴望力量,但辛苦修炼的所有修为都变成觉海真人的养料。

殿上的打斗瞒不过其他人,他的同门们迫不及待地赶来,这是最好的时机,他们不会放过,只要赢过他,长老之位将会再次易主。

牧行之举起手中剑,迎接第一位到来的师姐。

血液洒满地面,浓郁的血腥气缭绕不散,牧行之意识混沌,头发披散,双目赤红。

一个又一个人倒在剑下,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

万里之外的小镇,风和日丽。

不赶时间的黄芩依旧早早醒来,先在房间里看一会儿医书,再盘腿打坐吸收天地灵气作为晨起锻炼。

陆凛知敲响她的房门,“阿芩,醒了吗,我听说不远处有条河,种有荷花,我们今天去赏景吧?”

黄芩的日常已经够松弛,陆凛知比她更没心没肺,他同样是金丹期,完全不觉得自己实力有问题,对看蚂蚁搬东西的兴趣比修炼还大。

黄芩走出门去,陆凛知高高兴兴地跟她讲述打听来的消息,一言以概之,就是城外有河,河里有鱼,鱼万分鲜美。

黄芩欣然点头,“出发!”

他们当下所在的城镇范围极广,人丁兴旺,往来行人非常多,世上不缺闲人,所以去赏景的人不少,道路两边都是摆摊卖冰食的摊子。

一个女孩倒在路边,黄芩刚看清是什么情况,旁边的陆凛知已经跑过去把女孩拉开,避免她躺在路中间冲撞到贵人,被人打杀。

陆凛知掏出疗伤的丹药喂给女孩,又给她买几个包子,女孩警惕地望着他,一把抢过包子就跑。

他站在原地笑呵呵地看,不急不恼。

黄芩:“她的脚有伤。”

“应当不严重,我本想给她看看,但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样小的年纪无人管束,不是家里没有大人就是大人生了病。”陆凛知摇摇头。

黄芩扫过一眼,这个路途中间的小村庄房屋破败,不少小小的头冒出来,对上她的视线时又缩回去。

“这里的孩子很多。”

陆凛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大户人家家里有很多小妾,外头还有更多不方便带回家的人,有时候避孕的手段不到位,就会冒出很多孩子。”

大家默契地把不想要的孩子扔在一个地方,随便找个人照顾一下,要是有的孩子根骨好,还能认祖归宗再利用一番。

不过这样的孩子大多是“劣等品”,不如精心生养的孩子血统纯正高贵,存在灵根的概率很小,所以照顾的人并不尽心。

孩子们生的时候死一批,生病扛不过死一批,不懂事被人打死一批,能活到成年的寥寥无几。

黄芩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怔愣着望向死气沉沉的村庄。

陆凛知说这些话时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变得有些怪异,察觉到氛围不对后,立即插科打诨,恢复傻乐呵的状态。

“今朝有酒今朝醉,谁也说不准能活多久,说不定明天我们就死了,所以不要想太多,笑一个好不好,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一只猪?”陆凛知逗黄芩。

黄芩抬头看去,天上的云确实很像猪,憨厚可掬的小猪抬起两只蹄子朝她拱拱手,撅着蹄子跑来跑去。

她被逗笑,“你会的东西不少。”

“都是些没什么用的小把戏,不过能博美人一笑,也算是我学有所成。”陆凛知自豪道。

陆凛知情绪高昂,活泼得像个顽劣的少年,会帮年迈的老伯把柴火搬到家去,也会停下观察一只颜色漂亮的山鸟。

天上起风了,他忽然掏出一只风筝,朝黄芩笑得灿烂,“我们一起放风筝吧。”

黄芩生涩地拿起风筝,在陆凛知的指挥下奔跑,他跟着她一起跑,“快看快看!飞起来了。”

风从身侧呼啸而过,大口大口的空气进入肺部又呼出去,所有烦恼都被抛之脑后。

陆凛知大笑:“对!就是这样,阿芩,你要永远笑着!”

第38章 荷塘月色 世界太危险,处处有杀机……

黄岑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 纯粹的欢乐里不掺杂任何东西,她跑得气喘吁吁,本该半天抵达的路程, 硬生生被他们走到下午还没到。

她把风筝交给陆凛知, 看他把风筝放得更高更远, 在天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点。

风渐渐停止, 风筝稍稍往下坠, 陆凛知坏心眼地想要把绞盘塞到黄芩手里, 黄芩识破他的计谋, 赶紧拔腿就跑。

追风变成追人,光靠双腿奔跑, 黄芩不是陆凛知的对手, 她没注意看脚下的路, 一脚踩空往坡下摔去。

陆凛知赶紧抓住她, 结果却是被她拉着一起往下倒, 他抱住黄芩护住她的头,两人一起滚到坡底下。

黄芩眼冒金星, 趴在陆凛知身上, 有他作为肉垫,她摔得不重。

她一动,陆凛知顿时“嘶”一声, 她顿时不敢再动,问道:“伤到哪了?”

陆凛知:“风景甚好,别急着起来,一起躺下看会儿。”

黄芩无语,气得捶他一下,却也重新躺下来, 和他一起看天。

微风轻抚,树叶摇晃,天上白云变化,蓝天湛湛,安静又悠闲,黄芩不知不觉间睡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他们还是在原来的位置,天上的蓝仿佛被点燃,变成火一样的红色。

她依旧躺在陆凛知手臂上,一觉睡到黄昏。

一般睡过头,在黄昏醒来时最容易感觉到孤寂冷清,可在这荒郊野外,听见旁边的呼吸声,看着天上的火烧云,风带来清凉与草木气息,却令人感觉分外安宁。

她醒了,不愿意动。

陆凛知:“你还要在我手臂上躺多久,不会是要赖上我了吧?”

黄芩动动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只见陆凛知一手垫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屈起一条长腿,分外悠闲地看天。

她把他嘴里的草扯出来,“我睡了多久,怎么不喊我?”

“想睡就睡,睡多久都没问题,为什么要喊醒你?”陆凛知动一下另一只手臂,五官顿时皱在一起。

“都怪你,把我的手躺麻了,还不快给本少爷捏捏。”

黄芩白他一眼,伸手捏捏他的手臂,“又不是我不让你把手抽走。”

“是是是,是我自作多情,做了好事却没得句好话,真是苦命啊!”陆凛知做作地长叹一口气。

黄芩站好,把他拉起来,“快点走,天黑不好赶路。”

陆凛知不情不愿地起身,盯着她猛瞧。

“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黄芩摸摸脸。

陆凛知:“你头发上都是草,跟鸟窝似的,要是往树上一躺,一定有鸟很高兴有现成的窝。”

黄芩:“……我发现你这人有毛病,嘴不会说话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她的手从脸转移到头上,摸到好几片扎手的叶尖,随手扯一下,带出好几根头发,头发散在脸侧,不用猜也知道她现在看上去一定很狼狈。

陆凛知嘴角噙着笑,捉住她的手腕放下来,帮她把头发上的草叶取下,顺便把她发髻拆下重新梳一遍。

他个子高,比黄芩高出一个头,梳起来很方便,黄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被拆掉。

她怀疑道:“你会扎发髻吗?”

陆凛知:“以前不会,现在不知道,以后你要是愿意给我练手的话,我应该能学会。”

话一出口,气得黄芩抬脚踩他一脚。

陆凛知“嗷”一声,伸手捏捏黄芩脸颊,把她的脸掐红,黄芩顿时更气了,拿出银针要扎他。

他边笑边跑,黄芩在身后追,前者笑弯了腰,后者头发松松垮垮还沾着草,两人像疯子一样你追我跑。

最后这场闹剧以陆凛知被黄芩痛殴一顿结束,而天也彻底黑下来,说好去赏景,这个时间点,估计只能去河边池塘偷莲子了。

两人披星戴月赶路,照旧是走走停停,路边总有各种新奇的东西吸引陆凛知的注意力,他兴冲冲往前跑,往草丛里一抓,又跑回到黄芩面前,握拳举起。

陆凛知:“猜猜我抓到什么?”

黄芩配合问道:“猜不到,是什么?”

陆凛知摊开掌心,一只萤火虫躺在他手掌,尾部一闪一闪地发亮。

“哇哦,竟然是萤火虫诶!”黄芩语气夸张。

她伸手轻轻拨动萤火虫,它受到惊吓,从陆凛知手里展翅飞走,陆凛知还想伸手去抓,被黄芩拦住。

黄芩:“蜗牛吃农作物,是害虫,萤火虫吃蜗牛,是益虫,让它走吧。”

陆凛知:“益虫和害虫是根据人的利益来分吗?”

对于生物本身来说,并没有好坏之分,萤火虫吃蜗牛,同时也会被其他动物吃掉,只因为它吃的是会损害人类利益的蜗牛,所以归为好虫子。

“谁让人有权利主宰它们的生死呢?”黄芩看着萤火虫飞远。

话题似乎又要往不那么轻松的方向转,陆凛知打出一道灵力,草丛震动,千百只萤火虫被惊动,纷纷展翅飞舞。

“阿芩,你知道得真多,我都不知道萤火虫以蜗牛为食。”一句话被陆凛知说得抑扬顿挫,仿佛诗朗诵。

黄芩忍不住笑,“够了啊,你幼不幼稚?”

“说我幼稚,你就不幼稚?”陆凛知反驳道。

如果不幼稚,就不会陪他玩猜谜的无聊游戏,他随手摘朵花儿插在黄芩头发上,黄芩不甘示弱,摘更多的花插回去。

这趟幼稚的旅程过得很快,本以为要走很久,路上的气氛太愉悦,宁可这条路远一点、再远一点。

两人都是满头的花,抵达受人追捧的荷花塘,左边是平静的河面,月亮倒映在水面,水清澈得仿佛伸手一捞就能捞出水中月。

右边是一池荷花,高低错落起伏,半开半合,有些娇羞地藏在荷叶后,只露出半张脸,风吹荷叶弯,带来幽幽的清香。

陆凛知伸手去捞莲蓬,此时的莲蓬还很嫩,直接剥开吃莲子,莲子清甜可口。

两人坐在岸边的亭子里,这里只有他们两人,独享满地风景,河面有几条鱼游动,陆凛知把莲子壳扔下去,引得鱼儿相互争抢,溅起阵阵涟漪。

黄芩没吃过嫩莲子,剥壳的速度比陆凛知慢很多,她观察陆凛知的手法,先用灵力在莲子上切开一条口子,再轻轻一按就能把莲子挤出来。

她的手法不够好,不是挤不出就是直接挤碎,艰难地吃到两颗的时间里,陆凛知剥完了一把。

陆凛知拿走她手里的莲蓬,把剥好的莲子递给她,“不要祸害莲子,被你吃掉已经很可怜,死前还要受你折磨。”

黄芩接过莲子,有人服务自然好,不吃白不吃。

他们没有好好坐在凳子上,而是坐在亭子边缘,挑了个两边景色都能看见的位置,脚下就是晃动的水面,月亮近在眼前。

月光如纱一般笼罩下来,水面太过安静,满塘荷叶像一个晃晃悠悠的梦境。

风吹起黄芩的头发和裙摆,她催促陆凛知剥快点,顺手用灵力勾过来一朵荷花捧在手中。

陆凛知不满道:“你光吃不干活,怎么还敢催我?”

黄芩:“那我给你剥,你给我剥。”

陆凛知气笑了,“这怎么听占便宜的人都不像是我啊?”

黄芩把花递过去,“送你花。”

“我这个人天生命不好,遇到你这个小祖宗是我倒霉。”陆凛知摇摇头,把新剥好的莲子放在黄芩嘴边。

黄芩看他一眼,低头张口叼走。

陆凛知感慨,“这样安宁的时刻真难得,总感觉下一秒就有人冲出来喊打喊杀。”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一阵动静,随之而来的还有混在花香里的血腥味。

黄芩:……

没见过这么灵的乌鸦嘴。

喊打喊杀的人来了,一群人追着一个人跑过来,前者脚步略微虚浮,受伤不轻,追兵招招狠辣,显然是要致人于死地。

陆凛知问道:“你会永远记住这个夜晚的吧?”

“你有病啊?”黄芩骂他一句,拉起他赶紧跑路,这种时候,追兵杀上头可不管什么路人不路人,照杀无误。

陆凛知真像有病一样笑起来,记得就好,至少他对于黄芩来说,不再是无关紧要的人。

追兵很快把人弄死,但他们并没有撤退,而是继续往黄琴的方向追。

黄芩气道:“我们跟各位无冤无仇,你们追我们干什么?”

他们没有回答,即使不回答,黄芩也能想明白他们的逻辑。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心情不好能拔剑杀人,更何况是目睹凶杀现场这种必须斩草除根的事。

追兵实力非凡,两个元婴两个金丹,这片地方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掩体,黄芩和陆凛知很快被追上。

一把大刀朝黄芩袭去,黄芩气急,难道她看上去比陆凛知弱,所以被当成软柿子捏吗,怎么不先对陆凛知下手,真是欺人太甚!

她甩出银针反击,然而在元婴期面前,她的实力还不够看。

眼看刀刃即将落下,陆凛知一把推开黄芩,手臂被刀划开一条长口子,血液顿时喷溅而出。

他挡在黄芩面前,拿出一把扇子,扇子通体碧玉,上面雕刻着无数阵纹,扇面如刀锋锐利,带着一股生死不顾的狠劲切断敌人的手掌。

他被刀背拍中,吐出一口血。

如此紧急的情况下,黄芩脑子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吐槽,陆凛知的武器还真是有够风骚亮眼。

一会儿的功夫,其他人追上来,二对四,赢面不大。

陆凛知捏捏黄芩的手,给她传音,“等一会儿我拦住他们,你先跑。”

他手上血迹未干,带着黏黏糊糊的触感,一触即分。

黄芩点头,“好,你自己小心。”

陆凛知眨眨眼,笑骂,“小没心肝的……”

第39章 能吻你吗 他郑重请求道

敌人再次袭来, 没什么一挑一的武德,全部一起上。

陆凛知手持翠玉折扇,扇骨弹出的瞬间, 寒光掠过其中一个金丹期修士的脖颈, 同时侧身避让右侧刺来的长刀, 扇面横扫, 逼退正前方的长棍。

高个元婴期甩出锁链缠住扇柄, 再用力一抽, 锁链往后倒, 卷向陆凛知的咽喉,他被迫后退一步。

陆凛知翻身跳跃至高处, 扇骨如流星坠落, 将追上来的矮个元婴期兵器击退, 脚尖点地再掠向左侧的对手, 扇面开合间血线迸溅, 最弱的金丹期瘦子身体落入荷花池。

陆凛知凭一己之力拖延住敌人,喘着粗气正准备提醒黄芩快跑时, 只看见她远远逃走的背影。

陆凛知:……

挺好, 还知道自己跑,不用他提醒。

黄芩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他眯起眼睛打量剩下的三人, 手中折扇再挥动时,仿佛变成一把锋芒毕露的剑,剑气如磅礴大雨,势不可挡。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快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残影,三人察觉不对, 正打算设阵围攻时,陆凛知出现在手持锁链的矮个元婴期身旁。

折扇轻轻一划,如切豆腐一般顺滑,矮个元婴期人头落地。

长刀已至身前,他正要反击,忽然看见前方越来越近的身影,动作一下子停住。

一瞬间的破绽让他被长刀击中,往后飞出几米,倒地吐血。

空中的香气变得浓郁,不知何时弥漫起白雾,雾气遮挡人的视线,阵法也在悄然无声中成行。

黄芩冲进阵法里,扶起陆凛知带他转移,惊叹道:“没想到你这么能干,竟然杀掉两个人。”

陆凛知:“你怎么又回来了?”

黄芩:“我们是朋友,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用命为我铺路吧?”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好吗?”陆凛知问。

黄芩:“如果你是陌生人,我才不来救你。”

她又不傻,她的命还是比陌生人的命重要点,即使是来救陆凛知也是做好完全的准备,之前跑远就是为了放松敌人警惕,方便她搞小动作。

迷雾和阵法暂时绊住敌人的脚步,银针和毒粉混在其中,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黄芩带着陆凛知狂奔,这年头,只要有人的地方少不了纷争,这一路她看见太多死人,都快看不过来了,她暂时还不想让自己变成死人。

两人远离荷花塘,一路北边跑去,这边地势平缓,没有山坡,让黄琴很没有安全感。

不知跑了多久,御剑让灵力耗尽,两人落地后又用双腿往其他方向跑一段路,心脏在胸口狂跳。

体力耗尽用灵力,灵力耗尽换体力,直到两者都再压榨不出半点,追兵也没有追上来,黄芩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她仍紧紧抓着陆凛知的手,先前情况太紧急,连御剑也是拉着他踩在她的剑上,之前没感觉有什么,此时松开手才发现她力道太大,把他的手都攥红了。

陆凛知身上的伤还在隐隐渗血,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看黄芩,见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伤,才像是恍然反应过来,捂着手臂喊道:“好痛,痛死了。”

“你的反应是不是太慢了点?”黄芩吐槽,把他的手拉开,给他的伤口上药。

在这个世界那么久,她打架的技能没得到多少提升,治疗和跑路的技术倒是越发炉火纯青。

陆凛知:“还好有你在,要是只有我一个人一定跑不了,你是我的福星。”

“行了行了,别肉麻,就算你不说好听话我也不会丢下你不管。”黄芩把丹药塞进他嘴里。

陆凛知:“那先说好,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你这是赖上我了吗?”黄芩戳戳包扎好的伤口。

陆凛知疼得抽气,一把抓住她的手,没皮没脸道:“都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你救我两次,大恩大德不能不报啊!”

黄芩挣开他的手,“我对你的报恩没兴趣,还不如多给我点灵石。”

陆凛知把芥子袋解开递给她,“我把全部身家给你,我这个人当做额外赠送。”

“额外赠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要。”黄芩拿过他手里的芥子袋,重新系回他腰带上。

陆凛知:“你离我这样近,我都快不能呼吸了。”

黄芩给他一拳,他嗷的叫一声,她笑眯眯道:“这样呼吸有没有顺畅点?”

陆凛知哪哪都好,就是嘴贱,每天不调戏或是尖酸刻薄地说上几句,嘴巴就不舒服,面对这种情况,暴力往往很有效。

“像你这样凶的女子,除了我还有谁能忍受,我愿意委屈自己保护他人……”陆凛知的话还没说完,黄芩又是一拳。

天边隐隐泛出一丝鱼肚白,黄芩下午睡了很久,直到现在还没困意,而陆凛知一直没休息过,又是打架又是受伤,眼底隐隐泛出青色。

黄芩:“你睡一会吧,我守着。”

陆凛知点头,“好。”

他躺在黄芩身侧,像个孩子一样手指勾住她的衣裙一角,仿佛这样能带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他很快睡熟了,头歪向黄芩这一边,手倒还是牢牢缠住那一角衣裙,黄芩想把衣服扯出来,但他抓得太紧,只好作罢。

闲得无事,黄芩盘腿打坐开始修炼,灵气在她周边萦绕,惠及一旁的陆凛知,他原先只是装睡,后来真的睡过去,紧皱的眉头放松下去。

陆凛知已经很久没做梦,上一次入梦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他曾在濒死时走马观花地梦一回,自那之后他很少熟睡,自然不会做梦。

梦里,他回到那间小小窄窄的房屋,周边是一群瘦弱但目光像狼崽子一样的同伴,以及一个总是板着脸的教养姑姑。

他们这些人受教养姑姑管束,她给他们饭吃,要求他们干活,有时候是磨石头、有时候是串珠子,都是做些给贵人把玩的小玩意。

有人在哭,因为做活的时候手不稳,把其中一颗珠子弄坏,被教养姑姑一顿毒打。

他对这一天印象深刻,因为被打的人死了,他像是开了窍,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死亡这个词,往常有人无声无息地消失,之前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这些孩子大大小小,有些同父异母,有些异父异母,也有个别同父同母,但他们之间都存在血缘关系,因为陆家是个大家族。

大家族这个概念,是他因天赋尚可所以被教养姑姑挑选出带去学堂开智时学到的。

在学堂,他开始了解尊卑有别,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明白世界的运转规则。

他的好天赋只是相对“人牲场”来说算好,见过陆家真正的少爷后,他便再也骄傲不起来,根骨之差,犹如云泥,少爷们的起点是他这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有点小机灵的他脱离那间小屋子,去到宽阔堂皇的府邸伺候少爷们。

教养姑姑从小给孩子们灌输人下人的观念,通过饥饿和疼痛拿捏小崽子们,让他们变成听话的狗。

从小养起来的狗,使唤起来更趁手。

当狗并不意味着天天有骨头吃,少爷小姐们脾气各有不同,动辄打骂折辱,高兴就赏点东西,不高兴就拿人当出气筒,一身伤是常有的事。

他大概是天生反骨,不满足于“活着就很好了”的生活,他想要更多,想像少爷一样活着,但是陆家不会让他离开,生是陆家人,死是陆家鬼。

于是他蛰伏起来,某次趁着少爷带他外出猎杀妖兽时,他把少爷杀了。

“贱种。”

少爷这样骂他。

他们经常这样称呼他,从来不肯叫他的名字,其实他也没有名字。

在教养姑姑那,按照进入房子的顺序,他叫“七二狗”,去到陆家后,他们叫他“那个贱种”。

他翻阅书籍,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至于为什么姓陆,是因为他要永远记得这个姓氏所带来的痛苦。

“贱种。”少爷又喊,眼睛直勾勾瞪着他,“你不得好死,迟早下地狱!”

地狱是什么样子,他想象不出来,难道地狱还能比现在更苦吗?

噩梦太过漫长,陆凛知被困在漩涡里怎么都出不去,就像当初在那间小房子里一样,无尽的黑暗将他吞没,怎么爬也爬不出去。

隐隐约约,有谁在抚摸他的额头,而后额头一片清凉,让他暴躁的心稍稍安静下来,浅淡的清苦药香蔓延,是谁捏开他的牙关,将丹药喂进来。

脑子运转缓慢,越是思考,越是变成一团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动不起来。

他牙关紧咬,似乎是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有血腥味蔓延,但是疼痛很模糊,他感知不到。

“咬自己干什么?”有人在他耳边说。

他的下巴被捏住,有手指探进来捏住他的舌尖,这个瞬间的触感分外清晰,令他浑身颤栗。

陆凛知猛地挣开眼睛,刚从噩梦中挣脱,思维仍浑浑噩噩,一时半会儿还反应过来,朦朦胧胧地对上黄芩的视线。

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见她眼睛里的他自己,还有她捏着他舌尖的手指。

黄芩见他醒来,讪讪地松开手,顺便把指尖的口水往他衣服上擦。

“我见你浑身发热,病得不轻,还咬自己,怕你把舌头咬断所以检查一下。”

见陆凛知不说话,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晃,“听得见我说话吗,不会是发烧把脑子烧傻了吧?”

她取下他额头上的手帕,沾水的帕子被他的体温捂热,她重新清洗干净再次放上去。

陆凛知动动身体,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头枕着黄芩的大腿,他顿时不想动了。

天是黑的,看来他昏迷了一天,此刻身体酸软,完全不想动弹。

他抬起无力的手,牵住黄芩的手,说道:“我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梦见以前的事。”

黄芩低头看他,“以前的事已经过去,梦也会消失,不要害怕。”

害怕吗……他从来不会怕。

他又陷入短暂的回忆,陆家的能力比他想象中更强,他杀死少爷的事甚至没能瞒过一刻钟,他们立即出动追杀他。

他一路逃亡,跑啊跑,然后堕入另一个噩梦……

陆凛知回过神来,黄芩仍安静注视着他,没有任何不耐或是厌烦,没被他抓住的手轻抚他的头顶,手法有点像撸猫,让人感觉到舒适。

天上的月亮消失不见,今夜值守的是满天繁星,夜色宁静,昆虫们的鸣叫很小声,细小的背影音并不显得嘈杂,此刻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因噩梦而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灼灼目光望向黄芩,他郑重请求道:“我能吻你吗?”

第40章 近在咫尺 无法抵达的封西州

陆凛知被黄芩抽一巴掌后老实了, 两人重新启航,连续走几天后进入新的城镇。

今晚短暂休整,明天一鼓作气出发, 天黑前就能抵达封西州。

两人找到酒楼坐下, 陆凛知殷勤地忙前忙后, 又是拉椅子又是擦桌倒茶。

黄芩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观察他的状态, 他脸色倒是与之前一样, 但动作有细微的迟缓。

陆凛知摸摸脸, 朝她一笑,问道:“看我做什么, 难道是终于发现我长得好看, 觊觎我的美色?”

“你身体还是不舒服吗?”黄芩奇怪道。

她返回救人的速度不慢, 他应当没受太重的伤, 一路慢慢走养伤, 各种好吃好喝好药伺候,按理说现在该恢复如初才是。

“身体的老毛病, 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这么关心我,我真是太感动了。”陆凛知笑着把话题岔开。

黄芩对他的玩笑话习以为常,他也就嘴上说两句, 从不做出任何冒犯举动,不然他俩早一拍两散了。

点的菜还要等一会才上桌,黄芩喝着茶水,听酒楼里的其他人交谈。

正是饭点,酒楼里坐得满满当当,环境太过嘈杂, 听得不是很真切,但后桌的人嗓门实在高亢,在他说完之后,其他人都安静下来。

浑身横肉的莽汉嗓音如雷,“青云宗的觉海真人被他徒弟牧行之杀了!”

黄芩听到熟悉的名字,喝茶的动作一顿,陆凛知察觉到这一刻的停顿,朝她扫过一眼。

酒楼里响起一片细碎讨论声,这年头弑师不是稀罕事,不过大家都是偷偷动手,毕竟面上还要过得去。

“弑师?真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收尾不干净,他怕是顶替不了觉海真人的位置。”

“我听过牧行之的名字,向来心狠手辣,没想到连恩师也杀,怕不是入了魔道?”

“这事我知道,最新消息是牧行之被青云宗宗主关押,被折磨得不轻。”

……

青云宗是一流宗门,觉海真人更是分神期修士,一个徒弟竟然能把他杀了,算得上一件大事。

聊起八卦来,不论男女都热情高涨,出了这样劲爆消息,大家都议论纷纷,说得最多的还是牧行之到底如何做到杀死觉海真人。

牧行之任务做得多,抢夺的资源也多,认识他的人更多,如今他一朝弱势,多得是人想落井下石。

店小二把菜端上来,黄芩垂着眼夹起一块嫩豆腐,豆腐被分成小块,在筷子尖颤颤巍巍,她的手很稳,没夹碎也没掉落,豆腐安稳进入碗中。

陆凛知:“青云宗宗主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估计牧行之在他手里活不了多久。”

“他怎么会贸然去杀觉海真人呢?”黄芩想不明白。

这话展露出的意味不一般,陆凛知问道:“你认识他?”

黄芩瞥他一眼,答:“认识。”

“人各有命,生生死死谁也说不准,吃个鸡腿。”陆凛知把鸡腿夹到她碗里。

黄芩咬着鸡腿,耳边是其他客人的谈话声,话题依旧围绕着牧行之,他们说他残暴狡猾、阴险毒辣、不择手段,对于他的悲惨结局很是快意。

他被所有人孤立在外,即使他提供给觉海真人无数修为,成为觉海真人的垫脚石,也没得到任何回报,反而更引人厌弃。

黄芩:“我们快到封西州了。”

“再走两百里就到了,你要是嫌慢,我们明天不走路,改御剑过去,我俩轮流御剑。”陆凛知露出一口大白牙。

黄芩没有回答,沉默着吃完整顿饭,她放下筷子,看向加快进食速度的陆凛知,桌上剩余的菜被他一扫而空。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陆凛知吞下最后一口饭。

黄芩摇摇头,耳边的讨论声已经换了个话题,她拿起茶壶给陆凛知倒一杯茶,“没必要强行吃完。”

大厨大概是手抖了,盐放得有点多,不至于无法入口,但吃完必定要渴到半夜。

陆凛知:“咸点没什么,比饿着好。”

酒楼里的人陆续散去,两人往外走,清风一吹,食物的味道散去,空气分外清晰。

陆凛知说起封西州的事,“封西州里有独立学堂,只要交钱就能进去学习,老师和弟子之间没有太多联系,老师不管弟子学不学,弟子也不用给老师提供额外的东西。”

“还有这种地方?”黄芩惊讶。

陆凛知:“毕竟师徒相杀的事情不少见,两者之间钱货两讫最方便,不需要额外的牵扯,不过这样的学堂老师能力参差不齐。”

黄芩:“听上去比拜入宗门好得多。”

陆凛知规划未来,“我知道你不想加入门派,我们可以租一个小院,种种花养养猫,然后进入学堂学习,在未能出师诊病之前,我可以杀妖兽赚钱,我们早晨看朝阳、晚上看月亮……”

“我暂时不能去封西州。”黄芩忽然出声打断他。

陆凛知脸上笑容凝固,多出几分神伤,一双弯弯桃花眼看向黄芩的眼睛,“为什么,你不想和我一起吗?”

黄芩:“我要去青云宗。”

“青云宗?”陆凛知错愕,而后很快反应过来,“你要去找牧行之?”

黄芩没有否认。

“你们什么关系,你那么在意他?”陆凛知眉头紧紧拧起。

见黄芩不说话,他按住她的肩膀,语速急促,“你知不知道青云宗宗主是分神期,你一个金丹期过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所以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才做下的决定。”黄芩和他对视。

“我不能抛下他不管。”

陆凛知手臂逐渐用力,“可是我们即将到达封西州,你很快可以拥有新的未来,你不是一直想要安宁平静的生活吗?”

幸福近在咫尺,难道要放弃吗?

黄芩抬手按住他的手背,他的体温一直没有变化,不冷不热,像一截木头。

黄芩:“你去吧,摆脱痛苦的过去,去过好日子。”

她没有反驳陆凛知的话,眼神坚定,她很少用剑,可她本身就像一把剑。

“你非要回青云宗不可?”陆凛知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这几个字。

黄芩:“是。”

陆凛知:“能不能放弃回去,跟我一起好好过日子?”

黄芩想了想,“我只是回去救人,把人救出来后,我和他照样会分开,我还会去封西州,如果那时候你依旧在封西州的话,我就去找你。”

“你们什么关系?”陆凛知又问。

黄芩张张口,把“兄妹”两个字吞回去,是她活在回忆里,一直把牧行之当成哥哥,她是成年人的灵魂,所以记得那段相依为命的过去。

对于牧行之而言,当时他只是个孩子,后来的生活或许模糊了他的记忆,他变得陌生,已经不是曾经的哥哥。

最后她说:“是我小时候的邻居。”

陆凛知气笑了,咬牙切齿道:“什么邻居值得你去送死?”

黄芩:“一个很好的邻居。”

“全世界大概只有你觉得他好。”陆凛知不屑道。

黄芩:“可能吧,我又不能改变别人的想法,其他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在我眼里他是个好人。”

陆凛知:“他好还是我好?”

黄芩无语,朝他翻了个白眼,从他手中挣脱,“你要不要这么幼稚?”

“快点回答我。”陆凛知掐住黄芩的脸蛋。

黄芩口齿不清道:“你你你,你天下第一好,行了吧?”

陆凛知低头笑笑,松开她,伸手摸摸她的头,“我跟你回去。”

黄芩感受到头上的力度,白他一眼,“你跟我回去干什么,去送死?”

“呸呸呸,别说晦气话,我还等着抱得美人归,期盼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要是你一去不回我怎么办?”陆凛知笑嘻嘻道。

黄芩发现,有时候陆凛知也是个犟骨头,不管她怎么说,他都硬要跟着他回去,她都有点后悔提前把这事说出来。

两人针对回去、谁回去开展一番激烈的争辩,正如陆凛知没办法劝黄芩不回去一样,她也同样拦不住硬要跟着的陆凛知。

深夜,床上的黄芩睁开眼睛,今夜云深雾重,没有月光照进窗口,屋内光线黯淡。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从陆凛知的房间走过去,去到走廊尽头下楼梯。

店小二在柜台处趴着桌子熟睡,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来看一眼,见到是她后没说什么,继续闭上眼睛睡觉。

客栈晚上会有人出入,所以大门并没有关紧,黄芩拉开客栈大门走出去,刚走两步眼前一花,撞上一堵肉墙。

鼻子被撞得一酸,眼睛刹那间蒙上一层水雾,她还没看清来人,一只手搂过她的腰。

熟悉的声音响起,陆凛知凑近的大脸逐渐变得清晰,“阿芩,大晚上你打算去哪里?”

黄芩哽住,恶人先告状,“大半夜你不睡觉,站在客栈门口干什么?”

“赏月啊,今晚月色甚好。”陆凛知睁眼说瞎话。

天空灰蒙蒙一片,连颗星星都没有,月亮更是不见踪影。

黄芩扭头往回走,陆凛知跟在她身后,“你出来做什么,难道不是和我一样赏月吗?”

黄芩:“闭嘴吧你!”

明知故问!

心思被拆穿,今晚是走不掉了,不如先回去睡个觉,养好精神明天再出发。

来往的动静引起店小二的注意,他看着下楼又上楼的黄芩,真是搞不明白现在的人在想什么,他摇摇头,继续打瞌睡。

走廊有灯,但不知道多久没换过里面的珠子,光芒微弱。

陆凛知还在追问,“着装整齐,精神奕奕,动作猥琐似贼,你不会是想偷偷背着我离开吧?”

“你话怎么那么多!”黄芩气得踩他一脚,“你才是贼!你个大晚上不睡觉蹲门口的老鼠贼!”

本来没什么,他越说越让人生气,腿长在她身上,她想走就走,堂堂正正。

陆凛知“嘶”一声收回脚,“下脚真重啊,我可不是老鼠,我是守老鼠的猫,这不是正好抓住一只大老鼠吗?”

一个茶杯从旁边的房间里飞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怒骂,“你们不睡觉我要睡,要打情骂俏滚出去!”

陆凛知下意识拉开黄芩躲避攻击,走廊很窄,黄芩一时没站稳扑进陆凛知怀里。

杯子落地发出清脆声响,陆凛知黑下脸,准备去找人算账,黄芩下意识抱紧他的腰,“走吧走吧!”

是他们吵闹在先,确实理亏。

感受到腰腹上的温度,陆凛知表情由阴转晴,转身回抱,下巴轻轻摩擦她的头顶。

这回轮到黄芩黑脸,重重给他一个肘击,在他因痛松手后断然离去。

陆凛知捂住腹部,下手这么重,真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