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相随 那就现在成婚吧。
沈霁一怔。
先前他与她订下婚约, 是不想看她嫁给旁人,是自信能给她很好的生活。但眼下情况有变, 前路艰险,他怎么能让她跟着受罪?
所以才要先将她安顿到别处。
他解释道:“不是我不让你跟着去,只是那安乐县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不管,我就要和你一起。”苏枕月难得露出一些娇蛮模样,“我们都快成亲了,你却要撇下我一个人。你不让我跟着过去,是不是想到那边另找一个?”
沈霁被她这话给噎了一下,颇有点哭笑不得:“我没那个心思。”
不过因为她这一番话, 先时的凝重氛围稍微散去一些。
定一定神, 沈霁耐着性子认真道:“那边条件是真的差, 而且我也担心路上不安全。”
“那我去青州路上就安全了吗?”苏枕月当然知道这世道不大太平。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要跟着沈霁前去。
她信赖沈霁, 也相信以他的才能, 只要避过那一劫,他们会活得很好的。
——从得知他被贬去安乐县起,她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了。
“你去青州, 我会让人一路护送你。”沈霁道。
苏枕月摇头, 应声道:“那我去安乐县,就不能让人护送了吗?再说,路上还有你保护我呢。”
不等沈霁开口,她就又放软了声音,轻声恳求:“表哥,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不怕吃苦,真的。你要说怕危险的话,难道我在京中就不危险了吗?”
说到这里, 苏枕月伸手轻轻扯一扯他的衣袖:“表哥——”
她半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从她的眼睛里,分明能看见他的身影。
沈霁默然,恍惚了一瞬。
这是去年腊八过后,她第一次对着他做出这种撒娇之态。后面虽然两人订下婚约,但一直规规守礼,不曾有任何亲昵之举。
尽管知道她未必真的倾心于他,可这会儿,沈霁竟会有种错觉:仿佛眼前这个少女真的心悦于他,且对他情深意重。
“表哥,表哥——”苏枕月拉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又试探着去握他的手,“好不好嘛——”
少女手心温热,沈霁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须臾间心里已转过万千念头。
他眼眸低垂,一字一字道:“好,那你随我去。我们一起,去安乐。”
“真的?你同意了?”苏枕月闻言,脸上登时露出了笑意,又有点不敢相信,“不是骗我?”
沈霁微微一笑,语气却极认真:“不骗你。”
他想,既然她执意要去,那就带她一起去。前路艰难,总归有他护着就是了。只要他活着,必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苏枕月笑了,眉眼弯弯,重新拿起桌上的银票:“那我继续回去收拾东西。这银票我看看能不能换成小的,我们路上用着方便。”
“好。”沈霁凝视着她,轻轻点一点头。
苏枕月还挂念着没收拾好的箱笼,见已与沈霁商量好,就匆匆离去了。
她刚走,平安便悄悄溜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公子,苏姑娘怎么说?”
“平安,你收拾东西吧,我出去一趟。”沈霁答非所问。
“啊?”平安有点懵。
沈霁笑了笑:“去办路引。苏姑娘同我们一起去。”
他大步离去,留下平安瞪圆了一双眼睛。
—— —— —— ——
苏枕月回到西跨院时,豆蔻和南星还在收拾。
箱笼已经装好了,只剩一些细碎东西。
苏枕月略一思忖,将豆蔻叫至跟前,温声问:“豆蔻,我将你托给大小姐,好不好?”
“姑娘!”豆蔻一愣,继而泪眼汪汪,带上了哭腔,“你不要我啦?”
她这么一哭,苏枕月也红了眼眶:“怎么会呢?我不是不要你。表哥被派去安乐县,即日就启程,我也要跟着过去的。”
“姑娘……”
“你是侯府的家生子,爹娘姊妹都在这边。我舍不得你,可也不能因为我的缘故,让你们一家子骨肉分离。”苏枕月拿着巾帕,动作轻柔帮豆蔻擦拭眼泪,“大小姐对人友善……”
苏枕月说着说着,有些哽咽。
在那个长长的梦里,她远嫁蜀中,就是将豆蔻托给了大小姐顾元珍。三年后再返回靖安侯府时,南星已经去世,后来是豆蔻陪了她一段时日。
不过,现实和梦境已经不同了。下次再见到豆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豆蔻擦了眼泪,知道姑娘说的有道理,但仍有些不服气:“那南星呢?她要跟着姑娘走吗?”
南星闻言凑了过来,急急表态:“我当然跟着姑娘啦。我又不是你们顾家的,我是跟着姑娘一起进府的,我肯定跟着姑娘一起走。”
豆蔻轻哼了一声。
苏枕月伸臂抱了抱豆蔻,心内柔软一片。
安抚好豆蔻的情绪,苏枕月带着她去找顾元珍。
大小姐顾元珍听说她要跟着去安乐县,微一愣怔:“不能不去吗?你们又没成亲。你,你可以还继续留在我们家嘛,等沈表哥调回京中,或者他在那边安顿好了,你们成了亲再过去。”
想了想,她又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建议:“实在不行,苏姐姐,你也可以和他解除婚约。就说,就说八字不合。”
——这样的确不厚道,可比起沈表哥,苏姐姐和她要亲近的多。她自然是站在苏姐姐这一边的。
苏枕月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多解释,只说一句:“我要去的。”
“好吧。”顾元珍看着她,很是无奈,“可我会想你的。”
“珍珍,我也会想你。”
对于苏枕月托付之事,顾元珍一口应承:“你放心,苏姐姐,你留下的人,我一定好好对待。她今天先跟着你,等你真走了,她直接来我这里就行。”
可惜,那沈表哥虽有才华,却无运道,连累苏姐姐也跟着受苦。
略一思索,顾元珍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个亲手做的荷包:“我做的,不好看,但你不能嫌弃,要好好保存,看见它就像看见我。就算到了那什么安乐县,你也不能把我忘了。”
苏枕月接过来,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囊,塞进了顾元珍手里:“那我这个给你,也是我做的。”
两人又依依不舍说一会儿话,苏枕月才离开。
豆蔻仍跟着她,悄悄抹着眼睛。
谁知,两人才行数十步,还未回到西跨院,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四公子顾元璟。
如今已是三月,风和日丽,天气回暖,可四公子却仍衣衫厚重。
两人已有一段时日不曾见面。
苏枕月笑了笑:“四哥,你是去找珍珍吗?”
“不,我是找你的。”顾元璟神色温和,目光隐含关切,“阿月,沈表哥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刚才去西跨院,见下人似是在收拾东西。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苏枕月也不瞒他:“表哥去安乐县做县令,我自然跟着一起去。”
顾元璟神情微微一变,随即又点了点头:“也好,反正你一直想离开这儿。”
“是的。”苏枕月笑笑,语气轻松,“所以,四哥不用担心我。”
“我本来做了一幅画,想贺你们新婚之喜的。可是现在这情况……”
“没关系啊,你现在也可以给我。反正早晚是要成亲的嘛。”苏枕月笑道。
顾元璟点一点头:“也是,那我转头让人给你送去。”
“何必这么麻烦?我直接去你那里取就是了。而且,我也有些话要和四哥说。”
苏枕月让豆蔻先回西跨院,她则随顾元璟一道去了种墨斋。
顾元璟的画早已经装裱好了,是一副白首鸳鸯图,栩栩如生。下方还题有一行小字,是贺新婚之喜的。
苏枕月夸赞一番,含笑接过。
“阿月,你刚才说,有话想和我说。”顾元璟好奇,“是什么话?”
苏枕月定一定神,忖度着道:“表哥身子弱,平时多爱惜自己。冬日严寒,季节变化,千万要注意,莫要着凉。”
顾元璟一怔,眸中漾起浅浅的笑意:“这我知道的。”
“还有,一些节日的应景吃食,比如粽子、元宵、月饼不一定非要吃。就算别人送的,也别为了面子人情吃。如果真的想吃,那就让人专门做成好克化的。”苏枕月细细叮嘱。
她记得那个梦里,三年后,顾四哥死于秋日的一场风寒。
但当时也有人说,他的风寒已经快好了,是在中秋夜吃了半块月饼,才加剧的。为此世子顾元琛还和妻子发生了剧烈的冲突。——因为那月饼是长乐郡主从宫中带回,去探视时带的。
苏枕月不懂医术,不清楚顾元璟真正的死因。她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地全说出来。
四哥对她很好,她由衷地希望他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见她说着说着已眼泛泪花,顾元璟很是意外,还有些不解。但他心里明白,这是很关心他,才会如此。
于是,他很认真地点一点头:“好,我会注意。”
苏枕月犹不放心:“一定要记住。”
“好。”顾元璟失笑,“我知道了。”
明日就要离京远行,苏枕月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她没有久留,携画告辞离去。
—— —— —— ——
沈霁被贬谪一事,靖安侯府几乎人人皆知。
作为侯府世子,还已踏足官场,顾元琛更是早早知道此事。
他与沈霁来往不多,也谈不上什么情分。沈霁前路如何,他并不在意。他真正挂心的是阿月,但她一心要同他划清界限,他如今也没什么立场去关心。
可若要他彻底不闻不问,他又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虽不能相守,可他终究还是盼着她过得好的。
是以,顾元琛暗中交代小五:“去打听一下,看苏姑娘那边是什么情况。”
停顿一下后,他又补充:“别让她知道。”
小五暗自腹诽,但还是应一声:“是。”退了出去。
然而刚一出去,就看见了站在书房外面的郡主,不知已站了多久。
小五心里一惊,颇觉尴尬。郡主肯定听到了吧?世子说,别让苏姑娘知道,这下好了,郡主先知道了。
但他一个小厮也不能说什么,只匆忙行礼。
长乐郡主勉强勾一勾唇,她没进书房,而是转头回了房间,仿佛自己没有过来一样。
孙嬷嬷不知就里,兴高采烈道:“哎呦呦,老天开眼,才得意多久,这下好了,被贬了吧?得罪了皇上,恐怕一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听说,西跨院那边收拾东西呢,这是要跟着一起去赴任吧?还没成亲呢,就这么上赶着。不过谢天谢地,以后总算不在跟前碍眼了……”
温善心不在焉,只胡乱应了一声。
先前她也曾和孙嬷嬷一样,以为是苏姑娘刻意接近世子。后来渐渐发现,那段关系中,更上心的是其实世子本人,是她温善的丈夫。
如今那位苏姑娘即将随着未婚夫远走他乡,温善觉得,她应该高兴,应该就此放心的。可不知怎么,到底有些意难平。
过了很久,温善才逐渐调整了心情,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会好的,以后都会好的。
—— —— —— ——
因为皇帝不许沈霁在京中滞留,官凭、路引等都办得极快。
次日一早,沈霁辞别文老夫人以及靖安侯府其他长辈。
文老夫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好半天才说一句:“路上小心,多多保重。”
这些天看着他从金榜题名到贬谪异乡,数日之间大起大落,像是做梦一样。文老夫人一方面怪沈霁不知轻重竟得罪皇上,一方面又着实心疼惋惜。
沈霁态度恭谨,应一声“是”。
靖安侯轻咳一声,正色说道:“身为臣子,不管在何处都要忠君报国。皇上让你去安乐县,那也是对你的历练,你一定要尽忠职守。”
沈霁垂眸,一副受教的模样。
在这过程中,苏枕月一直在旁边默默站着。待几个长辈叮嘱结束,她才上前,冲文老夫人和靖安侯夫妇叩首。
这两日突发变故,文老夫人难以接受,身子也有些不爽利,一时忘记了苏枕月这个人。这会儿猛然看见,不由愣怔一下:“阿月,你……”
此时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阿月和鹤鸣是订了亲的。如果没这意外,十天之后就会成亲。
苏枕月认真道:“老夫人和义父义母多年的抚养教育,枕月此生难报。今日一别,惟愿老夫人和义父义母长命百岁,一生安乐。”
说着盈盈拜倒。
父亲和祖母先后亡故,是靖安侯府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不论如何,她在顾家多年,吃穿用度上从未受过薄待。这一点,她极为感激。
文老夫人一怔,一时之间心思复杂:“阿月,你,你也要跟着去?”
“是。以后不能再承欢膝下,还请老夫人恕枕月不孝。”苏枕月说着又是一拜。
文老夫人微微蹙眉,叹一口气:“好孩子,你是个有心的,重情重义。可你们还没成婚呢。”
一旁的周夫人也擦拭着眼泪,说道:“是啊,从没听说过,未过门的妻子跟着赴任的。要是鹤鸣能在京中多留十来天,把婚事办了也好。”
周夫人知道阿月收拾行李之事。于私心讲,她确实想让阿月跟着赴任,省得以后麻烦。可又不愿意传出去,让外人说他们顾家容不下阿月。
所以,挽留的话还是要说的。
“那就现在成婚吧。”苏枕月抬眸,笑意融融,“正好各位长辈都在,也能做个见证。”
尽管沈霁早有心理准备,但此时听见她这样说,仍觉心头涌起一阵酸麻,仿佛有什么刺中了他的心脏。
他定定地看着她,神情异常平静,眼眶却微微发热。
他想,不论前路如何,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再放开她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青心][绿心][熊猫头][橙心][比心][红心][蓝心]
第42章 拜堂 将来要给她更好、更盛大的婚礼……
勉强克制住翻涌的情绪, 沈霁上前数步,向文老夫人与靖安侯行了一礼:“请各位长辈成全。”
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 靖安侯微一愣怔,继而抚掌而笑:“好,好,好。既然如此,那你们就现在成婚,我们大家都是见证。”
说着他看向老夫人:“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文老夫人不语,只轻轻点一点头。
——先时她觉得阿月配不上鹤鸣,现在遇到事了, 见阿月愿意追随, 不免对其又生出几分好感。而且阿月随着鹤鸣去安乐县赴任, 从此远离此地,孙子和郡主那边, 她也能彻底放心。
三公子顾元玮则眼睛一亮, 欢呼出声:“阿月,好样的,你真讲义气。”
他的母亲卢夫人则低声纠正:“胡说什么?这不是讲义气, 这是重情意。”
“这有什么区别吗?”三公子满不在乎, “反正都一样。”
不过因为三公子的这几句话,现场气氛倒是轻松了不少。
靖安侯沉吟道:“只是还没到原定的婚期,仓促之间,恐怕准备不及,只能一切从简了。”
“我知道,今天是事出有因,以后我会再补办婚礼,绝不让苏姑娘受了委屈。”沈霁应声说道。
他这话是对着靖安侯说的, 可眼睛却看着苏枕月。
察觉到他的视线,苏枕月抬眸,冲他笑了笑:“没关系的,我不在意这些。”
她主要是想名正言顺跟着他离开京城。对于所谓的婚礼,真没有多看重。
——若是在意,她就不会主动提出要提前成婚了。
沈霁低声道:“可是我在意。”
他娶她,从来都不是为了委屈她。
……
二人要在今日匆忙成婚一事,在场的几个长辈均无异议。
于是,顾家二老爷充任司礼官,顾三公子和顾大小姐分别充任男女傧相。
两人就在这春晖堂里拜堂成亲。
二老爷顾念章命人摆上香案,快速布置好喜堂,看时间还算吉利,扬声道:“今日良辰,两姓联姻。今以香烛酒水,昭告皇天后土。吉时到,新人跪拜,谢天地之盟证。”
因为双方父母都已不在人世,这拜天地的颂词也格外简单。
“一拜天地,夫妻白头偕老,风雨同舟。”
“二拜高堂,尊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夫妻对拜,新人相敬如宾,瓜瓞绵绵。”
说来也怪,原本只是临时拜堂,沈霁没把它当作真正的婚礼。可是耳中听着顾二老爷的颂词,与身侧之人一起拜下去时,他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仿佛他们真的是在亲友的见证下结为夫妇。
但数息之后,他就转了念头:不行,这个不算数,这只是权宜之计。他将来要另择吉日,给她更好、更盛大的婚礼。
第三拜时,沈霁下意识看向对面的苏枕月。
两人视线交汇,苏枕月原本心无波澜,但这时乍然撞进沈霁墨黑幽深的眸子里,心中蓦的一动。不知怎么,竟紧张了起来,连动作都慢了半拍。
还是一旁的大小姐顾元珍看势不对,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臂,她才反应过来,急忙拜了下去。
“礼成!”
苏枕月松一口气,转眸看向沈霁,却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目光仿若有实质一般,落在她身上。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冲他笑笑,继而移开了视线。
可能是因为拜堂这件事本身就很暧昧,哪怕她没有旁的心思,这会儿也有点脸红耳热。
三拜结束,就算拜完天地了。
不过之后不是“送入洞房”,也没有同牢、合卺、坐床、结发等步骤。而是顾元玮等人送他们出了府。
车马已经在外候着,行李也都装上了车。
离别就在眼前,顾元珍不禁哭出声,拉着苏枕月的衣袖不肯松开:“苏姐姐,我真舍不得你。”
从她有记忆开始,苏枕月就像姐姐一样待在她身边。顾家这一辈,男多女少,只有她一个女孩,很多心事,她都爱和苏姐姐说。曾经她一度以为,她们会成为姑嫂,一辈子都不分开。
可惜苏姐姐即将随夫上任,天高路远,也不知道两人此生还能不能再见面。
苏枕月眼圈一红,伸臂抱了抱她:“我也舍不得你。珍珍,你要好好的。”
顾元珍哭得更厉害了,抽抽噎噎。她忍不住转头,狠狠瞪了沈霁一眼。
都怪沈表哥不争气,连累她以后再难见到苏姐姐。
顾三公子则冲沈霁抱了抱拳:“沈表哥,山高水长,多多珍重。”想了一想,他又补充道:“好好对阿月。她这般有情有义,你可不能负了她。”
“我知道。”沈霁颔首,视线转向不远处正和顾大小姐依依惜别的苏枕月。
他想,顾元玮实在是多虑了,他怎么可能辜负她呢?他这一生都不可能辜负她的。
……
今日沈霁离开,不少人特意相送。
四公子顾元璟虽未亲至,但也让人送了一些盘缠。
唯独世子顾元琛没有露面。
顾元琛消息灵通,早已知道苏枕月要随沈霁去安乐县赴任。他不想亲眼看到这一幕,便借口有公务,一大早就出了门。
可到底还是不能完全无动于衷。
因此,顾元琛临时又找了个借口匆匆赶回来。
而这时,前去安乐县的车马早已不见了踪影。
堂弟顾元玮叽叽喳喳,直夸阿月仗义,宁愿临时拜堂,也要千里相随。
顾元琛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良久,他只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声:“保重,阿月。”
如果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那他只能遥祝她平安喜乐。
—— —— —— ——
今日天气很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
苏枕月坐在马车里,时不时地掀开车帘往外看。这时早已看不到靖安侯府,只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
上次出门还是年前那次。
之前心心念念一直盼着离开顾家,远离那些是是非非。可真到了离开的时候,苏枕月欣喜雀跃之余,内心深处竟还有点若有若无的怅惘。
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吗?
她想,她对顾家是有感情的。毕竟那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而且,在顾家,她也有过很多开心的时候。
但很快,苏枕月放下车帘,也放下了那些不舍的心情。
前尘往事,多想无益,她得往前看。
前方还有非常重要的一关在等着她呢。
马车行得很快,出城之后一路前行,到十里亭时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南星纳闷,掀开车帘询问。
平安随手一指,答道:“是公子的几个同年,在为他饯行呢。”
同年?是新科进士吗?
苏枕月心下好奇,定睛去看,果真看见不远处的十里亭,两个年轻士子正和沈霁说话。
原来沈霁今日离京,不少人闻讯,感慨良多。尤其是探花谢兰修,他心中为沈霁不平,又不敢抱怨,所能做的,也只是邀请同年们来十里亭为沈霁饯行。
——谢兰修少年意气,不愿意沈霁冷冷清清地离京。他想告诉沈霁,这世上还是有人同情他、支持他的。
可惜愿意与他同来的人并不多,大家还未正式授官。众人或是另有事要忙,或是出言婉拒。最终竟然只有那个琼林宴前拉着他饮酒结果不小心弄脏了沈霁衣裳的陈岳表示有空。
两人一合计,早早结伴出城,在十里亭等待。远远看见沈霁骑马而至,便一起上前叫住。
“沈兄且慢,我二人今日在此为你送行。”
沈霁心下微惊,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特意来为他送行。但面对二人好意,他也没多说什么,利落翻身下马。
十里亭外杨柳依依,柳树的枝条被在此送别的人们折去不少。
谢兰修原本也折了一枝柳条,不知怎么,又愤愤丢掉。柳者,留也。他倒是想留下沈霁,可他留得住吗?
不善饮酒的探花郎端起了酒盏:“没什么可说的,愿沈兄此去,一路顺风。”
沈霁微微一笑,陪饮了一杯:“也祝二位前程似锦。”
谢兰修重重叹一口气,心里有种憋闷感,却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寻常人被贬,总有个缘由。而沈霁满腹才华,却不得入翰林,仅仅是因为那个荒唐的、不能对外言说的原因。
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纵然心中不满,面上也不敢泄露分毫,更别说出言抱怨了。
胸中似有千言万语,谢兰修最终只是又倒了一盏酒:“沈兄,再喝一杯吧。到了安乐县,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美酒。”
“不了。”沈霁摆手,“等会儿还要赶路,饮多了不方便。”
谢兰修本欲说一句:“怕什么?真喝醉了大不了明天再走。”
话到嘴边,猛然想起皇帝勒令沈霁不许滞留京中,他心中更觉憋闷,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重新咽了下去。
进士陈岳和他们的交情稍稍淡一些,本人又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他敬了一盏酒后,便左顾右盼,目光不经意地一转,竟见沈霁同行的那辆马车车帘晃动,隐约能见到女子面容。
他心中一动,惊讶地问:“沈兄,那边马车里是贵府女眷?”
不是说沈霁祖籍青州吗?难道进京赶考时还带了女眷?
沈霁闻言,冲马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一笑,云淡风轻:“是的。未婚妻,不,内子放心不下,随我同去赴任。”
谢兰修一怔:“沈兄成亲了?”
陈岳也好奇:“什么时候的事?”
琼林宴那天不是只说有婚约吗?动作这么快?而且听沈霁先称为“未婚妻”,后改为“内子”,定是还不习惯,才会一时口误。
“今日成的亲。可惜时间仓促,未能邀请两位观礼。”沈霁笑笑。
——虽然他内心深处不把今日的拜堂视作真正的婚礼。但现下有人问起,他却有意透露自己新婚,暗示未婚妻情深义重。
果然,一听他这话,谢兰修与陈岳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沈霁话中之意。
同去赴任?今日成亲?
谢兰修不由肃然起敬。
这几日,他暗暗为沈霁感到可惜。想着沈霁若是不曾许亲,琼林宴上答应做驸马,是不是就不会触怒太子和皇上?也就不会被贬出京?
可如今得知沈霁的未婚妻竟舍弃京中优渥生活,随他远赴安乐县,为此甚至仓促成亲,谢兰修心下暗道惭愧。
沈霁重信义,他的未婚妻又何尝不是如此?
是他太狭隘了,亏他还读圣贤书呢。
“恭喜。”谢兰修拱手,甚是诚恳,“恭喜沈兄,嫂夫人高义。”
想到自己先时的那些念头,谢兰修心里更觉汗颜。一时间,几如芒刺在背。
陈岳也跟着贺喜,他文采风流,颇为不羁,兴致上来还赋诗一首称赞。
沈霁含笑道谢。
是的,他的眠眠就是这世上最好的。
时候不早,沈霁不便逗留,几人简单互相勉励几句后,沈霁就要动身继续前行了。
然而谢兰修却心中一热,忽的疾行数步,也不说话,冲马车长长一揖。
——这一举动,是为自己内心的浅薄向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子致歉。
一旁的平安惊讶极了,不自觉低呼出声:“啊呀,这是……苏姑娘,这……”
话一出口,他又意识到自己多话了,立刻掩唇。
苏枕月在马车内听到动静,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掀帘一看,恰与谢兰修四目相对。
谢兰修反应极快,当即抱拳,恭谨道:“小弟见过嫂夫人。”
苏枕月一怔,下意识看向车外骑在马上的沈霁。
沈霁介绍道:“这是新科探花谢兰修谢公子。”随后又指一指陈岳:“那位是陈岳陈公子。”
“原来是谢公子和陈公子。”苏枕月冲二人点头致意。
她不愿在人前失礼,随后又下车郑重还了一礼。
“不敢不敢,嫂夫人客气了。”见她美貌斯文,礼数周到,谢兰修更觉不好意思,当即红了脸,连退数步,又是长长一揖。
苏枕月微微一笑,心道,这位探花郎礼数也太周全了一些。
而陈岳则自然得多:“嫂夫人不用多礼。”随即又转向沈霁:“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赶路要紧,我们就不耽搁了,不如就此别过吧。”
沈霁颔首:“好,就此别过。”
苏枕月重新回到马车内,并放下了车帘。
“驾——”充当车夫的平安扬起了马鞭。
车轮转动,马车向前行驶。
谢兰修与陈岳齐齐挥手:“沈兄保重,一路顺风!”
“两位保重。”沈霁在马上冲二人点头致意,随即驱马向前。
车马前行,路旁的柳树不断地向后倒退,送行的人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苏枕月掀开车帘,悄悄看一眼沈霁。
“怎么了?”沈霁立时注意到她的视线,偏头看了过来。
苏枕月摇一摇头,随口道:“没事啊,就看看你。”
还好,见他眼神明亮,脸上不见丝毫郁色,她放心不少。先前还担心他见到同年后,会有郁郁不乐呢。
没不开心就好。
对于将来,苏枕月颇有信心。她寻思,只要渡过路上那一劫,以后都会是好日子。
正想着,不料沈霁竟策马近前,与马车平齐,随即偏头,倏地向她靠近。
望着陡然到近前的俊颜,苏枕月猝不及防,愣怔了一瞬:“你,干什么?”
不怕危险的吗?
“不是要看我吗?”沈霁眉梢轻挑,“离你近些,方便你看。”
苏枕月一怔,万料不到他竟说出这样的话,睫羽轻颤,一时不知该怎么接。最终只是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迅速放下车帘。
那一眼实在太无威慑力,反而让人心里痒痒的,沈霁不由唇角微勾——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蓝心][红心][比心][橙心][熊猫头][绿心][青心]
第43章 夜宿 在她心里,当然还是沈霁更重要。……
今日离京, 一行人并不像旁人以为的那样愁云惨淡。相反,几个人的心情都还不错。
连一向稳重的南星都罕见地有几分兴奋。
南星极少出门, 也少见生人。今天一下子见到两个新科进士,其中一个还是探花。她心下好奇,忍不住问道:“姑娘,我听说探花郎是所有新科进士中长得最好看的。这是真的吗?”
“我不太清楚。”苏枕月摇头,“不过我也听过这说法。”
平安正在前方驾车,隐约听见二人对话,难以置信,扭头问道:“你们是说刚才那位谢公子吗?你们真觉得他比我家公子好看?”
南星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好奇一问。”
其实在她看来, 二人各有各的俊美。只是她曾听人说最好看的才会做探花, 故有此一问罢了。
“我觉得我家公子才是真正的英俊,那位谢公子虽然也好看, 但未免有些女气……”
此时, 沈霁策马在前,不知前情,骤然听见平安这句评价, 不由蹙眉, 沉声道:“平安,不可胡说。容貌美丑是父母所给,岂能随意评价?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君子论德不论貌,不要背后说人。”
“是。”平安心中一凛,“平安知错。”
公子说的极是,今天他们离京,那位谢公子还特意前来饯行。他却私下说人家女气,确实太不尊重人了。
南星也有些讪讪, 脸颊一阵发红。毕竟是她引起的话题。
苏枕月没有说话,只在回想着方才见到的那位新科探花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可她生平所识之人有限,思来想去,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而且谢探花这般人物,她若真见过,应该有印象才是。
那可能是她记错了。
苏枕月不再多想。
……
车马一路前行。傍晚时分,一行人经过一个镇子,找了一家客店投宿。
这家客店共有两层楼,颇具规模。一楼客人打尖用膳,二楼住宿。
见一行人进店,店小二匆忙迎了上来,热情洋溢:“各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客房,最好紧挨着。”沈霁又道,“我们有车马,劳烦喂一些水和草料,可另外付钱。”
“好嘞。”店小二爽快答应,“上房两间——”
平安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不是,只要两间吗?两间房可怎么睡呀?
沈霁没太留意他的神色,只让他随小二去牵马。
此时正是黄昏,店内一楼大厅有几桌食客正在用膳,甚是热闹。
苏枕月刚一进店,就有不少人朝她看了过来。一时间各色目光落在她身上,或明或暗。
她微一愣怔,下意识往沈霁身后躲了躲。
沈霁动作极快,挡在了她身前,安抚性地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臂,同时面无表情,看向众人。
他身量极高,又腰悬长剑,此时目光沉沉,颇有些慑人。
那几人意识到失礼,纷纷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用膳,装作无事发生。
沈霁这才移开了目光,温声道:“别怕,京畿附近,还算太平。”
苏枕月点一点头:“我知道。”
她不是害怕,她是突然被几个陌生人盯着瞧,有点不自在。
店小二领着他们进了客房。
南星有些懊恼:“是我大意了,应该给姑娘拿个帷帽遮一遮的。”
那些人也太无礼了一些,不知道非礼勿视么?怎么能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瞧?
沈霁垂眸,目光掠过苏枕月美丽柔婉的面庞,心中一动,说道:“用帷帽遮挡,那还不如穿男装。”
以她这身段面貌,就算戴着帷帽,旁人也能一眼看出是个美貌女子。
“男装?”苏枕月想起之前她和沈霁悄悄去祭拜父亲时的情景,眼睛一亮,“好像也不是不行。”
因此,平安刚喂了马,就得到一个新的差事:去对面的成衣店购置几套男装。
“比照你的身形,买几套就行。”
平安摆了摆手:“公子,我衣裳够穿啦。”
沈霁瞥他一眼:“不是给你的。”
平安一呆,反应过来:“哦哦,知道啦,知道啦,我这就去。”
先前就有一次借了他的新衣裳,他懂,他懂。
成衣店就在客店对面,这时还未打烊。平安办事麻利,不多时,便背着装有衣裳的包裹回到了客店。
虽说他们开了两间房,但晚膳四个人是在同一间房吃的。
出门在外,大家也不分主仆,直接同桌而食。
外面的饮食不能与靖安侯府相比。不过这家客店生意不小,也自有一些可取之处。
用罢晚膳,沈霁带着平安去了隔壁房间。
关上门,平安神情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话就说。”
平安犹犹豫豫,终是忍不住问:“公子,你不和苏姑娘睡一间吗?”
沈霁眉心一跳:“什么?”
“你们不是今天拜堂成亲了吗?”平安不解,“既然拜堂成亲,那就是夫妻啊。哪有刚新婚的夫妻分房睡的?”
听公子只开两间房时,平安已做好了自己在门外楼道将就一晚的准备。
他想着,男女有别,他总不能和人家南星睡一间房吧?
沈霁按了按眉心,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耐心解释:“今日拜堂,是事出有因,主要是做给别人看的,太简单也太敷衍。等安顿下来后,我会另择婚期,办一次真正的婚礼。”
“啊?”平安一呆,“所以今天的不作数吗?”
“不作数。”
——今日在靖安侯府,沈霁就做了决定:将来另择婚期。否则,拜堂之前,他完全可以临时写个父母牌位。
未曾禀告双方父母的婚礼,怎么能算是婚礼呢?
太委屈她了。
“好吧。”平安耷拉着脑袋,但很快,他就又调整了心态,兴致勃勃,“那也行,等到了安乐县,我们多邀请一点宾客,多叫几个鼓手、雇好大好大的花轿。花轿在城里绕好几圈。”
沈霁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轻轻点一点头:“嗯。”
……
沈霁这样安排房间,一墙之隔的苏枕月丝毫不觉得意外。
今日在春晖堂,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满足于此,将来必定会再办一次婚礼。
不过苏枕月对这些是真的不太在意。
对她来说,今日匆匆拜堂,一则她能名正言顺地随沈霁离开京城。二则在旁人眼里她已是有夫之妇。
一想到从今以后,再不必担心她被赐婚给那个暴虐不堪的袁晔,她就心生欢喜。兴致上来,她打开包裹,同南星一起研究新买的男装。
两人身量都不算很低,但一直在深宅大院住着,肤白貌美,突然换上男子服饰也不太像。
“脸上可以涂一点黑粉或者黄粉,耳孔那边也要遮掩一下。”苏枕月有过男装经验,说起来头头是道,“如果还不行,可以粘一把胡子。”
苏枕月说着还摸了摸下巴,模仿络腮胡子的模样。
南星忍了笑意,点一点头:“姑娘说的极是。”
两人比划了好一阵。
苏枕月眉眼弯弯,眸中满是笑意。
南星看她这般高兴,既为她欢喜,又暗暗纳罕。
看来姑娘是真的高兴啊。
忽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店小二送来了热水。
两人清洗过后,看时候不早,便自休息。
可能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多,苏枕月虽然也觉得累,可真躺在床上,却无多少困意。而且她惯常一个人睡觉,极少与人同宿。
今晚和南星同睡,她颇觉新鲜。
见南星也还没睡着,苏枕月索性与她说悄悄话:“南星,和我一起去安乐县,你害怕吗?”
“不怕。”南星摇头。
在她看来,这和陪姑娘去顾家没什么分别。反正都是到一个新地方。
“可是我有一点点怕。”苏枕月小声道。
南星好奇:“姑娘怕什么?”
“我现在还说不清楚。”苏枕月笑了笑,又道,“不过,也可能没那么怕。”
最难的已经过去了,后面的再难也不会难到哪里去吧?
南星听她说得云里雾里,越发不解。但看姑娘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一笑。
……
不到亥时,客店就渐渐安静下来。
客店的隔墙很单薄,白天外边嘈杂时还不觉得怎样。到了夜里,万籁俱寂,各种感官都被放大。
沈霁自幼习武,耳力极佳。他躺在床上,几乎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各种声响。
尤其是女子的絮絮低语声,隐约能听出是谁在说话,却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黑暗中,沈霁双目微阖,不禁猜测她在说什么。
过得片刻,他又觉得不妥,故意咳嗽一声,有意提醒。
果然,下一瞬,就听见隔壁传来女子短促的低呼。
——突然听见咳嗽声,苏枕月吓了一跳。她指了指墙壁,又指了指耳朵。
南星也是一惊。
两人都没想到,隔墙单薄,连隔壁房间的声音都能听见,一时又是尴尬,又是好笑。
还好两人没说什么,但到底是不敢再出声了。
安安静静躺着,过不多时,困意来袭,苏枕月渐渐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又做梦了。
梦里是她坠落悬崖,被那个戴面具的神秘人救下之后。神秘人独来独往,似乎没什么朋友。他给她治伤期间,只有一个人来找过他。
那个人年岁不大,却留了一把大胡子。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但她睡意朦胧,想抓却没能抓到。
次日清晨,苏枕月起床时,无意间看见了昨日平安买的男子成衣。心思一转,不禁想起昨夜和南星比划试穿男装时的情景。
一些不甚连贯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
苏枕月身子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她想,她好像知道谢兰修为什么看起来有些眼熟了。
昨天不是她的错觉。
这个年轻的探花郎如果再年长几岁,也留一把大胡子,那,那分明是梦中那个神秘人的好友模样。
而且神秘人还叫那大胡子“谢老三”。
都是谢。
天,她昨天怎么没想起来?
苏枕月想,可能是因为探花郎唇红齿白,貌若好女,和那个大胡子差别太大,很难让人联想到一起吧?
等等,如果谢探花就是“谢老三”,那神秘人又是谁呢?
“姑娘?姑娘?”南星见她发怔,忙出声轻唤,“你怎么啦?”
苏枕月回过神:“没什么。”
她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故人的故人。
用罢早膳后,一行人继续上路。
苏枕月坐在马车里,有点心不在焉。
以前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突然发觉,谢探花可能认识那个神秘人,她的好奇心几乎是在一瞬间全被勾了起来。
在那个长长的梦里,神秘人在她濒死之际救了她,给她食物,为她治伤。她那时自知时日无多,一心报仇,见他有不少暗器,就费尽心思从他手里拿走了一些袖箭,不告而别。
她是有些对不住他的。
可她连他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掀开车帘,看见骑在马上的沈霁,苏枕月定一定神:“表哥。”
“嗯?”沈霁策马近前。
苏枕月忖度着问:“昨天那位谢公子,在家里是排行第三吗?”
沈霁眉梢微动,语速极缓:“你问谢兰修?”
“谢兰修?嗯,是。”苏枕月不太清楚探花郎的名讳。
沈霁微微眯了眯眼睛,勒紧了缰绳:“我不知道,和他不熟。”
“哦。”苏枕月垂眸。
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