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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决定 不能任由她嫁给旁人

顾元璟很喜欢苏枕月带来的蜡梅。

“这香味好, 清冽,馥郁。”他赞不绝口, 亲自找了个瓷瓶插好,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又有些遗憾地感叹,“可惜了,蜡梅花期不长,总有凋谢的一天。到时候再香也闻不到了。”

说着,他幽幽地叹一口气,是为花, 也是为人。

苏枕月笑道:“这有何难?每年我都会拣一些蜡梅的花瓣, 晾干后收起来做香包。四哥如果喜欢, 那我给四哥做两个就是。”

顾元璟愿意帮她这样大的忙,别说是香包了, 即便是让她在他院子里给他现种一棵蜡梅树, 她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想到种树,她不禁想起沈霁。当时她为了接近他, 说是要报恩, 也曾在清风院里剪木芙蓉的枝条。

但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两个月前的她还信心满满,觉得凭借她的美貌和手段,肯定能得到沈霁的心,诱使他同自己在国孝期间私定终身。

他倒也答应过,可惜到头来终是一场空。

“阿月,你过来看我画的蜡梅。”顾元璟兴致极高,“和上午那幅红梅图相比如何?”

苏枕月靠近一些,端详片刻, 评价道:“很像。但确实如四哥所说,不比红梅入画。”

顾元璟笑了:“像就行。红梅到底更艳丽一些。”

苏枕月点头,表示认同。

“那件事你不用太愁,我仔细想过了,没有什么问题。”顾元璟放下笔,缓缓说道,“如果真的没办法了,你必须得同我订亲、成亲。那出国孝的当天,我就把这件事定下来。”

“嗯。”

“到时候你不用怕,有我在呢。就算长辈们说话难听,你也别往心里去。”

顾元璟认真考虑过,阿月先前和大哥险些议亲。他和大哥又是堂兄弟,届时长辈或许会说阿月品行不端,才会同两兄弟纠缠不清。

“四哥放心,我心里有数。”苏枕月寻思,再难听的话,她也听过了。

只要能避开和袁晔的婚事,其他的对她而言,都是小事,都能忍受。

“据你所说,必须得远嫁才安全。可我这太近了,不算远嫁。怕再有意外,到时候我们可以去乡下或者去稍微靠南一点的地方住着。我离世之后,你就找个合心意的再嫁……”

“四哥!”苏枕月皱眉,不想听他提“离世”的字眼。

他本就身体不好,更该忌讳一些的。

顾元璟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当然,也可以我活着的时候,我就帮你找。提前找好,找到之后,我同你和离,你悄悄再嫁就是。不用担心下一次被赐婚。”

他连这点都考虑到了,苏枕月感激之余,颇觉心酸。

这般仁善之人,可惜不长寿。

其实不必如此的,因为成平长公主不出四年就会横死。否则长乐郡主温善又怎会因情伤而假死?

她只需要小心熬过这几年就好。

苏枕月摇了摇头,轻声道:“四哥想那些干什么?我从来没想过再嫁的事。四哥应该想,怎么调养才能长命百岁?”

或许去个暖和的地方,避过那次风寒,真的能再多活几年?

顾元璟只是一笑,极为豁达地道:“寿数天定,我从不奢求太多。”

现在能在一生结束之前,真正帮到别人,也不枉此生了。

他打起精神,又同苏枕月细细商对说辞:“到时候,你别开口,让我说,我就说我从小对你心生爱慕,非你不娶。若是不让我同你订亲,我就不活了。”

“这……”苏枕月当即反对,“不行不行,不能这么说。万一他们就是不同意呢?那你岂不就骑虎难下了?”

“放心,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顾元璟却极为笃定。

苏枕月仍不太赞同。

“那怎么说?总不能说,你腹中已怀了我的骨肉吧?”顾元璟话一出口,就觉得太过失礼,瞬间红了脸颊,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苏枕月一愣,也不由地羞窘尴尬。

但是现下顾元璟咳得厉害,她顾不得自己,赶忙近前帮忙轻拍其后背。

顾元璟含了一粒止咳丸,感觉好多了,脸色也渐渐恢复。

但二人刚一对视,不禁回想起他那句惊人的话语,又齐齐面露尴尬之色。

顾元璟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不是要冒犯你,我是真觉得这方法或许可行。”

他身体差,没几年好活了。爹娘一直想要他留下子嗣,偏他不肯成亲。现今若真有人怀了他的骨肉,纵然是在国孝期间,父母也会想办法尽力遮掩,断无不许之理。

“我知道。四哥是要帮我,我知道的。”

“嗯,你不生气就好。当然,这是最差的情况,也可能我一开口,他们就同意了呢。再或者,还没出国孝,咱们就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了呢?”顾元璟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办法多一些。”

“四哥说的是。”苏枕月点头。

确实,最差也不过如此,反正总比那个长长的梦里强。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近几日苏枕月心里一直紧绷着,这会儿想通此节,她难得地放松一些,也开始有了点闲情逸致认真观赏这个不大的画斋。

一瞥眼,看见墙壁上的笛架里有几只竹笛,她轻“咦”了一声,好奇地问:“四哥是在学笛子吗?”

“是的,大夫说我肺气弱,吹笛子稍微或许能稍稍提一提肺气。”

“我都不知道你学笛子的事儿。”苏枕月讪讪,自己好像是有点过分。平时与四公子走动不多,临到要紧时刻不得已才来求助。

顾元璟轻笑:“我才学了几个月而已,你不知道也正常。”

苏枕月心想也是,又问:“那我可以听听吗?”

“我吹的不好。”顾元璟道,但一偏头看阿月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他一向不擅长拒绝旁人,当下略一迟疑,点头,“你别见笑。”

顾元璟取下竹笛,细细擦拭了一遍,随后横放在唇边,认真吹起来。

普通的笛音清亮激昂,可惜顾元璟天生体弱,肺气不足,吹出的笛声稍显婉转。不过他用技巧弥补了这一不足。

虽不算十分悦耳,但也有自己的特色。

苏枕月在一旁认真听着,眸中流露出赞许之色,偶尔还应着节拍轻轻点头。

沈霁站在种墨斋的院子里,透过窗子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他无意窥视,只是没让小厮通报,自己直接进来了。谁知这两人一个吹笛,一个聆听,偶尔还眼神交流一下,异常和谐。连他已到窗边都没瞧见。

怎么看怎么刺眼。

是的,刺眼。

明明是很和谐的画面,可不知为何,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刺眼。

一曲结束,顾元璟额头渗出了些许汗珠。

他放下笛子,欲取出帕子擦拭。然而一摸袖口,竟摸了个空。他正要举袖擦拭,一抬眼,一方绣帕已递到了面前。

“用我的吧。”苏枕月大方道,“我带的有,是干净的。”

“多谢。”顾元璟也不多想,伸手接过。

但是拿到手里之后,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这块绣帕与他平时所用的手帕不同,干净柔软,没有丝毫的药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馨香。

和蜡梅的香气不同,是一种很温和的、混合着一点点清甜的香。

顾元璟突然红了脸,将手帕重新塞回到她手里,支吾道:“不用了,汗已经落了。”

这么好的绣帕,给他用,有点糟蹋了。

他肤色苍白,此刻脸颊的那抹红格外明显。

沈霁在窗外看着,目光蓦的一沉。

顾四公子性格单纯,他早就知道。而苏姑娘哄人的本事,他更是亲身领教过。

这才第一天呢,顾四公子就已面红耳热了。

只怕过不了多久,顾四公子就会答应她提出的任何事了。

不知怎么回事,想到这里,沈霁心里竟莫名地有点发慌。

“用不用把窗户打开——”恰在此时,顾元璟有些不自在地偏头,看见了站在窗外的沈霁,“表哥?”

苏枕月一怔,循声望去,撞进一双墨黑深沉的眸子里。

两人四目相对。

苏枕月心头一跳,睫羽轻颤:“表哥……”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沈霁。先前的事情,到底是她理亏。又没能获得他的谅解。因此,她此时的第一反应便是心虚。随后涌上心头的也有浓浓的尴尬。

她今日只忙着走顾元璟这条路,倒是把致歉之事给暂停了。

显得她好像不够有诚意。

沈霁瞥了她一眼,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被二人发现,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之色,反而抬手“笃笃笃”轻轻敲了三下窗,甚是有礼:“打扰了,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表哥快请进。”顾元璟笑道,“不打扰。我和阿月,我们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

趁沈霁从门口进来之际,他暗暗冲苏枕月使了个眼色。

——先时两人商议之事,最好还是不要声张。

接收到他的眼神,苏枕月点一点头,示意他放心。她心里有数,自然不会多说。何况这事若说给沈霁听,只会徒增尴尬。

两人之间的这点眉眼官司没有逃过沈霁的眼睛。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尖却倏地一紧。

他很不喜欢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倒像是那二人自成一体,而他是个多余的存在。

当着顾元璟的面,苏枕月不好再一味地向沈霁道歉。可她留在这里,也很不自在,是以,只说一句:“四哥,表哥,你们慢聊,我先回去了。”

——沈霁不愿见她,也不想搭理她。那等再过一段时日,他气消一些了,她再慢慢同他道歉吧。反正她现在又有了一条出路,不必那么着急。

至于顾四公子这边,苏枕月倒不怕沈霁多舌。

顾元璟一向好脾气,这会儿也很好说话,他略一思忖,温声道:“行,那阿月你先回去,我们明日再细说。”

“好。”苏枕月点一点头,先行离去。

沈霁面无表情看着二人作别,笼于袖中的手已不自觉攥紧。

好,很好。

对他只有两天的歉意,和顾四倒是相处甚欢。

如今他一出现,就忙不迭离开。

这是见事情不成,连演都不愿意再演了。

“表哥今天不忙了吗?”顾元璟不知他心中所想,热情地斟了一杯茶,含笑询问。

“还好。”沈霁随口回答,目光不自觉被桌上的蜡梅所吸引。

嫩黄色的蜡梅在枝头绽放,和他书房里的几乎一样。

沈霁佯作无意感叹一句:“这蜡梅不错。”

“是吧?表哥也这么觉得?”顾四公子如同遇见知音一样,眼睛一亮,“我也很喜欢。这是阿月特意送的。”

沈霁心中又是一滞,面色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异常熟悉的对话,不久前在清风院的书房里曾经发生过。可如今时间过去没多久,说话的二人却完全反了过来。

“你和她,倒很亲近。”沈霁语气莫名,脸上却仍是淡淡姿态。

顾元璟有些不好意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非常刻意地转移了话题:“表哥,你看,这是我新得的画。怎么样?”

沈霁的心思不在画上,看了一眼,勉强评价几句后,又闲话家常一般,问道:“你和苏姑娘方才说什么呢?怎么今天没说完,还需要明日再细说?”

顾元璟不想对表哥撒谎,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坦诚的时候。因此他微微一笑,含糊道:“在商量一件事。不过得先保密,等再过一个月,表哥就知道了。”

沈霁一愣,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似乎停滞了一瞬。

一个月?!

他没有听错,是一个月。

一个月后是什么日子?是国孝结束。

如果说先时沈霁只是怀疑,那么此刻他基本已能断定:她来找顾四,就是要换人了。

她想要换个人同她订亲。

才几天而已……

她居然就放弃了找他道歉求和,转头去找了别人?

沈霁已经知道,苏枕月对他只是利用,没多少真正的感情。但也没想到她对他居然只有这两三日的耐心。

她真就这么着急吗?不再争取一下他就放弃了?

还有顾四,好歹也是个侯府公子,不到一天的时间,几枝红梅、几枝蜡梅,这就要同意了?还约定明日再细说?

不是,他竟不知,顾四这么随便的吗?

沈霁是真被气笑了:“四公子,你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顾元璟不解。

沈霁心中一凛,端起茶盏,压下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地挤出一句:“没什么。”

他不喜欢背后说人是非。而且顾四公子本就是靖安侯府的人,对她的情况只会比他更加了解,未必不知道她存心利用。

沈霁怔怔地坐在那里,一时间心头茫然,万般不是滋味。只觉得慌乱与懊恼一点一点从心里渗出,瞬间游遍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淹没。

他清楚地认识到:事情正在朝着不受他控制的方向发展。

明明他盯的着的是热气腾腾的茶,但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同顾四订亲甚至成婚的场景。

内心深处隐隐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不行!不能这样!”

他固然因为她的欺骗而恼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任由她嫁给旁人。

就算那桩婚姻是出于利用,她要嫁的人也应该是他。

想到这里,沈霁的神色已不复平时的慵懒随意,分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表哥?”顾元璟见他神情有异,心下纳闷,“你怎么啦?”

沈霁回过神,霍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还有点事,改日再聊。”

须臾间,便已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绿心][熊猫头][橙心][比心][红心][蓝心]

第32章 诱惑 这就是你的一往情深?

晌午的阳光还不错, 不料到了下午,天竟阴了下来。

苏枕月离开种墨斋后, 向西跨院而去,途中思索着沈霁之事。

若沈霁实在不肯原谅,那她也不能强求。不管怎么说,他都救过她一命,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若一直纠缠,影响他的科考,那简直是恩将仇报。

至于他命中的那一劫,等科考过后, 她再找机会设法告诉他, 帮他避开, 就当是对他的报答和补偿吧。

行至小径的拐弯处,远远地看见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者是个服饰清雅、面带忧色的美人:赫然正是长乐郡主温善。

书中提到, 她深爱丈夫, 为了迎合他的喜好,不惜改变自己的穿衣风格。原本喜欢穿锦绣华服,如今也只穿些素净的衣裳。

见到她这一行人, 苏枕月想也不想, 直接闪身避到了附近的假山后。打算等她们离开后,再回去。

——还有一个月就出国孝了,她不想横生事端,当下能避则避。

不成想,温善疾行数步后,竟在假山附近停了下来,低声埋怨身侧的孙嬷嬷:“嬷嬷,你也真是。谁让你去找她的?我平时怎么和你说的?”

苏枕月一怔, 这个“她”不会指的就是她苏枕月吧?

在长乐郡主面前,孙嬷嬷永远都是慈爱又老实的模样:“老奴也是心疼郡主,看不得那贱蹄子猖狂。”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这么一去闹,旁人定然以为是我故意为难她。世子本就疑我,你这样不是更……”温善重重地叹一口气,委屈极了。

——今日婆母周夫人把她叫了过去。态度客气,措辞委婉,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她莫为难苏枕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孙嬷嬷清早那番大闹到底还是传进了周夫人的耳朵里。周夫人此举也不是想教训儿媳妇,而是怕儿子与儿媳再闹别扭,使得家宅不宁。

饶是婆母态度很好,长乐郡主也觉得尴尬难堪。

孙嬷嬷耷拉着脑袋,认错很干脆:“郡主,老奴知错。”

温善叹一口气:“罢了,我也有错,不能全怪你一人头上,以后万万不可再如此了。”

“是。”孙嬷嬷答应一声,犹豫了一下,让几个丫鬟退后一些,自己低声道,“郡主,那个姓苏的贱……”

“嬷嬷,你别这么说,太难听了。”温善皱眉阻止。

这般粗俗,而且让别人听见像什么样子?

“是,郡主,老奴这一趟,也不算白跑。那个姓苏的说她有了相好,只等一出国孝就会离开侯府。要是真的,也算这贱,算她识趣,省得咱们再脏手。”

“嬷嬷!”

“是是是。”孙嬷嬷连忙道,“瞧我这张嘴,不会说话。”

温善知道孙嬷嬷有错,但见她一把年纪,还在为自己操心,实在是不忍心怪她。半晌,只说一句:“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郡主放心,老奴都记下了。”

在温善看来,孙嬷嬷虽蛮横凶悍,人也粗俗,但忠心护主,是不可多得之人。此时见她已知错,温善的态度便软和下来:“你方才说,苏姑娘已有意中人?”

“她是这么说的。”

温善喃喃地道:“真的吗?也不知道那意中人是谁……”

她想象不出,在世子之后,谁还能入那位苏姑娘的眼?

“这,这老奴也不知道。当时忘了问。”

“不管那个人是谁。”温善双手合十,虔诚祈祷,“上天保佑,希望苏姑娘能同她的意中人恩爱和睦。”

——对于苏姑娘,温善内心的观感很复杂。一方面感觉有点亏欠,一方面又有些排斥。她曾几次做噩梦,梦到世子不顾体面,执意要娶苏姑娘为平妻。如今听说苏姑娘有意中人,而且很快就会离开这儿,温善着实松一口气。

苏姑娘若是另有良缘,世子心里应该也就能放下了吧?

过去的事让它们全过去,她真心相待,世子定会慢慢地看见她的好。

孙嬷嬷真心实意地夸赞:“郡主真是心善,要我,我可不会大方。”

躲在假山背后的苏枕月一声不吭,心想,可不是心善吗?高高在上的郡主,什么坏事都不需要做。

爱上一个男人,自有母亲替她求来赐婚的圣旨。

受委屈回娘家哭诉一场,自有母亲出手帮她解决麻烦。

人生前二十年最大的痛苦也不过是丈夫不爱自己。

苏枕月觉得,这要换成是她,她也心善。

……

温善心情好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道:“有点冷了,嬷嬷,咱们先回去吧。”

“是,郡主。”

一行人逐渐远去。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苏枕月才小心翼翼活动了一下身体。

——不是她不直接离开,而是她刚才躲在假山后,一动也不动,这会儿有点腿麻。

想她自祖母亡故后,寄人篱下十一年,没想到竟还要躲躲藏藏地过日子。

不过还好,再忍一段时间就好了。

苏枕月长长地出一口气,正欲从假山后出来。

谁料想,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竟多出来一个人,距离她不过数尺之遥。

眉目清朗,长身玉立。

是沈霁。

看见他,苏枕月不由愣怔了一瞬。他怎么过来了?还精准地发现了假山后的她?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还在种墨斋吗?

但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沈霁正紧盯着她,目光沉沉,神色古怪。

乍一对上他的视线,苏枕月心里莫名地有点怯意。

她定一定神,温声致歉:“表哥,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还请表哥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和我……”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你今天找顾四商量什么事?”

“嗯?”苏枕月一怔,眨了眨眼睛,随口敷衍,“没商量什么呀,我们就是讨论一些书画。”

见她不愿如实回答,沈霁也不和她绕圈子,索性直接问道:“我问你,你找顾元璟是不是想让他同你在出国孝后订亲?”

苏枕月愕然:“你,你怎么知道?”

这么明显吗?她自以为这事做的够隐蔽了。除了她和顾元璟,应该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才是。

沈霁哂笑。

果然,他没猜错,她就是要换人了。

自己猜到是一回事,但亲耳听她委婉承认,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这会儿也听得一阵气闷。

见他神情异样,苏枕月心里不免有点慌,暗自琢磨,不会是觉得她欺骗顾元璟感情,所以特意来阻止她吧?

她记得沈霁和顾元璟关系似乎还挺好的。

思及此,苏枕月连忙出言解释:“表哥,你别误会。四哥和你不一样,他知道我……”

沈霁胸口一滞,差点被气笑了。她这还真仔细考虑比较上了?

不等苏枕月说完,他就迅速打断了她的话:“他知道什么?知道你原本打算同我订亲?还是知道你有心利用?这么快就换人,苏姑娘,这就是你的一往情深?”

“啊?不是……”苏枕月懵了,什么一往情深?她换人不是因为知道他这条路走不通了吗?

难道她要祈求他的原谅,直到国孝结束吗?

若是他一直不原谅呢?

若是他原谅归原谅,却不愿意和她成亲呢?

她不能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啊。

她得为自己性命考虑。

但苏枕月没有立刻出言反驳,也没替自己解释。因为在沈霁面前,她到底是有些心虚。

而沈霁话一出口,就自悔失言。那话说的,倒像是在控诉负心人一样。他来找她,明明是有正事,怎么说起这个了?

沈霁阖了阖眼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他耐着性子道:“不管他知道什么。去告诉四公子,你们商量的事情不作数。”

“表哥?!”

“等出了国孝,我会和你订亲。”沈霁看向她,一字一字地道。

他说得云淡风轻,苏枕月听后却是心中一震,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你和我订亲?”

“是。”最重要的那句话说出口后,下面的就容易多了。沈霁近前一步,缓缓说道,“我既然说了你要同你成亲,就一定会做到。你不用再另找旁人。”

苏枕月瞪圆了一双眼睛,既震惊又疑惑,以至于有一点点语无伦次:“可是,你不是说……四哥那边……”

“怎么?难道你觉得顾元璟比我更合适?”沈霁皱眉,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不会还坚持选择顾四吧?

“那倒没有。”苏枕月很诚实地摇头。

在她所识之人中,沈霁无疑是最合适的。只是她以为他恼恨她的欺骗,先前的约定早就不算数了。

沈霁轻嗤一声,眉心稍稍舒展一些,慢条斯理地分析:“他毕竟是顾家人,又和顾世子是兄弟,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既然你想远离这一切,我肯定比他合适得多。等出了国孝,我们就订亲。唔,直接成亲也可以。届时,也能以要成家为由早些搬出去。”

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不疾不徐,用寥寥数语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句句都说在苏枕月的心窝里。

彻底远离这一切,而不只是暂时避过赐婚。对苏枕月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她神情怔忪,有点不敢相信:“表哥不怪我之前的欺骗?”

她不是在做梦吧?

沈霁瞥了她一眼,语气莫名:“我有说过不怪吗?”

——怪自然是怪的,一开始他气得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她。但他是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道歉,他要的是她这个人,是她真正的一往情深。

当下最要紧的,是阻止她嫁给旁人。至于他们之间的那笔账,名分定下之后可以再慢慢算。

反正成亲后,他有的是时间。

苏枕月不解:“既然怪,那你……”

“君子重诺,我答应的事情从来不会反悔。”沈霁没提自己复杂的心路历程,而是给出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这么一说,苏枕月更加觉得惭愧,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沈霁冷眼看着她:“道歉的话语,我已经听你说过很多次了,不用再重复。你现在要做的,是回到种墨斋,告诉顾四公子,你同他之间的约定全部作废。你另有要嫁之人。”

然而苏枕月既不说话,也不行动,只站在原地,一脸为难之色。

沈霁眉心微蹙:“你不愿意?”

苏枕月摇头。

“那你是何意?”

苏枕月觑着他的神色,小声道:“我有点害怕。”

“害怕?你害怕什么?”

苏枕月犹豫了一下,忖度着道:“表哥前几天生气时,曾说反悔了。现在又说要遵循旧约,我害怕我再惹表哥生气,表哥又反悔。”

沈霁眉心狠狠一跳,脸色难看极了。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她气人的本事这么高明呢?

只说他生气,怎么不想想他当时为什么生气?

沈霁阖了阖眼睛:“那你想怎么样?我再给你立个字据?”

“没有,没有。”苏枕月摆手,她不好意思说,她是怕他想法多变,万一临到关键时刻又说反悔,那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她不敢轻易地回绝顾四哥那条路。当然,还有个原因,今天刚和顾四哥商量好。这还没过一个时辰,她就去毁约,这不是逗人玩吗?

沈霁哂笑一声,饶是他一向自诩好涵养,这会儿也被她气得不轻。

他解下随身携带的玉佩,直接塞进她的手里:“这玉佩是我母亲出嫁时,老夫人所赠,我母亲又给了我。世上独一无二,老夫人也认得。我现在送给你,以作凭证。”

停顿一下后,他又道:“或者我们现在就去找老夫人禀明情况,让她做主?”

说着他作势就要拉她前往春晖堂。

苏枕月手里还握着玉佩,忙不迭拒绝:“别别别,还在国孝期间呢,不能订亲。万一影响你科考怎么办?”

她相信他是真心的了。

沈霁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深。

在他的注视下,苏枕月妥协了:“好吧,我会找四哥说清楚。”

——她在他面前,到底是理亏一些。而且,她确实不大经得住他那番“诱惑”。

沈霁下巴微动,罕见的强势:“现在就去,我和你一起。”

“哦。”苏枕月攥着玉佩,一时也不知往何处安放。

她其实不太清楚,沈霁怎么突然就改了态度。明明昨天刚烧掉了她的致歉信。

但当下的情况对她太有利了,她实在很难拒绝,也无暇深想。

现在,她更发愁一件事:四哥那边,要怎么开口呢?——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明晚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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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求亲 我想娶苏姑娘为妻

顾元璟身体不好, 遵医嘱少吃多餐。

刚用过下午的加餐,得知表少爷和苏姑娘一起来访。他扬了扬眉, 暗道奇怪。他们不是刚走没多久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是一起回来?

四公子心中疑惑,但还是赶紧让人将他们请了进来。

画斋里明亮又暖和,小厮上茶后便退了下去。

苏枕月盯着面前的茶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偏生沈霁还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说话。

最终,是顾元璟先询问:“怎么了?表哥,阿月,你们两人一起来找我, 是不是有什么事?

见他面带笑意, 眼神温和, 苏枕月越发觉得不好意思。她略一踌躇,小声道:“是有一件事要和四哥说。”

“嗯, 你说。”

“今天求四哥的事情, 可能,可能暂时用不上了。”苏枕月垂眸,声音渐低。

顾元璟一愣:“用不上?为什么?”

“因为, 因为……”

苏枕月刚起了个头, 沈霁就接过了话:“因为我要娶她。”

顾元璟更惊:“你,你娶?表哥,这……”

“是的,我和她成亲,直接搬离靖安侯府。”沈霁简单说道。

顾元璟愣愣的,转头看向苏枕月。

“嗯,是这样。”苏枕月冲他轻轻点一点头,又道, “四哥,对不起,我不是拿你作耍,我是刚……”

“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呢?你又不曾做错事。”短暂的愣怔过后,顾元璟温声笑道。

苏枕月一怔:“四哥……”

顾元璟神色温和:“阿月,咱们不是说好了,如果有更好的选择,那就选更好的。实在不行,我们再订亲?现在不就是更好的选择吗?”

虽然多多少少有些失落,但他想得很开:“我本来还担心和我订亲会耽搁你,担心爹娘祖母他们不同意。担心和我成亲不算远嫁,帮不到你。现在好了,表哥愿意帮忙。那些应该都不是问题了。”

他甚至还夸张地松了一口气。神情真挚,不似作伪。

苏枕月原本还有些担心,此刻见到他这样的反应,心里又酸又暖,小声道:“四哥,谢谢你。”

这声“谢谢”她说的十分诚恳。她没有兄弟姊妹,现下想来,若真有一个兄长,应该就是顾四哥这样吧?

沈霁在一旁看着,眼神微变。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想,总感觉相较于他,苏姑娘明显对顾四公子更依赖信任一些。

他的优势是合适,这他已经知道了。那顾元璟呢?是心善单纯好脾气吗?

“谢什么?我又没帮到你。”顾元璟笑了笑,难得开了个玩笑,“不过,若是表哥那边出了状况,不得已还是咱们两个人订亲,那你再谢我也不迟。”

苏枕月微微一笑,心内更加感激。

——四哥虽是在说笑,但话里隐隐透出一个意思,若是沈霁这边不成,他仍愿意帮她。

顾四哥的这份恩德,她真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

沈霁却道:“放心,不会出状况的。”

他既已下定决心,难道还会再给旁人机会?

“那当然最好。”顾元璟笑了笑。

说清楚之后,苏枕月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眼见天色已晚,她不好久待,遂起身告辞。

沈霁也跟着站起身,稍稍落后她一些。

想了一想,他到底还是驻足对顾元璟说了一句:“我同她成亲,不是帮忙。”

“什么?”不等顾元璟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走远了。

—— —— —— ——

还不到酉正,已是暮色四合。

离开种墨斋后,苏枕月悄悄看几眼身旁不远处的沈霁,心头仍有些迷茫。今天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但那枚多出来的玉佩又是真实存在的,绝非她的臆想。

所以,沈霁是真的知道了她欺骗利用,但还是要和她订亲、成亲?

仅仅只为了遵守自己的诺言?

“天快黑了,你先回去,明天一早去我那里取东西。”沈霁忽然开口。

苏枕月微讶:“取东西?什么东西?”

沈霁面无表情:“别问那么多,你只管来就是了。”

“好吧。”苏枕月寻思,反正当前的状况对她不是坏事。就算这个不行,那还有顾四哥呢。

既然最坏的后果她都能承担,那她还担心什么呢?

这么一想,苏枕月心里的不安散去了一些。

是夜,苏枕月在灯下细细观察那枚玉佩。

上等的和田玉,质地温润,做工精致,造型也颇为独特。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

想来真如沈霁所说,有几分来历。难怪他拿来做信物。

端详良久,苏枕月把玉佩小心收了起来。

次日,用过早膳,她依言前往清风院。

远远地就看见了平安。

“苏姑娘,你来啦。”平安眼尖,一看见她,就笑吟吟小跑着迎了上来,“公子让我出来接你。”

苏枕月也笑了笑:“平安,久等了吧?”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来。”平安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好奇地问,“苏姑娘,你和公子是怎么和好的?”

苏枕月脚步微顿,轻轻摇一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你怎么也跟我保密呢?”平安有点急了。

“我是真不知道。”苏枕月想了想,“可能,可能是表哥大度,不同我一般见识?”

平安扁了扁嘴,没再说话,将她领进书房后退了出去。

书房里,蜡梅已被撤去。

沈霁坐在几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

见苏枕月进来,他眼皮也不抬一下,只随手一指:“东西在桌上,自己拿吧。”

苏枕月好奇走向靠窗的桌子。

桌面干净整洁,中间放着的竟然是……一纸婚书?!

没看错,是婚书。

她和沈霁的婚书。

苏枕月瞪圆了一双眼睛,心里满是不可置信。

先时两人刚刚“定情”时,说到“字据”,她撒娇卖乖,他都没同意。

——因为国孝期间,他不可能留下明显的把柄。

可现下,他竟然给了她一纸婚书?!

在来清风院的路上,苏枕月想了许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有想过,他要她来取的东西竟然是婚书。

她睫羽不自觉地轻颤,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沈霁站起身,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慢条斯理道:“你的八字我不清楚,就空着没写。日期写的是出国孝后的第一天。现在拿出来也没什么用。但国孝之后,你可以写全了,拿去公之于众。或者直接去官府备案。”

其实,当下婚书在官府备案的极少。相较于官府备案,民间更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这份婚书,无疑是一个承诺。

是比玉佩更让人安心的承诺。

“表哥……”少女清丽的眸子里水汽氤氲。

沈霁踱步近前,面无表情,只状似漫不经心地续上一句:“所以,你不用再去找旁人。”

苏枕月稳了稳心神,当即敛衽行礼:“多谢表哥。”

沈霁目光微凝,后退了一步:“不用谢我,你收好就行。”

感激有什么用?他要的是感激吗?

“嗯。”苏枕月重重点头,将婚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见沈霁手里仍拿着书,猜想她到来之前,他多半正在用心攻读。苏枕月也不敢打扰太久,略一思忖,轻声道:“那,表哥忙着,我先回去了?”

沈霁面色几不可察地一僵。

这是一刻也不想多留?之前接近他时,那小心翼翼的痴缠劲儿呢?

但他刚一抬眸,就看见了她眸子里蕴藏着的小心。他心中蓦的一动,垂下眼帘,无可无不可地轻“嗯”了一声。

罢了,不急在这一时。

苏枕月冲其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去。

而沈霁则负手于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幽远。

慢慢来吧。就不信了,以他的人品秉性、气度才华,还不能让她倾心?

纵然一开始是假的,他也有信心让这变成真的。

—— —— —— ——

拿到婚书后,苏枕月看了又看,一颗心久久平静不下来。

回到西跨院,她将婚书锁进柜子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然而过得一会儿,苏枕月又忍不住打开柜子细瞧,确认婚书还在不在。

如此这般折腾了两次后,她终于平静下来。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昨日不是答应了要给顾四哥做两个香包吗?虽说不求他帮忙了,但她答应的事情,总不好也反悔。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打定主意后,苏枕月来到院中,挑选花瓣,清洗晾晒。后又选择合适的布料、彩线,制作香包。

香包简单,几日功夫也就做好了。

苏枕月做的多,除了顾元璟的两个。她给大小姐顾元珍、豆蔻和南星等人各做了一个。

思前想后,她最终也没给沈霁做香包。但她又挑选了一些线,为那块玉佩重新打了个络子。

至于早前想编的同心结,苏枕月犹豫数次,终究还是没动手。

——沈霁已经知道了她先前所谓的“爱慕”是欺骗利用,仍愿意坚守约定,那是他大度重诺。这种情况下,她若再赠代表男女情意的同心结,似乎不大合适。

算了,以后再说吧。

忙忙碌碌中,数日光景过去。

一转眼,竟已到了腊月下旬。

年关将至,靖安侯府上下格外忙碌。

虽还未出国孝,仍有一些禁忌,但新年的喜气已渐渐弥漫开来。

除夕那天,北风凛冽。

夜里,文老夫人又在春晖堂设宴,一大家子聚在一块儿守岁。

苏枕月乖觉,不等老夫人开口,就自称有恙,不去凑热闹。

文老夫人很满意,也没亏待她,又命人送了不少好菜,还提前给了个厚厚的红封。

和腊八一样,苏枕月让豆蔻回去和家人团聚,独留南星在跟前。

两人不分主仆,如同姊妹一般,共同享用美食。

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爆竹声。

突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西跨院的宁静。

苏枕月一惊。

南星立时起身:“我去看看。”

“我也去。”苏枕月不大放心,跟着一同前往。

抽掉门闩,打开院门,南星登时愣住了,她下意识将身子侧开。

原本站在她身后的苏枕月清楚地看清了来者的面容。

是沈霁。

和他身侧提着灯笼的三公子顾元玮。

许是新年来临,这二人身上的衣裳都是簇新的,同款的锦袍,一色的大氅。

唯一不同的是,顾元玮提了一盏灯,而沈霁则将手笼在一个海青色暖袖里。

那暖袖太过眼熟。苏枕月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脸颊一热,连忙道:“原来是表哥和三公子……”

沈霁眉梢微动,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同行的顾元玮。

孪生兄弟,她称顾三为三公子,顾四却是四哥。还真是亲疏分明。

“……你们怎么这会儿过来啦?天冷,要不,咱们进去说话?”苏枕月声音里带着笑意,同时稍稍侧身,做一个“请”的手势。

“进去就不用了吧?”顾三公子摆了摆手,“太打扰了。我们是听说你身体抱恙,所以过来看看,顺道拜个早年。见你没事也就放心了。”

苏枕月忙道:“多谢表哥和三公子惦念,我没事。只是先时有点头疼,这会儿已经好了。”

——所谓的“头疼”自然是胡诌的,她肯定不能说是要避开世子夫妇。

沈霁在一旁没说话,只借着灯光静静地看着苏枕月。

少女面容雪白如瓷,一双眼睛黝黑透亮,气色倒比上次他见到她时,要好不少。

说起来,他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见到她了。

先前她时常到清风院去,近来竟没再主动找过他一次。

这是拿到婚书后觉得十拿九稳,所以一点心思也不想花了吗?

平时倒也罢了,今天除夕,日子特殊。沈霁觉得,他有必要过来看一看。

谁知刚一离席,三公子顾元玮就跟了过来,非要同行。

“没事儿就好。”顾三公子点头。随即又清一清嗓子,抑扬顿挫,“阿月,元辰将至,我祝你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来都来了,不拜个早年实在说不过去。

和孪生弟弟不同,他自小习武,不爱看书,很少这般文绉绉地说话。

苏枕月失笑:“多谢,也祝三公子吉祥如意,福寿安康。”

随后,她又转向沈霁,声音不自觉轻软许多:“愿表哥金榜题名,大展经纶。”

心念微动,苏枕月又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补充一句:“四时吉庆,八节安康。”

——她知道以他的才华,必会高中。除此之外,她还希望他也能平安度过命中的那一劫。

灯光朦胧,少女此时的眼神太过诚挚。

沈霁恍惚了一瞬,倏地垂下眼眸。

顾三公子轻“咦”了一声:“诶,不对啊。阿月,怎么你祝福他两句,祝福我只有一句?这不公平啊!”

一旁的南星忍不住笑出声。

“我……不是……”苏枕月有些尴尬。

她不是有意厚此薄彼,那句“四时吉庆,八节安康”是她临时现加的。

没想到顾三公子竟会特意提出来。

一直没说话的沈霁突然开口解围:“谁让你没参加科考呢?你要是即将参加春闱,她肯定也祝你金榜题名。”

“嗯,是的。”苏枕月下意识点头附和。

顾三公子嘟囔:“这还怪我了?”

“不是,不是,怪我。”苏枕月笑道,“三公子嫌少,那我再添几句。愿三公子武艺大涨,天下无敌……”

顾三公子连连摆手:“武艺大涨可以,天下无敌就不必了。不敢想,不敢想。”

在场诸人尽皆笑出声。

沈霁也唇角微勾。他看向苏枕月,低声说道:“万事顺遂。”

他承诺的事情,一定会办到。

她所求之事,也一定能成。

苏枕月微微一怔:“多谢。”

天冷,表兄弟二人没有久留。简单拜过早年后,就转身离去。

西跨院重新恢复了安静。

夜渐渐深了。

时不时地有爆竹声响起,或远或近。

新的一年到来了。

从初一到初五,日子过得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光景,就不见了。

苏枕月每天待在西跨院,只把自己当做隐形人。朝盼夜盼,终于等到了正月十五。

这一天,既是上元节,又是出国孝的日子。

靖安侯至孝,若无要务在身,每日清早都会去春晖堂向母亲请安。

今天也不例外。

清早,文老夫人在儿子的侍奉下,用了半盏燕窝粥。

忽有下人来报,说沈家表少爷求见。

“快请进来。”文老夫人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了笑意。

少时,沈霁走了进来,见靖安侯也在。他眉梢轻扬,很好,稳了。

冲二人施了一礼,又简单寒暄几句后,沈霁提起正事:“老夫人,侯爷,霁有一事相求,还望两位成全。”

“哦?什么事?”靖安侯饶有兴致地问。

文老夫人也笑呵呵道:“你且说来听听。”

对这个便宜外孙,她还是很喜欢的。

沈霁站起身,一字一字,语出惊人:“我想娶苏姑娘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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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咱们这个速度还是很快的。[青心][绿心][熊猫头][橙心][比心][红心][蓝心]

第34章 婚约 这婚事就算定下了

“什么?!”母子二人俱是一惊, “娶谁?”

两人对视了一眼,靖安侯蹙眉, 温声问:“鹤鸣,你说你要娶苏姑娘?哪个苏姑娘?”

沈霁微微一笑:“苏淮将军之女,现寄居在靖安侯府的苏枕月,苏姑娘。”

此言一出,母子二人更惊。

沈霁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值此大比之年,一旦科举高中,婚事必将更上升一层, 说不定还能成为他在官场上的助力。

怎么偏偏在春闱之前, 要娶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靖安侯拧了眉, 不说同意不同意,只疑惑地问:“这, 刚出国孝, 还未春闱,怎么就着急终身大事了?”

文老夫人也道:“是啊,我以为等春闱结束, 你金榜题名, 才会考虑亲事。”

沈霁笑了笑,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侯爷和老夫人说的有道理。霁原本也想等放榜后再说,可实在是怕错失佳人,故此要提前定下。”

说着他呈上了自己的八字。

文老夫人眼皮一跳,没想到他居然连八字都带来了。

她并不细看,只随手将八字放到旁边,狐疑地问:“鹤鸣,你们是不是在国孝期间做出了什么事?”

这话虽未说明, 但话里的意思在场几人皆明白。

沈霁一怔,微微蹙眉,果断否认:“老夫人想到这里去了?苏姑娘自幼得侯府长辈教养,端庄大方,恪守闺训。能做什么事?是我素闻一家有女百家求,想占个先机罢了。”

“也是,是我想岔了。”文老夫人闻言面色缓和了一些,“你当真想娶她?”

“是,真心求娶。”沈霁颔首。

“你想娶她,那你了解她的情况吗?”

沈霁正色道:“了解一些。知道她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将士,她自小在侯府长大,是个善良灵秀的姑娘。”

“可她父母俱亡。”

沈霁轻声道:“我也是。”

“这怎么能一样?”文老夫人忍不住皱眉,“你虽父母亡故,可叔婶俱在,在青州也有亲族照拂。她是一家人都死绝了。”

她是真心把沈霁当外孙疼爱的。虽也不讨厌苏枕月,可总觉得沈霁值得更好的。当初孙子顾元琛想娶苏枕月,她就不愿意,觉得家世太差,福分又薄。怎么来了个外孙,又想娶?

靖安侯见这话不太中听,忙低声提醒:“母亲!”

文老夫人意识到自己言辞不当,嘴唇翕动,没再说话。

沈霁耳观鼻,鼻观心,只当不曾听见。

靖安侯轻咳一声,沉吟道:“阿月是我看着长大的,的确是个好姑娘。虽说没有父母兄弟,但侯府就是她的家。只是我毕竟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这桩婚事,我还不能贸然答允你,我得先问问阿月的意见。”

“侯爷说的是,正当如此。”沈霁点头,深表赞同。

——文老夫人的态度,沈霁尚不十分清楚。但靖安侯的心思,他还是知道一些的。

所以,他故意挑靖安侯也在的时候来,不提“两情相悦”一事,只说是自己求娶。

他很笃定,有靖安侯在,此事定然能成。

“这样,你先去旁边歇会儿,喝一盏茶。我让人叫她过来问问。”靖安侯说着,命人先领沈霁去一旁的暖阁歇息。

然而,等沈霁离开之后,靖安侯并不急着让人去唤苏枕月,而是先认真和母亲商量:“我觉得这桩婚事可行。”

“怎么可行了?”文老夫人不满。

“母亲且听儿子一言。”靖安侯笑笑,“沈霁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今年春闱,他必然高中。”

文老夫人道:“这我知道。”

“儿子常常遗憾,沈霁不是咱们家真正的外孙。一直想着怎么让他和顾家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前几天还在可惜呢,珍珍年纪太小,结不得亲。不然亲上加亲多好。”

文老夫人微眯起眼:“你是这样想的……”

“是。母亲不是让我正式收阿月做义女吗?若真结了亲,沈霁的生母是顾家养女,妻子又是顾家义女,这样一来,两家的关系还能远了吗?”靖安侯停顿了一下,又含糊道,“何况长公主那边,阿月还是早早出嫁得好。”

文老夫人略一思忖,缓缓点一点头:“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只是我原想着,等放榜之后,给阿月挑个人品端正的外地进士,远远嫁了也就是了。没想着她和鹤鸣……”

“儿子原本也没想到,这不是鹤鸣自己愿意嘛。而且对咱们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靖安侯笑道。

老夫人叹一口气:“我私心里,总觉得鹤鸣的妻室该更好一些。”

靖安侯笑笑:“老夫人慈爱,心疼孙辈,这也正常。只是终究是他娶妻,也得看他的意愿。”

踌躇片刻,文老夫人终于点头:“行,那就应下吧。”

“老夫人开明。”靖安侯站起身,又命人去唤苏枕月过来。

—— —— —— ——

此时苏枕月刚从清风院回来。

今天是出国孝的第一天。

一大早,勉强吃两口早膳,她就放下筷子,去清风院找沈霁商量。

——虽说前几日沈霁声称不用她操心,他自己会解决。但涉及她的性命前程,她哪能真正放心全交由旁人处理?

不料,来到清风院后,平安竟告诉她:“苏姑娘,我家公子不在。”

“不在?去哪儿了?”

“去春晖堂给老夫人请安了。公子特意交待,如果苏姑娘来了,就让她先回西跨院等着。”平安一本正经道。

苏枕月心脏砰砰直跳,胡乱点一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有心想去春晖堂看看情况,但终究还是选择回西跨院等着。

既然沈霁让她等,那她先等一等就是。

没什么可怕的。

“姑娘,伽蓝姐姐来啦。”豆蔻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枕月精神一震,忙掀帘出来,果真看见老夫人身边的伽蓝俏生生站在院中。

“苏姑娘,老夫人和侯爷让你现在赶紧过去一趟,有要紧的事儿。”

苏枕月脸上露出些许好奇之色:“伽蓝姐姐,可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姑娘去了就知道了,反正不是坏事。”伽蓝掩唇一笑,又上下打量苏姑娘几眼,心道,这般仙姿佚貌,也难怪表少爷倾心。

苏枕月观其神色,隐约猜到几分,不由心中紧张。她微微一笑,尽量神色如常:“姐姐说的是,我这就过去。”

从西跨院到春晖堂,不到半刻钟的路程。

一路上,苏枕月一颗心上上下下。但真正到了春晖堂后,她反而冷静下来,随着伽蓝入内,恭谨行礼。

“枕月见过老夫人、侯爷。”

靖安侯笑得慈爱:“不必多礼,看座。”

很快有人搬来圆凳。

苏枕月道一声谢,小心落座。她螓首低垂,脊背挺直,看上去端庄又乖巧,实则一颗心七上八下。

前面筹谋那么久,就看今天了。

靖安侯平时忙于公务,很少关注内宅之事。他已有很长时间没见过苏枕月这个故人之女了。

今日一见,不禁暗暗点头。昔日还没他腰高的小姑娘,如今生的亭亭玉立。且生的一副好相貌。

说来也怪,明明她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其父的影子,却比其父好看得多。

靖安侯轻咳一声,满脸慈爱之色:“阿月,今天叫你过来,也不为别的。是有一桩亲事,我和老夫人想问问你的意见。”

苏枕月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我们想将你许给沈霁沈鹤鸣,你意下如何?”

苏枕月抬眸,清晰而坚定地回答:“多谢侯爷和老夫人抬爱,我愿意。”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靖安侯愣了一下,准备好的措辞没了用武之地。

——靖安侯原想着,先时顾家有意让她嫁给顾元琛。后来婚事没成,现在改成沈霁这个在顾家备考的表少爷。从尊贵的侯府世子到前途未知的外地举子,他还担心苏枕月心里有落差,看不上。

没想到这就同意了。

也算有几分眼光。

靖安侯转念一想,同在顾家住着,可能这两人之间彼此有意?不是说,那晚庄子遇袭,就是鹤鸣出手相助的吗?

这样也好,倒省得他再费口舌。

靖安侯笑笑:“挺好。我就说嘛,郎才女貌,佳偶天成,般配。”

文老夫人也笑了笑:“嗯,是挺好。”

不说别的,至少这二人相貌上是般配的。

老夫人吩咐身侧的丫鬟:“快去请表少爷过来。”

“是。”丫鬟忙去暖阁传话。

苏枕月半垂着头,羞涩一笑,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攥紧。

成了,成了,这就成了!

“鹤鸣算是我外甥,不是我这做舅舅的说大话。以他的才学,来日宫中琼林宴,必有他的位置。”

苏枕月轻声附和:“沈公子才华横溢,一定会大有所为。”

“不错。”靖安侯捻须而笑,很满意她的态度,继而又道,“阿月,这么多年,我一直拿你当亲女儿看待。在我心里,你和珍珍没什么分别。如今你能有个好归宿。我也算对你爹有个交待了。”

苏枕月连忙站起身,温婉有礼:“侯爷教导抚育之恩,枕月铭记于心。”

靖安侯更加满意。

说话间,沈霁已再次进来。

一看见他,靖安侯就笑呵呵道:“鹤鸣,你来的正好。我刚才问过了,阿月也同意,这桩婚事,就算定下了。”

沈霁偏头看一眼苏枕月。

恰巧她也正看向他。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沈霁几不可察地点一点头,随即移开了目光:“多谢侯爷,能否请侯爷见证,今天就把婚书签了?”

苏枕月心跳一促。

果然,沈霁办事极为利落。有他帮忙,今日之事肉眼可见地容易得多。

不用她开口,他就将事情全揽了下来。

“啊?”靖安侯愣怔,“今天吗?”

虽说他不反对这门亲事,可这也太快了吧?哪见过当天议亲,当天就签婚书的?

文老夫人也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性急?”

沈霁笑笑,一本正经回道:“是有点性急。但事关婚姻大事,总归签了婚书,到官府过了明路,真正定下才能放心。”

他心里却说,论性急,他不及那位苏姑娘的万分之一。若今日不真正定下,恐怕她转头就会再找旁人。

“这……”靖安侯与文老夫人对视了一眼,均觉得有些怪异。

靖安侯甚至生出一个猜测:“是不是你们青州近几年有这样的风俗?”

沈霁面不改色:“嗯,是的。”

苏枕月在一旁听着,明明想笑,可鼻子却微微发酸。

沈霁态度很坚决,准备也充分。不但现场拿出一式两份的婚书,甚至还将充作媒人的一个老参军请到了现场。

靖安侯颇有点瞠目结舌,但转头看一眼旁边安安静静的苏枕月。他忽的福至心灵。好像明白了。

少年人喜好美色,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

当初元琛不还为了她险些抗旨拒婚吗?

谁没年轻过呢?

靖安侯既有心拉拢沈霁,便着力促成此事,当下极为配合。

因此这婚书就当场便签了下来。

离开春晖堂时,苏枕月还有点恍惚。

她拿着婚书看了又看,确定白纸黑字,板上钉钉。

这回是真的成了。

忽然,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苏枕月驻足,回眸看去,见沈霁正朝她走来。

“表哥……”她下意识冲他笑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少女眼眶通红,乌黑的眸子蕴着水意,但亮得惊人。

沈霁叹一口气,有些无奈:“哭什么?事情不是已经办成了吗?”

“我知道,我是太高兴了。我没想哭的,眼泪它自己止不住。”苏枕月后退一步,向他郑重行礼,甚是诚恳,“表哥,多谢你。”

沈霁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不用谢我。我先去官府备案,你让人把这件事传开。”

“嗯。”苏枕月点头。

她心里很清楚,两人订亲之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最好传到长公主耳中,让她彻底打消请旨赐婚的念头。

沈霁转身前行两步,却又忽的停下。

苏枕月不解:“怎么啦?表哥,是还有别的事情吗?”

沈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沉默了片刻,忽道:“签了婚书,以后就是未婚夫妻了。再过不久,我们还会成亲。”

苏枕月睫羽轻颤,莫名地有点紧张:“嗯,我知道。”

她想,她心里有数的。

从第一次接近沈霁起,她就做好了与他共度一生的准备。

沈霁眉梢微动,心道,等成了亲,搬出去,不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所困扰。两人朝夕相处,她迟早会真正倾心于他。

对自己,沈霁一向很有信心——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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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解决 让长公主打消念头

苏枕月一回到西跨院, 就取出一些银钱,并将豆蔻和南星叫到身边。

“和你们说一件事, 我订亲了,你们两个把这些赏钱发给咱们院里洒扫的人。”

她轻声细语地吩咐,豆蔻和南星却是齐齐惊呼出声:“订亲?”

“是的,订亲。”苏枕月眉眼含笑,“老夫人和侯爷做主,为我和沈家表哥订了婚约。连婚书都签了。”

“恭喜姑娘。”南星忍不住哽咽了。她素来心细,有些事苏枕月不曾对她讲,但她也隐约猜出了一二。

南星还清楚地记得腊八那天的情形。

如今姑娘应该是得偿所愿了。

“给姑娘道喜。”豆蔻也欢喜不已。虽然一些内情她不太清楚, 可她知道姑娘对沈家表少爷很是欣赏, 两人走得也近。

“好了。你们去发赏钱时, 要特意说明我有喜事,我订亲了。”苏枕月认真叮嘱, 不忘强调, “最好能传到漱石轩那边。”

漱石轩是世子顾元琛夫妇婚后的住所。

此言一出,豆蔻和南星哪还有不明白的?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知道了, 姑娘放心吧。”

没多久, 老夫人和侯爷做主,为苏姑娘和表少爷订亲之事便传开了。

不到半个时候,前前后后就来了好几个人向苏枕月道贺。

大小姐顾元珍更是一惊一乍的,人未到,声先至:“苏姐姐,苏姐姐!”

“珍珍来啦?”苏枕月笑意盈盈,忙让人看茶。

顾元珍哪里顾得上喝茶?她甚至来不及坐下,一把拉了苏枕月的手:“我听人说, 你订亲了?和沈家表哥?”

“嗯。你也知道啦?”

“我能不知道吗?这么大事。”顾元珍这才坐下,勉强喝了一盏茶。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这门亲事,苏姐姐,你,你同意吗?”

在顾元珍看来,自家大哥身份高贵,容貌英俊,与苏姐姐又有青梅竹马之谊。古人云,曾经沧海难为水。有大哥在前,她总觉得苏姐姐未必能乐意嫁给沈表哥。

她和沈表哥接触不多,虽听爹爹说,他极富才学。但天下有才学者如过江之鲫。沈表哥再出色,只怕也不能与侯府相比。

苏枕月微微一笑,温柔美好:“我同意呀。珍珍,老夫人和侯爷还特意问过我的意见。知道我同意,才为我们订亲的。”

顾大小姐微愣:“可是……”

“可是什么?”

“没,没什么。我以为,我还以为是祖母和爹爹逼你的呢。”顾元珍小声嘀咕。

“怎么会呢?老夫人和侯爷最是慈爱不过。”苏枕月想了想,又道,“珍珍,沈表哥很好的。你忘了?去年十月在庄子上,我遭人刺杀,就是他出手救了我。”

“那也不能因为救命之恩,把一辈子搭上吧。”

小姑娘声音很低,但苏枕月还是听到了。她笑道:“谁说只是因为救命之恩?我就觉得沈表哥很好。”

顾元珍认真观察她的神色,确定不是强颜欢笑,悄然松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说道:“那就好。”

一开始她还以为苏姐姐是在安慰她。

苏姐姐心甘情愿,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 —— —— ——

这件喜事,三公子顾元玮是听沈霁亲口说的。

在侯府门口遇见沈霁和侯府的管家,他随口问了一句:“沈表哥,你这是去干什么呢?”

沈霁眉梢眼角带着些许笑意:“刚订了亲,去官府备案一下。”

“什么?订亲?”顾元玮一愣,连声问:“你订亲了?和谁?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沈霁笑笑,将婚书拿给他看:“和苏姑娘,今天刚定的。”

顾元玮看一眼婚书,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定自己没看错。苏姑娘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苏姑娘。

他双目圆睁,踌躇道:“阿月?这,不是,你怎么能和阿月?”

“男未婚,女未嫁,为什么不能?”沈霁眉梢轻挑,似是疑惑不解。

顾元玮将沈霁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忘啦?我和你说过,阿月以前和大哥不是差点……是吧?有道是,兄弟妻,不可欺。”

沈霁哂笑,不以为然:“他姓顾,我姓沈,算什么兄弟?再说,小时候认识而已,既没成亲,又没订亲,算什么妻?”

顾元玮呆愣愣的,一时竟无法反驳:“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啊。是我糊涂了。早知道,我……”

沈霁无暇给他细细解释,嗤的轻笑一声:“我还有点事,改天再找你。”

他匆匆离去。

顾元玮只来得及叮嘱一句:“那你以后可要对阿月好点。”

对方就已走远了。

这个消息太令人震惊了,顾三公子半天回不过神来,时而摇头,时而叹息。一会儿又想到除夕夜的情形,连呼:“怪不得,怪不得,我说呢!”

如此这般琢磨了许久,脑子里生出许多想法,偏又无人倾诉。他干脆去种墨斋找孪生弟弟。

一进画斋,顾三公子就一脸神秘地道:“小璟,和你说个事儿,你肯定想不到。”

“什么事?”

“阿月订亲了,你猜是和谁。”

顾元璟微微一笑:“和沈表哥。”

“咦,你,你怎么知道?!”顾三公子更惊。

顾元璟笑道:“难得有件喜事,府里都传开了。”

当然,他比其他人知道的更早。但这一点就没必要和三哥说了。

顾元璟没想到的是,沈家表哥做事居然这般雷厉风行。才出国孝第一天,就真将亲事给定了下来。

“好吧。”顾三公子觉得有点没劲儿。转头看见弟弟新做的画,他好奇地问,“你这是画什么啊?是鸳鸯?”

“对,鸳鸯。”顾元璟笑笑,心想,他没帮上忙,那就等阿月和沈表哥成亲时,送一幅画当作他们的新婚贺礼吧。

这几日,他时常想起沈表哥那天说的那句“我同她成亲,不是帮忙。”

不是帮忙,那是什么?

应该是爱慕吧?

挺好的。因爱慕而成婚总比因帮忙而成婚强得多。

—— —— —— ——

苏枕月命豆蔻和南星去散播消息,但还是有点不太放心。

万一,长乐郡主没听说呢?

万一,成平长公主不知道此事,依然进宫请旨赐婚呢?

虽然说有了婚书,即便皇帝赐婚,也能以重诺为由,名正言顺地当场婉拒。可那无异于公然不给皇家脸面。风险太大了。

若皇帝心情好,宽容开明,或许能一笑置之。

若皇帝心情不好,执意追究,那抗旨不遵可不是一件小事。

所以,最好还是让长公主打消请旨赐婚的念头,从根源处解决问题。

左思右想,在大小姐顾元珍离开后,苏枕月干脆借故前往正院找周夫人。

——今天是上元节,长乐郡主会回娘家。而郡主一向尊重长辈,动身之前,肯定会先向婆母辞行。

或许她可以在周夫人那里当面告诉长乐郡主她订亲一事,再借由郡主之口告诉长公主。

说起来,苏枕月已有好几个月没向周夫人请安了。

周夫人是世子顾元琛和顾元珍的生母,与苏枕月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

先前因为儿子的事情,周夫人一度不大喜欢这个姑娘。但如今,苏枕月定了亲事,定的还是丈夫看重之人。周夫人心里芥蒂减少,反而又生出了不少慈爱之情。

——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姑娘,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怜惜的。

见苏枕月过来,周夫人先是道喜,随后又含笑打趣:“身子大好了?我听珍珍说,你这门亲事很不错。鹤鸣的才华,连侯爷都赞不绝口,说是有状元之才。说不定啊,他还能个中状元,让我们阿月当状元夫人呢。”

苏枕月羞涩一笑,低声道:“这要多谢侯爷和老夫人看重。”

“好孩子,固然是他们看重,可这也是你的造化。”周夫人很满意她的乖觉,略一思忖,取下头上一根嵌玉葫芦的金簪,小心插进苏枕月发间,仔细端详,“我没什么可给你,这支簪子就送你吧。”

苏枕月连忙道谢,推辞不迭。

“谢什么?在我心里,你和我女儿差不多。前不久,侯爷还和我商量呢,说要选个日子,把你正式收作义女。”

苏枕月感动极了,乖巧表示:“侯爷和夫人待我好,我都知道的。”

两人又说一会儿家常,颇为融洽。

说话间,下人来报,说长乐郡主过来了。

苏枕月闻言,作势便要起身告辞。

周夫人忙笑着阻拦:“不用走,你就在这儿坐着。一家人,这么生疏干什么?”

——她有意将苏枕月订亲一事告诉儿媳,好让儿媳放心。

苏枕月口中称是,依言留下。

如同她所猜想的那样,长乐郡主是来辞行的。

面对这个出身尊贵的儿媳,周夫人态度极好,小心叮嘱了几句,又笑道:“对了,和你说个好消息,阿月订亲了。这一两个月内就会成亲。以后想再见她,可就难了。”

苏枕月微微含笑,心想,周夫人替她说了,倒省得她再开口。

“是吗?”温善笑了笑,这才将目光转向苏枕月,像是刚察觉她在这里一样,“恭喜苏姑娘了。”

其实,温善进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苏枕月。

这是继去年十月在庄子上那次不愉快的初遇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年轻的女郎坐在那里,衣饰素雅却难掩国色。任谁也不可能把她忽略了去。明明发间戴着金簪,却自带出尘气质。

至于婆母口中所说的苏姑娘订亲一事,温善也已经听说了,当真是又惊又喜,又不敢相信。

“多谢郡主。”苏枕月适时红了脸,笑得含羞带怯。

长乐郡主微一愣怔,继而笑了笑,心内着实轻松不少。

看来不是讹传。

苏姑娘真的订了亲。而且看其态度,她对这门婚事还很满意。

真好。

就像孙嬷嬷说的那样。苏姑娘有了丈夫,夫妻恩爱,世子对她的心思也会慢慢淡了吧。

思及此,长乐郡主心中渐安。

时候不早,她不敢久待,带着仆从匆匆离去。

约莫过了两刻钟,一行人到达公主府。

成平长公主一见到女儿,便执了她的手,照例询问她在夫家过得如何,可曾受委屈。

“挺好的,娘,我没受委屈。”温善素来报喜不报忧。

长公主点一点头,又问:“女婿待你如何?”

“还好。”

“那个苏氏女呢?”

提到苏枕月,温善眼睛一亮,语速不自觉加快了一些:“娘,我正要和你说呢。她订亲了,不久就会嫁出去。”

“哦?”成平长公主微讶,“订亲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

长公主皱眉:“出国孝的第一天就订亲了?”

去年十月份,那次刺杀不成后,她就想将苏氏女远嫁,怎奈遇上了国孝,只得耽搁下来。

本来想着,今天善善要回门,脱不开身。等明日一早就进宫请旨给苏氏女赐婚。没想到,她居然今天就订亲了。

“是啊,说是老夫人和侯爷做主。”温善不知道母亲所想,含笑回答,“定的是现在借住在顾家的一个表少爷。”

长公主略微缓和了神色:“什么表少爷?”

“听说是进京赶考的,青州姑太太家的儿子。我只见过几次,不太熟。”

长公主皱眉:“姑太太?顾家哪有什么姑太太?”

她想了想,依稀记起顾家老夫人年轻时似乎抱养过一个女儿,嫁到了青州。

长公主心里瞬间有了数:“原来是个穷酸学子。”

温善回想了一下记忆中沈霁的模样,有心想说沈公子容貌俊美,气质不俗,大概不算穷酸,但她动了动唇,没有说出口。

——在皇家面前,那位沈公子着实称不上富贵。

长公主阖了阖眼睛,叹道:“可惜了。”

“娘,什么可惜?”温善不解。

“我原想着,明日进宫找你皇帝舅舅,给那位苏姑娘另赐一门亲事呢。人我都选好了,没想到她竟然已经订亲了。”长公主脸上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温善一怔,先时母亲安慰她,让她不用担心苏姑娘。她还担心娘会对苏姑娘出手,出言规劝过。

原来只是帮忙订一门亲啊。

温善笑道:“原来如此。那看来我今天回来得巧了。不然娘不知情,真进宫请了旨。那岂不麻烦了?”

“是啊,谁说不是呢?”长公主笑得意味深长。

原定的人选可是她精心挑选的。外表光鲜,内里不堪。既能解决女儿婚姻里的障碍,又能出一口恶气,还让外人挑不出毛病。

堪称完美。

真是可惜,竟让顾家抢先了。

温善好奇地问:“娘,你给苏姑娘选的是谁呀?”

长公主微微一笑,也不瞒女儿:“瑞宁郡主的独子——袁晔。”

“是他啊。”温善眨了眨眼睛。

袁晔这个名字有点陌生。但温善知道瑞宁郡主,那是皇帝舅舅的堂妹,已故成王的女儿。其丈夫在四川行都司任指挥使。

得知母亲为苏姑娘选的居竟是皇亲贵胄,温善很意外:“没关系,现在这个也挺好的。毕竟这是苏姑娘自己愿意的。”

温善抱着母亲的胳膊,娇声道:“娘,你就不要管了。以后苏姑娘夫妻恩爱,我和世子,我们也……”

后面的话语因为害羞没说下去,她将头埋在了母亲怀里。

长公主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背,点一点头:“行,我不管了。”

——让皇兄给有婚约的女子赐婚,御史台那群老家伙肯定会闹。届时难保皇兄不会迁怒于她。

罢了,既然那苏氏女不久就会远嫁,那先不出手吧。

真是便宜她了——

作者有话说:么么么么

明晚九点更新[蓝心][红心][比心][橙心][熊猫头][绿心][青心]

第36章 约会 难得的是他的心意

当天下午, 苏枕月见到了在衙门备案过的婚书。

这是沈霁从官府拿回来的。

除了男女双方以及媒人的签名花押之外,还多了一个官府盖的章。

苏枕月好奇抬眸:“这, 这就算备案过了?”

“对。”沈霁略一颔首。

在本朝,民间的婚书已具备律法效应。但京畿之地,与别处不同。不论是婚书,还是买卖房屋的契书,都有人专门去衙门登记,加个官印,多一重保障。

今日沈霁和侯府管家一起去了衙门,分别代表男女双方, 呈上婚书, 做了备案。

事情还算顺利。

回来之后, 沈霁带着其中一份婚书来到了西跨院。

“真好。”苏枕月拿着婚书看了又看,并将其交给南星, 让她小心收好。

南星领命, 快速离去,一时间院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沈霁双手负后,看向不远处的梧桐树, 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听说今晚外面有灯会, 很热闹。”

“表哥是想去看吗?”苏枕月眨了眨眼睛,迟疑着问,“还是想让我陪你一起去看?”

沈霁挑眉:“你觉得呢?”

苏枕月略一思忖,轻声道:“听说今年的灯会连着办三天呢。明晚我们再去看好不好?”

“嗯?为什么是明晚?”

今天才是真正的上元节。

“昨晚没睡好,我有点累,今天不想出去。”苏枕月心思微转,找了一个不错的理由。

原本沈霁帮了她大忙,他邀她出去看灯会, 她该立刻答应的。但她今天实在是没精力,也没心情。

——不仅仅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还因为她仍在想着赐婚一事。

在那个长长的梦里,正月十六,也就是明天,她收到了赐婚的圣旨。现下虽已同沈霁订亲,可她到底还是不大放心。

不知道长公主究竟有没有打消念头。

沈霁看其脸色,不疑有他,只说一句:“行,那你好好休息。”

明晚就明晚,反正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上元节。

“嗯。”

是夜,苏枕月睡得并不安稳,一个梦接一个梦。

一时是皇帝依旧赐婚,她拒婚被下狱,还连累了沈霁。

一时是她被沈霁拉着私奔,前有悬崖,后有追兵。竟是上天不能,入地无门。

……

苏枕月从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她索性不再睡了,睁着眼睛拥被而坐,直至天明。

次日,苏枕月一直悬着心,连早膳都没用多少。唯恐突然有人喊她去接旨。

好在直到未正时分,都无事发生。

苏枕月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了下来。

她记得在那个梦里,圣旨是在正月十六的上午到顾家的。如今已是未正。

看来这一劫应该是避过去了。

真好。

苏枕月心中欢喜,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姑娘,你怎么啦?”一旁的南星见状吓了一跳。

苏枕月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儿,就是有点饿。”

见她不愿说,南星也不追问,只叹道:“能不饿吗?姑娘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这样吧,姑娘先等着,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端一些过来。”

苏枕月点头,面露期待之色。

不多时,南星端来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小馄饨。

苏枕月饿得狠了,将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小菜也吃了不少。

腹中有粮,心里无事,她难得地放松,隐藏许久的倦意涌了上来,眼皮几乎都要睁不开。

苏枕月简单洗漱后,交代南星:“我先睡会儿,有事叫我。”

随后便去休息。

谁知,等苏枕月再次醒来,已是黑乎乎一片。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愣怔了一瞬,低声轻唤:“南星?南星!”

“姑娘醒了?”南星应着,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有灯亮了起来。

苏枕月隐约觉得不妙:“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交子时了。”

苏枕月倒吸一口冷气,小声问:“那,我睡着期间,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傍晚那会儿,沈家表少爷来过。得知姑娘还在睡,就又走了,也不让叫醒你。”

苏枕月双目微阖,心道糟糕。

昨日婉拒,今日又一睡不起。知道的说她是犯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找借口拖延呢。

但她也没想到,居然能一觉睡到第二天。

勉强定一定神,苏枕月问:“南星,你说这个时候,前院上锁了吗?”

“亥时三刻就上了吧?”

靖安侯府宅院大,安全起见,夜里前后院都会上锁,清早才会打开。

苏枕月不说话,心想,那灯会肯定也早散了。

虽然可以推说是沈霁不让叫醒她的,但她直接睡到灯会结束,也委实有点说不过去。

南星觑着她的神色,有些不安:“姑娘,是不是我该早些叫醒你?”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作为身边人,南星知道姑娘近来心事重重,寝食难安。今天难得见其睡得香甜,表少爷又说不用叫醒,她就任由姑娘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