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沉默片刻,掀开宽大的兜帽,露出花白的发髻和上头所簪的镶着金刚石的金钗,一双凤眸凌厉地看着监牢中的肖天耀。
肖天耀大吃一惊:“母亲大人?”
他再也没法故作坚强,跪在地上泪雨滂沱:“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救我啊!”
第094章
来的正是太后崇氏。
她垂眼, 一动不动看着牢狱中的肖天耀,墙上的影子也凝固了,只剩边缘在随着火光微微跳跃。
她面色平静, 许久都未开口, 监牢里回荡着肖天耀断断续续的抽泣。
“母亲大人,孩儿错了!”
“孩儿不该不听母亲大人的劝阻跟栗娘娘私会,但孩儿是真心喜欢墨兰,求求母亲,想办法救救孩儿, 也救救墨兰吧!”
“母亲大人权倾天下, 帮孩儿求求情, 陛下一定会听的,孩儿不想再呆在天牢了!”
崇氏叹了口气, 缓缓道:“起来吧!陛下原谅你了。”
肖天耀一怔, 缓缓抬头, 却看不清太后的表情, 只能看到她眸底微亮的火光。
“母亲大人, 当真吗?”
“嗯,你需再忍耐几日,过几日再出去,不然陛下面子上挂不住。”
“是, 是, 孩儿明白, 多谢母亲大人, 多谢陛下!”
崇氏挑了挑涂了丹脂的红唇, 讥讽的笑容倏然掠过,又幽幽一叹。
“耀儿, 早让你别那么心急,偏偏不听,你身边大家闺秀无数,真不知那栗墨兰有什么好,值得你一再铤而走险!你这样沉不住气,今后如何担得起社稷?”
“母亲大人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孩儿发誓,今后绝不背着母亲做任何事!”
“真的吗?”
“是!孩儿保证,今后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全凭母亲做主!”
崇氏凝视他片刻:“我要你离开栗墨兰,你也答应?”
肖天耀哑了,仰头看了看崇氏的脸,又重新低下头:“如今出了这事,孩儿还哪敢再觊觎栗娘娘,今后孩儿不会再想她了,只是那孩子……”
“你放心,心儿暂时在皇后那抚养,安全无虞,等风头过了,我会想办法让你姐姐当他的嫡母。”她又叹了口气,“记得你今天的话,栗墨兰如今在冷宫不可能再出来,你也不许再提这个人!”
“是,孩儿明白!”肖天耀心中百感交集,但想到心儿没受影响,心中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重重磕了个头,“多谢母亲大人!”
太后勾了勾唇,转身走了。
那时,若不是知道栗墨兰怀了肖天耀的孩子,早将他们拆散了,如今,那贱货已经没用了!-
栗墨兰被打入冷宫,栗星野急得团团转,恨不能立刻冲入皇宫救人。
云听尘一直安慰他“冷宫也是皇宫里,顶多也就是吃穿不好,又不会死”,其实自己也担心的不行,第二天一大早就拉着他跑到煜王府打探消息。
李庭霄说,好好的寿宴,突然就抓了一个,打入冷宫了一个,具体原因不详,但看得出湘帝气得不轻,寿宴才刚开始不久就散了,一点脸面都没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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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四个人都不是傻子,心中自然有所猜测,但不好说。
看云听尘和栗星野少见的惶急,李庭霄起身:“也罢,本王进宫走一趟!”
进宫却没见到湘帝,连羽说陛下病了,特意吩咐任何人不许打搅。
李庭霄旁敲侧击地问发生了什么,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来,连羽的嘴好像锯了口的葫芦,话全憋得死死的,一句也不往外倒。
来都来了,不能就这么回去,况且云听尘他们还在府中等消息。
他想了想,径直往后宫去求见太后。
他明白,这情况问太后也是白问,他只是想借着看望太后的引子进趟后宫。
果然,太后对他的到来带着三分警惕和七分不耐烦,人像是不太舒服,话都懒得多说,见状,李庭霄便告辞出门,但没出后宫,而是大摇大摆往兰月殿去。
通常进来后宫就没人管了,这也是肖天耀能顺利跟栗墨兰私会的原因。
但他发现,今天的后宫里仿佛弥漫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氛围,无论是宫人还是负责值守的骁骑卫都面色沉凝,小心谨慎,一个开口言语的都没有,红砖绿瓦花草如新的宫宇一间赛一间的阴森。
等到了兰月殿,却看到殿门紧闭,牌匾摘了,殿门外的石板纹路上还有刷不干净的褐色血迹。
他一步未停,仿佛只是不经意路过,面色却沉重起来。
见血了?
冷宫大门朱漆剥落,墙边杂草狂舞,还没靠近就嗅着一股难闻的苦苔味。
这门便是冷宫唯一的出入口,如今门上挂着黄铜大锁,听说,膳房一天只在天亮时给冷宫送一顿饭,晚上天黑前来收走,至于怎么个吃法,他们不管。
李庭霄看了眼那黄铜锁,又看看周围,找了个没人能看到的偏僻地方,三步蹬上高墙,轻松入内。
这里原本就是某个妃子的寝殿,所以并不算小,只是年久失修又无人打理,破败不堪的房子上到处都挂着蛛网和灰尘。
他一边打量周围,一边寻找栗墨兰的踪迹,终于在一间敞开的殿门里发现了她。
那间殿内供着佛像,许是特意给犯错的妃子忏悔用的,实则主要是作震慑用。
栗墨兰早没了前几日的风华,仿佛大病初愈,面白如纸,脸颊凹陷。
她正静静坐在佛前,不像忏悔,更像是随便寻了个地方坐,而恰巧坐在这里。
李庭霄踩到庭院中零落的树枝,发出一声脆响。
听到身后脚步声,她诧异回头,在那一瞬间,李庭霄看到了她眼中希冀之光一闪,可在落到自己脸上时,又飞快淡去。
“煜王殿下?”
李庭霄颔首:“栗娘娘还好吗?”
栗墨兰转回了头:“好。”
声音中带着少许哽咽。
李庭霄瞥了眼地上堆着的脏碗,碗底的最后一点汤汁也被刮走了,干干净净的,便知道她并不好。
而且,在她刚刚转过来时,他看到她凌乱的发丝下面,似乎有一道没被掩盖住的淤青。
他蹲到她身旁,果然看到她从右边额角到颧骨残留着没褪去的青黑色。
“谁打的?”
栗墨兰勾了勾唇,问:“煜王殿下,肖天耀死了吗?”
李庭霄立刻就明白了,自己果然猜得没错,是她跟肖天耀私通的事被湘帝知道了。
他皱眉扳过她的下颌,仔细看那伤:“才进来几天就有人敢欺负你?”
栗墨兰盯着他,笑了笑。
李庭霄又问:“皇后来过吗?”
“没有。”栗墨兰有些慌乱地挣脱他的手,又问,“肖天耀还活着吗?”
“活着,在天牢。”李庭霄叹了口气,“世子和云公子都要急疯了,你就只顾肖天耀?”
栗墨兰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还有这两个弟弟,讷讷地:“我是不是连累西江了……”
她后知后觉地看着他的眼睛,才想到:“煜王?你为何?你……”
“他们托本王进来看你。”
她的目光变得和往常一样灵动,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李庭霄欣赏她,又觉得这样的女子,为感情做傻事实在可惜,但想想,自己和白知饮又何尝不是?
他提醒:“栗娘娘,此事并非没有挽回余地。”
栗墨兰淡淡问道:“如何挽回?”
“你咬定肖天耀强迫你,将一切推到他身上……”
“不行!”她红着眼,像头母兽。
李庭霄早想到了,只是想试探一下而已,他笑着起身:“不行就算了,好好活着,本王想办法救你出去。”
栗墨兰叫住他:“心儿好吗?”
“好。”李庭霄有些怜悯地说,“放心吧,毕竟是皇子,他们不敢亏待他!”
栗墨兰望着他矫健登墙的身影,释然一笑-
煜王府里,栗星野和云听尘一直在焦急等待,见到李庭霄回府,他们赶忙迎上前。
“殿下,如何?”
“里面说。”
李庭霄径直往里走,顺道拉起白知饮的手,握得紧紧的。
白知饮感觉他的手出奇的凉,心下感觉不太妙,便反握住他的。
栗星野急不可耐:“殿下,我姐姐怎么样?”
李庭霄接过白知饮递来的热茶,盯着兀自晃动的水波,思忖片刻,又把茶杯放下了:“得抓紧把栗娘娘弄出宫。”
栗星野疑惑地看了眼云听尘,云听尘却是听懂了,霍地起身:“表姐怎么了?”
李庭霄抬眸看他,半晌才说:“世子速回西江去知会西江王一声,让他早做准备。”
三人同时一惊。
煜王这是怂恿西江起兵造反?
虽然知道早晚都有这一天,但却没想到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栗星野叫到:“不行,我姐还在冷宫,若是父王起兵,湘帝第一个就会杀了她!”
“让西江王暂时待命而已,等本王先想法救下栗娘娘,其他再议。”李庭霄说,“如今栗娘娘出了这档事,湘国跟西江的关系已名存实亡,世子不赶紧回去叫西江王提防,难道非等到别人先打上门?”
栗星野一怔,还想说什么,却被云听尘拉了拉袖子。
“天都城这边就全仰仗殿下了!”云听尘站起来弯了弯身,“殿下,世子这就回去,让我姑父早做决断,但有一事……”
“何事?”
“心儿,殿下救我表姐时,能不能也带上心儿一起?”
李庭霄思量片刻:“心儿在皇后那,本王不敢保证。”
不敢保证,基本就是“没戏”的客套说法。
云听尘和栗星野对视一眼,难掩失望地匆匆告辞。
他们走后,李庭霄长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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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知饮见他眉头罕见地锁着,便上手轻轻帮他抚平。
“我能帮上殿下什么?”
“没什么。”李庭霄抬眼看他,微微一叹,“太快了,本想按部就班将朝中奸党一个个剪除,再将徐徐图之,真没想到,一个栗墨兰将计划全打乱了。”
“一锅端,不是省事了?”白知饮不解,“我不太明白,殿下为何要主动提出救栗墨兰。”
李庭霄掐了一把他丰润起来的下巴:“其实皇帝未必会杀栗墨兰,也未必敢动西江,甚至,为了颜面,栗墨兰偷人的事会成为永久的秘密,而栗墨兰被关冷宫,西江王理亏之下很可能按兵不动,时间久了会愈发束手束脚,并因此失了野心,彻底成为湘帝的西江王。”
白知饮扬眉:“殿下在搅混水?”
李庭霄挑起一边唇角:“没错,但既然迈出这一步,就一定要把栗墨兰平安带给西江,否则,西江王的怨恨就会全转移到我身上。”
白知饮点点头,觉得这下真是有点麻烦了。
第095章
湘帝接连半个月没上朝, 众臣议论着退出大殿。
“陛下这回是伤了元气吧,也不知到底怎么了?”
“听说是病了?”
“不会吧,我们户部前天递的折子很快就批了, 应当无大碍?”
“是不是不想见人?听说……”
众说纷纭的议论声中, 黄淼不动声色凑近煜王,跟他并肩跨出大殿。
“殿下,这几日见过陛下吗?”
“没有。”
黄淼脸色凝重:“老臣昨日进宫求见来着,被拦在外面了,连公公说陛下身体欠安, 谁也不想见, 这有些奇怪吧?”
听他这样说, 李庭霄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本来没什么, 可昨天听说肖天耀被赦了, 不得不怀疑, 是太后在其中使了什么手段。
他颔首:“的确奇怪, 花太医怎么说?”
“怪就怪在, 花太医说,陛下的病不是他治的,也不是太医院的任何一个人给治的,说是陛下特意从外面请的名医, 简直岂有此理!”
“哦, 不都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也正常。”
黄淼被他的无动于衷堵得心口发闷, 问:“殿下是皇亲, 陛下不会不见,不如殿下去探望一下, 好让诸位同僚安心?”
李庭霄看了他一眼,点头:“也好。”
他也确实有点想知道后宫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顺便,时候也差不多,该去探望一下栗墨兰那个傻姑娘了。
肖天耀被放出天牢,皇帝勒令他闭门思过三个月,右相肖韬素罚俸一年,这事就这么结了,最惨的就数栗墨兰和她兰月殿的宫女太监们。
李庭霄没直接去后宫,而是先回了趟府,让邵莱装上满满一食盒点心。
白知饮在一旁探着头凑热闹,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甜而不腻的凤梨酥,却仍堵不住嘴:“殿下,探望陛下,送点心?”
大中午的捞不着饭吃,李庭霄自己也抓了两块点心垫肚子:“不行?”
“御厨平常也不少做点心吧?”言外之意,送点心进宫是不是太寒酸了。
邵莱笑着解惑:“阿饮,这食盒下面有暗格。”
白知饮懂了:“殿下要去探望栗娘娘?”
李庭霄点头:“该去了,也不知道这半个月她怎么样,相信西江那边已有所打算,有些事她该早做准备!”-
皇帝寝宫弥漫着淡淡药味,大门紧闭,窗户也被厚厚的窗幔遮着,看得人闷闷的。
李庭霄提着食盒,站在廊下等连羽入内通传,片刻出来脸色为难地说:“殿下,请回吧,陛下不想见人。”
李庭霄有些意外,皱着眉明知故问:“皇兄怎会如此?到底出什么事了?”
连羽摇摇头:“殿下,别为难奴婢了。”
“那个游方郎中可靠吗?皇兄到底得了什么病?这几日可有好转?”
“有好转,郎中是位神医,殿下就放心吧!”
“本王想见见他!”
“这……”连羽笑了笑,“神医平时不在宫里,江湖中人嘛,都不喜束缚,该来时才会来,留下方子就走。”
李庭霄伸手:“方子呢?拿来本王看看!”
连羽欠身:“在太后那。”
李庭霄凝视他片刻,转眼看向黑黢黢的殿内,突然高声道:“皇兄,臣弟来看你了!”
连羽一惊,连忙摆着手阻止:“殿下!可不敢喧哗!”
殿内鸦雀无声,屏风外临时挂起的帘子微微晃荡着。
李庭霄抬步就要往里闯:“皇兄若是心中积郁不妨跟臣弟说说,要是有什么说不得的也跟臣弟说,说完后杀我灭口都行,臣弟担心皇兄再这样下去会憋出毛病来!”
“殿下不可!”连羽叫起来。
可他哪拦得住人高马大的李庭霄,被他撞了个趔趄,眼睁睁看他跨进门槛,径直往内殿闯。
突然,屏风后寒光一闪,四条人影冲出。
李庭霄停步,见是四名骁骑卫,腰刀已从刀鞘扥出一半,如一道墙般拦住他的去路。
“煜王殿下请回,陛下不见!”
李庭霄眸光骤缩,后退两步,冷冷望着他们,朝里喊话:“既然皇兄不愿相见,那臣弟去找母后,让她评理!”
里头依旧没有动静。
李庭霄盯着那四名严阵以待的骁骑卫,冷笑了一下,推开迎上来解释的连羽,去了西梓殿。
见到太后崇氏,他倍感委屈:“母后,儿臣好心好意去探望皇兄,可他不见我!”
他从食盒捻出一块乳白色泛着奶香的点心喂到崇氏嘴边:“母后尝尝,儿臣府里新招了潘皋的厨子,这玉露团子特别好吃!”
“潘皋的厨子?”崇氏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为了讨枕边人欢心?”
李庭霄得意洋洋,很快又表情一垮:“皇兄到底怎么了?我这点心本来也想给他尝尝呢,特意带了这么一大盒!”
崇氏品着嘴里的余香,叹气:“生病了,心情不好,本宫想见他一面都难!”
李庭霄看了眼门外,小声问:“皇兄那边出什么事了?听说栗娘娘被打入冷宫了?”
崇氏看他一眼,扯动唇角:“嗯,她犯了错,你看都把陛下气成什么样了?”
李庭霄装作好奇:“犯什么错了?”
崇氏又捏起一块玉露团子,摇摇头。
“犯错了该罚罚,也不好关入冷宫吧,那地方……”李庭霄咋舌,“皇兄不怕西江王找事吗?”
崇氏冷哼:“想跟我们湘国来硬的?有岭南石渡压制着,他掀不起风浪!”
“也是,岭南王开国功臣,坐拥九万兵马,他西江王才几个兵?”他笑道,“而且这次儿臣去西江见过他那儿子,一个有出息的长子早年间战死,世子整天游手好闲,还有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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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简直提不起来,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空有一身蛮力!”
崇氏跟着笑了笑:“不足为虑!”
她态度敷衍,似乎不想多谈,身体往后面的牡丹团绣靠垫上仰了仰:“唉,本宫乏了,煜王回去吧!”
李庭霄连忙起身:“母后,儿臣还想去看看心儿,好些日子没见小家伙,还挺想的!”
崇氏想到叔侄二人相处了两三个月,有感情倒也正常,于是挥挥袖子:“去吧,这盒点心带去给皇后,本宫吃不下,可别浪费了我霄儿的一番心意!”
石皇后对李庭霄的到来十分诧异,听说他是来看大皇子的,便命奶娘将皇子抱出来。
李庭霄接过孩子,看着他那愈发圆润的小脸蛋,忍不住捏了一下。
石皇后笑道:“煜王,婴孩的脸不能掐,要收不住口水的!”
“啊,是这样,臣弟唐突了!”李庭霄诚惶诚恐,忙把孩子还给奶娘。
他把食盒里的点心全拿出来,然后盖子盖好,重新坐下,根本没有走的意思。
石皇后盯着他,不安地捏着丝帕。
李庭霄问:“皇嫂,臣弟先前没见成皇兄,皇兄生什么病了?”
石皇后摇头:“太后寿宴那天,陛下愤然离席,从那之后本宫就再没见过陛下,也是事后才知道是兰月殿出了事,后来太后让人送来了心儿,本宫去了几次都被拦下了,说任何人都不见。”
李庭霄沉思片刻,抬眼看向她身后的宫女,皇后会意,让所有人都退下。
他这才说:“栗娘娘被打入冷宫,肖天耀被关进天牢,皇嫂,是不是这两人……”
石皇后赶忙抬手:“别说了!”
两人对视片刻,心照不宣。
李庭霄叹气:“看来,栗娘娘怕是没法再翻身了。”
石皇后微微蹙眉,沉默不语。
“但也未必,她毕竟是心儿的生母,陛下这又……”
他话没说完,石皇后就直起身子。
李庭霄笑了笑:“皇嫂,万一陛下心软了怎么办?不如趁着陛下在气头上……”
石皇后眯了眯眼,轻笑:“煜王什么意思?”
“臣弟是为了皇嫂着想,冷宫也是宫,宫里出点什么事都有无数眼睛盯着,做事也不能太过。”他稍稍敲打了一下,话锋一转,“毕竟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但如果……女子名节毁了,不如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出家,青灯古佛了却一生尘缘,也省得给好人添堵,是吧?”
石皇后被他敲出了一身冷汗,勉强笑了笑:“煜王说笑了,就算出家,也得看陛下的意思。”
“那是!”李庭霄笑了笑,提起食盒做了个“告辞”的手势,“臣弟就是随便一说,心儿那么可爱,陛下也不能忍心让他亲娘离那么远!”
石皇后脸色一僵,将李庭霄送出殿门。
出了青悠殿,李庭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一笑。
他又去了冷宫。
一切都没变,除了栗墨兰更加憔悴,衣衫也更破烂。
“栗娘娘?”
他在身后唤了她一声,她却头也没回,李庭霄看到,御膳房送来的食盒还放在台阶上,不曾打开过。
他心头一沉,赶上前去,她却看也没看他,仰头盯着挂满蛛网的佛像。
“栗墨兰!”他轻喝一声。
栗墨兰转眼,眼中出现一丝清明:“煜王……”
李庭霄皱了皱眉,为她不值。
“肖天耀被放了。”
果然,他在她眼中看到了欣喜之色。
“西江王准备起兵,在那之前,本王会想法救你。”
栗墨兰“霍”地起身,又因为没什么力气,跌坐回去。
“栗墨兰你听着,肖天耀出狱后连提你的名字都不敢,你清醒点,他不值得你如此糟践自己!皇帝连着半个月没露面,肯定出事了,这情形,太后未必顾得上你,本王的办法不知可不可行,如果不行,三日后也会派人偷偷进宫带你离开!”李庭霄打开食盒,抽出暗格,“这几天,你给本王好吃好睡乖乖等着,你不要命没关系,云听尘还在天都城,别牵连别人陪葬!”
栗墨兰愣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忽然发现他要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李庭霄回身看了眼她脏布满污秽的脸,什么也没说。
第096章
石皇后清晨求见湘帝, 再次被连羽拒在门外,仍旧是那套说辞,说陛下不想见人, 让她这几日不要再来了。
她很是委屈。
栗墨兰与人苟且也只不过是被打入冷宫, 而她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就惹怒了皇帝,现在跟被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区别。
她越想越气,在花园停了很久,转头去西梓殿跟太后诉苦。
还没踏入西梓殿,她就已红了眼眶, 不停用手帕抹泪, 妆都花了, 等见到太后,更是“噗通”一下双膝跪地, 泣不成声。
“母后, 陛下还是不肯见臣妾, 都过去那么久了, 陛下怎么还没消气?连见一面都不肯, 这么多年恩爱夫妻,臣妾最后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啊?”
太后揉了揉额头,有气无力地安抚:“皇后,你是一国之母, 要沉得住气, 陛下只是病了, 他不光没见你, 所有大臣他都没见, 见本宫也是他孝顺,不愿惹本宫生气。”
石皇后眼珠转了转, 连忙起身走到太后的软榻前,关切地问:“母后身子不舒服?”
“本宫怎么舒服得了,造孽!”她撑起身子,咳了两声,“没一个省心的!”
石皇后垂下眼眸,假装当成没听见,做出一副小媳妇的乖顺姿态。
“母后,心儿可乖呢,这几天又肉了些,母亲想他没有?臣妾让人抱过来?”
“好啊!”
见太后终于有了笑模样,石皇后悬着的心放下一半。
“臣妾可喜欢心儿呢,每晚都要自己搂着睡,虽说他不是臣妾亲生,但臣妾总感觉与这孩子有缘。”见太后不接茬,她笑了笑,一脸惊喜后的幸福,“也确实是有缘,臣妾凭空多出一个嫡子,好像在梦中!”
太后语重心长:“也是那栗墨兰自己不争气,你要好好待大皇子,教他成人,从今往后,你就是他亲生的母后。”
“可是……”皇后绞紧袖子,“冷宫也是宫,他的亲生母亲始终在宫中,早晚有一天会知道,到时候……”
太后扬了扬眉毛,眸光闪过一丝犀利:“皇后是不是担心得太长远了?”
“心儿很快就懂事了呀,总有爱嚼舌根的宫人。”石皇后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毕竟,臣妾不是他的生母,多少有些心虚……”
太后牵起嘴角看了她一眼:“皇后什么意思,直说吧!”
“母后,陛下喜欢栗娘娘,臣妾担心等消了气,再……”
“你怕陛下将她从冷宫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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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低着头,认了。
太后怒目相向:“怎么?还想让陛下赶尽杀绝不成?她可是西江王的女儿,你想天下大乱吗?”
“不不,臣妾不敢!”皇后惶恐否认,又讷讷地说,“冷宫凄苦,臣妾想,不如给栗娘娘在外找个庵堂……”
她偷眼看太后,却见她愣了一下,表情慢慢缓和下来。
太后斜睨她一眼,轻轻一笑:“也罢,本宫考虑一下。”
如何处置打入冷宫的妃子,不需要经过湘帝,皇后就能做主,但石皇后明白太后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不敢造次。
她松了口气,语气轻快:“这样就不必担心陛下被栗墨兰蛊惑了,再怎么说,她对陛下不忠,万一陛下见了她一时心软就不好了,还是送出去省心。”
太后冷笑一声,点点头:“皇后觉得送哪去好?”
“最好是离陛下远些,不如送去江南道?”皇后越说越觉得可行,兴奋道,“煜王殿下对江南熟,上次又送她回过西江,他将人送去再合适不过!”
“煜王?”太后蹙眉。
“是!”石皇后点了下头,“要说起来,还是上回煜王来看心儿的时候提醒了臣妾,说栗娘娘不宜留在宫中!”
太后笑着摇摇头:“本宫还纳闷,皇后怎么突然聪明起来了,原来是煜王。”
这话本带着贬低意味,可皇后并不介意,除掉栗墨兰这烫手山芋,想必太后也高兴,她算是立了一功。
太后却不像她那般心思单纯,有某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还没等抓住,就听到有婴儿的清脆笑声。
“心儿来了!”皇后连忙迎出去,把孩子从奶娘手中接过,献宝似的抱给太后。
太后抱过心儿,看着那跟自己七分神似的眉眼,顿时笑开了。
她摸摸他小巧的耳垂,逗弄着说:“心儿啊,你可是本宫的亲孙儿,今后是要继承大统的哟,快快长大!”
石皇后在一旁站着,已经能想到自己当太后那日的风光了-
送栗娘娘去江南道的旨意是连丕来口头宣的,说是太后的意思。
送走了连丕,李庭霄立刻将入冷宫偷梁换柱的谋划暂停,急匆匆去马厩找白知饮。
一进马厩,他直接笑了出来。
从前只有青圣和瓷虎两匹马争宠,一手一匹勉强还行,如今多了个更爱黏人的送山,根本照应不过来。
他进门时,青圣狼吞虎咽地抢食他两只手里的青草,瓷虎叼着他的长衫后用力摆往后扯,送山照例用鼻子拱他的脖子,白知饮被它们弄得乱七八糟的,快疯了。
“刺啦”,衣摆掉了一半,白知饮一松手,一大捆草都被青圣拖跑了,他身子一歪,送山的鼻子直接戳到他的嘴巴上,湿漉漉一片。
他气得拍了一下瓷虎的脑袋,推开送山,才看到李庭霄正远远地看着他,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他抹掉鼻子上湿漉漉的不明水渍,快步向他走去,然后一抬手,把手上的东西抹到他的鼻尖上,笑了两声。
李庭霄又好气又好笑,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之后才把自己的鼻子也擦干净,帕子直接丢了。
“走,换身衣服,跟我进宫去接栗娘娘。”
“成了?”
“成了,不过要去江南道。”
“那么远?她们这是有多恨她?”
“我们不去那么远,在江北道找个地方将她安顿下来就回来,你跟我一道,顺便假装游山玩水。”
“好!”
白知饮欣喜地抱住他的胳膊,跟他一起去换衣服,虽然是假装,但对他来说,的确是单独结伴游山玩水了。
传旨是在下午,等他们到宫门前、消息再层层传入后宫时,天就已经黑了。
但,旨意就是旨意,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能耽误。
今夜月朗星稀,巍峨宫墙上白天的余温犹在,周围拂过一阵接一阵的微风,暖意盎然。
守宫门的骁骑卫共有八人,个个一脸严肃地压着刀,目不斜视,李庭霄带来的亲卫恰好也是八人,跟他们对视着,毫不相让。
李庭霄和白知饮静静在马背上守候,李庭霄一身橘色锦缎袍子,而白知饮照例一身银白轻甲,直到月上柳梢,才有一辆朴素的马车慢慢从宫内驶出。
“栗娘娘。”
马车窗帘被掀开,露出栗墨兰半张苍白的脸,眼底却流淌着月光。
李庭霄微微颔首致意,下令出发。
出了皇宫,马车缓缓轧上朱雀大街,车轮碾压石板发出隆隆之声,还伴着清脆蹄音,只是没有人声。
突然,身后有骁骑卫追上来。
李庭霄回拨马头,等人到了跟前。
“煜王殿下,太后请殿下回去!”
“回去?”李庭霄眉心一跳,“可知道是何事?”
那人抱拳:“卑职不知!请殿下即刻进宫面见太后!”
李庭霄对白知饮使了个眼色,面色如常道:“饮儿,你们先走,还走上回下江南的那条路,我随后跟上。”
白知饮不放心,但明白这种时刻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拖他后腿,便点点头,朝身后亲卫挥手,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城外去。
那骁骑卫看了一眼,觉得不妥,但并未得到太后明示,便也不敢多阻拦,只对李庭霄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庭霄带了两名亲卫,不紧不慢打马往皇宫去,那骁骑卫见他明摆着是在拖延时间,急得催促了好几次,最后被他用力一瞪,不敢再多话。
他将青圣留在宫外,慢吞吞走入后宫,高墙之下影影绰绰,总像有东西在晃动。
那是他不稳的心绪。
进西梓殿,他顷刻换了副嘴脸,笑道:“儿臣拜见母后,母后召儿臣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叮嘱吗?”
太后看了看他,问:“墨兰呢?”
李庭霄微怔:“栗娘娘?出城了啊?”
太后霍地起身,望向他的目光带着锋芒:“为何不一同回来?”
李庭霄故作不解:“母后没说让栗娘娘回来啊?”
太后一拍桌子,几名骁骑卫上前听命,整个西梓殿登时风声鹤唳,她吩咐方才那骁骑卫:“去让柳伍出城拿人!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等等!”李庭霄忙拦住他,“母后这是为何?他们突然去拿人,我的亲卫不明白状况,能不反抗?”
太后冷哼。
李庭霄急道:“还是让儿臣亲自去,免得误伤自己人!”
“煜王还是在宫中等消息吧!”太后一挥袖,那骁骑卫从李庭霄身旁挣脱开,朝殿外去了。
李庭霄心急如焚,在宽敞的大殿里来回踱步。
他不知道太后怎么突然变了卦,栗墨兰被带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从长计议,但白知饮也在。
柳伍要是带兵追上了,两人见面能不眼红?他早视白知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