墉冬察看了眼朱云察,脸上带着些小得意,爽朗道:“殿下放心,通商的消息已经传回汗国了,除了皮子和草药,矿石已在加紧开采,听说你们爱吃奶做的小吃食,妇人们也在赶制了!”
他嘿嘿一笑:“至于别的,再看看!不过,殿下的盐铁,能不能再多来点?”
李庭霄笑他贪心不足,正色道:“放心,事先说好的,按绵各人头供应,每人每年一斤盐,绝不会少,至于生铁,要看能采出多少。”
南昊也跟着说:“两位大汗,现如今我西马关聚集了不少商贾,成了通商之所,除了盐铁,其他关外没有的物事也多,贵国商队大可以入城来看,虽然之前冲突,但官府已发了令,若有胡乱闹事的必定严惩!”
墉冬察大笑:“好好好!”
李庭霄的宴请绝对是大手笔,山珍海味流水似的端上,每次墉冬察还没吃够就撤下了,在他依依不舍回味时,新上来的往往更美味。
李庭霄对什么吃食都没兴趣,一看就是吃惯了这些好东西,但有稀罕食材煮出的东西会用自己的筷子喂身边的白知饮,白知饮吃得随性,遇到喜欢的还要再来一口。
两人之间暧昧缱绻,看得南昊面庞发红,看得朱云察一愣一愣。
墉冬察心里对他们的大惊小怪表示不屑,再劲爆的他都看过了,喂个饭算什么?
他哈哈笑道:“一阵子不见,阿宴小将军别来无恙?”
白知饮弯身:“多谢大汗关心,阿宴很好。”
前晚那次好像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他现在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了。
李庭霄说的对,他个亲王都不在乎,他又在乎什么?别人要笑也会笑他糜烂荒唐,而提起他时八成只会说“那个煜王的贴身侍卫”。
看白知饮伺候的殷勤,朱云察还以为只是煜王的男宠,没料到墉冬察居然称他“将军”。
他好奇:“这位是?”
墉冬察给他介绍:“煜王麾下头号神箭手,真正的勇士!”
“神箭手?”朱云察上下打量,不太信,“我也有一名神箭手,那手臂有碗口粗,这位小将军似乎……”
墉冬察训他:“朱云察汗,你可不要以貌取人,本汗能拿这事吹牛吗?那日,要不是阿宴小将军袭营时在几里外射火箭点燃了安勃尔的粮草,使他们乱了阵脚,本汗也没法将人一举拿下!”
“哦,佩服佩服!”朱云察喝了口酒,拉着长音说,“我那神箭手也是隔着几里对西马关的烽火台严防死守,他们这才没法传信出去……”
说到此处,他自觉失言停住,可是已经晚了,宴席上的气氛陡地冷下来,南昊面色阴沉,手中那杯子几乎被他捏碎。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墉冬察狠狠剜了他一眼,打圆场:“哈,都是好儿郎!阿宴将军更是湘国难得的人才,殿下,我敬你一杯!”
李庭霄并未动气,冲他举杯:“阿宴可不是湘国人,他出身潘皋,是本王在北境捡回来的。”
“潘皋人?本汗也是潘皋人!哈哈哈——”朱云察望向白知饮的眼中满是热络,几乎想要起身跟他好好聊上一聊,“想不到这里能遇到同乡!”
李庭霄惊讶:“朱云察汗是潘皋人?”
“是,前些年才投诚到绵各!”他丝毫没觉得叛国有什么可耻,大笑道,“不怕煜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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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笑话,我当初在潘皋是名武将,还算有些名气,跟潘皋护国公白霭还是八拜之交呢!”
白知饮手一抖,刚从侍女手中接过的骨瓷碟子滑落在地,摔成两半。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局促地起身:“抱,抱歉,卑职这就收拾。”
李庭霄没抬头,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把他往一旁拉:“你坐,让仆役收拾,你没伤到就好。”
“没伤到。”白知饮摇头,腮边肌肉却明显紧绷,嘴唇泛出灰白。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李庭霄扯了扯嘴角:“怕什么?本王还能为个碟子罚你不成?”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继续说话。
朱云察哈哈大笑,对李庭霄说:“我这同乡胆子可不太大啊!改日本汗做东,请殿下带着小将军去我营中做客,到时让两个神箭手较量较量,看看能不能分出个胜负!”
李庭霄颔首:“甚好!”
朱云察再未提起潘皋和护国公,只谈两国的将来,待酒过三巡,白知饮总算恢复如常。
除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栗星隆,在场几人都有了几分醉意,墉冬察更是跟南昊快要称兄道弟了,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李庭霄和朱云察跟在他们身后,言语间也噙着笑意。
而白知饮和栗星隆跟班似的跟在最后,走到楼体转角时,不经意间的一个对视让白知饮愣了一下,突地想起了之前李庭霄交给自己的任务——关注栗星隆。
他方才的眼神有杀气!
念头闪过,本能抬手去拉他,可眼前一道寒芒已刺向朱云察的后心。
四面八方传来的惊呼中,“叮”的一声,栗星隆袖管中藏起的匕首刺在朱云察身上,却被他内里穿的软甲挡住,没能刺入皮肉。
朱云察大惊,转身擒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就着他的手就将那锋锐匕首刺向他的咽喉。
他力大无穷,相比之下,看起来壮如牛犊的栗星隆竟然毫无招架之力,手臂直接被他拧脱了臼,忍不住痛呼出声。
接着,他就见一道寒光向自己刺回来,想反抗,可太快了,他瞬间被绝望淹没,心中又悔又恨,随即眼睛一闭,等死。
疼痛却没传来,却听到煜王怒喝一声:“住手!”
手腕上的力道随即一松,栗星隆睁开眼,就见自己握着的匕首上染了血,而原本在自己身边的阿宴正用左手捂着右边手掌,指缝间涌出的鲜血正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
朱云察冷哼:“煜王殿下,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李庭霄恨不得一脚把栗星隆从楼上踢下去,飞快稳住心神,掏出帕子去帮白知饮裹手掌,淡淡道:“来人,将三公子拿下!”
几名守在大厅的亲卫跑上楼,把栗星隆扭住,朱云察的手下也纷纷抽出弯刀围在周围,看到他衣服上的口子,个个一脸愤怒。
朱云察并未因此放松,盯着李庭霄:“殿下该不会说自己不知情吧?刺杀不成就推给手下吗?”
李庭霄捏着被血染透了的帕子,示意被吓软了的掌柜去找大夫,反问:“朱云察汗在西马关外打了那么久,该不会不认得此人是谁吧?”
朱云察愣了愣,将一脸颓丧的栗星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是谁?”
“西江王第三子,栗星隆。”李庭霄提醒,“大汗可还记得栗星安吗?西江世子,鸥城。”
有些话不能挑得太明,否则就算有台阶都下不来。
胳膊又疼,心中又愤怒,再听到大哥的名字,栗星隆汗水泪水口水混了一脸,大吼:“我替我兄长报仇有什么错!和谈,和个屁!我西江与绵各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朱云察有些恍惚,心中却愈发戒备,方才宴席时的友善氛围一扫而空。
李庭霄眉头微蹙,缓缓道:“两国征战十数载,死在彼此手中的何止一个栗星安,难道要世世代代为了仇恨打下去?战争早晚有个终止的时候,那依三公子的意思,何时才能还天下太平?”
栗星隆歇斯底里:“我不管!朱云察必须死!谁跟绵各讲和,谁就是湘国的罪人,卖国求荣的佞臣!”
他双眼暴突,死死盯着李庭霄。
第075章
栗星隆的话一出口, 四下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望向煜王。
李庭霄放开缠在白知饮手上的帕子,走到栗星隆面前, 蓦地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留下几枚通红的指印。
“带下去,送回西江,让西江王管教好了再放出来!”
几名亲卫把仍在破口大骂的栗星隆推了出去,他转向朱云察和墉冬察,抱拳:“二位……”
余光看到袖口沾到的血, 不禁咬了咬牙, 忍住了没回头去看白知饮, 而是正色道:“二位,得罪了。”
墉冬察想接受他的示好, 又觉得不该, 毕竟差点被一刀捅死的不是他, 于是看向朱云察。
朱云察冷哼一声, 脸色较方才缓和了些。
“是本王疏忽, 让二位大汗受惊了。”李庭霄笑了笑,“黄口小儿,懂什么国家大事,如若讲和有罪, 本王愿做那千古罪人, 众生涂炭之苦, 就从你我这里彻底了结, 如何?”
对面两人都有些动容, 彼此看了一眼,朱云察一脸晦气地抱了抱拳:“煜王殿下, 和谈对双方都没什么不好,今天的事本汗可以当做没发生,但那小子的下场,殿下一定给我个交代!”
李庭霄颔首:“自然,西江王并非昏庸之辈,他一定会秉公处置。”
朱云察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他不是傻子,盐铁是绵各最稀缺的东西,像湘国那么纯的盐往常更是重金也难求,而且这半个月,他们部落把多余的东西卖到关内赚了不少钱,这些钱又能换回好东西,让部落过上更好的日子。
李庭霄快步回到白知饮面前,见那白色帕子完全变成了红色,心底一阵绞痛。
“你怎么那么傻!管他做什么!”
碍于有南昊在场,白知饮只是摇了摇头:“没关系的,皮肉伤。”
李庭霄的脸色更差,横了南昊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不该带栗星隆一起来。
南昊早都汗流浃背了,现在他深切体会到吃人最短拿人手短这档子事有多尴尬。
这两年云听尘为了进出关方便给了他不少好处,而云听尘又是西江王的外戚,他这个西马关的戍边将军虽然跟西江王没有过太深的交情,但打从心底觉得他是“自己人”,于是,就有了被围困时对栗星隆的一再纵容,今天又被他缠得受不了,带他一同来赴宴,差点捅了天大的篓子。
他试图表达歉意:“殿下……”
“南将军回吧,跟绵各人的交易要盯紧,虽是和谈了,西马关的城防还是不能松懈,城内外都要加强巡视,过往的生意人要验明正身,莫要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末将明白!”
临走前,南昊就一个念头:煜王还是挺大度的,考虑事情又周到,果真跟传言中一点也不一样!-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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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庭霄强烈坚持下,白知饮这次也缝了针,他不明白,军医都说这伤缝不缝都行,他为何要如此坚持。
但,他说缝就缝好了,谁敢反对?
缝完后,在军医慈祥又暧昧的笑容中,白知饮忽然意识到自己变娇气了,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在缝针时,自己被李庭霄抱着,脸全程埋在他怀里,一眼都没敢看那场面。
明明什么都挨过,竟然被一根小小的银针吓到了?
废物!
见他情绪不高,李庭霄弄了块湿布巾,问:“伤口很疼?”
白知饮没说自己真正的心思,而是说:“不疼,就是,为何要缝针啊?”
缝针对他们来说似乎是天大的事。
李庭霄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我还能坑你不成?”
白知饮扁了扁嘴,心想那倒是不能。
李庭霄还是对他解释了:“缝起来好得快,能避免伤口反复拉扯,只要不沾水,很快就愈合了。”
白知饮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不再纠结。
房门将寒气挡在门外,屋内被火炭烘得暖洋洋的,李庭霄小心托着他的手,用湿布巾一点点擦拭他手上干涸的血渍,动作又轻又柔,生怕碰疼了他。
他越擦越生气,明明想着照顾伤员要好声好气说话,可还是没忍住训斥道:“是不是傻,管那厮做什么?找死就让他去死好了。”
还是他的风格,一点没变,白知饮早知道他不是善人,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地持有“自作孽不可活”的态度。
他嘴唇抿成线,腮边被挤出两个小小的浅坑:“他死了没关系,但西江王的世子死在朱云察手上,若是栗星隆也被他杀了,那这仇要不共戴天,还有栗娘娘那边,我担心殿下受牵连。”
李庭霄做出震惊神情:“考虑的如此周全?厉害啊!”
白知饮腼腆起来了:“都是,都是刚刚想到的,当时……什么都没想。”
李庭霄开怀大笑:“承认自己优秀有那么难么?”
白知饮认真道:“我脑子慢,当时真的什么都没想,可能,栗星隆算是自己人,看到他有危险当然要救!”
李庭霄信。
脑子慢不代表笨,但轴也是真的,他早有领教。
“自己人?人家可未必拿你当自己人,反倒是朱云察……”
白知饮低头:“我从前怎么不知道我父亲还有八拜之交。”
李庭霄说:“或许你母亲知道,等回去问问。”
白知饮觉得是该问问,但又一思量,苦笑:“当年我父亲出事,树倒猢狲散,他的手下有不少都失踪了,算算时日,朱云察差不多也是那时开始崭露头角的,八拜之交或许夸大,他可能是我父亲逃离潘皋的旧部吧?”
李庭霄轻轻顺他的背:“对,不过也可能是吹牛,别理他!”-
三日后,西江王居然登门了。
这倒令李庭霄十分诧异,藩王离开封地是要经过皇帝允许的,他此举出格了。
本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一见面,西江王老泪纵横,要不是身份在那摆着,他差点要给李庭霄跪下。
“煜王殿下,多亏煜王殿下和阿宴救了我那逆子,造孽!”
他岂会想不明白,那日栗星隆无论是被朱云察诛杀当场,还是被煜王推给绵各顶罪,他们西江都喊不出半个“冤”字,可李庭霄偏偏极力挡在其中化解了此事,明面上是骂栗星隆,实际却是救了他一命。
李庭霄无奈地把他往宅子里请:“殿下倒也不必特意为这个过来,三公子固然鲁莽,但那个节骨眼,本王难道还向着外人不成?”
进到屋里,西江王解开大氅,自有手下从后面接走,在李庭霄的邀请下,他大剌剌往椅子上一坐:“那小混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本王赏了他一顿鞭子,让他闭门思过了!”
李庭霄示意白知饮去让厨娘沏茶,别有深意地轻笑道:“三公子口口声声本王卖国,本王可真是委屈,希望西江王不那样想。”
“不会!”西江王连忙摆手,“我栗吕文岂是那么不知好歹之人?记恨归记恨,我要是说不恨朱云察谁也不会信,但如今的确不是好时机,报仇还得从长计议!”
李庭霄微微一笑:“报仇也未必要亲自动手,栽赃陷害,借刀杀人,都可以试试。”
西江王没料到煜王竟会跟自己说这样掏心窝子的话,也不知他是不是另有所指,转了转眼珠,假装不经意地瞥向苏铎昶。
李庭霄接着说:“从长计议也未尝不可,毕竟西江王从长计议了这么久,早有心得了吧?”
西江王脸上笑容陡然凝固,虎目逼视李庭霄,像只现了原形的妖怪:“煜王殿下何意?”
李庭霄接过白知饮递过来的茶水,笑意不减:“西江王,云听尘最近可去你西江了?”
“尘儿?除非他顺路做生意,否则很少来滇茗城。”西江王装傻充楞,“殿下还认得尘儿?”
李庭霄故作惊诧:“世子没跟西江王说吗?我们在江南道打过几次交道,后来云公子租了本王在天都城的封地开马场,他与本王现在可是关系匪浅!”
他说“云听尘”,西江王还没那么害怕,可他一说“世子”,西江王当即就蒙了,口干舌燥地再次看向苏铎昶。
李庭霄也看了眼苏铎昶,在他们眉来眼去时,端起茶慢慢喝。
他吹起一缕茶烟,目光从缭绕的烟雾里透出去,见到西江王脸色难看,不由得笑着咽下滚烫的茶水。
“西江王,本王也是你从长计议时的一环么?”
“不是!煜王殿下何出此言?”在苏铎昶的暗示下,西江王打定主意不认账,“星野贪玩,许是怕挨本王的训,所以假扮护卫跟在尘儿身边胡闹,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
“本王方才可没说他假扮成护卫。”李庭霄笑着放下茶碗,“西江王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这话仿佛判了西江王的死刑,他蓦地浑身一僵,一旁的苏铎昶扶额,叹气。
却听李庭霄笑着说:“当年先帝三万兵马便改换了天地,绵各十几万大军却仍攻不进我西马关,这天下大势,只要不到最后一刻,一切都是未知,本王可不想做他人的垫脚石。”
“算命的说本王今年命犯太岁,总遭人惦记,本来还不信,但你看这一整年,从春到秋征战就没停过,就这朝中还有那么多人对本王不满,明里暗里的使绊子!”
“得亏本王还算有点手段,不然早死几次了!”他叹了口气,揽过白知饮的肩,抬手一下下摸着他的面颊,“有些事,真是被逼得不得不做,若是能安逸过日子,哪个想整天打打杀杀?本王是个胸无大志之人,整天就想着吃饱穿暖,能跟枕边人心灵互通,哎!也不知几时才能安生!”
他喋喋不休地抱怨,西江王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陪了两声干笑:“等天下彻底太平了,殿下定能如愿!”
第076章
湘帝书房内, 奏折在书案上堆了高高一摞,他拿起最上头一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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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看了一眼, 写下朱批。
连羽轻手轻脚拿来暖手炉, 搁在桌角,便退到一旁等候吩咐。
等又看完一本长长的折子,湘帝直起身揉了揉眼,问:“煜王再没来消息吗?”
连羽赶忙上前:“启禀陛下,煜王殿下再没来信。”
他偷眼观瞧湘帝的脸色, 瞥了眼桌角单独放着的奏折:“陛下, 盖鑫的案子审完了, 兵部今早递的折子。”
湘帝目光扫过他:“看见了,你怎么看?”
“奴婢觉得, 盖将军固然有过, 但许是无心之失, 他原本就是煜王殿下的人, 哪能眼看着煜王在城外杀敌却不施援手?或许, 当时真当是绵各人的奸计。”
“朕也这么觉得。”
湘帝将那折子拿到手里翻开,连羽看到那上面尚未朱批,垂眼道:“至于怠战,依奴婢看, 盖将军性格谨慎, 而西尖驿守着铜墙铁壁般的天堑, 绵各人根本就攻不破, 他说的也有道理, 天冷了,绵各人耗不起自然就会退兵。”
湘帝点点头:“还是等煜王回来再说, 他心里肯定有火气,朕不能就这么把人赦了,让盖鑫在牢里多待几天。”
连羽笑道:“陛下圣明!”
“那煜王几时才能回来啊?”殿门传来崇氏的声音。
湘帝一听,不明显地皱了下眉头,很快又换上笑脸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珠帘晃动,太后崇氏被宫女搀扶着走进来。
她内着织金锦袍,颈边围以柔软细腻的护领,外披白貂裘的斗篷,手捧嵌玉暖手炉上,镂空之处微微泛着红光。
径直走到湘帝身旁,看了眼桌上厚厚的奏折,她笑着道:“这么晚了,陛下还没歇息。”
“母后不是也没睡。”湘帝屏退宫女,亲自扶着崇氏的胳膊送去暖阁中的琉璃榻。
崇氏落座,连羽立刻端来热茶给她暖身。
“煜王可真是的,本宫几时才能看到我那皇孙?”
“母后,算算时日,墨兰这才出月子,皇儿身体娇弱,如今天冷了,还是等壮实些再回来不迟。”
崇氏叹了口气:“本宫听说,煜王这阵子没轻折腾,不是说在西江陪墨兰么,怎么又跑去西尖驿了?”
湘帝笑着解释:“母后,绵各来势汹汹,恰巧西江王病了,皇弟是为国分忧,也多亏他,西边又能太平一阵子。”
崇氏冷哼:“煜王此番连胜,树了不少威望吧?”
“煜王最近老成多了,朕觉得他是真心在帮朕做事,这是好事,如今朕有了皇儿,总得有人辅佐长大。”
崇氏摇头:“那他迟迟不归,是在西边干什么呢?陛下,本宫多句嘴,对下臣不偏颇不偏爱,这才是帝王之道!”
湘帝目光一凝,在书房中踱起步子,半晌才停下,郑重道:“多谢母后提醒,朕疏忽了!”-
兵部迟迟不派人来接管西尖驿,李庭霄便有理由一直呆在这亲自督办黄石村事宜,刁疆也不知从哪招的兵,每晚都有伪装成三教九流的人趁夜进村。
这天清晨,李庭霄起床,见白知饮不知什么时候跑去廊下坐着望天去了。
他这几天总是闷闷不乐的,有时候会一直发呆,一呆就是大半天。
李庭霄安静地走过去,陪他一起坐在台阶上,一扬手,把两个人一起裹紧貂裘大氅里。
白知饮惊了一下,却往他怀里缩了缩。
“在想你父亲?”
“嗯。”
白知饮吸了吸鼻子,李庭霄这才发现他眼睛泛红,该是哭过。
“都说了,不必在意朱云察的话!”
“嗯。”
极为敷衍。
李庭霄气得捏住他的下巴尖,强行扭向自己:“嗯什么嗯啊!”
他吊起两道浓眉,满脸不忿,就差把“生气”、“哄我”写在脸上,白知饮被他的样子逗得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他也跟着笑。
“等回去问你母亲就知道了!”
“回去,还得几个月呢!”
他搂紧他,叹了口气。
庭院花圃中的梅枝活了,枝头抽出几个小小的花苞,翠绿中夹着一点粉,煞是娇艳。
两人同时看着它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李庭霄说:“今天是腊月初四,明年腊月初四,我们再来看它。”
白知饮疑惑地看向他。
李庭霄转回眼,用比欣赏梅枝更温软的目光描摹他的面庞,一笑:“着急就先回去吧。”
白知饮嘴唇颤了颤,眼睛慢慢瞪大。
李庭霄挑眉:“看什么看?该不会半路偷跑了吧?”
又去捏他的下巴:“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本王也会把你抓回来,然后……”
他一阵狞笑,白知饮却哭起来,泪中带笑,在他肩膀上趴了很久才说:“不跑,我回天都城等殿下!”
李庭霄倾身吻上他的唇。
阳光穿透积云,阴沉沉的天空慢慢亮起来,一缕明亮的光线正打在那片花圃上,薄薄的雪屑慢慢消融,变成晶亮的水珠,顺着光滑的树皮慢慢滑落-
白知饮才走了没几日,李庭霄就接到了圣旨,跟前面几次不同,通过圣旨里的措词,他仿佛能看出湘帝决绝。
湘帝令他护送栗娘娘和大皇子回天都,三日内启程,按这个时间算来,刚好除夕前能赶到。
他知道这次托辞不过,于是连夜带两千亲卫赶回西江,让栗娘娘准备回天都事宜。
他以为西江王多少会表现出抗拒,没料到他居然十分痛快,主动张罗让人给马车加保暖和取暖的东西,生怕冻着了外孙。
也是,早晚有这一天,拖也拖不长久。
腊月十三,栗墨兰一身华服登上马车,同来时一样,李庭霄在队伍前端跟西江王道别,端居马上头也不回地往东方去。
面上依然冷肃,不疾不徐打马向前,眸光坚定从容。
然而他的内心深处,总觉得身旁空落落的-
白知饮一路快马赶回天都城,心却被两根线扯得难受,一根来自前面的天都城,一根来自后面的西江。
难受归难受,速度却没慢过,十几天的路程他只花了九天,得亏瓷虎神骏,一般的马要是这么个跑法,早趴窝了。
他是下午到的,回到煜王府时,见门前的雪刚被扫过,大门开着,他便直接牵马进去。
门房看到他愣了愣,一时间竟没认出来。
这人被西陲的风吹得黑了不少,加上一路奔波有些蓬头垢面,要不是他还系着额带,还真不敢认。
“阿宴?阿宴回来了!”门房把扫帚往墙边一丢,探头往他身后看,想找煜王,“哎?殿下呢?”
又想到阿宴不会说话,便转头要去找邵执事。
却听身后的人回了话:“殿下要过阵子才回来!”
门房呆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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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缓缓转头:“阿宴?”
“华叔。”白知饮打了个招呼,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就牵着马往里走,“我先送瓷虎去马厩。”
门房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进后院了。
白知饮松了口气,给瓷虎添上草料就去找邵莱,邵莱得了消息,惊喜得不得了。
他扶着白知饮的胳膊,看了又看,见他完好无缺才放心:“殿下几时能到?”
白知饮答不上:“邵执事,我回来是为了其他事,殿下还未从西江出发!”
“哦!”邵莱有些惊讶,又像是想到什么,小心地问,“不是……没跟殿下闹别扭吧?”
一副操心样让白知饮心里暖暖的,他笑道:“没有,邵执事,我是回来找母亲有事。”
邵莱便不拉着他讲话了,忙道:“那快去吧,白夫人正在西院呢!”
在旁偷听的泰金“呲溜”一下便跑没影了。
“白夫人,白夫人!”他叫唤着跑进西院,“阿宴回来啦!”
时娣慧在煜王府住了这么久,除了只负责在府中巡视的骁骑卫,熟悉的人都知道阿宴姓白了,但他们还是习惯叫他阿宴。
她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针线:“真的?在哪?”
“这就往西院来了!”泰金连窜带蹦地进了院子,“夫人,阿宴说话了!他的嗓子被治好了!西江有神医啊!”
时娣慧顿了顿,“噗嗤”一笑。
白知饮进院时,正看到母亲一脸慈爱地摸泰金的头,他过去行礼,又跟泰金打了招呼,还掏出一把路上买的芝麻糖给他,他被打发得乐乐呵呵,跑去跟厨房说晚上加副碗筷。
时娣慧欣喜地把他让进屋,接下他的小包袱:“饮儿,快去炉边暖暖!”
又给他倒热水,在他喝光后,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怎么突然回来了?”
经过几个月的休养,时娣慧比刚到时多出几分泰然的神韵,又回到了当年他们家未遭难时的贵妇模样。
望着她嘴边的笑纹,白知饮心底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感动,他们全家正在煜王的庇护下一点点获得重生。
他想到正事:“娘亲,煜王这次去西江,跟绵各交战来着!”
“娘听邵执事说了,府上人都很担心,后来听说殿下胜了。”时娣慧仔细打量儿子,“你也上阵了吧?没受伤吧?”
“没受伤!”白知饮拉住她的胳膊,“娘,我这次遇到一个绵各的可汗,他以前是潘皋人,他说跟我父亲是八拜之交!”
时娣慧一愣:“八拜之交?”
白知饮眼中露出急切:“有这么个人吗?”
时娣慧微微蹙眉,缓缓坐在圆凳上,望着院子当间被扫出来的那一溜黑色地面出神。
“娘亲?”
他唤了好几声,时娣慧才回过神:“哦,你说,那人叫什么?”
“朱云察。”
“是他?”时娣慧松了口气,笑道,“他是跟你父亲关系是不错,也来我们家跟你父亲喝过酒,但也没什么,你爹常喊同僚来家里喝酒,他也不过偶尔来上一回,几时成了八拜之交了?哎?怎么,他还活着?”
“活着,如今掌管了绵各的一个大部落呢!”白知饮心想朱云察果然吹牛,又觉得不对,“娘为何这么说?他出什么事了吗?”
“娘也不是很清楚,此人原本是潘皋的一名武将,在我们家出事前就失踪了,你爹当时说的可玄乎了,说他带了两千人马去巡山,进了雪山后就再无音讯,都传是被雪神娘娘给收走了!”她笑着摇摇头,“如今看来,八成是被绵各人俘虏了?”
“原来是这样……”白知饮想了想,“那他跟我父亲?”
“同朝为官,脾气相投,所以走动的近了些,没什么的。”
“哦,孩儿还以为……”
“以为什么?”
“很奇怪,总是直觉他跟当年我们家的事有关。”
时娣慧笑着点了一下他的头:“你啊,疑神疑鬼!”
白知饮有点失望,还是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早知如此就不提前回来了,自己确实是疑神疑鬼!
他很自责,竟然为了这点事就将李庭霄独自留在西尖驿,自己不在,谁给他暖床?
时娣慧犹豫片刻,转身去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白知饮凑过去看:“这是什么?”
“说到当年的事,娘亲倒冒死留了样东西。”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片,只有掌心大小,是从整张信笺上撕下来的,还沾着已成了黑褐色的血迹,上面的字依稀还能辨认。
白知饮惊讶:“这是?”
“这是当年从我们家查出来的书信,你爹企图谋反的证据,你一定要收好!”时娣慧盯着它,目光渐冷,“分别是有人陷害我们家,受审时,我当堂将它撕烂了,偷偷留下一角碎片,就是期待有朝一日能翻案!”
可惜,一直没机会。
第077章
白知饮晚上跟泰金睡一间, 被他缠着讲前几个月的那几场仗。
他这一路虽然劳累,却还是忍着困意一直给他讲到后半夜,翌日又被他拉着上街去买东西, 说是要为王府置办年货, 他这才恍然,原来已到了腊月十四。
看样,今年除夕没法跟李庭霄一起过了。
想到这一层的白知饮更加懊恼,恨不能一口气再跑回西江去。
不过,能陪母亲和侄儿好好过个丰足年, 也是难得!
临近新年, 集市中比以往还热闹, 如今离除夕还早,都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出来采买, 大大小小的马车尤其多。
泰金也是头回负责买年货, 一直在车里对白知饮说个没完, 时不时还给车夫指个方向, 就好像偌大的天都城都容不下他了似的。
白知饮觉得他叫自己出来纯属多余, 那些铺子知道是煜王府采买,都表示过后会送货过去,只需交些定钱就行,到最后, 白知饮都不下车了, 缩在暖烘烘的车厢里, 抄着袖子打瞌睡。
一阵风吹过, 车窗帘被掀起了条缝, 他缩了缩脖子,睁开眼, 忽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
对方骑着马在街上逛荡,本来就是随便一瞥,见到那若隐若现的半张脸也愣了一下,等帘子落下后,又退回来,一把掀开。
车夫大惊:“哎?大胆……何小侯爷?”
何止看也没看他,对着车里正发呆的白知饮挤出一个笑:“大哥?你回来了!”
白知饮被突然的变故吓得正襟危坐,这声“大哥”勾起了他不少回忆,也引出了不少烦恼,譬如,在何止眼里,自己是个毁了容的哑巴,如今路上遇到,要不要开口说话?
他才一点头,只见何止惊了一下,接着像是窥到了什么秘密,整颗脑袋差点从小窗钻进来:“是不是煜王殿下悄悄回天都城了?”
这回白知饮不开口不行了,他怕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