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愁人。
小裴椹忧愁望天,第一次为自己过于优秀感到一丝烦恼。
裴二夫人不知儿子的苦恼,还好笑地安慰一通:“你爹都是说瞎话的,别听他的。”
虽则裴二夫人刚才嫌弃丈夫拿“钻营”教坏儿子,但到了皇后宫中,面见皇后和太子妃时,还是为丈夫考虑,努力亲热地和皇后、太子妃亲近。
小裴椹跟在母亲身旁,该跪时跪,该拜时拜。
殿中已经来了不少命妇,皇后忙笑着让母子俩起来,又见裴椹年纪还小,不由转头对太子妃说,让裴椹也跟其他孩子一样,去和李禅秀一起玩会儿。
太子妃因着那日太子的话,也对裴椹这个小孩多有打量,此时见他小小年纪,便气度沉稳,第一次到宫中,却不卑不怯,样貌也十分俊秀,当下心生好感,笑着让人领他过去。
裴二夫人闻言,顿时有些紧张。倒是小裴椹握了握母亲的手指,示意没事,自己一个人可以。
不就是陪奶娃娃玩,没什么难的。万一那位小殿下顽劣,不好相处,他忍忍就是了。
被宫人引着往偏殿走时,裴椹一路小大人似的想。
然而刚见到那位小殿下,裴椹就有些愣住。那是个极漂亮的小娃娃,红扑扑的脸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睫扑闪,似是听见门口动静,正好奇朝裴椹看来。
裴椹觉得他像极了自己吃过的一种小糖糕,看起来软糯糯。
旁边的宫人很快提醒他,该向小殿下行礼了。
裴椹这才回过神,忙向前方的小人行礼。
他忽然有些理解父亲的担忧,这样软糯糯的小殿下,确实看着容易被欺负的样子。
李禅秀也正好奇打量他,他今天一早起来,就被阿娘逮着穿上比平时好看又有些厚重的衣服,还带了许多珠珠和玉。
听阿爹和阿娘说,今天会有许多小哥哥来陪他玩。阿娘还叮嘱他不要调皮,千万别捉弄小哥哥们。
李禅秀晃了晃小腿,仔细盯着面前的裴椹,心想,这是他今天见过最好看的小哥哥。
他忽然一个下滑,在宫人惊呼声中滑下座椅,小跑到裴椹面前,声音有几分软糯,又有几分理所当然道:“哥哥,你陪我玩。”
裴椹没觉得这话颐指气使,反倒被“哥哥”两字击中,一时有些晕乎乎。
好在他还记得父亲的话,不能真喊太孙殿下“弟弟”,于是恭谨喊“太孙殿下”。
李禅秀却微微失望,瞬间觉得他跟自己身旁的宫人们一样,像个木头,好没意思。
正好这时薄胤的儿子薄轩回到殿中,提着一个小金笼,高兴说:“殿下快看,我找到笼子了,你以后把捉到的蝈蝈放在笼子里,就不会跑啦。”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比他高许多的少年,约莫十二岁,是幽州涿郡郡守的长子,陆骘。
裴椹不认识这两人,只看见方才还对自己笑眯眯的小殿下,忽然就高兴跑到那个说话的小矮子面前,惊喜得一阵“哇哇”。
裴椹呆了呆,忽然一阵莫名失落。那小笼子也没甚稀奇,有那么值得惊讶吗?
可低头再看看自己的手,又一阵黯然。起码那个小矮子有个笼子,自己什么都没带。
裴椹不由一阵懊恼,后悔进宫时没带点什么,譬如自己那柄小宝剑……哦,进宫不能带兵器,但没关系,他还有一柄木做的宝剑,他五岁时极为喜欢。小殿下现在也五岁,或许也会喜欢呢?
正当他出神时,李禅秀已经和薄轩以及其他几个同龄的孩子,在逗笼子里的蝈蝈了。
陆骘年纪比这些孩子都大一些,一直含笑站在旁边,没有参与。
忽然他看见和自己一样站在旁边,但好似备受冷落、融不进去的小裴椹,愣了一下,不由好心想帮他。
但这时,李禅秀一骨碌爬起身,主动拉着裴椹加入,道:“哥哥,你也玩。”
虽然这个哥哥像根木头,但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旁边,没人跟他们一起玩,也好可怜。
李禅秀从小被太子和太子妃教得好,虽偶尔顽皮,但不骄横。
裴椹被他牵住手,一时心中暖暖。
倒是薄轩,忽然警惕盯着这个刚来的小子。
虽然薄轩今年才八岁,但母亲早逝,自幼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经历,已经让小小年纪的他,有八百个心眼子了。
在来洛阳之前,舅舅就私下叮嘱他,让他到洛阳后,一定要和皇太孙殿下处好关系。只要他和太孙殿下关系好,甚至被选为太孙殿下的伴读,继母和弟弟就威胁不到他,父亲也将不得不看重他。
想到这,小博轩握了握拳,道:“小殿下,我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
“咦?”李禅秀果然好奇转头。
裴椹郁闷极了,觉得这个叫薄轩的小矮子分外碍眼。对方也不知平时跟多少纨绔混在一起,竟能想出那么多千奇百怪的玩法,勾引小殿下注意。
裴椹五岁开蒙,如今已经读了五年书,此刻觉得薄轩就像史书上的大奸臣,想方设法带坏……呃,小殿下还不是君主。
但是,总之,薄轩的“谄媚劲儿”,简直比他爹裴淙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裴椹向来不喜这种阿谀谄媚的行为,但是,但是……
他忽然上前一步,矜持道:“殿下,我也知道一个好玩的事。”
“咦?”李禅秀水灵灵的眼睛立刻又转向他。
裴椹深吸一口气,终于,他也成功把小殿下的目光“勾”过来了。
一刻钟后,几个小萝卜丁顶着大太阳,在花园看裴椹手持小弓,一阵“嗖嗖”,十箭连中靶心。
“哇!”小萝卜丁们顿时发出惊叹。
李禅秀也眼睛晶亮看向裴椹,裴椹察觉,不由挺了挺胸膛,站得更笔直了。
旁边陆骘看到靶心的情况,也十分惊讶。虽然靶的位置距离他们,不像军中靶场那么远,但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能射成这样,已经十分厉害了。
陆骘自诩比他大两岁,同样长在军中,自幼练武,但估计也只能射出差不多的成绩。
与此同时,太子与裴淙等几位进京的官员经过花园,远远看见这一幕。
太子脚步微顿,一眼认出裴椹。看完这小孩射箭,他满意点头,还好,没被养歪。
逾□熙□彖□对□读□嘉□
“那是裴卿的儿子?小小年纪,有此箭术,裴卿教子有方啊。”他随口夸了一句。
裴淙一愣:诶?
忽然就被夸了?
回过神后,他心中一喜,连忙谦虚说“哪里哪里”。
太子一行人很快离开,花园里,小萝卜丁们惊叹后,渐渐又开始无聊。
因为……他们都射不中啊!而且太阳真的好大。
只有同样已经学骑射的薄轩,还在暗暗跟裴椹较劲。
李禅秀也十分感兴趣,同样拿着小弓在射。但他毕竟才五岁,臂力不足,射的歪歪扭扭。
裴椹手把手教了他一会儿,也觉得太阳太烈,温声说:“学箭不宜急于求成,而且殿下年纪尚小,这样已经很厉害了,不如今天就玩到这,太阳很烈,殿下先回殿中歇歇?”
李禅秀依依不舍放下小弓,说:“好吧。”
旁边同样已经很热的薄轩也松一口气,又悄悄看裴椹一眼:谄媚!
作者有话要说:
薄轩:裴椹这个奸臣
裴椹:薄轩这个奸臣
第167章竹马if:假如没被圈禁4
回到沁凉的殿中,李禅秀的兴趣已经从小金笼和蝈蝈上转移,开始喜欢这个会射箭的很厉害还很好看的哥哥了。
他拉着对方的手,兴冲冲带对方回东宫,去自己平时玩乐的地方。
陆骘、薄轩,和其他小萝卜丁自然也都跟上。
到了地方,众人发现这个房间的地上竟放着一大片缩小的“山川河流”。几个没见过军用沙盘的孩子都不认识这是什么,只连连惊叹:
“哇,小殿下竟然有一片缩小的山川。”
“这是用泥土捏成的吗?”
“快看,里面还有小人。”
从小长在军中的裴椹、陆骘倒是一眼就认出,这跟军中用的沙盘很像。不过军中的沙盘没有这个精致,连房子树木草丛都栩栩如生,还用木头雕刻出许多拇指大小的士兵和将军。
主要是这个太华丽了,甚至有些华而不实。譬如军中的沙盘直接用不同颜色的小旗和小旗数量,代表不同势力和兵力多少,这样清晰明了,也好推演。
但这个沙盘中的木雕小人,好看是好看,可不方便推演时移动,敌我双方的分布也不如红蓝小旗展现出的明显。
依陆骘猜,这应该是太子殿下按军用沙盘,给太孙殿下做了一个过家家玩的道具,那些小人也更适合小孩摆弄。
但只是给五岁的孩子玩,就做出如此细致的沙盘,也足见太子殿下对这位小皇太孙的宠爱。
果然,李禅秀这时拉着裴椹的手,兴冲冲道:“哥哥,我们来玩打仗游戏,这是我的将军,这是你的士兵……”
李禅秀拉他到沙盘旁,一屁股蹲下后,把那些木雕小人扒拉过来,开始用小胖手分配。
其他小萝卜丁没见过,不由都围在旁,好奇观看。
薄轩也没见过沙盘,想加入又不懂,只能心痒地也在旁观看。
陆骘年龄最长,见状好心地在旁给一众小萝卜丁讲解。
“……现在的情况是太孙殿下率一支奇兵,绕过这座小山杀出,但裴小郎君早有准备,嗯,他在山谷处采用了火攻……”
然而李禅秀毕竟才五岁,哪有陆骘讲解的这么厉害,还什么用奇兵,他就是像当过家家一样,摆弄小人横冲直撞往前冲,瞎玩的。
偏偏裴椹自幼长在军中,平时没少看爷爷叔伯们用沙盘推演,还认认真真跟他对战起来,在小山谷口放了一把火。
李禅秀懵懵懂懂,也不知裴椹在那放一张红色火苗的小纸片干什么,摆弄着士兵小人,就踏着“火苗”冲过去了。
“……太孙殿下的士兵不畏大火,不畏艰难,冲着火就……呃。”陆骘的讲解一时卡壳。
裴椹见李禅秀直接让小木人冲过来,一时也愣住,半晌憋出一句:“殿下,你不能直接这样冲过来。”
李禅秀“咦”一声,仰起小脸看他,水灵的眼睛充满疑惑和不解:“我为什么不能过去呀?”
“因为、因为……”裴椹对上他那双水汪汪可爱的眼睛,一时语塞。
还是陆骘帮他解释道:“殿下,因为裴小郎君在山谷放了火,你就过不去了。”
“为什么他放火,我就过不去了?”李禅秀还是不理解。
以前他玩时,没有人放这种红色小纸片啊,他想怎么冲就怎么冲。
陆骘:“呃……”
他一时也语塞。
倒是裴椹,认真解释起来:“因为人怕火烧,有大火挡着,士兵就过不去了,不过……”
裴椹忽然把代表火的纸片拿开,接着陆骘刚才的解说,道:“不过裴将军千算万算,没算到天公不作美,只见天上忽然下起大雨,把火浇灭了,太孙殿下率军成功奇袭,消灭了裴将军的军队……”
“哦——!”周围小萝卜丁们啧啧惊叹。
李禅秀也高兴得笑眯了眼:“所以是我赢了?”
裴椹负手腼腆:“没错,殿下赢了。”
陆骘:……这么解释也行吧。
反正哄孩子开心嘛。
一旁薄轩忍不住瞪大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样也行?太、太谄媚了吧!
他以为他已经够会讨好太孙殿下了,没想到今天竟来了个对手。
一群孩子很快也都加入,玩得不亦乐乎。
离开偏殿时,薄轩趁没人注意时,忍不住找上裴椹,握紧小拳头宣战:“我、我是不会认输的。”
裴椹:“……?”不认输什么?。
李禅秀白天玩得太开心,但到底年纪小,精力有限,下午就累了,在皇后宫中睡了一觉。
等他醒来,已是暮色降临,宫宴早散。
太子来接他和太子妃,亲自抱起睡着的他回东宫。李禅秀隐约听到阿爹和阿娘在低声说着什么,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从太子怀中支起脑袋。
太子见他醒了,声音也不再压低,笑道:“小睡猫,终于醒了?”
旁边太子妃也笑,但又有些犯愁:“白天睡这么多,晚上别睡不着了。”
太子却摇头,道:“无妨,他白天玩的久,过会儿可能还会困。”
说完又低头,问李禅秀:“蝉奴儿今天跟哥哥们玩,开心吗?有没有哪个特别喜欢的哥哥?”
李禅秀刚醒,还有些懵懵的,小小打了个哈欠后,声音软软,掰着手指头数道:“薄轩哥哥很好玩,陆骘哥哥什么都懂,还有裴椹……裴椹哥哥好看……”
好看?
太子和太子妃都一愣。
好在小家伙紧接着又说:“还很厉害,会射箭,还会陪我玩过家家,比其他几个哥哥都厉害。”
太子和太子妃一阵无奈,都轻笑摇头,又低声哄他几句。
洛阳城东的裴府。
裴椹晚上一到家,就去翻找父亲带到洛阳的行李。
裴淙今日在宫中先是因儿子被太子夸,后来宴上作诗,又被太子夸了一句“文采斐然”,一时高兴到飘忽,酒也不慎喝多,带着微醺醉意回来。
见儿子刚回家,就去翻找自己的行李,他晃悠过去,问:“你找什么?”
裴椹翻了一通,没找到想要的东西,直起身蹙眉:“父亲,你以前放蛐蛐用的那个小金笼呢?”
裴淙:“嘎?”
“除了小金笼,还有其他的……就是你当纨绔时整天没事摆弄的那些东西,都没带来洛阳吗?”
“……你这臭小子,瞎说什么呢?什么纨绔。”
裴淙没好气地朝儿子后脑勺拍一巴掌。
裴椹捂住后脑勺,板着小脸,面无表情:“爷爷说你那些东西都是玩物丧志……”
“你爷爷……哼。”裴淙一听他提父亲,顿时委顿,但还是一边给儿子找小金笼,一边不解问,“你要那玩意干什么?斗蛐蛐?不怕你爷爷说你也玩物丧志?”
裴椹迟疑:“……今天在宫中,薄轩给太孙殿下送了一个装蛐蛐的小金笼,小殿下很喜欢。”
裴淙:“哦?”
裴椹忽然握紧拳,郑重道:“父亲,我想留在洛阳,给太孙殿下当伴读。”
“啊?”裴淙动作一顿。
上午进宫前,是谁眼睛望天,说不想给皇太孙殿下当伴读,要回并州来着?
小半刻钟后,隔壁厅中。
裴淙兴冲冲把儿子按坐下,饶有兴味道:“来来来,跟爹说说,怎么忽然改主意,要给太孙殿下当伴读了?”
裴椹坐姿板正,皱眉道:“忽然想了,不行吗?”
裴淙见他不说,端起茶杯,假模假样地饮一口,老神在在道:“不是为父打击你,给太孙殿下当伴读,可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你今天进宫应该也瞧见了吧,那么多小娃娃,他们的爹或祖父在朝中官职都不低,可不一定轮得到咱们家。尤其是你刚才说的那个薄、薄什么……”
“薄轩。”裴椹冷静重复。
“没错,薄轩。”裴淙接过话,给他分析,“薄轩的父亲可是荆州刺史——薄胤,比你爹我的官职大多了。当然,你爷爷自是不比他差,但你爹我又不是长子,将来不能继承爵位的,所以这一比,咱们比薄轩是不是就差了些?
“何况薄轩年龄还比你小啊,人家跟太孙殿下年龄更接近,更适合当伴读,这又是一个比你强的优势。而且我今天也见着那孩子了,人家机灵着呢,不像你,聪明是聪明,但被你爷爷教的太老实、太守规矩,不够机灵圆滑。有时候啊,这人吃亏就吃亏在这,你懂不?”
裴椹听到一半,便恍然大悟。难怪薄轩今天向他宣战,原来是把他当竞争对手了。
他蹙紧小眉毛,仔细想了想,忽然郑重对父亲道:“爹,你教我吧。”
裴淙一听,顿时乐了。
这小子还真是,平时像个小大人,只板着小脸喊“父亲”,现在求着他,居然也会喊“爹”了。
裴淙一时飘飘然,故意逗他:“教你什么?”
裴椹认真:“就是你那些阿谀奉承——”
裴淙捋短须的动作一顿,脸瞬间变黑。
裴椹瞧见,立刻改口:“就是你那些圆滑世故的经验。”
裴淙:“……”罢了罢了,自己儿子,不计较了。
“来,为父先教你第一点,你看这小金笼,薄轩送过了,你再送,没甚稀奇。其次太孙殿下身份尊贵,这小金笼随处可买到,你送给他,亦不珍贵。要送就送独一无二,别人送不了的,你懂吗?”
裴椹认真点头:“比如呢?”
“比如你送他一只厉害的蛐蛐啊,小金笼随处可买,厉害的蛐蛐可不是。你是没跟人斗过蛐蛐,不了解,一只能斗赢方圆百里内蛐蛐的蛐蛐王,可是价值万金,就这还要看人家蛐蛐主人愿不愿意卖。”
裴椹迟疑:“……那我去哪里买这种蛐蛐?”
裴淙一拍大腿:“走,爹带你抓去。”
半夜,父子俩终于拎着小金笼回府。
裴椹困得直打哈欠,刚一进府门,忽然看见母亲身影,吓得立刻一激灵,板身站直。
裴淙还没察觉,还在得意洋洋跟儿子说:“这只蛐蛐个头大,赤黑色,翅膀强劲有力,绝对是万中无一的……”
话未说完,忽然看见面前妻子的身影,吓得顿时也一激灵,接着忙谄笑:“夫、夫人,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裴二夫人咬牙,语气森森:“这么晚,你们爷俩干什么去了?”
裴椹立刻出卖父亲:“是爹说要带我去捉蛐蛐。”
“?”裴淙转头,不可思议看向一贯正经刻板的儿子。
裴椹用口型回道:世故,圆滑。
裴淙:“……”。
蟋蟀虽然捉到了,但裴椹一时半会儿,却没机会进宫见那位小皇太孙殿下。
他在洛阳又没什么认识的人,渐渐无聊起来。
直到这天,太子邀裴淙到东宫作客,还让他带上妻儿。
裴淙喜不自胜:“怎么偏偏就请了我?定是我上次诗做得好,得了太子殿下青眼。”
他哪知道,太子真正要见的,其实还是他儿子裴椹。
裴椹得知又可以进宫,哪怕平时再沉稳,也难掩心底雀跃,忙带上小金笼和不久前刚捉的蛐蛐。
作者有话要说:
裴椹:以前的我不屑一顾,现在的我逐帧学习
第168章竹马if:假如没被圈禁5
进宫的马车上,裴椹一路都小心护着笼子里的蛐蛐,跟护着什么珍宝似的。
裴二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儿子露出孩子气的一面,这么宝贝一样东西。
得知这是送给皇太孙殿下的礼物,她总算明白之前这爷俩大半夜出去抓蛐蛐干什么了。
“你啊,竟然也听你爹的瞎话,他能有什么好主意?”裴二夫人无奈又好笑,接着又抱怨丈夫——
“还有你也是,净给儿子瞎出主意,选伴读又不是太孙殿下说了算,定然是圣上皇后和太子太子妃做决定。这做父母长辈的,都希望孩子跟好的学,你让椹儿给太孙殿下送蛐蛐,万一太子觉得这是教太孙殿下玩物丧志,可就弄巧成拙了。”
裴淙和裴椹一听,都愣住。
尤其裴椹,表情一呆,整个人都不好了,捏着小金笼的手都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裴淙忙安慰儿子:“没事没事,你娘吓唬你呢,这个……咳,要不等会儿,咱们还是把蛐蛐放在车上?”
就不带进宫里了。
他也忽然觉得妻子说的有道理,自己之前竟没往这茬想。
裴椹却陷入纠结,这是他好不容易捉到的蛐蛐,小殿下看了一定会喜欢。而且除了蛐蛐,他没带别的礼物。
可万一小殿下的父亲真不高兴……
裴二夫人难得见一向沉稳的儿子这么紧张,忙也不逗了,安慰道:“没事,娘说笑的,你们小孩子之间送东西,太子殿下应当不会多想。”
应当?那就是也有可能多想的意思?裴椹一向板着的小脸仍是纠结。
下车时,裴椹犹豫再三,还是偷偷把装着蛐蛐的小金笼藏在衣袖里。
裴淙见他一路紧绷着小脸,也后悔自己出了歪主意,又一番安慰:“没事,别紧张,到时见了太子殿下,你就多展现展现你读的书,比方像为父那样做首诗。上次为父在宫宴上作诗,还被太子殿下夸了嘞。”
说起这事,裴淙就忍不住骄傲,昂首捋了捋须,直到收到妻子的白眼,才忙收敛,又拍拍裴椹的背,继续道:“还有你爷爷大伯教你的那些……什么兵法骑射,也可以尽量展现,你不是最厉害了?在并州时,没几个小孩比你厉害。”
裴椹被拍得身体直晃悠,紧紧握着小拳头。
到了东宫,太子和太子妃已在花厅闲聊等候。
裴淙一家被领进去,忙恭敬行礼。
李玹笑着让他们起身,接着目光落在裴椹身上。
上次花园匆匆一瞥,李玹没仔细看,只觉得这小孩确实跟那位“鬼魂将军”很像,所以才一眼就认出。
这次仔细打量一番后,才觉这哪是像?分明是鼻子眼睛都是那“鬼魂将军”的缩小版。
重要的是小孩昂首挺胸,站姿笔直,小小年纪就如此稳重,一看就没长歪,甚好甚好。
他哪知道,小裴椹被这么打量,紧张得藏在袖中握着小金笼的手都在出汗,生怕蛐蛐忽然叫出声。
好在李玹打量完,满意点头后,就开始考校他。一开始是随口问他读过什么书,后来得知他还读了一些兵书,又考校起兵法。
裴椹微松一口气,说到自己了解擅长的东西,答得朗朗上口,不骄不躁。
李玹点头,神情明显满意,又道:“我听宫人,那天你和禅秀用沙盘对阵,禅秀耍赖赢了你?”
裴椹忙谦逊道:“非是小殿下耍赖,而是战场上,形势本就瞬息万变,任何可能都会发生,突降大雨也、也……”
忽然,李玹的椅子后冒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眨巴着水灵的眼睛,好奇看他。
裴椹声音一下卡壳,“也”字说了半天,也没想起后面要说什么,视线只顾落在李玹身后的小娃娃身上。
李禅秀冒出头和裴椹对视一会儿,朝他眨眨眼后,忽然又缩回去,趴到椅子下面,不知在捣鼓什么。
裴椹紧张得攥着小金笼的手下意识一紧,差点以为他是摔下去了。
旁边裴淙见他忽然卡壳,急得恨不得直接开口提示。
就在这时,太子忽然转身,从椅子后拎出猫猫祟祟,不知在干什么的李禅秀。
李禅秀忽然被他拎出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葡萄眼,一脸无辜。
李玹低头一看,果然见自己的衣摆和妻子的衣摆被系在了一起。
他好笑地把李禅秀拎到怀里,拍一下屁股,教训道:“又调皮,看来阿爹之前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字没听。”
李禅秀被父亲“教训”,赶紧向母亲求救。可惜太子妃笑着摇摇头,也不救他,弯身解衣摆去了。
李禅秀只好搂紧父亲的脖颈,糯声卖乖:“阿爹你说今天会有哥哥来陪我玩,现在却和哥哥在这说什么‘之之也也’,听不懂,好无聊。”
说着,还小小打一个呵欠。
李玹无奈,揉了揉他的头,道:“等会儿就让你和裴椹哥哥一起去玩。”
说完将儿子就这么抱在怀中,接着问裴椹:“我看你那日在花园中射箭,箭法精准,是练了很久?”
这次没等裴椹回答,裴淙就赶紧替儿子道:“回殿下,犬子五六岁开始,就跟臣的父亲学骑射,是比并州的寻常人家孩子更擅长些。”
最后一句就是谦虚了,尤其并州地处边塞,民风尚武,寻常人家的孩子也大多会骑射。比寻常人家都强,那就不是简单的会一些。
李玹听完,愈发满意,可惜现在是在校场,没法考校。
李禅秀这时又从他怀里探出头,好奇问:“什么骑射?”
“回小殿下,就是骑马和射箭。”裴淙忙简单回答。
李玹被他在怀里动来动去折腾,这会儿也把他放回地上,道:“行了,不拘着你了,去和裴椹一起玩吧。”
李禅秀立刻像出了笼的小鸟,高兴跑过去拉住裴椹的手。裴椹看一眼父母,得了许可后,恭敬朝太子太子妃行礼后,才被李禅秀拉着离开。
李禅秀拉着他一路到偏殿,刚进去就让跟随的宫人都出去,然后好奇盯裴椹放在另一边身侧的手:“哥哥,你那只手里拿的是什么?”
裴椹:“呃。”这么容易就露馅了?那刚才太子殿下岂不也……
“我刚刚在椅子底下看到啦,没告诉阿爹噢。”李禅秀小手做喇叭状,悄声神秘跟他说。
裴椹松一口气,这才把装着蛐蛐的小金笼拿出。
李禅秀见了果然喜欢,惊奇道:“它比薄轩哥哥上次抓到的那只大好多。”
裴椹:“可以把它们放在同一个笼子里斗一斗试试。”
李禅秀皱起小眉头想了想,很快头摇得像拨浪鼓:“还是不要,它这么大这么威武,万一被咬死怎么办?”
裴椹:才不会!
他捉的蛐蛐,定然比薄轩那小子捉的厉害。
两人围着蛐蛐逗了一会儿,李禅秀忽然又好奇问:“哥哥,你还会骑马吗?”
裴椹点头:“会。”
李禅秀:“哇。”好厉害!
他只被阿爹和阿娘抱着一起骑过马。
“我爷爷大伯还有堂兄,都送过我马,我有一匹小母马很矮很温顺,到时可以送给殿下。”裴椹见李禅秀很渴望骑马的样子,忙开口道。
说完心中又一阵懊恼,怎么没把那匹小母马也带到洛阳呢?
李禅秀听了,却摇摇头,说:“不用啦,我阿爹也给我送过马,但是阿爹说我个子太小,等长高一些才能骑。”
“这样啊……”裴椹一听他说不要自己的马,神情微微失落。
李禅秀又跟他玩一会儿,忽然跑到花厅那边看了看,没一会儿又跑回来,神神秘秘对裴椹道:“裴椹哥哥,你知道吗,我刚才看见阿爹他们在吃瓜噢。”
裴椹扭过头,看向身旁小糖糕似的太孙殿下,有些茫然。
李禅秀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歪着软绵绵的小身体,问:“裴椹哥哥,天这么热,你不想吃瓜吗?”
裴椹隐约似乎有些明白了。
李禅秀又挨近他一些,糯声糯气道:“你要是想吃,去你阿爹阿娘那拿,他们肯定会给你哒!”
裴椹这下彻底懂了,很快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摆道:“太孙殿下,您等会儿。”
说着他脚步沉稳地离开。李禅秀望着他往花厅去,一双乌黑的葡萄眼里简直像有星星在闪啊闪。
花厅中,太子有事临时出去,只剩太子妃在和裴淙夫妇闲聊。旁边宫人端来几盘冰湃过的西瓜,放在三人手旁。
裴椹这还是第一次在父母做客时,来问父母要吃的。他有些羞赧,进厅后朝太子妃行了一礼后,悄悄站到父亲身旁。
裴淙奇怪转头,压低声问:“怎么了?”
裴椹耳根都有些红,靠近小声说:“爹,你西瓜吃不完的话,能不能给我一片?”
裴淙:“……”
不多时,裴椹拿着一片西瓜回到偏厅,递给李禅秀。
虽然不明白小殿下想吃西瓜,为何不自己去太子妃那拿。但对方都“拜托”他了,他作为哥哥,自然要帮弟弟。
谁知李禅秀见他把西瓜递过来,却连摆小手:“不要,我不吃,我是想哥哥你可能想吃,才让你去拿哒。”
裴椹听他这么说,一时又茫然了。难道自己刚才猜错了,小殿下只是想让他吃瓜,才提醒他。
“殿下真不吃?”裴椹疑惑问。
李禅秀一双小手背在身后,连连摇头:“不吃的,不吃。”
只是说这话时,小眼神却巴巴落在瓜上。自从上次吃坏肚子,他已经被太子和太子妃禁吃瓜禁好几天了,实在想念那沁心、冰凉又甜丝丝的果肉。
裴椹见他再三摇头,却以为他真不想吃,迟疑一下,尝试着低头咬一口瓜。
就在这瞬间,小殿下那双黑葡萄眼睛羡慕得都要冒泪花了。
裴椹终于确定,小殿下这是口是心非呢。
他顿觉好笑,又觉得小殿下明明想吃,却非说不吃的样子十分可爱。
“喏,还是殿下吃吧。”他大方地把瓜再次递过去。
李禅秀不好意思地背着小手,又拼命摇头:“不要,我真不吃……”
“殿下吃吧,我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很喜欢吃西瓜。”裴椹轻咳,“就当是殿下帮我。”
李禅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亮,矜持道:“既然你一定要我帮忙,那、那我就帮帮你吧。”
说着他低下头,就着裴椹的手小小咬一口瓜,随后便被沁凉甘甜的汁水充满口腔,满足得忍不住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咪。
裴椹忽然心痒手也痒,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没拿瓜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李禅秀一口瓜吃完,很快低头又咬一口。直到吃了快一半,才回过神,不好意思说:“哥哥你吃吧。”
裴椹干脆将剩下的瓜都塞进他手中,道:“你吃吧,我想吃的话,可以再去阿爹那拿。”
李禅秀一听,也就不跟他客气了。
花厅中,裴椹不多时回来,悄悄站在裴淙身后,又拿走一片瓜。
没多久,又来一趟……
裴淙不禁纳闷,虽说在并州时条件艰苦了些,但平时也没苛待裴椹啊,不至于把他养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吧?
尤其这小子素来沉稳持重,怎么忽然就对几片瓜馋得不行?
裴二夫人也觉得纳闷,转头与丈夫面面相觑。
太子妃见裴椹一连出来拿了三次瓜,只觉这孩子可能喜欢吃,正想让人给他送一盘去,转头却见这夫妻二人神情有些微妙,不由好奇问了一句。
正好太子这时回来,见状也随口问句“怎么了”。
太子妃便含笑说裴椹喜欢吃西瓜,正要让人送些过去。
太子闻言沉吟,裴椹这孩子年纪虽小,但沉稳持重,再想到自家儿子表面乖巧实则鬼机灵……
太子几乎很快猜到什么,道:“不好,蝉奴儿这小子……”
说着他疾步往偏厅去,太子妃见状一愣,很快也明白什么,忙起身也跟去。
裴淙和妻子见状,再次面面相觑。
偏厅内,李禅秀正低头就着裴椹的手,小口吃对方刚拿回来的瓜,满足的像只偷吃到鱼的小猫。
就在这时——
“蝉奴儿!”
李玹的声音忽然传来,李禅秀一惊,忙低头“啊呜”咬一大口,想趁父亲来之前,把剩下的瓜都咬走。谁知一个不慎,咬到了裴椹拿着瓜的手指。
裴椹:“嘶——”
作者有话要说:
裴椹:喂猫需谨慎,但小猫真好呼噜毛
第169章竹马if:假如没被圈禁6
李玹和太子妃快步走过来时,李禅秀还紧紧咬着瓜和裴椹的手指不松口,像护食的小猫。
李玹故意板着脸吓他:“蝉奴儿,你又偷吃瓜,忘记上次生病难受了?还不快松口。”
太子妃也一阵好笑,弯腰想掰开他的嘴时,才发现他还咬着裴椹的手指,不由惊讶:“哎呀,你怎么还咬着裴椹哥哥的手指?快松开,咬疼哥哥怎么办?”
说着又看向一直没吭声,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变的裴椹,无奈道:“裴小郎君也是,被咬了怎么也不吭声?”
裴淙夫妇随后赶来,听了这话忙道:“没事没事,小孩子咬人不疼,再说裴椹皮实着呢……”
毕竟是被太孙殿下咬了,还能真责怪不成。
李禅秀一听咬到裴椹手指了,终于也松口。
可正当他紧张兮兮要去看裴椹时,刚才咬到对方手指的小尖牙晃了晃,竟“啪嗒”掉了。
李禅秀一呆,伸手往掉牙的位置一摸,竟摸到几丝鲜红的血。
李禅秀愣住,忽然想到之前吃太多凉西瓜生病时,被父母吓唬再偷吃会生更严重病的话,再看小手指头上的血,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哇”地一下就哭了起来。
李玹等四个大人还没反应过来,裴椹就先慌了,连忙哄他:“对不起小殿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的牙……呃,给硌掉了……”
李禅秀被他拍着后背轻哄,仍哭得直打嗝。
“不是的……呜……”他泪眼朦胧,看向裴椹哥哥,好不伤心道,“我、我要死了,以后不能跟你一起玩了……”
裴椹一听,小脸瞬间煞白,又有些茫然,不知太孙殿下为何这么说。
倒是太子和太子妃很快明白过来,太子妃忙蹲下身给儿子擦干净眼泪,道:“瞎说,小孩子乱说什么死不死的,你这是换牙了。”
毕竟五六岁,也到该换牙的年龄了。
李玹听到儿子说“死”字,背在身后的手一颤,想起“鬼魂将军”说的那些预言。
过了片刻,他脸色才恢复正常,看向仍泪眼朦胧的儿子,心疼又没好气道:“该!让你下次还偷偷吃瓜。”
“呜……”李禅秀被父亲一说,眼睛里的小泪花迅速又聚拢。
一时裴椹在哄,太子妃在哄,裴淙夫妇也在哄。
李玹扶了扶额,只好也软下声来,轻哄起来。
这一折腾,偷偷吃凉西瓜的事倒是被轻拿轻放,就这么揭过去了。
李禅秀哭着哭着,就累睡着了。
睡着后他手臂还紧紧抱着裴椹不撒,太子和太子妃好笑又无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扯下来。
裴椹和父母一起离开皇宫时,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裴淙路上不好说什么,到了家才安慰道:“没事,小殿下只是到了该换牙的年龄,又不是你的错,怎么一路都蔫头耷脑的?”
裴二夫人也这般宽慰他,但顿了顿,又语重心长教他:“但你也不是一点不对的地方都没有,小殿下想吃西瓜,你去跟宫人说就行,宫人知道情况,能不能给他吃,自然会去跟太子妃禀报。可你偷偷拿给他吃,万一他吃生病了……”
“哎呀,小孩子哪懂这些弯弯道道,你就别说这些了,况且他定然知道错了,正难受呢。”裴淙忙打断妻子的话,又逗儿子道,“走,要不爹再带你去抓蛐蛐?”
裴椹毕竟是个过早成熟的孩子,看父亲一眼后,没搭理,反倒郑重对母亲说:“我知道了,娘。”
裴椹也觉得自己今天不该纵着小殿下吃凉西瓜,他应该想到的,小孩子肠胃弱,不能吃那么多凉的。
毕竟他家中就有个四岁的弟弟,他时常帮母亲照顾弟弟,应该知道这点才对。
虽然太子和太子妃殿下没怪他,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今天把事情弄糟了。更糟的是,他还把小殿下的牙硌掉了……虽然那颗牙应该本来就要掉了,但怎么偏偏那么巧,是在咬了他手指后掉的。
小殿下哭得那么伤心,说不定以后不会再想跟他玩了。
唉。
裴椹这天爬到自家屋顶上,仰躺着惆怅。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忧伤。
就在他以为以后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小殿下时,这天,李玹来裴府找裴淙不知有什么事,正好带着李禅秀一起来。
裴淙带着一家人去迎接时,裴椹跟在父亲身后跪下行礼,期间偷偷抬头,正看见李禅秀抓着太子的衣摆,从太子身后探出头,一双水灵乌黑的眼睛好奇望向他。
裴椹目光一闪,慌忙低下头。
太子很快让众人起身,又从身后拉出羞涩腼腆的李禅秀,道:“在宫里时一直说要见裴椹哥哥,这见了面,怎么又不好意思出来了?”
裴椹倏地抬起头,眼睛微亮。
李禅秀仍是闷不吭声,李玹也不多说,让他和裴椹一起先去玩。
等大人都走了,裴椹才迟疑朝李禅秀伸出手,道:“小殿下,我带你去花园玩?”
李禅秀眼睛一亮,忙高兴把小手放在他掌心。
裴椹握紧他的手,两个一大一小的人就这么手牵着手,一起往花园去。
到了园中一处凉亭,见宫人侍从离得比较远,李禅秀才磨磨蹭蹭,从衣袋里掏出一颗珍珠,递给裴椹。
“哥哥,对不起,上次我不该骗你去拿西瓜给我吃,这个珠珠赔给你。”他小声嗫嚅道,嘴没怎么张开,声音像从嗓子里哼出来一样,软软的,又黏糊糊。
裴椹愣了愣,忙摇头:“不是小殿下的错,是我、我不应该……”
没想到李禅秀一听,竟强行把珍珠塞给他,糯声说:“不行,你不收,就是不接受我的道歉。”
这两天太子和太子妃也教育他了,说他不该骗裴椹去给自己拿凉西瓜,还好他没吃出病,万一真生病,以他的身份,岂不牵连裴椹?
再者,他那么做定然也吓到裴椹了,说不定裴椹回家后,还会因为他被父母责罚。
李禅秀听了果然愧疚,今天缠着父亲要来见裴椹。
不过他最近换牙,说话漏风,又觉得豁牙很难看,所以总是抿着嘴,说话也跟蚊子哼似的,不肯张开嘴。
裴椹见自己不收珍珠,对方着急生气,只好先收下,迟疑了一下又问:“小殿下,你的牙……”
经他一“提醒”,李禅秀才想起自己豁牙的事,慌忙又捂住嘴,说话也再次变成蚊子哼,能不张嘴尽量不张嘴。
裴椹总算明白他为何哼哼讲话,原来是觉得豁牙不好看,好笑之余,不由又安慰:“没事的小殿下,我也换过牙,新牙齿很快就会长出来。”
“真的吗?”李禅秀放下手,惊讶问。
“嗯。”裴椹用力点头,一副“我是过来人,很有经验”的样子。
李禅秀眼睛忽闪,好奇问:“裴椹哥哥这么好看的人,小时候也豁牙,说话漏风吗?”
裴椹:“……”呃。
这个不是重点,而且他觉得小殿下才好看,软糯可爱,像松软的小糖糕。
他赶忙岔开话,认真告诉李禅秀,上牙掉了可以放在床底,下牙掉了可以扔在屋顶,据说这样牙齿会长得快一些。
李禅秀笑眯了眼:“我阿娘也是这么说的。”
裴椹微松一口气,又跟他讲不可以舔正在长出的牙,这样新长出的牙齿会不整齐。
“嗯嗯。”李禅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阿娘也是这么说的。”
两个小孩在凉亭越聊越高兴,裴椹后来又带李禅秀去后院,那里是他每天早起练功的地方,有射箭的靶子,练拳脚用的木桩。
在李禅秀好奇追问下,裴椹很是畅快地给他表演了一番射箭和拳脚功夫,还从武器库房中拿出小宝剑和一把比他个头还高的长枪,在树阴下舞得虎虎生风。
“好!”李禅秀看得拼命拍小巴掌,笑得缺牙的位置露出来了,也没察觉。
“这里场地不够宽敞,在并州有草场、马场,还有很大的校场,我骑马跟那些比我大三四岁的大孩子打,也不落下风。”见小殿下这么高兴看着自己,裴椹脚底有些飘,难得不谦虚地自夸一句。
说完他就有些不好意思,矜持地握着长枪站在一旁。
李禅秀好奇问:“并州是哪里?”
“就是我长大的地方。”
“那里好玩吗?”
“这……没有洛阳这么繁华,还多风沙,但也有好的地方……”
譬如天高云淡,天地广阔,可以自由自在在草场和旷野上跑马,不像洛阳这般拘束。
李禅秀听了,不由向往,有些羡慕:“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裴椹听了一愣,他年纪虽然不大,但也清楚,太孙殿下自是不可能跟他一起去并州的。
而他如果选不上伴读,父亲又不能留在洛阳做官的话,确实过段时间就要回并州了。
这般一想,裴椹刚升起的高兴,渐渐又变为失落。
李禅秀以为他不高兴,不由拉拉他的手,安慰:“没关系,阿爹说洛阳附近也有猎场,也很大,可以跑马。阿爹还说等我长大一些,就带我去,到时我也带你一起去呀。”
裴椹努力将方才的低落扫除,抿了抿唇,朝他笑道:“好。”
时近傍晚,李玹才带着李禅秀从裴府离开。
不久,洛阳的一些官员发现,新进京的燕侯次子——裴淙,好像忽然得了太子的青眼。
最近,不是太子请他们一家到东宫,就是太子亲自到他府上,又或是太子妃召他妻儿入宫闲聊。
明眼人都瞧得出,太子这是看重裴淙,说不定要重用。
这真是万万没想到,这次进京的官员有如薄胤那样的一方大员,也有如陆峘那样镇守边关的郡守,跟他们一比,裴淙怎么看,都比较平凡普通,怎么忽然就得太子青眼了?
即便太子要拉拢燕侯,那也是燕侯的长子更值得拉拢。至于裴淙,除了会作几首诗,实在没看出别的厉害之处。
裴淙也不知自己哪里厉害,兴许就是因为他作诗好,才得太子青眼呢。
他捋着短须暗暗想,见妻子今天又得太子妃邀请,要带裴椹进宫,不由更飘飘然——连儿子都沾他的光,跟小殿下关系越来越好了。
说不定再过几天,儿子就借他的光,成为太孙殿下的伴读了。
宫中,李禅秀和裴椹关系越来越好,经常两人一起玩了一天,裴椹要离开时,李禅秀还舍不得他走。
太子似乎也乐见两个孩子关系亲近。
可太子妃也不好为此经常让裴二夫人进宫,于是太子偶尔也会在李禅秀央求下,带他出宫去找裴椹玩。
京中的官员都是人精,次数多了,都看出太子对裴家不一样,连带太孙殿下和裴淙的长子都关系匪浅。
于是这天,裴椹被母亲带去参加京中的一个赏花宴,正被几个世家子弟热情围着说话时,忽然被薄轩拽了拽衣袖。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0章竹马if:假如没被圈禁7
薄轩最近很不开心,自上次宫宴时和太孙殿下见过面后,迄今为止,他再没进过宫,更没机会像裴椹那样,隔三差五就和小殿下一起玩。
虽然他打听过,陆骘等其他和他一样来京城的孩子,最近也没见过小殿下。
但据他舅舅打听到的消息,圣上有意在他们这些进京官员的孩子中选一个给小殿下当伴读,剩下的伴读人选还是从京官家的孩子里选。
所以即便陆骘他们跟他一样没再见小殿下,也没用。只选一个的话,现在裴椹天天跟小殿下一起玩,那不就妥妥地选裴椹了?
而且京中最近的传言,他也不是没听说,就连他继母都为此阴阳怪气了他几句。
别看他年纪小,但他懂的可不少。尤其从小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又要跟一堆同父异母的兄弟竞争,心眼更是不能少。
何况他身边还有舅舅派来帮他的人,这种看风势的事,舅舅的人早就告诉他了。
眼看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差,薄轩觉得不拼一把是不行了。
此刻他凭着年纪小、装可怜,拉了拉裴椹衣袖,本想把裴椹叫到人少的地方说话。
哪知裴椹转过头看向他,一双幽黑的眸子跟深潭一样,看得他头皮先禁不住一麻。真是活见鬼,明明对方只比他大两岁,也是个小孩,怎么眼神这么吓人?
薄轩硬着头皮,到底还是嗫嚅着把要说的话说了。
本以为这情况看来,已经没戏,裴椹不会搭理自己。没想到裴椹看了他一会儿,竟平静开口:“走吧。”
薄轩一愣,似是不敢相信。
直到裴椹率先走了两步,察觉他还愣在原地,转头问:“不是要到旁边说话吗?”
薄轩骤然回神,这才“噢”一声,慌忙跟上。
到了一处无人的假山旁,两人站定,裴椹转身平静道:“说吧,什么事。”
薄轩心眼再多,可到底也还是个小孩,一路走过来,心气已经泄了大半。
可都已经到这一步了……
他咬咬牙,赶忙掐一把自己大腿,疼得差点“嗷”地出声,然后可怜兮兮、泪眼汪汪道:“裴、裴小郎君,你、你能不能让让我,不要跟我抢给小殿下伴读的机会?”
裴椹眉心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看着他。
薄轩再接再厉,继续装可怜道:“我真的很需要这个当伴读的机会,能留在洛阳。你可能不知,虽然我爹是荆州刺史,可我过的并不好……”
他很“可怜”地把自己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有多不易,爹也不疼的情况,形容了一遍,仿佛他不留在洛阳,回荆州一定会活不下去。
甚至他还向裴椹展示了一下自己两只小臂上的柳条印,表示自己过的真不好,以博同情。
裴椹沉默看着他,直看到薄轩快演不下去时,终于开口:“自己用柳条抽手臂和被别人用柳条抽手臂,留下的伤痕走势是不一样的。”
薄轩:“?”
他表情一呆,惊得眼泪都忘记淌了。
“还有,你刚才掐自己的动作,我也看见了。”裴椹又默默道。
薄轩“轰”地一下,小脸瞬间涨红。他没想到自己一开始就露馅了,说不定对方一直把他当笑话看。这么一想,他简直恨不得立刻找个假山缝钻进去。
“不过你在家中过得不好,我相信。”裴椹很快又道。
“啊?”薄轩又迷茫,有些摸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了。
裴椹看一眼他的手臂,暗想,才八岁的小孩,能有这么多心眼,狠下心自己抽自己,只为了博同情抓住机会留在洛阳,能做到这些,本就说明他的生活环境的确不是一派祥和。
可是……
裴椹皱了皱眉,叹气想,他也想留在洛阳,给小殿下当伴读。
不过目光转向呆愣住的薄轩,他还是语气复杂道:“我不会相让。
“不过可以好心提醒你,这件事你来找我没有用。选谁给小殿下当伴读,是圣上和太子殿下他们才能决定的事,不是你和我,甚至……可能也不是小殿下。
“不过,你若想增加筹码,倒是可以走另一条路,去劝说你舅舅,投靠朝廷。”
裴椹年纪虽小,但十分聪慧,自小受祖父大伯的熏陶,这几日又听了太子和父亲谈论朝事时提到荆州,隐约明白一些朝廷和荆州的形势。
薄氏一族从前朝开始,就在荆州经营。薄轩的祖父是荆州刺史,薄轩的父亲也是荆州刺史,如果没有今圣统一天下,中原依旧是乱世的话,可以想见,将来薄轩的父亲死了,薄轩或薄轩的某个兄弟,也会是荆州刺史。
因为前朝乱世时,朝廷对地方的约束力已经非常微薄,管不了这些。所以一些地方州官、世家大族,便成了当地的土大王。
薄家在荆州就是这样的土大王,而且与当地的豪强士族牵扯极深,盘根错节。
今圣统一天下时,荆州的一些大族,包括薄家早早看清形势,投靠今圣,宣布向大周效忠。
只是宣布效忠后,他们仍做着几个大族世代把控荆州、视朝廷于无物的美梦。所以薄胤在原配妻子死后,便娶当地另一世家大族的女子。
而新夫人过门,有了自己儿子后,也视薄轩这个继子如眼中钉。就是因为他们都认为,将来薄胤死了,荆州几个大族必然会保他的儿子继续为刺史,然后接着抱团。
所以薄轩说自己回荆州可能会被害死,也不是夸张说法,他的继母和弟弟的外祖一家,是不会允许他正常长到成年的。
但想继续维持荆州的现状,不过是薄氏一族一厢情愿的想法。
之前今圣要攻打北边的胡人,腾不出精力。但想也知道,以今圣的雄心和抱负,是不会允许荆州这种国中国的情况一直存续下去。
如果薄胤哪天真死了,朝廷一定会派新刺史,绝不会让薄胤的某个儿子接任刺史。
此外裴椹从太子和父亲的对话中也分析出,朝廷已经有削弱薄氏等世家大族对荆州掌控的想法。
恰好薄轩的舅舅一族因日渐式微,加上薄轩母亲去世,新夫人的打压,已越来越不得薄胤重用,在荆州的世家大族中愈发没落,处境艰难。
如果薄轩的舅舅转投朝廷,倒向太子,将会成为朝廷撬动铁板一块荆州的一个缺口。
而且据裴椹猜测,薄轩的舅舅应该也有此意,否则不会让薄轩设法留在洛阳,给太孙殿下当伴读。
只是背叛原有的团体需要勇气,薄轩的舅舅可能还没下定决心,眼下只是在敲门试探。
只是这样的试探,太子或许并不满意,希望对方能拿出更多诚意,所以才一直没表态。
这样一想,裴椹忽然觉得父亲之前说的没错,其实薄轩才是板上钉钉会给太孙殿下当伴读的那个人——只要他舅舅愿意投靠朝廷。
可惜薄轩机灵归机灵,但到底年纪小,之前的心眼都用在跟继母、兄弟的宅斗上,不懂这些朝廷的事。听完裴椹让他劝舅舅的话,他一时有些茫然。
裴椹见状,小大人似的叹气:“你按我说的做就对了。”
说完,便有些沉闷地走了。
他自己都要当不了小殿下的伴读了,还给竞争对手出主意,真是……吃饱撑的!
好在还有父亲,如果对方能调任洛阳为官的话,他也能顺利留在洛阳。便是不给小殿下当伴读,将来也有见面的机会。
唉,万万没想到,他也有指望爹的一天。
裴椹无比惆怅地想。
然而参加完赏花宴,和母亲一起回到家,他却得知一个非常不妙的消息——父亲可能不会留在洛阳当官了。
“……今天考核结果就出来了,几个留任京官的官员名单都公布了,竟然没有我呜呜,我以为太子殿下近日常来府中,就是看重我,谁知道呜呜……”
裴淙伤心得当着儿子的面,就抱着妻子的衣袖拭泪。
“……须知现在还没被公布会留京任职的官员,都是薄胤、陆峘他们,但他们是什么人?那薄胤就不说了,荆州的土皇……咳,我的意思是,他这样的人,让他留京他都不乐意。再说陆峘,幽州涿郡郡守,担负守边的重任,也不能轻易调离。我跟他们一样没被公布,这不就是要回并州吃沙子了呜呜……”
裴淙今日在家伤心到喝了酒,在妻儿回来前就已经有几分醉。此刻越说越是伤心,前几天的意气风发,都变成了今日的霜打茄子,任妻子怎么安慰都没用,最后醉意大发,还抱着儿子大哭:“儿啊,咱们收拾收拾,回并州投奔你祖父大伯吧……”
裴椹小脸嫌弃地推开往自己衣襟上擦眼泪的父亲,可想到这回真的要回并州,再也见不到小殿下,又无比难过和低落。
“娘,回并州前,我们能再进一次宫吗?我想跟小殿下道声别。”
晚上,等母亲哄睡父亲后,裴椹去母亲房中,垂着脑袋低落问。
虽然白天在薄轩面前时,他说自己不会让,但其实,经过那一番分析,他早觉得自己不太可能被选上当伴读。虽然他跟小殿下玩得好,但就像母亲说的,这件事又不是小殿下能决定的。
比起让薄轩给小殿下当伴读,可以施恩薄轩的舅舅,使对方放心投靠,撬动荆州内部,他实在……没那么大的价值。
要是能在他们这些入京官员的孩子中选两个当伴读还好,只选一个的话……裴椹越想越觉得,自己赢面很小。
裴二夫人见他低着头,神情十分低落,不由也叹声气,摸摸他的头,说:“好,娘明天就给太子妃殿下递帖子。”
她知道儿子跟太孙殿下玩得好,一直想给太孙殿下当伴读,但世事哪能尽如人意?
事实上,她也很奇怪,儿子一向沉稳、有自己主意,在并州时,除了跟他堂哥亲近些,跟其他同龄小孩大多玩不到一起去,实在没想到来了洛阳后,会跟比他小五岁的太孙殿下玩得这么好。
两日后,得了太子妃回讯的裴二夫人带着裴椹一起进宫。
裴椹这次进宫带了一堆礼物,把自己的小宝剑、小弓等心爱的东西,都带上了,打算送给小殿下留作纪念。
进宫时,负责检查的太监见他带这么多“武器”,连连咋舌,心想要不是孩子小、武器也小,还真不敢放他进去。
到了东宫,见到李禅秀,裴椹第一时间就把礼物拿出来。
李禅秀“哇”一声,十分惊喜:“都是给我的?”
裴椹站在一旁点头,见小殿下十分喜欢他的礼物,松一口气,可想到即将离开,又一阵失落。
李禅秀新鲜地摆弄一会儿小弓小剑,很快又爬起来,不好意思表示,自己没准备礼物回送。
裴椹忙摇头说“不用”。
李禅秀想了想,从衣袋里又拿出几个珍珠,认真放进他手心,说:“我把珠珠送给你。”
裴椹没有接,摇了摇头,迟疑半晌,终于低落说:“殿下,我这次是来向你道别的。”
“咦?”李禅秀还在努力往他手里塞珍珠,闻言疑惑抬头。
“我、我就要回并州了,以后不能来陪殿下玩……”裴椹越说,声音越低落。
李禅秀却惊讶睁大眼睛,乌溜溜的眼中满是不信:“可是,阿爹说会让你当伴读,一直陪我玩呀。”
“??!”裴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李禅秀说着就有些伤心,珍珠不要,小宝剑也不要了。
“难道是哥哥你不想给我当伴读吗?”他眼泪啪嗒,说掉就掉,不用掐腿就哭得比薄轩快,也真实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