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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罪我 绮逾依 1990 字 2024-08-12

心再炽热,再难以抑制,却终究是隔了一道。武威侯对谁都能班荆道故,说起话来侃侃而谈,唯独对自己的情感三缄其口,没人知道他喜欢谁。

太子洞察人心怎会不懂?武威侯害怕说出真话,会连朋友都做不成,终其一生都保持了朋友的距离,最深情的话也只有那句遗书里的“来世还与君为友,死不憾矣”。

可武威侯根本不信佛家的来世啊。

如果能今生今世,就不要来世了。太子如是想,“你真的喜欢?”

裴顗点头。

“那就……告诉他吧。”太子想了良久,只能这么说了,“不要担心什么,一旦被拒绝就连朋友也做不成,其实,遂安,你的风度和人品,完全不吃亏,就算那郎君不愿,你也能和他继续做朋友。”

裴顗抬了抬眉,“其实让我看他和别人站一块儿,无论男女,我还是挺不舒服的。殿下,我的想法有时候挺怪,只想看他笑,对我一个人笑。如果能像我一样心动也好,我只想他对我一人心动。”

太子啼笑皆非,“那你快去吧,我不想误了你的好事。”

裴顗快马加鞭赶至,卢蕤刚好用完饭,在小竹林里盘膝而坐,擦着琴。

在裴顗看来,卢蕤绝大多数时间脸上都是没有表情的,似笑非笑,甚至连最基本的波动都没有,跟同门更没什么话好谈,上完课就走人,来小竹林里烹茶静坐。

一旁的茶桌上,几只茶杯沁出丝丝缕缕的茶香,卢蕤抬眸,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无奈低下了头,把琴包好,放到一边。

“卢六郎,我可以坐下吗?”

卢蕤点了点头,“你最近就没别的事要忙?”

“没什么。”裴顗坐下,双手后撑,心悦一笑。

裴顗没告诉对方,按照年纪,他应该有弘文馆的监生资格进而考进士。裴家对他有门荫不走非要自己考科举的想法无能为力,更对他推了今年考进士的计划无可奈何,只能由着这孩子来,说什么再学四年更扎实。

只有裴顗知道,他是想和卢蕤同年科举。

裴家宠坏了小儿子,给裴顗带来了不好的暗示:你想要的东西,只要能力范围之内,不劳你动手,就会纷纷向你涌来。于是裴顗理所应当把爱情也划分其中,并开始幻想佳偶天成、琴瑟和鸣的佳话。

史书传奇合该留你我藻绘一笔。

于是那个下午,裴顗求着卢蕤抚琴一曲,并趁对方不注意,换了茶杯,用了卢蕤那一只,更是让卢蕤不经意间用了自己的。

这小把戏登不得台面,可裴顗却志得意满,曲肱而枕,目光所及是卢蕤的脸颊,湛绿色的瞳孔里除了琴弦,便是他的脸。

你的眼睛里现在只有我一个——裴顗就是这么想的。

而他也有自信让卢蕤以后眼里也只有他一个。

裴顗闭上眼,听着《幽兰操》,一枚竹叶飘到了脸上。

卢蕤弹罢,用指腹轻轻拂过,竹叶掉落,裴顗当即惊醒。

卢蕤竟然主动碰他了!这是不是说明,卢蕤也不排斥他!

裴顗很好掩饰着自己的惊惶,“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六郎,你想好取什么字了吗?再过两年也该加冠了。”

“更生。”卢蕤淡淡道,“苏字拆开就是更生,原本定了是子苏,后来伯父觉得不妥,索性把苏字拆了。”

“很好听,那我以后可以叫你更生吗?”

卢蕤把琴又包好,“你随意。”

这一叫就是四年。

裴顗长得愈发俊秀,也有不少门当户对的世族来说媒。裴家原本想找个合眼缘的择日成婚,但裴顗无一例外都不愿,把很讨厌的佛经倒背如流,说自己持戒要做居士,遵循沙门戒律独身不娶妻。

其实在大周有不少这样的例子,大家无一例外都认为皈依佛门修行功德是大好事,再加上裴家两个儿子子嗣兴旺,小儿子也不需要传宗接代。

裴父本来还想劝,结果小儿子极其执拗说什么也不肯。知子莫若父,裴父再明白不过,裴顗这性格算是娘胎里带的轴,逼急了真能给你来个落发为僧。而且不娶妻就不娶妻吧,裴家现在也不上赶着要联姻。

而且说不定过几年就变了,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有什么徐而图之就好,不可太过逼迫。

这孩子还非得出力考科举,裴父年纪大了不想生气,万事以和为贵,只好给儿子又在外头买了间别业,算是能潜心备考,结果裴顗说要选净林书院旁边。

于是裴顗就住在离卢蕤很近的地方。院子里有座阁楼,阁楼旁是挺拔的泡桐树,透过花叶的间隙,刚好能看见卢蕤的那间房和那盏灯。

裴顗这才知道,卢蕤每晚很晚才睡,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漱正衣冠,穿好青衿幞头,跪坐庭前背书。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四年来卢蕤对他的态度改变了很多,这让裴顗很高兴,他感觉卢蕤再也不是那轮月亮,而是一座触手可得的楼阁。

他离那楼阁越来越近,楼阁的细节也越来越清晰——他知道卢蕤不喜欢吃糖,对毛茸茸的小东西没有抵抗力,喜欢抚琴但不让别人知道,会改掉一部分字的笔锋和笔画令其更符合自己的审美。

不变的是暗恋,他爱得无法自拔,双手撑着阁楼的栏杆,在悦耳风铃声里,眼看斜月西沉,浮云聚散,卢蕤房间的灯也像若隐若现的月华熄灭了。

裴顗在心里道了句“今夜安眠”,就也提着灯笼回去了。

一月后科考放榜,他们是同榜进士,名字挨得那样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