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罗腾死了,现在是妹妹暂代事务。叱罗腾的妹妹,叫叱罗碧,也叫郁碧——换言之,漠北狼主的妹妹,其实是个汉人。
这件事让三人都起了疑心,为什么一个汉人,会流落到漠北?无狼主之名,有狼主之实,这个女人竟然在群狼环伺里打赢了所有男人!
骆九川利用刚刚成立的天骁军,打探“郁碧”的消息,最终在幽州的良乡县打探到了此人的蛛丝马迹。
郁碧曾经有个孩子,但母亲抛弃了自己的儿子,只为了快点回到自己的家乡——漠北叱罗部。
三人商讨之下,明白了一件事——郁碧,虽然是汉人,却在胡地长大,实际上是完完全全的漠北人,而后在漠北与幽州的交战中被掳劫,由姓郁的佃户照料看顾。后来详加打探,这孩子不足月而生,生在了“郁”姓佃户的家里。
不过这孩子并没有任何不足月而生的病症,眸色和发色也和汉人不同——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头发也发黄,邻里都叫他蛮子。
蛮子去哪儿了?郁碧已经恢复原本的姓氏,成为叱罗碧,那么“蛮子”呢?竟是查无此人!而且叱罗碧合作的要求有一条便是,找到当初被她抛弃的孩子。
李齐光犯了难,他动用自己的人手,和骆九川以及霍庆,把幽州翻了个底朝天,都找不到这个孩子。数年过去,这件事被搁置了下去,叱罗碧也没有追问,反倒是继续私底下的交易。
因为叱罗碧告诉李齐光一件更加颠覆他认知的事。
当初他镇压燕地,全在人为,换言之,是因为夺嫡,有人刻意制造了“漠北寇边”的局面。
兄长可以,弟弟也可以。李齐光这么想着,开始全部的计划,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着,边骑营的壮大、陆修羽的归附、李夜来的战功……
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直到莫度飞的出现。
见证过波澜壮阔乱世群雄逐鹿的李齐光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如此不配合?兄长李齐昭根基不稳,甫一登基,各地造反频仍,这正是起事良机!
如果要起事,这便是唯一的机会!
“臣是神武军的元帅,恕难从命。”莫度飞身后跟着两个徒弟,一个长得方正刚毅,酷肖莫度飞,另一个则狂放不羁,头发都没梳好,眸子是淡淡的琥珀色。
幽州胡人很多,胡人生的孩子都是这般,高鼻深目,皮肤白皙,也不知莫度飞从哪里找的胡儿。
“元帅真是客气了。”李齐光慢慢靠近,“我毕竟是都督三州军事的一字亲王,又是当今皇帝的同胞弟弟,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清二楚。”
但是李齐光凭借自己敏锐的相人眼光,只一眼就知道,琥珀眼的那个人,绝对不简单。
那人身上有一种对力量的渴望,像是草原的狼,桀骜不驯,又不服羁束。若能用之,定是一员猛将。
可惜那人的眼睛从头到尾只追随莫度飞。
李齐光难得生了杀意,莫度飞忠君体国,注定是他成事的障碍。
此时,他想了一个万全的计策——故技重施,把兄长当初对幽州做过的事,再做一遍。
莫度飞必须死,连带着神武军。
神武军、天骁军、边骑营,是守卫边疆的三支军队。其中,神武军由莫度飞所创,是皇帝兄长特意增派前来“支援”他的军队。
后来,天骁军和李齐光渐行渐远,骆九川受国公之印,入京师担任兵部官职,徒留其子在营州继续守护边疆,皇帝还特意给其子骆明河侯爵!
这是危险的信号。
于是,李齐光命令霍庆搜集骆九川的把柄,并着手解决神武军。
万象八年,秋。
寒栗的秋风卷着榆叶,柳叶枯黄,沙拉拉响着。城楼上是断肢血浆,凝固后变成璀璨的绀紫色。
纵横枕藉的尸首横七竖八,他们每个人的戎袍里都有名字和籍贯,这是为了安葬的时候能找到他们的家乡。他们很多人都有家,有父母妻儿在想念着。
人命真不值钱。
群乌乱飞,叼走护城将士的肠胃,腐烂的腥臭味刺得鼻子难闻甚至想吐,可活着的人好像已经变成了行尸走肉。
他们习惯了号角声和鸣金声,每次吹响,都麻木地提起冻僵的角弓,双眼空洞望向燕山的方向。
没粮食了。
没有粮食就没有斗志,活下去靠仇恨和信念支撑——那就是莫度飞。
可到现在,莫度飞也坚持不下去了——战马被分食得所剩无几,粮草直接告罄,斗米千钱,隐约有人食人的倾向。
莫度飞明白燕王滞留不来支援的理由是“与漠北贺若部交战”,但实际上,这只是个理由。援兵可以来,一日急行军就能到来。
只是有个代价——他去死。
一个人救一座城,值得。莫度飞把两封边骑营的告身文书递给两个爱徒,“我无言面对幽州百姓,遂自杀谢世,你们各奔前程,不要蹉跎了年华。”
琥珀眼的徒弟怒发冲冠,唾了一口,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擦去眼角泪花,“狗日的李齐光!他丫的,憋着使坏,边骑营就他妈在百里之外,就是爬也该到了!他故意攥着兵不出,就是为了让咱们求他,他好做救世主!”
端正的徒弟接过告身文书,不发一言,另一个则撕了文书,还要把对方的夺过来撕掉。
“不许替你师兄做决定!”
一个人扬长而去,一个人留在原地,陪着莫度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