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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紫宸殿。
太后风风火火而来, 搅动了殿中原本沉静流淌的龙涎香。
明黄色的帷幔重重叠叠,遮住了宽大的龙床,只能隐约透过烛火映照出的影子看见床上的皇帝。
殿内, 两名僧人正跪在榻旁, 焚香、诵经、祷告。
太后随意扫了一眼跪着的两名僧人,却不料这一看却不得了。
僧人们转过身来, 朝太后双手合十行礼。
其中一位眉目清秀,正是曾在慈恩寺与太后私会的年轻僧人。
他忽然出现在紫宸殿,让太后如遭雷劈, 呆愣在原地, 好半晌忘了出声。
还是贺炤率先掀开帷幔走了出来, 问:“太后如此急着找朕, 是有何事?”
太后如梦方醒, 费力将视线从僧人身上移开,却已经忘了自己来找贺炤的初衷。
她心中不安, 忍不住问:“你请僧人进宫做什么?”
贺炤身着寝衣, 尚未束发,乌黑发丝垂落在背后, 为他本就俊美的容颜勾勒出几分妖冶。
因为在装病, 贺炤眼角眉梢的凌厉被柔和, 竟真生出几分羸弱的假象。
贺炤寻了椅子坐下, 气定神闲地瞧着太后, 回答道:“儿臣身子抱恙, 自然要请僧人进宫祝祷龙体康健。朕记得太后向来敬重僧人, 怎么还会奇怪朕请他们入宫做什么?”
太后压下心中不安, 勉强扯起丹唇:“哀家不过是问问。”
“说起祷告……”
贺炤一只手虚握成拳,撑在腮旁。
“朕却是远远不及太后虔诚。听说太后偶尔还会彻夜诵经祈祷, 与师父同处一室,通宵达旦,废寝忘食。”
贺炤的话显然是意有所指,他眸色微沉,语气放缓:“不知宗室和大臣们知道太后如此兢兢业业,会是什么反应呢?”
“皇帝!”太后猛地打断他,“你是在威胁哀家吗?”
太后的表情变得有些狰狞,狠狠盯着贺炤,仿佛恨不能撕了他。
“你想要什么,明明白白说出来吧,不要在这儿拐弯抹角地威胁哀家。”太后道。
然而贺炤摇了摇头,他说:“朕什么都不要。”
“哼,你以为哀家会信你,你是想要哀家还政于你,对不对?”
贺炤站了起来,他长身玉立,即便没有龙袍加身,此时此刻,也透露出了十足的帝王气度。
贺炤宣告道:“朕是皇帝,全天下都属于朕,朕不用去‘要’任何东西,因为那本就是朕的。”
刹那间,太后生出了一种被死死压制的不适感。
她气得几乎要咬碎后槽牙,但平稳了心绪后,她依旧强撑着,嗤笑一声:
“皇帝,这么多年了,你倒是学会了说大话。”
“可惜啊。”太后目露狠厉,“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拿什么和哀家、以及哀家身后的郑家搏杀?只要哀家一声令下,你甚至无法踏出这紫宸殿一步!”
太后最后看了一眼那名年轻清俊的僧人,眸中迸射出杀意:“一个僧人而已,能奈哀家何?”
那名僧人被吓得两股战战,跪倒在地。
说罢,太后转身便走,也不打算质问贺炤今日朝堂的事了。
坐上轿辇后,太后气愤至极,吩咐:“让所有侍卫看紧紫宸殿,皇帝圣体欠安,定不能出门着了风。”
秋菊赶紧领命:“奴婢知晓了,这就吩咐下去,娘娘息怒。”
五日后,又是大朝会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太后就坐在了镜前梳妆。
宫女为她梳头,她则闭目养神。
长乐宫清晨难得的宁静,被匆忙从外面赶来的秋菊打破。
“太后,太后不好了!”
太后皱起眉头,不耐道:“做什么毛毛躁躁的,越发没规矩。”
秋菊跪下,双手呈上一封信,同时禀报到:“郑太夫人从宫外递进来的急信,说、说三老爷下狱了!”
“什么?”太后立即睁开眼,夺过信封,快速拆开来看。
信中果真写着她的三哥郑苗被连夜收押的消息。家中大乱,母亲请她拿个主意。
秋菊满面忧愁,接着告知太后这宫内外一夜之间的剧变:“奴婢去拿信时,留意探听了一下,才得知昨晚登闻鼓旁,御英苑的学生跪了一地,鼓声响了一夜。”
太后疑问:“响了一夜?哀家怎么没听见?”
秋菊提醒:“娘娘,您向来眠浅,每天都要服用安神汤才能入睡,在药性之下睡得太沉,所以、所以……”
“胡闹!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叫醒哀家!”
太后气急,把桌上的胭脂首饰掀翻在地。
宫人们赶紧跪下,直呼有罪。
秋菊继续说下去:“不仅如此,内阁的诸位大人们也不顾深夜入宫觐见。陛下、陛下拖着病体见了他们,商讨了半宿,最终决定把郑大人收押,留候调查……”
“内阁?”太后秀眉紧蹙,“方阁老呢?他就没有阻止吗?”
秋菊绝望道:“昨夜觐见,就是方阁老起的头。”
闻言,太后身子一歪,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
乔曦没有向南,而是选择了往北前进。
抵达下一座城镇,他们就舍弃了骡车,换上了更快的马匹。
还好在宫中的时候陆争渡非要带乔曦上骑射课,他学了一二,否则今日骑马都摸不准方法。
乔曦简单教给安和骑马的要领,两人就跨着高头大马,潇洒前行起来。
好几日行进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北边一座天高皇帝远的城镇,名为梦云县。
这座县城算是相当繁华了,街边商铺鳞次栉比,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乔曦与安和牵着马走在县城的道路上,他们打算去租一间院落,暂时在此处住下。
打听半日后,两人找到了一名中人,带他俩来到县城西边的甜水巷看房子。
“咱们县城租房的人不算多,这里就是最好的地界,院子都小巧精致,距离街上也不远,来往便利极了。而且租金也不贵,押一付三,每月两吊钱。”
中人客客气气介绍着。
从外边看,小院的确不错,坐北朝南。
就在乔曦打算进去瞧瞧时,另一户人家忽然发生了骚乱。
一个身穿缎子衣料长袍的胖男人把一名瘦小的青衫男子推倒在地。
便是这样,胖男人还不解气,指着青衫男子大骂起来:
“你快给爷滚!你这个怪物,若是再赖着不走,把爷的住户吓走了,挡了爷的财路,爷叫你在这梦云县城里活不下去!”
青衫男子伏在地上,去拉扯胖男人的裤脚,哭求道:“爷,求求你宽容,你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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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再赶我走,我就真的无处可去了。我从未短过你的租金,你不能赶我走。”
胖男人被他抓住了裤脚,顿时像是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跳了起来。
“你快别碰我!恶心死了!你是存心要把你的晦气传给爷不成!快滚快滚。”
说着,胖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吊钱,重重摔在青衫男子的身上。
“租金爷都不要你的,滚吧!”
乔曦转头看向中人,迟疑道:“这是……”
中人也有些尴尬,去到胖男人面前拉住他:“庞东家,你哪天处理这事不好,非选在今日,你瞧,那边是来看房的人。”
胖男人一看乔曦和他身边的安和,见他俩细皮嫩肉,显然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模样,立即换上了一副嘴脸,谄媚地走向他们。
“二位爷,见笑了。”胖男人抱拳作揖,“那人是个怪物,明明是个瘦弱男人,却肚大如怀胎,指不定是什么怪病,晦气极了。所以小人将他赶走,二位爷别见怪,尽可放心租我家的房子。”
听见“肚大如怀胎”一句,乔曦心头一凛,生出许多猜测来。
不过他并未立刻询问,而是温和笑笑:“哪里,东家这般会管理名下的产业,想必城中无人是你的对手吧。”
“哈哈,做生意的,怎会没有对手呢。”
胖男人摸了摸自己满是肥肉的大肚。
“城东捉鱼巷的断指张——爷既然在租房子,肯定有所耳闻。可千万不能租他家的房子,他家的房子都破破烂烂,还住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胖男人细心地叮嘱,“根本比不上我家一根小手指。二位爷选我老庞的房子,才是明智之举。”
“哦,我们正是从城东过来的。”乔曦张嘴瞎说,“确实如庞大爷说的,不大合心意。”
听见这话,胖男人喜笑颜开,叮嘱中人说:“你伺候好这二位爷,签了契纸,该你拿的,不会少你的。”
中人忙应下不迭。
说完,胖男人拍拍袖子走了。
中人赶紧转头询问:“二位爷,你们打算租多久?”
“不租了。”乔曦笑得温柔,说的话特别冷漠,“我怕住着住着被东家扫地出门,告辞。”
中人呆住。
还没反应过来,乔曦已经走到了那名青衫男子的身边,将他搀扶起来。
青衫男子看了一眼乔曦,忙别过脸,用宽袖遮住自己的肚子,小声说了句:“多谢公子。”
“别怕。”
乔曦对他极尽温和与耐心。
“我知道你不是得了怪病,你是怀孕了对不对?”
青衫男子顿时面如金纸,摇着头想要否认。
乔曦抓着他的肩膀,对他说:“没事。人们害怕你,是因为他们不曾见过,可我知晓这世上确有小部分男子拥有怀孕生子的能力,不会怕你的。”
青衫男子小心翼翼抬头,看见乔曦的神色,发现他真的和其他用嫌恶眼神看自己的人不同,便渐渐放下了防备。
但他本性依旧有些怕生,所以还是很小声:“我、我名叫宋书,多谢公子扶我起来。”
听他名字不是古代平民常有的二狗柱子之类,乔曦便多问了一句:“你读过书?”
宋书点了点头,但又摇头,他说:“我只是认得几个字而已。”
乔曦思索片刻,与安和商量说:“咱们干脆租下一座整院儿,与这位宋公子同住如何?”
能做一桩善事,安和自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反倒是宋书惊讶,推拒起来:“怎能如此,你我萍水相逢,我便蒙受这般恩情,实在是不合适。”
“不是恩情。”乔曦笑着反驳,“你要给我租金的,如何?”
这……他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宋书眼眶红红:“多谢公子不嫌弃。”
安和适时发问:“可庞东家不许宋公子租住,咱们能去哪儿呢?”
乔曦挤了挤眼睛,道:“方才那庞东家不是说了么,他有个生意上的对头。咱们就去那儿瞧瞧。”
·
静居于紫宸殿中,不用处理政务,贺炤久违的有了下棋的时间。
他手执黑子,正沉思下一步如何落定。
此时,潜龙卫前来觐见。
戴着面具的潜龙卫跪在贺炤面前,恭敬禀报:“陛下,乔公子找到了。”
烛火闪烁,贺炤将手中的黑子放回了棋盒。
“他在哪?”
第 32 章
乔曦、安和与宋书三人来到了胖男人所说的城西。
打听一番后, 他们总算在黄昏前找到了做租房生意的断指张。
断指张一身灰扑扑的,坐在街边小凳上对着夕阳抽旱烟。
他的右手断了最后两指,应该就是他绰号的来历。
乔曦走上前去, 询问:“请问是张东家吗, 我们几人初来乍到,想找个地方落脚, 听人说可以在您这儿租房,不知可还有空房间?”
闻声,断指张扫了乔曦一眼, 见他衣着光鲜、皮肤白皙, 不似平民人家出身, 当即摆了摆手:
“不租。你去别处问问吧。”
这倒是奇了, 送上门的生意还有拒绝的。
乔曦有些犯难。
他再度尝试:“不瞒您说, 我们刚从城西的庞东家那边过来,他不愿意租房给我的这位朋友, 所以我们才找到您。”
乔曦指了指宋书。
断指张看过去, 发现宋书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上还打着补丁, 与乔曦分明不像是一路人。
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眼神明亮, 紧接着就看出来宋书微微凸起的肚子, 猜到他为什么会被庞东家赶出来。
沉默半晌, 断指张抖落着烟灰, 站了起来:“可以租给你们, 但我这儿只剩一个好院子了, 价格可不低。”
“不知要多少钱?”
乔曦一听有戏, 当即追问。
“每月两吊钱。”断指张拿出钥匙开门,“进来看吧。”
乔曦喜形于色, 赶紧让安和与宋书跟上,进了院子。
进来之后,从前在乔家住过一段时日的乔曦当即觉出了不对劲。
这院落,不像是民房,而像是被拆开隔断的官家府邸。因为要租给平民百姓,所以有些逾越规制的地方要么被砸了,要么草草遮了遮算完。
也不知这断指张是何来历,竟能出租废旧官宅。
不过这都不是乔曦能管的事情,能用如此实惠的价格住进官宅,竟是他们捡漏了。
乔曦小声问身旁的宋书:“这位张东家像是个宽和的人,你之前为何不来这边租房?”
宋书像是一只警惕的小老鼠,四处看看,而后低声回答:“我是听说这边的住客有些混杂,还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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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乱,我孤身一人,所以不敢……”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刚说完,角落里就窜出来一个衣衫褴褛、浑身肮脏的瘦小男人。
那人直接冲乔曦而来。
乔曦当即躲开,好险没被他扑倒在地。
安和反应过来,将乔曦护在身后。
而那人疯疯癫癫,满身酒气,一直喊着:“你长得真好看,真好看!”
这时,断指张走过来,抓住那人的肩膀,劈头一个巴掌。
“吃了酒就滚,别在我这儿发疯。”断指张阴沉着脸色,“我收留你们一晚,别人都走了,你还想赖到几时?”
说罢,断指张拖着那人去了门口,将那人扔了出去:“再发酒疯,趁早死外边,滚!”
接着断指张关上门,拍着手上的灰尘,回来面色平静地解释:“前两夜下雨,我让几个附近的流浪汉进这无人的屋子避了避雨。你们若是介意,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乔曦方才实实在在被吓了一跳,但很快缓了过来。
在他看来,这位断指张着实是个怪人。面上冷漠凶恶,可内里分明存着善心。
于是乔曦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无妨,我们不介意的。这间院子很好,我们决定住下来,租期……暂定半年如何?”
断指张不甚在意,随口道:“住多久随你们,一个月交一次房租就行了。”
如此说定,一手交钱,一手画押,三人便安定了下来。
这方小院落当真不错,虽然老旧,但坐北朝南,房屋结实,屋内家具俱全,院内还有水井可以使用。
东面的门通向街上,西面原本应当是一处敞开的门洞,后来被加上了木板隔开。
乔曦猜测木板之后应该是别的院落,或许住着别的人。
三人各自分工,开始打扫屋子,直到人定时分。
宋书干活儿很细心,拿着鸡毛掸子扫着柜子上的灰。
可他终究是有身子的人,站了一会儿便觉得腹部沉重,腰酸得很,不得不扶着腰肢坐下来歇息。
坐下后,宋书不自觉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眼波流转,嘴角噙笑。
乔曦恰巧进屋,看见了这一幕。
他放轻了步子,来到宋书身边:“怀孕……很辛苦吧?”
宋书抬头看看他,神情平静道:“习惯就好。”
乔曦的活儿已经干完了,他来到宋书对面坐下,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我没有恶意,只是有点好奇。这世间应当不是所有男子都可怀孕的,那能够怀孕和不能够怀孕的男子之间,有没有什么区别呢?”
宋书从乔曦眼中的确没有发现恶意的窥探。
他能理解乔曦的好奇,不介意与他分享自己的所知。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听说能够怀孕的男子身上都会有这样的痣。”
说着,宋书撩开宽袖,露出了白皙的小臂。
一颗小巧粉红的痣好似雪中一点红,落在他的手臂上。
说到这儿,宋书笑起来:“公子你也可以找找自己身上有没有这种痣。”
乔曦的脸陡然红了起来,结结巴巴道:“我、我干嘛要找,我无所谓能不能怀、怀孕啊,反正我又不会、不会与男人在一起……”
宋书整理好袖子,捂着嘴笑:“好吧,是我多言了。”
小院刚好有朝南、朝东和朝西三间房。
乔曦因为是出钱的人,所以分到了朝南的主屋。
安和说自己没钱,就选了比较差的西屋,把东屋留给了需要交房租的宋书。
入夜后,主屋内。
乔曦拨开床幔,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确认其他两人都熄灯睡了。
接着他点燃了烛火,脱了里衣,开始四处寻找身上有没有与宋书相似的痣。
手臂上没有,胸前和肚子上没有,腿上也没有。
乔曦又来到镜子前,努力把脑袋转过去,检查背后。
镜子不甚清晰,但能确定背上也没有粉色的痣。
折腾一番后,乔曦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穿到这个设定上男子可以怀胎的书中世界后,乔曦一直在假装怀孕,早就在担心自己会不会真的解锁了怀孕这项强大的功能。
今日检查后,他终于确信,自己不是能怀孕的那类人。
太好了!
否则他真无法想象自己肚子大起来的模样。
心中大石落下后,乔曦这一晚睡得极为香甜。
·
贺炤脚步匆匆,往金瑞阁走去。
孤云殿着火时,贺炤起初以为乔曦命丧火海,心如刀绞。
可后来没找到尸身,贺炤心中不可自抑地生出猜想,猜他很有可能是趁乱逃出了宫去。
逃了也好,只要人活着,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能想办法找回来。
虽然平日里乔曦小心本分,守着宫中的规矩,但贺炤依旧能从一些细节之中看出他并不留恋宫中的荣华,也不屑于对君王奴颜婢膝。
比如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乔曦一直都自称为“我”,从未如其他百姓那般口称“草民”之类的谦辞。
“我”这个字眼,对乔曦来说似乎很重要,即便有可能触怒君王,他也想要保留。
贺炤知道,趁乱离宫是乔曦能做出来的事。
换位处之,若自己身为乔曦,身后没有半点势力,明明无辜却要遭受太后扣下来的无妄之灾,也会想要远离风诡云谲的深宫。
但即便如此,贺炤依旧无法全然确定乔曦到底是逃了,还是被大火烧了个灰飞烟灭。
直到潜龙卫方才来报,贺炤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贺炤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迫切想要见到那个人,想要确认那人安然无恙。
天边忽然飘起了细小如绒毛的雪花。
一道清瘦的身影背对着贺炤,站在金瑞阁院内的银杏树旁。
看见那个背影,贺炤几乎是小跑起来,同时呼唤他:“卿卿。”
那人听见呼唤,转过身来,露出了贺炤无比熟悉的容颜,对他莞尔一笑。
随即那人蹲下身,向贺炤行礼:“草民给陛下请安。”
贺炤的脚步倏忽然顿住。
雪花变大了,落在帝王的鼻尖,沁然化作冰冷的水,浇醒了他的幻梦。
没有贺炤的吩咐,乔晖只能一直半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之前面圣时留下的阴影太深,在贺炤眼前,他不敢有半分的行差踏错。
贺炤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目光留在他的身上许久、许久。
好半晌,贺炤才沉下了声音,脸上笑意尽数收敛,吩咐道:“平身。”
说完,贺炤抬步往前走去,没有等待乔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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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晖赶紧起身,快跑两步跟在贺炤身后。
他猜测乔曦是闯了祸才出宫,他顶了乔曦的身份,自然也要承担对方捅的篓子。
所以乔晖落在后边,心虚地请罪:“陛下,草民有罪……”
“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了,一直没有个名分。”贺炤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但我朝没有过男妃的先例,朕便琢磨着给你一个典籍的闲职,好歹算是有了官身。”
听到这话,乔晖立即激动地跪了下来,声音洪亮地谢恩:“多谢陛下恩典!草民,不,微臣往后一定更加勤谨侍奉陛下。”
贺炤侧过脸,看见他因为得了个官职便十分欢欣、恨不得五体投地的模样,顿时生出嫌恶。
而乔晖太过高兴,以至于全然没有察觉到帝王的神情变化。
在乔晖的认知中,皇帝本就威严不可侵犯,他并不觉得贺炤对自己没有笑意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沉醉于得到官职的喜悦中,几乎想要仰天长笑。
多少人头破血流,考了一辈子也想得到的官职,自己不过是在皇帝面前露了个面就手到擒来。
入宫,真是他有生以来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第 33 章 二合一
乔晖特意嘱咐金瑞阁的小厨房做了一桌子精致的菜肴, 专门招待贺炤。
从前乔晖没什么机会接触贺炤。即便他曾和大皇子走得近,但见到贺炤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
于是为防止露馅,乔晖费了一番功夫从宫人们的口中打听了帝王脾性与喜好。
从宫人们的描述中, 他知晓贺炤是一个极为严苛与自律的人。每日有近八个时辰在处理政务, 连御桌上毛笔的摆放顺序都有讲究。
一旦出错,贺炤不会宽容, 也不会听宫人的求情,一律打发出去,再不能近身伺候。
再加上刚登基时那场血腥的清洗, 贺炤在旁人的口中可不是一位平易近人的仁慈之君。
所以乔晖表现得分外小心翼翼, 上回面圣, 乔晖还记得乔曦也是站在一旁研墨。他揣测乔曦在宫中的时候应当也伺候得谨小慎微。
用膳时, 乔晖连坐下都不敢, 侍候在一旁,和宫人一样, 拿着筷子为贺炤夹菜。
“陛下, 这道八宝鸭不错,微臣为您添上。”
他自以为伺候得恭谨周到, 殊不知贺炤瞧他顶着那张与乔曦一模一样的脸, 却做出一副卑躬屈膝、谄媚至极的样子, 实在是恶心坏了, 连吃饭的胃口都被败了个干净。
贺炤放下筷子, 看了乔晖一眼, 又很快收回视线。
“万寿节那日, 你为何要逃出宫去, 可是觉得宫中拘束了你?”贺炤忽然出声询问。
乔晖知道乔曦偷跑出宫一事会被质问,所以早已准备好说辞。
他跪下来, 没有解释,而是说:“微臣自知有罪,甘愿承受陛下的责罚,微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贺炤蹙眉,叫他起来,随口说了一句:“出宫一趟,你倒是变得懂规矩了,你从前可不是这般动不动就跪的。”
听闻此言,乔晖心头一跳。
难道是自己的表现露出纰漏了吗?
不过贺炤似乎并不见怪,用手绢擦了嘴,漱了口,站起来,语气如常:“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你自行安置吧。”
走到门口,贺炤像是想到什么,补充道:“朕会叫人给你一块出宫令牌,你若是闷着了,就出宫转转,记得在宫门下钥之前回来便好。”
乔晖喜出望外,赶紧谢恩。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般圣眷优容。陛下不仅不责怪乔曦逃出宫禁的罪名,还要赐予自己出宫的权利。
贺炤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等贺炤离开后,乔晖起身,胸中充满了膨胀到要爆炸的喜悦与得意。
他在金碧辉煌的金瑞阁中踱步,伸手抚过橱柜上摆着的那对璀璨夺目的小金麒麟。
这一切,都是自己的。
本来就该是自己的。
在他陶醉之时,烟月按例进来送漱口水。
乔晖看见烟月,忽然没头没脑问了句:“你觉得我住在这里,相不相配?”
烟月是个实诚性子,一时没能听懂乔晖的话,多问了句:“公子您说什么?”
岂料简单一句询问,落在乔晖耳中,就变成了小小宫女也敢质疑和轻视他。
乔晖怒从心头起,一脚将烟月踹翻在地。
用来漱口的水也跟着泼洒出来,溅了烟月一身。
小姑娘不知自己哪里做错,连忙跪下来请罪:“公子恕罪!”
乔晖俯下身去,抓起烟月的脸颊,狠狠道:“你还敢叫我公子?本大人可不是什么无名无分的公子,陛下已经许了我官阶,你应该称呼我为大人。”
烟月赶忙改口:“大人恕罪!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乔晖将她重重甩开,警告道:“滚吧,今日之事,你若是敢往外说,仔细你的皮。”
烟月眼眶红红,低着头不敢违拗,退了出去。
她想不通,为什么公子出宫一次,回来之后就变成了这样……
还有安和公公,为什么他也不见了……
紫宸殿南书房。
潜龙卫顾翎和御前侍卫陆争渡同时接到了贺炤的诏令,赶来觐见。
陆争渡来晚一步,进入南书房时,发现顾翎已经跪在地上,贺炤则背身站在书柜前,不知在找什么典籍。
陆争渡心中发虚,也赶紧上前去,和顾翎并肩跪成了一排。
两人到齐后,贺炤才缓缓转过身,沉声发难:“顾翎,你办的好差事,你给朕找了个什么人回宫?”
顾翎万分不解,低头抱拳:“还请陛下明示。”
贺炤没理会他,而是看向了陆争渡。
“陆舟,你胆子也不小。敢帮着朕的乔卿逃跑。”
陆争渡背后瞬间爬满了冷汗。
他早知道这事儿瞒不住陛下,于是干脆认了:“微臣有罪,微臣认罚。”
“罚?”贺炤拖长了尾音,“当然要罚。只不过是死刑还是生罚,端看你能不能说出乔卿的去向了。”
一颗冷汗从陆争渡的下颔滑落。
“微臣不知他的去向。”
顾翎微微转头,偷看了一眼陆争渡。
他可谓是一头雾水,怎么回事,自己可是对着画像找的,还找了见过乔公子的宫人验证,这也能搞错?
“你不知?”贺炤怒极反笑,“你是仗着你的兄长深受朕的信重,所以胆敢欺君了吗?你别忘了,朕能扶你陆家上青云,也能贬其入泥泞。”
陆舟连声告罪,解释起来:“微臣不敢欺君。实是乔公子知晓陛下英明,总有一天会找到微臣询问。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曾告知微臣他打算前去何处,为此,乔公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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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了微臣提供的马车与车夫,选择了独自启程。”
陆争渡跪在地上,心中感叹乔曦的明智决断。
那日见到马车夫无功而返,陆争渡还有些怨怪乔曦与自己见外。
可现在,他无比感激乔曦瞒着自己。
起码,他现在不用顶着陛下的威压说谎,更不用害怕会承受不住出卖了乔曦。良心也安定许多。
贺炤的眼神如鹰隼,打量着陆争渡。
似乎是看出来他的确没有说谎,贺炤终于收回了视线,平静地宣告了对他的处置:“这个御前侍卫你不用当了,滚回钧凤州,让陆江好好管教你。”
陆争渡低着头:“是。”
接着贺炤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镶嵌着鸽血石的华丽匕首,啪嗒扔在了顾翎的身前。
“拿着这个,给朕把人找回来。无论天涯海角。”
进入潜龙卫后,顾翎接触到了许多帝王手中不为人知的势力。
这把匕首便是一件信物,可以用来调动一家名为钩月楼的组织。
“悄悄做,别让人知道了。”贺炤吩咐,“如果再找不到人,你就拿这把匕首自裁。”
顾翎心下惶恐,拾起匕首,双手捧着,问:“微臣斗胆,陛下是要活的,还是……”
“当然是要活的。”贺炤蹙眉,“别伤了他。抓回来之后,朕要亲自罚他,朕要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这话时,贺炤眼中闪过厉色,似有杀意在他的眼底流转。
陆争渡吓得小腿肚子抽筋,差点没能站起来,还是顾翎扶了他一把,两人告退后退出了书房。
出来之后,陆争渡擦了擦汗,心中盘算着要不要想办法给乔曦写信,叫他快跑。
可自己又不知他的下落,如何能寄信呢?
顾翎收好匕首,抓住陆争渡的手臂:“陆大人留步。”
陆争渡挣了一下,竟没挣脱他。
“干嘛?”
顾翎相当不苟言笑,面色严肃,公事公办道:“随我走一趟吧,问问乔公子的下落。”
“不去。”陆争渡甩手想走。
结果顾翎一拉、一推,脚下伸出,趁着陆争渡失去平衡的时候,把人绊倒,而后将他反剪双手押在了地上。
顾翎道:“皇命在身,陆大人可不要违抗。”
陆争渡还是第一次在这宫中遇见对手,他恼火喊到:“放开我!”
晏清看见他俩在门口吵起来了,赶紧跑过来劝架。
“二位大人啊!这可是在南书房!你们、你们快别打了!”
顾翎看了一眼晏清,随即加重手上力道:“公公,这不由我决定,全看陆大人愿不愿意随我走一趟了。”
陆争渡真是拿他没办法了,喊到:“好好好,我跟你走,松开我!”
·
半个月过去,腊月初八,京城纷纷扬扬飘起了大雪。
贺炤处理完政务,来到了金瑞阁。
这段时间他隔三差五会过来一次,吃一顿饭就离开。
今日走到金瑞阁正殿门口时,贺炤看见烟月独自跪在大雪地里。
贺炤在烟月面前站定,问她:“怎么在外头罚跪?”
烟月与他见过礼,忍着哭腔回话:“奴婢做事疏忽,公子罚奴婢在外面思过。”
贺炤神情不知喜怒,随口说了句:“朕记得他从前很疼你,从未训斥过。”
“是、是奴婢当差不小心,惹了公子不快。”烟月自我责备,“不知为何,公子从回宫之后,就变了许多,还忘记了之前为陛下准备的万寿节贺礼。”
“贺礼?”贺炤意外,“朕怎么不知。”
烟月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龙捧日花样的香囊,双手高举过头顶,呈给贺炤。
“这是公子在万寿节之前花了整整七日做的。”烟月说,“不知为何公子像是忘记了这件事,奴婢就是刚刚提醒公子的时候,言语有失,才因此被罚跪。”
贺炤从她手中接过那香囊。
香囊的针脚有些粗糙,还有没藏好的线头。一看便知是初学者的功夫,绣房的绣娘们都技艺娴熟,不会犯这种小错误。
贺炤握紧了香囊,声音微不可查地颤抖起来:“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朕说的?”
烟月缩着脖子,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