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勾着唇,是如以往一般漫不经心的笑容,一双少露于人前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很难判断他的神志是否清醒。
但这人无论发不发疯,都很蛮不讲理。
被冒犯的首领先生只能在心里记仇,选择暂时妥协:“让人送些甜食过来,最好把医生也带过来。”
“你早饭吃的是红豆奶茶么?”刚安静了一会儿的某人突然重复了第一句话。
“……将桌子上的奶茶端给他。”
半只脚踏出门外的安徒生遗憾地回来,端起桌子上已经被喝掉小半的奶茶递到五条悟面上。
五条悟也终于放过了太宰治的肩膀,扶着杯子一口气喝完奶茶。
然后毫无征兆地昏过去。
再次被砸到肋骨的太宰:“……安徒生,你居然看着自己的BOSS被人刺杀。”
安徒生:“我还没有办入职手续呢,而且我觉得他应该不算故意。”
所有能力失控,或者是过度使用能力的人都很难不被太宰治吸引,不渴求他的触碰。
那是混乱,疯狂,歇斯底里后,一切归于平静的黑暗。
是脱离世界,暂时遗弃自我的安宁。
对某些人来说,无异于救赎(只是这种事情仿佛会给对方带去很大的压力)。
当然,五条悟并不需要救赎,但他很需要让已经形成本能的大脑停下来,很需要脱离“无敌”,将意识沉进如泥潭的黑暗中。
以此换得短暂的休息。
“是么?”主宰黑暗的首领勾起唇,是与昏睡者相仿的漫不经心。
安徒生敏锐地发现,对方远没有自己表现得那样看不惯和抵触某人。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非常自觉地去用老板的电脑给自己办好入职手续。
“医生正在治疗安吾先生,所以让我转达……”
吉野顺平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一幕,有些发愣,但Mafia对他的教育让他很快错开看向首领的视线,复述家入硝子剩下的话。
“医生说,‘是悟的话,摆在那里,过一会儿就自己好了’,不要耽误她下班。”
太宰治:“知道了。”
顺平点点头,退出门外,并将门关好,然后转头狂奔。
作者有话说:
哎,2023年了还在磕五太,有脑洞的话也许会再写吧。
第45章
安徒生悄无声息地被返聘,也没有人找到港口黑手党来找他的麻烦。
更没有人来找港口黑手党的麻烦。
对横滨的清洗已经落幕,任何一个关注这座城市的人,都比以往更清楚地认识到,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座庞然大物。
在世界乱七八糟的时候,只有他们岁月静好。
五条悟醒来之后,听说了夏油杰的事情。
他既没有高兴,也没有对这位死而复生的朋友表示鄙夷,而是发出了奇怪的评价:“那现在的情况,他一个人就能代表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咒灵了吧?”
召唤宿傩消耗了“此世之恶”,即所有由诅咒构成的咒灵。
目前还存在的咒灵,只有拥有实体的(如咒胎九相图),等级超过特级的(如天灾团),再有就是像夏油杰的咒灵那样被化作式神的。
虽然说只要人类存在,咒灵依然还会诞生,但至少接下来的几十年内,它们将无法对人类社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五条悟幸灾乐祸地说:“那咒术师要工作的话,岂不是需要追着他打。”
其他人:“……”
非常清奇的想法呢。
安徒生:“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咒术协会和五条家联系不上你,发到公司的邮件数量多到影响我们工作了。”
实际上是个对外公示的不常用邮件。
但出于打工人的同情,他觉得五条悟再这样没名没分地被白嫖下去,就要自己倒贴钱养港口黑手党了。
五条悟:“肯定是骂我在东京跟两面宿傩打架的,内容不必说了。”
“不哦,他们希望你能够回去。”
天元被夏油杰吸收,他原本留下来的那些结界虽然还在,但对其余结界的强化削弱了许多,夏油杰又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地跑路,整个咒术协会现在都很没有安全感。
这个时候,他们想起自己非常熟悉的五条悟。
并且发现,相较而言五条悟的可控性居然很高。
五条悟听完安徒生的话,脸上露出那种非常经典的讥讽表情。
“他们希望我回去,我就要回去吗?当初停我的职,把我的学生给别人带的时候,就没想到自己还有求着我回去的一天?”
安徒生:“那你打算?”
“我估计他们马上也要失业了,喊我回去也只是想增加自己的底牌,不会去。我觉得横滨很好玩,所以打算入职港口黑手党。”
“你这个决定会让很多人寝食难安。”
“他们现在也很害怕,不差我这一个,你悄悄把我录入系统,然后将这段时间的工资发给我。”
安徒生睁大眼睛:“你好大的胆子!”
“帮我。”
某28岁美貌青年不知羞耻地卖着萌。
“我也觉得让你打白工,是在助长资本家的气焰。”
安徒生趁着老板去给干部开会,用对方的电脑办完全部的流程,按照五条悟的身价打八折,给他打了这几个月的工资。
并且很怀疑,即使账户里少了这么多钱,老板也不会在意。
明明做着最邪恶的资本家,眼里却没有财富。
很难分辨是单纯的性格恶劣,还是在为理想不择手段。
新故事的后续暂时有些难以决定,所以安徒生决定逐一慰问自己的朋友们。
首先是爱丽丝。
爱丽丝小姐已经十分适应人类的生活,并且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演戏。
超出九成的恐怖片导演都觉得自己的电影里缺少一个她这样的角色。
尽管定位都差不多,但每个角色的故事还是有差别的,能给她带来许多灵感。
吓唬人的感觉也非常不错。
爱丽丝:“逐渐体会到当初太宰拿自画像吓我的心情了。”
安徒生:“您开心就好。白天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夜晚是冷酷无情的Mafia什么的,非常时髦的设定!”
她:“是吧是吧~”
之后去禁闭室慰问了梦野久作。
并且偷走对方的诅咒玩偶,放进坚固的保险柜里。
在对方无能狂怒时,安徒生率先指责了对方:“听说你偷走了我的读者给我寄的礼物。”
梦野久作嘲讽道:“你确定那些刀片是礼物?”
他:“我对礼物的内容从不苛求。”也从不自我反省。
安徒生将禁闭室的大门推开:“现在,你的异能已经失去启动条件,或许可以选择趁着阳光还在,出去走走。”
“他们都很讨厌我,肯定不想看到我。”
“真人不会讨厌你的。”
“他比我还讨人厌。”
梦野久作很崩溃,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跟真人混为一谈。
过了会儿,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接过安徒生递给他的帽子,戴在头上出门探险。
安徒生找回少儿之友的感觉,紧接着又去探望了织田作之助。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织田作之助的记忆水平与外表持平,并不记得之后的事情。
“真意外啊,你少年的时候居然是杀手。”
安徒生感慨着。
“很意外吗?”织田对这个感慨表示疑惑,“我一直是做这一行的。”
“太没有攻击性了。”他说,“虽说没有杀意的杀手才是最好的,但感觉你似乎完全不享受战斗,也并不能从厮杀中获得快感。”
“那是很恐怖的事情,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杀人这件事,一旦有了能够支撑自己走下去的理由,就会变成魔鬼。”
对织田作之助来说,干杀手这行也只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而已。
虽然没有选择,但他仍然保持着朴素的,自我的思考,没有陷进泥泞里去。
他目前在组织里干一些基础的底层工作,或是调解矛盾,或是拆解炸弹,或是跑跑腿什么的,工作零碎但很清闲。
偶尔会接受一些训练和上太宰治给他报的写作兴趣班。
后者对他来说太过陌生,而BOSS的某种期待又给了他过大的压力。
安徒生:“从小就是很善良的孩子呢。我觉得系统性培养出来的写作是没有灵魂的,不如多看书,就比如我的童话,目前很受孩子们欢迎的。”
织田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似乎是想说些指责的话,但又因为不擅长批评人而选择不发表意见。
“我会看的。”
他给出一句亚撒西的承诺。
其他朋友不像安徒生这样能在工作时间摸鱼,所以接下来的安排是吃海鲜大餐。
带着天灾团和胀相一家,吃冰库里的存货。
作为特殊的咒灵,他们没有跟其他低级咒灵一起消失,但也被削弱许多,咒力浓度大大下降,即使目前他们还没有表现出异化,安徒生也觉得应该给他们补补。
反正魔药的效果是会累积的。
在所有咒灵中,真人受到的影响是最大的——他几乎只能维持六岁孩子的外表。
或许是因为真人是完全由人类恶意构成的。
安徒生想。
他满脸慈爱地往真人的碗里夹了一只八爪鱼:“多吃点儿,好长身体。”
真人乖巧地抱着碗,无论他夹多少菜都一一吃完。
经过港口黑手党大佬的轮番教导,他已经拥有了良好的自我管理能力,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从表面看,他像是一只乖巧的人类幼崽。
介于他良好的表现,安徒生突然奇想地说:“我给你给陀艮找个学上吧!”
漏瑚投过来见鬼一般的目光。
“既然是同伴,我就应该为你们的未来着想。漏瑚和花御希望能够投身城市建设,促进绿化和环保行业发展,胀相你们很适应现在的工作,也很享受工作后家人随意相处的感觉。但真人和陀艮似乎还没有找到适合自己的发展方向,去体验普通人的生活或许会是不错的尝试。”
实话是安徒生觉得自己的异能有进步,即使真人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也干不出什么坏事来。
真人清楚他的想法,因此也没产生要自由的想法,而是问:“你说的故事写完了吗?”
“还没有,过程已经有了全部的细节,但我在犹豫结局。”
安徒生抚摸着帽子上的宝石,碧色的眼睛里满是思索:“因为犯错而跌入深渊的人,有必要让他再爬出来么?”
胀相:“通常是爬不出来的。”
“但我可是写童话的人,考虑现实因素只会局限我的思维,而且我喜欢奇迹和反转。”
只是又要考虑到意义。
如果仅仅是让从天国坠落的主角再次攀升,那么前面所描绘的节制与爱,警告与承诺就显得像是笑话一样。
黄昏来临的时候,安徒生在横滨的街道上闲逛。
他遇见了一只漂亮的三花猫。
因为没有随身携带小鱼干的习惯,他遗憾地绕过对方继续前行。
过了会儿,他遇到了一位发色奇特的老先生。
先生手里拿着一本令安徒生印象深刻的书。
印象深刻是因为这本书没有后续和结局。
安徒生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走到这位老先生面前,说:“倘若您是想表达自己准备好填坑的意思,我会很高兴。”
老先生微笑道:“有位年轻人想要尝试给出后续,在那之前,我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出续作。”
他:“真是一个拖稿的好借口啊,我一定要把它分享给我的作家朋友们。”
“……”
夏目漱石若无其事地强行将话题转到自己想说的事情上:“你的情况已经临界线了。”
安徒生:“是的,先生,我一直以为超越者是从一开始就决定的,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摸到边界的一天。”
他显然对自己的情况并非全然不知。
对一名作家来说,创作内容和读者反馈是互相影响的两部分。
对以作品为媒介的异能者来说,同样如此。
他的异能会收到道具使用者的反馈,然后潜移默化地增加他的创作欲望和灵感。
在过去,他是不会想着创作《天国花园》这种危险故事的。
但现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完成。
“在另一端的,是疯狂还是自由,不去尝试的话就永远无法得知。”
安徒生将帽檐微微抬起,露出自己因异能过甚而泛光的眼眸:“先生,我具有这样的勇气,也拥有一位愿意让我尝试的老板,这实在是很幸运的一件事。”
夏目漱石注视了他一会儿,笑了:“奇迹是经常出现在童话里的词汇。”
“感谢您的理解。”
在短暂的相会之后,两人又去往不同的方向。
安徒生回到关门的铺子中,涩泽龙彦的异能体依然静静地坐在窗前,与他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连桌上的苹果都尽可能地和他上次留在这里的长相相同。
他搬来另外一张椅子,坐在桌旁,摊开自己的册子,将结局写下。
“只有在隔了一千年以后我才再来找他,使他能有机会再坠落得更深一点,或是升向那颗星——那颗高高地亮着的星!”
作者有话说:
《天国花园》是安徒生童话中我最喜欢的故事之一。
结局全段:
死神:“他应该躺进棺材里去,不过他的时间还没有到;我只是把他记下来,让他在人世间再旅行一些时候,叫他能赎罪,变得好一点!总有一天我会来的。在他意料不到的时候,我将把他关进一个黑棺材里去,我把他顶在我的头上,向那一颗星飞去。那儿也有一个开满了花的天国花园。如果他是善良和虔诚的,他就可以走进去。不过如果他有恶毒的思想,如果他的心里还充满了罪过,他将和他的棺材一起坠落,比天国坠落得还要深。只有在隔了一千年以后我才再来找他,使他能有机会再坠落得更深一点,或是升向那颗星——那颗高高地亮着的星!”
第46章 完结章
当结局写完时,笔下的纸张发出璀璨的白光。
而安徒生所预想中的道具并没有出现。
关闭的门扉被人推开,本该被赶出横滨的魔人从容地走进来。
在见到对方的一瞬间,安徒生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先等一下,我亲爱的朋友,我有个问题要问您。”
费奥多尔优雅地坐到他的对面,温和地说:“请问。”
安徒生:“如果我现在把你绑起来,堵上嘴不让你说话,你会很生气吗?”
费奥多尔:???
“幕后反派在达成目的之后,出现在受害者面前陈述自己的作案经过,不知道这种流程是怎么流行起来的,没有人考虑过受害者的感受吗?”
“我很抱歉。”费奥多尔找回自己的优雅和礼貌,“我只是觉得您可能有些疑惑需要我来解答,我的朋友。”
“想让我当个明白鬼?”安徒生轻笑一声,“我是很了解您的,譬如你的一些喂养别人异能的癖好。”
通过诱导异能者过度使用异能,来增加对方的疯狂,使异能走向失控。
这是魔人的惯用伎俩。
“但是异能者与异能者之间是存在区别的。”费奥多尔咬着自己的指腹,“有些人的异能只能带来没有意义的罪孽,而有些人的异能却能展现世界真实的一角。”
他偏头看身侧如艺术品一样的白发美人。
“我认为涩泽君的异能能够接近一切异能的本质,原本是想用来做出某个尝试的。”
“没想到那位首领先生对涩泽君同样青睐,并且先一步对他做出了安排,甚至借着这个机会杀死了果戈里。”
费奥多尔叹息着:“明明我跟你的首领连话都没有讲过,他对我却异常了解,就像是了解自己的宿敌一般。”
“要封堵涩泽龙彦的信息来源,对你这个情报贩子并不是没法做到的事情。”安徒生无情地戳穿了他,“你早就打算将他作为我异能的养分。”
涉及世界层面的异能运用。
哪怕安徒生的道具只是一个媒介,也会给他带来可怕的反馈。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费奥多尔微微一笑。
安徒生:“你该不会是想说‘而你,我的朋友,你是真正接触到世界本质的异能者’吧?”
对方:“……如果这么说话,能够减轻你心中的愤怒,我很乐意。”
尽管如此,费奥多尔还是花费了一点时间,才整理好心情,继续下面的讲述。
“横滨这座城市之所以特殊,是因为这里有一样非常神奇的道具。”
“据说书写在上面的内容,会变作现实。您不觉得这种能力有些熟悉吗?”
安徒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因为他知道,对方会提及一段让他难过的过去。
“你的异能并不完全是通过故事来制作道具,而是将文字具现化。这点可以从你第一次以‘天灾’之名闻名于世的事件得知。”
男人叙述的口吻就像是讲圣经里的故事,圣洁中带着些虔诚:“雪国降临在一座春城,能够将灵魂也冻住的寒冷在瞬间铺开,直至今日,人们依然可以在那里看到永世不化的冰雕。”
“后来,你将这件事解释成不小心触发了道具。但实际上,道具启动是需要前置条件的,你也向来了解道具的效果,并且抱有远胜其他人的善意,所以这件事一定在你写完故事后立刻发生。”
安徒生:“如果不是确认没有幸存者,我会怀疑你见到过那一幕的发生。”
“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你再也没有完成任何可能带来天灾的作品,直到你遇到了现在的老板,他的能力会让那些文字失去异能,因此你才能完成那些故事,并进行出版。”
费奥多尔用遗憾的口吻说着,仿佛是错过了许多美景。
“你居然还是我的读者。”安徒生也用遗憾的口吻说道,“像你这种完全不懂儿童文学的人阅读我的作品,我实在没法高兴。”
“……总之,你的异能与那本传说中的空白书籍有一定的相似性。”
“我没法让所有的文字变成现实。”安徒生摊手,“而且童话不需要太注重逻辑性。”
费奥多尔:“是的,所以我想知道,假如你用那本书写故事,会不会形成特异点。”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安徒生咔咔地转着脑袋,低头打量自己的本子。
他消耗本子的速度很快,因此经常出没于各种文具店里淘漂亮的本子。
要分析他的喜好制作符合他审美的本子,关注他的写作进度,从而在合适的时间,让册子出现在他面前,对擅长获得信息和精密推演的某个情报贩子来说,并不是没法做到的事情。
他写着结局的这一页,颜色与上一页没有不同。
但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出纸质的不同。
安徒生:“……真是大手笔的实验啊。”
他站起来,将费奥多尔绑起来,用胶带粘住嘴不让说话。
“没想到吧,我真的会这么做。”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他露出一个冷笑,“作为病弱的情报贩子,在来单独见我的之前,你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安全问题吗?”
不能因为他以前从来不动手,就认为他不会打人吧?
兔子急了也是咬人的。
费奥多尔:“……”
此刻,刚关上不久的门又被推开。
穿着一身白衣的太宰治提着一袋苹果,优雅从容地走进来,对着二人露出美丽的笑容:“没想到吧,我穿白衣依然很帅气。”
两人:“……”
“老板!我跟你讲,他这个人……”
安徒生迅速从绑匪进入受害人状态,试图跟太宰治告状。
太宰治:“情况我已经大概了解了,你现在应该出去面对自己的考验,剩下的交给我就好,我会替你报仇的。”
“……好吧。”
门再次被关闭,室内的灯光昏暗静谧。
太宰治坐到安徒生方才的位置,白色的外衣垂到地上,双腿交叠。
“该说初次见面么,陀思君。”
在短暂的安静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哎呀,不小心忘了你的嘴被安徒生堵上了,他总会做出一些让人喜闻乐见的事情。”
他又站起来,走到费奥多尔的身后,将胶布撕开。
正当费奥多尔打算说些什么的时候,一柄淬毒的水果刀穿过椅靠的缝隙,深深地捅进他的后腰。
太宰:“很抱歉,我也并不想听你说话,那会很累。”
费奥多尔:“……”
很累的太宰先生重新回到座位,将桌上的苹果进行替换,右手支住脑袋,阖目陷入小憩。
安徒生走到街上。
他几乎不能将这里称为街道。
地面泥泞青黑,冰冷的水被从天上倾倒下来。
旧日的阴霾再次爬上他的心头,让他几乎不能用坚定的语气说,自己拥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好在这会儿也没有人问他。
他踩着柔软湿滑,像是浸水的草地一样的地面,在雨中行走。
安徒生创造过许多的故事,有相当多的故事给予了他祝福,使得他能够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中顺利前行。
有时候,他的眼前会出现正常的街道和晴朗的天空。
有时候,他能窥见曾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厮杀与逃亡。
也有时候,他会看到一片夹杂着文字碎片的空白。
在这段漫长的旅途,每前进一步,安徒生对“世界”的理解就越深刻。
他看到了世界的真实与虚假。
也理解了太宰治所做的一切努力。
一种神奇的情绪在他的心中蔓延,仿佛有谁在问他前行至今的意义。
他:“这个世界糟糕透顶,但仍然有很多可爱的人,有很漂亮的风景,我热爱它。”
因此永远不失去旅者的热情,永远温柔地爱着世间。
安徒生停在深渊的边缘。
而深渊正在发光。
他跳了进去。
然后出现在一座山洞里。
然而并没有出现故事里的风妈妈,出现的是有着胡茬的青年大叔,织田作之助先生。
也没有出现被炙烤的鹿,出现的是一大锅被翻炒的咖喱。
恐怖的辣椒味在山洞里弥漫。
一个甜党失去了梦想。
安徒生试图进入主线中,对着织田问:“那个,请问你的四个儿子呢?”
“我没有儿子。”织田先生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但是有收养四个孩子,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进来的第一个“孩子”有着不符合孩子的身高,穿着一身不适合孩子穿的囚服,态度大方地坐到了织田的身边。
安徒生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即使他腹诽过很多次“老板雇佣这么多童工是要坐牢的”,在真正看到坐牢的太宰治时,他还是很震惊。
而且老板的眼睛果然是没瞎的啊。
进来的第二个“孩子”长着一张和前面一个相同的脸,穿着沙色的风衣,带着一股子轻佻的气场,坐在了织田的另外一边。
安徒生在两个太宰治之间来回打量,惊奇地发现穿囚服的那个更圆润健康一些。
规律饮食和作息的监狱,果然更养人啊……
第三个孩子相对接近安徒生对老板的印象,但更矮一些,缠住的眼睛也不是左眼,而是右眼,年龄更接近少年。
对方在打量了一圈之后,明显不满于织田两边的位置被占据,但并没有说什么,慢吞吞地坐到风衣太宰治与安徒生之间。
最后一个孩子进来得格外晚一些。
这是一个真正的孩子,比安徒生要高一些,大约十五岁。
浑身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到让人几乎以为他是只水鬼。
但山洞里十分温暖,还有呛人的辣味,在剧烈地咳嗽几声后,少年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
少年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坐到安徒生的另外一边。
安徒生捧着属于自己的一份咖喱,以为自己能够听到一些故事,谁知道没有一个太宰治愿意开口。
他主动开口:“让我来给你们讲故事吧,大家相信童话吗?”
没有人相信童话。
于是安徒生完全确信,这里没有任何一个太宰治是他的老板。
他叹了口气,决定跳过这段剧情:“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我是来拯救世界的,有人愿意引我到天国花园里去吗?”
依然是一片沉默。
织田先生停止努力干饭的动作,抬起头说:“天国啊……”
四个孩子露出紧张的表情来。
穿着囚服的太宰治站起来,对安徒生伸出手:“我带你去亲自看一看吧。”
他分明是困兽一样的打扮,却让人觉得,他能够化解一切的危机。
这让安徒生产生了些熟悉感。
安徒生牵住他的手。
两人走到山洞外面,面对无光的黑暗。
“你知道吗?地球是圆的,所以当人朝着地狱下坠到某个深度的时候,就能进入天国。”
安徒生与对方一起跳进更深的深渊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停下——真的到了天国中!
在芬芳美丽的花园里,存在着书中所描绘的一切奇妙景色,宁静与欢愉同时填满了人的胸腔。
“进去吧。”引着安徒生来这里的人说。
安徒生:“您不一起进去吗?”
“当然不,因为我没有办法不去做禁止的事情。”
安徒生独自走进华丽的宫殿。
宫殿里摆着许多栩栩如生的冰雕,他甚至能叫出每一座“雕像”的名字。
他记得他们对自己的欢迎。
他记得善良勤劳的房东太太,记得正准备敲门喊他去参加庆典的小女孩,记得喷泉池旁的猫,苏拉夫人花园里的玫瑰……
在雪国降临春城的那天,一切都凝固了。
安徒生伸出手,想要去触碰他们,却很快收了回来。
他摘下自己的帽子,对着所有的冰雕行礼,然后绕过他们,走进宫殿的深处。
那里有一张华贵的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空白书籍,墨甁里插着漂亮的羽毛笔。
在看到这本书的瞬间,安徒生就知道了有关它的一切,知道该怎么去使用它,怎么使心中所想变成现实。
他一步步地靠近桌子。
每靠近一步,他心中的渴求就越强烈。
最终,他的右手拿起了吸满墨水的羽毛笔。
另一手摸到了书。
却骤然将空白的书籍关上。
“我将永远不食用禁果。”安徒生在封面上写道。
——
太宰治这一觉睡得格外久。
当他醒来时,世界已经恢复了正常,并且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坚固。
他再也不用担心它会像气泡一样一戳就破了。
安徒生守在病床边上,热情地说:“老板,我果然最喜欢您了!”
“为什么?”
安徒生:“因为您还愿意相信童话。”
而他愿意将童话一样的梦实现。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感谢大家愿意看到这里。
应该会有番外,不过这段时间在忙毕业,应该得到下个月。
第47章
1.未尽的故事
安徒生抱着所有人都想要的“书”走在大街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像观众路过戏台,就像旅者路过城市。
他感觉自己轻飘得像一阵风,自由地飘过任何地方。
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一切故事都在展开。
细节与戏剧性填充在看似日常的画面中,只要稍加凝视,他就能看到这一切。
奇妙的愉悦与旺盛的创作欲填满他的胸膛。
但是他依然没有打开手中的书册,而是抱着它继续往前走。
在白鲸巴士前的公园,他见到一只三花猫优雅地蹲在长椅上。
安徒生停下脚步。
凝视着猫,如同在凝视一位老者。
“上午好,亲爱的先生。”他热情地与对方打招呼,晃着手中的书,以显示自己的成功。
猫优雅地叫了一声。
安徒生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还以为你需要一些开导和告诫。】
安徒生:“先生,正是因为我了解世界的残酷与真实,才能够以温柔活泼的口吻去描写童话。”
被冰封的那座小镇上的人,处于死亡与生存之间。
解冻的话,他们会立刻死去。
时间具有不可回溯性,就像已经生效的剧情无法更改。
而复活手段又会带来不好的后果。
唯一的拯救方法,就是在“书”上给这个故事添加一个番外,写上“春来冰融,人们的欢笑重新出现在镇子上”。
但安徒生已经明白自己所获得的“书”并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那本。
如果在上面写下动摇世界设定的内容,会带来很可怕的后果。
它最好的结局,就是给他当一个装饰品。
安徒生:“不过……感谢我的朋友陀思先生,特异点的出现不仅使我跨越界限,还在让我有了一些新的能力。”
特异点的效果五花八门,但无一不是涉及了世界的底层逻辑。
他写的故事涉及“天国”和“全知”,所以会在天国花园的神殿里发现当前世界的“书”。
而天国花园因为受到了“书”的影响,成为了依附于当前世界的低维世界。
从一个完整的故事,变成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
脆弱,美好,仅可在书的字句中窥见。
安徒生将小镇人的灵魂转移进了天国花园,又专门买了册子记叙他们的故事,打算之后作为自己的长篇连载。
连载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夏目漱石从他的形容中,感受到童话般的梦幻美感。
于是他明白,在成为超越者之后,安徒生获得的是突破,而非疯狂。
2.死者的信
果戈里的死亡来得并不意外。
涩泽龙彦的雾笼罩他后,一位与他外表相同的小丑先生出现了。
两人进行了一个热情的拥抱。
身为人类的果戈里失去了自己的心脏。
身为异能的小丑变成了宝石。
谁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自由的结局,但涩泽先生并不在乎。
宝石和尸体都作为证据交给了太宰治。
太宰治将它们一起送进了焚化炉。
然后对着烧不坏砸不碎的果戈里头骨陷入沉默。
尽管这也是一位他没有打过太多教导的“熟人”,对方依然在他的心里留下过一些阴影。
小丑的复活剧目,还是不要再发生了。
“不会复活的。”安徒生安慰着他。
太宰治将头骨塞进了安徒生的怀里,转身离开。
安徒生:“……”
最后,这枚头骨被放进了地下游乐园的恐怖题材项目——幽灵列车当中,作为道具使用。
在一些体验者的回信中,偶尔会有“列车上的小丑笑声太过阳光开朗,不够阴间”的反馈。
但到底是没有诈尸,大家决定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对此并不关心的涩泽龙彦成功地拿到中岛敦的联系方式,开始新生活。
理论上,涩泽龙彦不选择使自己的人生落幕,就一直能活在现世中。
但作为使用非正常手段活过来的人,他仍然遭遇了严重的后遗症——他被世界遗忘了。
周期是一周。
每当周一的0点来临时,所有人就会忘记他。
他做的事情也变成巧合或是别人做的。
只有看过世界真相的太宰治和安徒生还能记得他。
在不断地试探中岛敦底线又被遗忘后,涩泽先生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在短时间内和对方交上朋友的办法,参与了对方一小段人生。
然后心满意足地给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
安徒生替他写了一封匿名的赞美信给中岛敦。
吓得小老虎脸色煞白。
从道具中挣脱的涩泽龙彦异能体由于失去了全部的宝石,不能再支撑他维持实体,最后变成一条盘踞在云层上的红龙。
在它降下雾气之前,五条悟就把它打死了。
一些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传起“港口黑手党不仅养会飞的鲸鱼,还养了龙”的谣言。
并且非常惋惜红龙的消失。
又过了一段时间,消失的魔人尸体和福地樱痴尸体秽土转生,卷土重来。
陀思先生虽然犯了“犯罪后回到事发现场”“跟受害者坦言自己的作案思路”等错误,导致自己被太宰治捅了一刀,但其实并没有失去聪明的头脑和谨慎的心性。
他给自己准备了后手,在太宰治睡着的时候,有人将他救走并伪装成国木田独步的样子,送到与谢野晶子面前。
而福地樱痴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翻车来得太过意外,还失去了自己的刀,下属救助他的心情也不是很强烈。
所以他是以吸血鬼的姿态活着的。
福地樱痴带着布莱姆准备在横滨散布吸血鬼病毒,结果港口黑手党早就准备了针对吸血鬼的东西,直接将他们当场抓获,进行人道销毁。
安徒生甚至得到了布莱姆的感谢,继承了对方名下的一些庄园。
直接使他从在工位上摸鱼,变成了迟到早退,日常找不到人。
后来老板告诉他,那些庄园已经被清理吸血鬼的欧洲异能组织给夷为平地了,他又努力工作了一阵才故态复萌。
除了这两位被消灭的敌人,魔人依旧以厉害的手段逃离,他们的收获剩下仅仅三岁的西格玛。
介于这个孩子太过纯良,又很符合港口黑手党的某些收人准则,比如未成年和非人类(不),太宰治对他的处理是吸收进组织。
然后成为移动的百科全书和八卦接收仪。
安徒生好奇地问过他:“为什么你会想知道别人的八卦?”
西格玛支支吾吾地说:“因为是‘当前最想从对方那里知道的消息’,而我记住的事情太多了,一见到他们就会对上号,然后想知道某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安徒生从他躲闪的目光中得知一些不妙的信息,颇为惊恐地说:“……你不要碰我,我不想知道组织里有什么关于我的八卦!!!”
为了使大家的隐私得到保护,也为了避免组织里卧底被发现导致新招的人里全是卧底的情况出现,西格玛光荣卸任百科全书一职。
成为了地下游乐园的园长。
他对这份工作十分热爱,很好地打理了游乐园,在处理客人矛盾上也具有出色的才能。
唯一的苦恼是乘坐巡逻车时,总觉得自己身边有人。
而且还是给他留下严重心理阴影的白毛前同事。
安徒生从这件事中获得了灵感,写了一篇新的童话。
这篇童话产出的道具叫做【信使】。
使用者可以写下给死者的信,交给信使送达,而且必定会得到回信。
在成为超越者之后,安徒生生产的部分道具会长期有效,这个信使就是如此。
知道这件事的人纷纷给港口黑手党缴纳了一大笔租金(这些人里甚至包括了组织内的干部),租用信使给死去的故人写信。
不幸的是,安徒生的道具依然保持着某种坑人的作风。
回信的人可能是过往任何一个时刻的故人。
魏尔伦由于过去经常与搭档闹矛盾,将那个脾气极好的男人气得不轻,收到的回信好多都是在骂他的。
菲茨杰拉德也遇到过女儿不会写信,随意按个手印糊弄他的情况。
总的来说,大家还是甘之如饴。
3.成功出版的新书
经过一番波折,安徒生的新书还是顺利出版了。
里面依然大部分是已使用道具的故事公布,也有提前消除过异能,仅仅是作为故事存在的童话。
其中收录了《瓦尔都窗前的一瞥》《天国花园》《打火匣》等故事。
以及他以同伴为原型创作的一些故事。
故事的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主角真人与同伴们快活地生活在没有人类的世界,在荒野上大笑着狂奔,在沙滩上等待从海水里冲来的海鲜,偶尔还会去沐浴火山的岩浆。
有一天,真人产生了疑问:他是怎么诞生的?
然后和小伙伴一起踏上了寻找真相的旅途,落入时空的缝隙,他们踏足了过去。
他看到了人类的爱,于是知道了什么是恨。
他看到了人类对人类的祝福,于是知道了什么是诅咒。
他看到了人类对现状的珍惜,于是知道了什么是对失去的恐惧。
一如光明和黑暗,只有一方存在时,另外一方的意义才会明确。
在明白这些之后,真人将爱,祝福和珍惜都送给了自己的同伴。
安徒生以童话式的梦幻口吻描述了他们已经遗忘的理想世界,也以轻松欢快的语气,客观地描述了他眼中的人类世界。
魔药失效后的咒灵团对着这篇故事进行了长久的讨论,发现诸多底层概念上的错误以及故事具有不可实现性,并对作者指指点点。
安徒生:“你们不想吃的话,我喊五条悟来喂你们。”
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开始啃盘子里的冷冻海鲜。
甜啊,非常甜。
安徒生的新书取得了比第一册 更好的反响,寄给他的刀子成箱增加之类的事情暂且不提,值得在意的是他收到一些从国外寄来的信件。
一些作家朋友注意到他的突破,来信祝贺,并就他的故事与他进行交流。
甚至于,阿加莎女士都对他表达了一定程度上的肯定(虽然更可能是出于对超越者的尊重,但他很开心地决定装傻)。
总之,安徒生成为了全世界最畅销的童话作家。
而他在横滨的作家朋友们也先后取得了突破性的成绩,在文坛名声日增。
是的,包括织田作之助。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宰治给他报的那十几个写作兴趣班起了作用,他在恢复正常,回到武装侦探社后没多久,就给编辑寄了一章稿子。
并不是某本书的续作,而是一个独立的全新故事。
这个故事刊登在关东区最出名的文学周刊上,为他带来了不少热度。
然而他并不能每周都把稿子交上去,一个月交一篇就算不错了,寄给他的催稿信跟寄给安徒生的刀片一样多。
太宰治都给他寄了一封“我得了绝症,临死前想要看到结局”的信。
回信是“请努力地活下去”。
太宰治难过地驳回了坂口安吾的辞职申请。
作者有话说:
也许还有一个柯南的番外,过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