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1 / 2)

杀手世代的揍敌客家,其实有一台落了灰的钢琴。

1997年,春。

伊柯娜被招进了揍敌客家。

作为新来的见习管家,伊柯娜从没见过那台钢琴。

但她知道它一直被锁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夫人还曾下令过,谁都不准碰。

那台钢琴属于谁,又有着怎样的过往,伊柯娜其实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可是,有一天,梧桐先生通知她,让她去往主屋的后花园见他。

伊柯娜平日里的工作与主屋离着十万八千里,更是不可随意接近那边,可是总管大人都交代了,即便心存迟疑,她还是依令去了。

毕竟服从上级命令,就是揍敌客管家最重要的准则。

她按照时间去到那里的时候,实在没想到还会有幸见到揍敌客家的女主人和五少爷。

他们正在喝下午茶,梧桐先生站在一旁,正为基裘夫人倒上了一杯红茶。

对于伊柯娜来说,基裘夫人实在是位强大又漂亮的人。

那位大人向来喜欢穿夸张又繁复的长裙,虽然眼睛部位被机械遮挡,但依旧不影响她那份优雅又动人的美丽。

可是,在梧桐先生说了什么后,这样的夫人却在须臾间对着他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不行!我不允许任何人碰娑由的钢琴!”

娑由。

这是伊柯娜第一次在揍敌客家听到的名字。

作为能从基裘夫人口中说出来的名字,伊柯娜产生了一丝转瞬的好奇。

或许,更让她好奇的其实是基裘夫人的态度。

不过梧桐先生显然已经预料到了基裘夫人的反应,他的神色没有一丝改变:“夫人,我明白您的心情,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斗胆向您提议,那台钢琴需要保养,若是就那样放着,我担心娑由小姐回来前它就坏了。”

就此,基裘夫人发出了难过的叹息:“啊啊啊……”

她双手掩面,如同低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你说的对,要是娑由回来了,发现自己心爱的钢琴坏掉了一定会伤心的……”

闻言,梧桐先生便向她介绍起刚好到来的伊柯娜:“夫人,这是新来的见习管家伊柯娜,她对钢琴有很深的学问,如果您允许的话,可以让她定期去保养那台钢琴。”

他的话叫基裘夫人从掌心中抬头看了她一眼。

伊柯娜表面镇定,心里却莫名紧张。

与她想象的不同,基裘夫人并未哭,她的面上没有一丝泪水的迹象,只有电子机械闪着红光的冰冷感。

她就这样看着伊柯娜好久好久,久到伊柯娜都觉得基裘夫人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才用微哑的声音轻轻开了口:“好吧,那就交给她去保养吧。”

言毕,基裘夫人从身上拿出了一把钥匙递给梧桐先生。

梧桐先生恭敬接过,并没有立即交给伊柯娜。

伊柯娜也不急,在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后,梧桐先生便先让她退下。

她依言,不过临走前,她注意到了一旁始终安静的柯特少爷。

作为揍敌客家最小的少爷,那位的容貌实在能用精致和美丽来形容,特别是那双如同宝石一般瑰丽的眼睛,伊柯娜不禁想象,基裘夫人的眼睛是否也那般漂亮。

不过,柯特少爷看着她的目光实在不算友好,一开始是略带审视,后来就变成了看死人的眼神。

当天晚上,伊柯娜就拿着梧桐先生交给她的钥匙走进了揍敌客的主屋。

据说那幢房子里的陷阱机关更加多,若是不够警惕,很容易就死了。

好在伊柯娜还算机警,一路上只是有惊无险,很快,她就到了梧桐先生说的区域。

眼帘中,那条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伊柯娜抬脚走进走廊的黑暗中,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冷淡的声音“喂,你。”

她转身一看,发现是一个银发的小男孩。

春夜的月色朦胧,对方站在光亮处望着她的蓝眼睛镀了月光,干净漂亮得不可思议。

就算她不认识对方,伊柯娜也能从他的外貌特征知道,他就是奇犽少爷。

奇犽少爷的性格显然和柯特少爷相差很多。

他面上的表情更生动些,在这个家里比任何人也来得更符合年纪。

虽然他挑着眉,似乎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冷漠成熟:“没见过你啊。”

伊柯娜如实道:“是的,少爷,我是新来的见习管家伊柯娜,来这边完成梧桐先生交代的工作。”

“是吗?”奇犽少爷眨了眨眼,望了望她身后的方向,眼角有些凌厉:“你要去那里干嘛?”

伊柯娜一顿。

梧桐先生特地交代了,说不能让奇犽少爷知道。

她便道:“请恕我无法告知您。”

“切,无聊。”这么说的人撇了撇嘴,一脸索然,因为得不到答案而有些不悦。

但他并未再问伊柯娜,也对她不感兴趣,只是抬起交握的手枕在脑后便走了。

几秒后,他又退了回来,不以为然道:“喂,你,奉劝你一句,别碰尽头那间锁了的房间,我老妈不让别人碰,连我都不行,鬼知道那里面有什么秘密,你可别好奇心过盛。”

这似乎是他的提醒。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伊柯娜一愣,随即轻轻笑了。

奇犽少爷果真如梧桐先生所说,是个不一样的人。

她不禁道:“好的,谢谢您的提醒。”

言毕,在确定奇犽少爷真的离开后,伊柯娜才向那里走去。

越靠近,她就能感知到那间房间被施了念力,只有施以念力或用特殊的钥匙才能打开。

难怪奇犽少爷现在还不能接近这里。

这么想着,伊柯娜将钥匙插入门锁孔中,一转,咔哒一声。

……门开了。

2001年,春。

娑由推开了钢琴房的门。

手中的钥匙没有派上用场,她到来的时候,那扇门已经打开,虚虚掩着,隐约透出里边雪白的地板。

时间是上午十点左右。

阳光正是温和。

娑由放轻脚步走进去,长长的衣裙及地,可是里边却纤尘不染。

放着乐谱的书架,红丝绒质地的窗帘,铃花一般垂坠的吊灯,还有窗边那台泛着柔亮光泽的黑色三角钢琴……干净的钢琴房,一如她记忆中的样子。

春日,绿林初盛。

绵绵软软的柔云藏着拥簇的温度。

玻璃晴朗,静谧的花香飘来,太阳在窗边晕下的影子,浓淡深浅不一。

有人站在那,轻轻将窗帘挽好,叫她得以通过敞开的窗看到无垠的蓝天。

须臾间,带着光点的风拂来,将钢琴架上摆着的乐谱吹得窸窸窣窣响。

其中,那个人银白柔软的发丝轻得过分,被扰得飘飘扬扬,几乎与窗外的白云融为一团。

娑由不禁往前了一步。

“娑由还记得吗?”

她听到奇犽带笑的声音被春日的风送到了自己的耳边:“我八岁从天空竞技场回家的时候,娑由已经不黏我了。”

这么说的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笑道:“当时的娑由真冷漠啊,还咬了我一口,明明以前一直追着我跑,结果被大哥训练得那么冷漠。”

“然后我就不服气地想,娑由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呢?明明一直都追着我跑的……”

明明一直都追着他跑的……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娑由顺着他的话去回忆,忍不住笑了。

她提着裙摆,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化作粼粼的水流好似在摇曳的褶皱上淌动。

“然后,奇犽你就跑来这里问我,说,娑由,你不喜欢哥哥了吗?”娑由轻轻闭眼,笑道:“但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奇犽呢?”

随着她的声音,有关于这间钢琴房的时光仿佛穿梭而来。

眼帘中,那个小少年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对,那个时候,你就在这里弹钢琴。”

“但你没有理我。”他说:“我就又问你……”

「娑由,你之前说的‘怜渚’是谁呀?」

那个时候,属于孩子的声音混着琴音,念着本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名字。

就此,犹如死水之上飘下落花,寂然的思绪荡开涟漪,她近乎动容,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趴在窗边的人。

那也是个春日。

枝桠在玻璃窗外伸展,纤细的枝条盘踞在下,泛着薄青的叶绿墨交加,跃动的阳光斑斑驳驳落在支起的钢琴盖上。

在她身边,窗帘是暗红色的丝绒。

娑由迎着阳光望去,就见刚从天空竞技场回来不久的哥哥正从窗外爬进来。

起初,他像猫一样蹲在窗台上。

那袭银白的发丝在那天温热的阳光中呈现出偏金黄的暖意,细看,似有流光沿着发梢淌下。

「我刚才和阿路加在下面玩,听到了钢琴声,就上来看看……」

可是,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看上去并不想理他。

未尽的言语一顿。

他一噎,不禁用上了一种略带别扭的口吻道:「不是故意来找你的哦。」

那么说的人,身上雪白的衣物同窗帘一起在穿过的清风中翻飞,整个人干净又简单。

远处,蓝天下,隐约可见死火山的形状,可下一秒,一同的还有一双近在咫尺的蓝眼睛。

「喜欢弹钢琴吗?娑由。」

在须臾间向前倾来的男孩,已经跳下窗来,其瓷白的面庞占据了她大片的视野。

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浸在那片似海水的雪蓝中,不禁放轻了呼吸。

「哥哥和你一起弹吧。」

扬起的嘴角,诉说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不等她回应,那袭雪白的衣物就挨了过来。

她刹时一惊,开始怯怯地往另一个方向缩。

可是比她大上一圈的手已经放上了钢琴键。

揍敌客家的人就算不精通音律,也会基本的乐器。

她的哥哥注视着乐谱,那能剥夺他人性命的指尖,在那个春日里,同她的一起,在黑白的钢琴键上纷飞。

某一刻,娑由停下了动作。

「弹错了。」

她抬起头,寂寂的。

就像无法继续,也无法容忍一般,她的神情格外认真。

「你弹错了。」

「这首曲子变难听了。」

被她那般直白的控诉,奇犽却并不恼,反倒开心地笑弯了眼睛。

「对不起,那我们重新来一遍吧。」

「哥哥可以陪你弹到你满意为止。」

她一愣。

有那么一刹那,心中的迷雾仿佛被拨开,显露出了原有的色彩。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娑由,该去做任务了。」

打断他们的是伊尔迷的声音。

「诶——我才刚和娑由玩了一会!」

她倏然一惊,跳下椅子,将身边人的抱怨抛在身后。

一时间,琴房里只剩伊尔迷平静的声音:「娑由和你不一样,没有想着玩,她的训练完成得很好,不久前我才带她去完成了她的第一单任务,她也很出色地完成了,很听话呢。」

闻言,坐在钢琴前的人蹙了蹙眉,对上了他黑漆漆的眼睛。

不知为何,他不太喜欢伊尔迷的说法。

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偏巧他大哥还在说:「大概是你太久没回家了吧,现在她很黏我,你也轻松一点不是吗?」

对此,他的眉蹙得更高了。

「……什么嘛。」

他撇了撇嘴。

「……说的好像我讨厌娑由、娑由也不喜欢我了一样。」

“那时候伊尔迷也太过分了!那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总是那样,我真的超烦的!”

娑由安静地听奇犽说起以前的事。

许是真的攒了很多苦水,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情感和表情都来得那么生动鲜明。

揍敌客家最亮的这颗星星啊,同她一起坐在钢琴前,说:“他越那么说,我就越想违逆他。”

于是,当年八岁的奇犽·揍敌客拿着自己最爱的滑板,追上了自家妹妹的脚步。

「娑由,我和你一起去做任务吧。」

将滑板放下,滑到她身边去,他试探似的,紧张地探出胳膊,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她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

那个春日,他配合着她的脚步,踩着落花,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理所当然的,任务很顺利。

可惜的是,他妹妹对外界的事物并没有多少好奇心,他本想带她去玩的,可前脚刚结束任务,后脚她就要回家。

她说,大哥叫她做完任务就回家。

又是伊尔迷。

雪蓝的眸子瞬间燃起明艳的暖色,他换上了另一个表情,不高兴地说,为什么那么听大哥的话?明明之前还说最喜欢他的,说以后要当哥哥的新娘的!

「……之前?」

「我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茫然地抬起头,春日的浮花飘絮,柔软的梦破碎,曾经戏言般的承诺失了重量——他的妹妹脸上近乎空白。

「……对不起,我不太记得了,你离开太久了,我已经忘记了。」

「我只知道好久好久,你都没来见我。」

「电话,信,邮件……都没有……」

「奇犽,你从我的世界里,不见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