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子被北风卷着,扑在窗玻璃上。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出租屋里亮起,嗡地振动了一下。谢诩舟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气,手指冻得有些僵,划开屏幕。
是顾明源发来的v信。
【“恭喜。”】
只两个字。
谢诩舟心脏猛地一跳,骤然松开,指尖飞快地打字,寒冷带来的僵硬似乎都缓解了:【“谢谢顾哥!”】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等了两三分钟,顾明源的消息才姗姗来迟:【“我没出什么力。”】
谢诩舟理所当然以为顾明源是在谦逊。
【“顾哥,这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啊。”】他想表达感谢,也想着或许能再多了解一些后续事项。
顾明源:【“可能不行,最近有新项目,挺忙的,每天都要加班,周末也是。”】
谢诩舟表示理解,听顾叔叔说顾哥是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做技术主管,忙是常态。
【“那等哪天你有空,我们再约(小猫探头.jpg)”】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又出现了,这次时间更长。谢诩舟严阵以待。
终于,一条消息跳出来:【“那个,你是不是”】
然而,这条消息刚发过来,就被迅速撤回了。
谢诩舟:“?”
【“怎么了,顾哥?”】
顾明源:【“没什么,我这会儿要工作了,回聊。”】
谢诩舟一头雾水:【“好的。”】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些,簌簌作响。谢诩舟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到一旁。
***
12月31日,跨年夜。
今年的年夜,一家三口是在医院度过的。
谢建国所转医院是家私立医院,环境清幽,病患不多。
昂贵的费用换来的是顶尖的设备和极致的服务——大厅里摆放着喜庆的红果盆栽和各种衬托节日的装饰品。
不仅如此,院方还安排了一场小型的跨年烟花秀、筹备了简单的茶点以及各种趣味小游戏,并赠送患者及家属新年礼品。
谢建国坐在轮椅上,被妻子推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病魔和心事的双重折磨,让他短短时间里头发便白了大半,脸颊凹陷下去,整个人苍老憔悴了不止十岁。
不过在面对妻儿时,他会努力挺直些背脊,刻意扯出笑容,絮叨着“今天感觉不错”、“护士说指标稳定”之类的话,试图扮演一个乐观积极的病人角色。
可李秀红和谢诩舟太了解他了,哪里看不出丈夫、父亲是在逞强。
李秀红停下轮椅,蹲在丈夫身边,轻轻握住他枯瘦的手。不远处,预演的小型烟花“咻”地窜上天,绽开一朵短暂的银花,映亮了她泛红的眼眶。
“建国。”她声音很低,带着哽咽,“我听说啊,好多病,其实都是自己把自己吓坏的。有个例子,一个人得了癌,不知道的时候,能吃能睡,活得好好的。后来知道了,人一下子就垮了,本来医生说他能活一两年的,结果两三个月就走了。”她吸了吸鼻子,右手抚摸着丈夫粗糙的手背,给予安抚。
“还有一个例子,主人公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身体里长了个坏东西,平平安安活到七八十岁,老了检查才发现。这个岁数,主人公也看开了,医生也不建议治疗,人家最后活了九十多岁才走的。”
她抬起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心态好一点,行吗?算我求你了。你别让我和诩舟...”
谢建国眼眶一下子红了,反手握住妻子的手,看着妻子担忧的脸,声音嘶哑的说道:“秀红,我娶你的时候,发誓要让你过好日子,一辈子不让你操心受累...但现在,我食言了。我成了你和儿子的拖累,我——”
“你胡说什么!”李秀红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这辈子嫁给你,有诩舟这么个儿子,是我的幸事!倒是你,我宁愿你病s......你绝不能是自己把自己吓倒的!你要好好活着,为了我和儿子,你也得打起精神来!”
谢诩舟站在父母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颤抖的肩头,前方不断升空到达定点炸开、绚烂又璀璨的烟花,忽然有些待不下去了。
反正父母这会也没人注意他,他自己一个人走远了些,在一处远离人群的连廊下坐下。
父母互诉衷肠,他当电灯泡多不合适。再说他听着也难受。
连廊拐角承重柱阴影后,隐约有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那是金属打火机盖开合时,摩擦燃石迸发出的火光。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手指间把玩着一个都彭打火机,动作随意。手腕从大衣袖口露出,搭着一只汉密尔顿机械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