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骇人心弦时,唯一一件能稍微宽抚人心的,是谢大人那个非亲生的儿子,并没有死在火海中。那个叫宋沅的孩子,在发生火灾时并不在房中,后来被人在后园里的榕树上找到了,找到时,那小孩犹在枝干间昏沉沉地睡着,被人唤醒后,他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树上睡了半夜。旁人猜测,可能是小孩子梦游,宋沅夜里睡着后自己走出了房间、走到了后园里,由此逃过了一劫。
宋沅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如何能处理继父丧事,慕夫人也一直昏迷着,整两天两夜未曾醒来。这期间,杨知州担起诸事,一壁令人处理谢学士丧事,准备棺木、布置灵堂等,一壁又亲自写了奏本,命人飞马加急,将谢学士身亡嘉州之事,尽快禀报给圣上。
这两日,杨知州忙得没怎么阖眼,也吓得没法阖眼,谢学士死在他管治的地界,就算只是意外天灾,他也难逃其咎,不知要面临怎样的处罚。杨知州坐打着盹儿、忐忑地等待京中消息时,听人禀报说慕夫人醒了、到了谢学士的灵堂中,连忙起身整理仪容,守在灵堂之外。
他这一等,等了快有半日,当慕夫人终于从灵堂中走出时,杨知州立即弯身行礼,在请慕夫人节哀顺变后,禀告慕夫人,他已谢学士不幸身死之事,奏报京中。
【作者有话说】
淡定,女主连所谓尸体都没看清……
86☆、
第86章
◎皇上驾到!◎
因慕夫人伤心到昏倒在废墟前,其后又昏迷了整整两天两夜,杨知州就以为慕夫人是个极柔弱的女子,以为慕夫人在短时间里定无法从悲伤中抽离,在将要紧事宜禀告完毕后,就要主动退下,让慕夫人回房休息,或是继续为亡夫守灵。
但慕夫人却出声唤住了他,说是有事要请问他,慕夫人向他询问火灾的因由,问他是否有派人探查,问导致谢学士身死的那场火灾,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纵火?
在他管辖地界出了这么大的事,杨知州这两日当然有派人探查,将驿站相关人员审了又审。目前探查下,似乎并无人为纵火的可能,库房着火,大抵是因老鼠撞翻油灯引起,库房中堆积了许多干燥之物,后半夜又起了风,火借着风越烧越旺,没多久就烧得烈火熊熊。
库房离谢学士下榻处是有段距离,但后半夜风大,大风将着火的物件吹飘到谢学士房后,在那里也引起了火灾,不是没可能。嘉州当地地理民情使然,建筑多是木质结构,驿站中这些屋舍也是,今天秋天雨水又少,到处都干燥得很,有点火星就能很快烧起来。
杨知州就将探查结果对慕夫人言明,对慕夫人说道:“下官暂未查出有人为纵火的痕迹,依下官之见,这场火灾,应该只是意外,是……驿站巡夜的更夫,没有及早发现险情,以至火势随风愈大,最终……导致谢学士不幸……”
就算只是一场意外,他也脱不了关系,不可能将这么大的事,全推在一个更夫身上。杨知州在心中为自己哀叹,又对慕夫人道:“依圣上对谢学士隆恩眷重,也许京中会派专人过来调查此事,请夫人在此守等几日,几日内,京中应就会*有消息快马传来。”
慕晚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她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就弯身拜谢,谢杨知州在她昏迷期间,主理丧事,让她的亡夫得以安息。杨知州连声道“不敢”后,见慕夫人没什么事了,就又安慰了慕夫人几句,请慕夫人节哀顺便、珍重自身。
杨知州离开之后,慕晚将身边的阿沅搂在了怀里,她已从阿沅口中知晓,那夜阿沅为何不在房中,尽管杨知州说火灾应是意外不是人为,但慕晚在心中甚是怀疑,怀疑是有人要故意烧死他们一家,如果不是她夜里醒来,如果不是阿沅夜里走开,也许他们一家,都已一同葬身在火海中,连同……那道遗诏。
慕晚怀疑,库房先着火,只是为了将驿站官员和护送侍卫都引走救火,幕后凶手想让他们一家待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再杀死无人护卫的他们,但因为种种意外,她为寻找阿沅到了人群中,幕后凶手又找不着失踪的阿沅,最后就只害死了落单的谢疏临,将谢疏临烧死在房内,连同那道遗诏。
若事实真如她所猜测,凶手背后是受何人指使,不言而喻。慕晚早就怀疑谢疏临为了让她宽心、没说实话,怀疑那夜圣上派太医救她的反常举动,怀疑那“一笔勾销”的宽恕之语,都是谢疏临拿遗诏威胁圣上,向圣上逼来的,不然圣上为何会忽然放过她,为何陡然间就像变了一个人,只可能是因为这种缘由。
谢疏临定没将遗诏直接交给圣上,只是让圣上知道有这道遗诏的存在。那夜库房着火,她着急出门找阿沅时,回头看了一眼,见谢疏临手里拿的,似乎就是那只装遗诏的长匣。
谢疏临以为他与圣上多年风雨同担,以为无论如何,圣上都不可能对他下黑手,但一朝天子,怎么可能忍受自己终生受一臣子钳制威胁,当谢疏临用遗诏威胁圣上放过她后,他与圣上之间的所有过往情义,应都在圣上那里,一笔勾销了。
圣上不可能忍受自己终生受一臣子钳制威胁,不可能接受自己有得位不正、被史书工笔的风险。谢疏临直接踩在了九五之尊的红线上,也因此,将他自己置身于死地,从他选择用遗诏威胁圣上的那一刻起,圣上恐怕就已在心中对谢疏临判了死刑,那日在望柳亭外,圣上的确是送谢疏临最后一程。
不止是要杀了谢疏临、毁了遗诏,圣上应是想连同她和阿沅一起除掉,不仅仅是为渡月山的旧恨,也许圣上怀疑,她和阿沅也知道遗诏的存在,圣上定想铲除所有的知情人。
如果一切真如她所猜测,圣上是不会放过她和阿沅的,不仅仅是为旧恨。就算遗诏已经被毁,但人活着就能开口说话,就可能有流言传出,圣上都已对他的忠臣表兄下手,怎可能大发善心,忍受民间有他得位不正的流言,圣上定会想将此等风险,直接掐死在襁褓中。
如果一切真如她所猜测,她与阿沅如今处境极危。但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管她带阿沅逃到哪里,都能够被圣上的人找到,且她与阿沅如今待在驿站中,尚有官员侍卫保护,众目睽睽之下,害死谢疏临的凶手无法对她们母子下手,若是她与阿沅跑出去落单,恐怕正中了凶手下怀。
而且她不能逃,谢疏临还在这里,还躺在棺木中,她怎能就带着阿沅离开,将谢疏临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她应该扶灵回京,将谢疏临送回他的双亲身旁,将他安葬在谢家的祖坟中,她不能够抛下她的夫君,让他在九泉之下孤独伶仃。
无法可想,无路可走,现下只能够走一步看一步了。慕晚将阿沅紧搂在怀里,在孩子耳边轻道:“娘亲会保护你的,无论……无论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无论要娘亲做什么,娘亲都一定会拼尽全力保护你,还有你的弟弟或妹妹……”
阿沅不知道娘亲心中的沉重忧思,只是听娘亲这样说,就也抬起小手,搂着娘亲道:“阿沅也保护娘亲,阿沅以后会快点长大,长得像爹爹那样高,不许任何人欺负娘亲,欺负阿沅的弟弟妹妹。”
白幡飘摇的灵堂中,母子俩依偎在沉重的棺椁旁,往后余生,她们都只能如此相依相护,接受至亲至爱已经离开人世的现实。几日后,杨知州再来请见,道是京中已有旨意下来,圣上派了两拨官员,一拨来自刑部,将在嘉州驿站调查失火之事,一拨来自礼部,将协助护送慕夫人母子,将谢学士的棺椁运回京中。
又没几日,两拨官员都日夜兼程、飞马赶到嘉州。为首的礼部官员姓尹名皓,负责协助扶灵回京之事,慕晚没有选择,只能在尹大人的恭请下,带着阿沅踏上了扶灵回京之路。这条路原本走来时,携着一家三口对未来的美好畅想,而今返途,却是生离死别,不堪回首。
慕晚不能只沉浸在伤心中,一路上,她皆努力克制自己的哀思,极力小心谨慎,令阿沅与她寸步不离,所有饮食皆在人后用银针验过后,方才让阿沅吃下。如此平安走了十几日,到了定州地界,再有七八日,应就能抵达京城,这天入夜,一行人歇在定州驿站,用过晚饭后,驿站十分安静,唯听秋虫唧唧。
但就在慕晚要哄阿沅入睡时,外面忽然闹哄哄起来,人声步声嘈杂,似是兵荒马乱。慕晚担心有人要效仿嘉州失火之事,趁乱谋害她与阿沅,紧抓住阿沅的手不放,仔细聆听外面动静,听到有人高声呼传道:“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87☆、
第87章
◎将阿沅收为义子。◎
皇帝在收到嘉州知州奏报后,立即派人飞速赶往嘉州,调查火灾之事,并协助护送慕晚扶灵回京。
皇帝为谢疏临之死震痛不已、心急如焚,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恨不得直接插翅飞到嘉州,却因是一朝天子,担着国事民生,不能轻易撂下朝堂不管,只能忍着心中悲痛惊疑忧虑,先派了两拨官员到嘉州,处理相关事宜。
派出去的刑部官员,将留在嘉州调查驿站失火之事,而以尹皓为首的礼部官员,则负责协助扶灵回京,并在路上时,奉来时御命,边走边将行程禀报京中。
如此过了十几日,皇帝得知慕晚一行将要抵达定州,在连日处理完要紧朝事后,宣布辍朝数日,携侍卫秘密离京。
皇帝飞马疾驰一夜一日,除中途多次更换马匹,几乎未曾下地休息,终于在翌日夜深时,抵达了定州驿站。
御前侍卫通传后,驿站人员呼啦啦跪了一地,皇帝径问棺椁停在何处,令人带路,尹皓连忙遵命起身,引陛下走向谢学士停灵的厅堂。
皇帝未在跪地接驾的人里,看到慕晚和她儿子,在走往停灵的厅堂时,问尹皓道:“慕氏与宋沅何在?为何不见?”
尹皓恭声回道:“慕夫人和小公子在入夜后,就回房中用膳休息了。微臣有派人去通传圣上驾到,但慕夫人与小公子可能因为连日哀思,身体疲惫,睡得太沉,没有听见外面的通传,所以没能及时赶来接驾,微臣这就再派人去通传……”
却听陛下道:“不必了,不要搅扰他们,让他们好生歇息。”
尹皓“是”了一声,继续引陛下来到停灵处,见陛下摆手令他在外等候,就垂首退站在屋外廊下。
皇帝在刚得到谢疏临出事的消息时,恨不得插翅赶来,骑马赶路时,也是一路心焦如火,将马催鞭得四蹄如飞,可当这会儿,他真的来到了谢疏临的棺椁前时,他却像双腿陡然灌满了沉铅,滞重地无法迈动半步向前。
好像往事一幕幕,在皇帝脑海中不停闪现,又好像大脑一片空白,空茫得什么也没有,如眼前白幡,一片雪白。
皇帝终究还是抬起了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了那具棺椁,他手抚上幽凉的棺椁盖时,喉鼻间陡然浮起的沉重酸痛,如泰山压倾,令他不由微微仰脸,皇帝瞬了瞬眸子,将沉痛的泪意压在眼底、压在心中深处。
一般丧事里,钉棺是在下葬前的一两个时辰内,但由于扶灵回京路程漫长,时间要接近一个月,为保遗体长途运输安全、死者亡魂不受搅扰,谢疏临的棺椁在离开嘉州驿站时,就已钉棺。
皇帝在推不开棺盖后,才想到了这一点,他不能令人启棺,打扰谢疏临安息,只能在心中叹息,苍天无情,造化弄人,他与谢疏临多年兄弟,竟连谢疏临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
皇帝在停灵的厅堂,独自待了大半个时辰后,方才缓缓走出。走出房门时,皇帝见夜幕下一抹雪白,比霜月更冷,门外台阶下,一身丧服的慕晚,静默得似是一缕飘忽的幽魂,她垂首而立,不言不动,似周遭夜色皆是缠绕着她的无尽悲伤,看得皇帝心痛不已。
慕晚以为她和阿沅可能无法活着到京城,也以为她和阿沅可能会在京中见到皇帝,但没想到皇帝竟然亲自出京来此。
慕晚在听到通报后,惊怔须臾,即猜想皇帝是为名声而来,毕竟世人眼里,皇帝与谢疏临君臣情义深重,谢疏临身死异地,皇帝为了所谓的情义,需要在世人面前做做样子。
不仅是为名声而来,还可能想要亲手铲除后患。无人能逃出天子的手掌心,慕晚只能面对,见机行事,竭力为她的孩子们博得一线生机。
见皇帝走出,慕晚立即带阿沅跪下接驾,并向皇帝请罪道:“臣妇与阿沅听到通报,急忙穿衣下榻出门,却还是晚了一步,未能及时接驾,请陛下恕罪。”
虽在夜色中看不太分明,但皇帝也能感觉出,慕晚比离京前又纤瘦许多。深爱的丈夫忽然离世,慕晚自然会伤心得形销骨立,可是她的身孕已经有四个月,她的腹部已明显微隆起,瘦弱的身体如何能支撑起她和孩子,她又怎吃得消长久守等在外?!
皇帝立即走近前去,下意识想要捉住慕晚的手臂,将她从幽凉的地面上拉起,却又想到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忍住,只是急令慕晚和孩子平身,又问道:“你……夫人是何时守等在外,怎无人通报?”
尹皓听陛下的问话中明显有斥责之意,慌忙回道:“臣等不敢打扰陛下……”
皇帝也无暇问责,只想让慕晚尽快坐歇,就让慕晚和宋沅跟他到了驿站的茶室中,令侍从在上茶后退了出去。慕晚在谢过皇帝赐座后,带阿沅坐在皇帝的左下首,也未喝茶,就只是垂眼静静坐着,衣袖遮掩下的一只手,紧紧地牵着阿沅的小手。
阿沅感觉娘亲的手很冷,冷得似乎在微微发抖。阿沅曾经很害怕皇帝,但从娘亲中毒那天夜里,皇帝亲自带太医救回娘亲后,阿沅心里就对皇帝有了感激之情,就没有那么怕了,因为觉得娘亲很冷,阿沅这时直接向皇帝请示道:“陛下,娘亲好像很冷,我想回房为娘亲拿件披风。”
慕晚担心阿沅出事,不敢让阿沅这时离开她半步,想借机与阿沅一起回房时,听皇帝说道:“不必,朕这里就有件披风。”
皇帝为自己的疏忽大意,在心里自责,忙将自己骑马时穿的石青披风,解披在了慕晚身上。披风下慕晚瘦影纤纤、弱不胜衣,身形似是纤弱的琉璃,稍稍用力一碰,就会碎了,皇帝心中怜惜不已,想慕晚的心,应早在谢疏临出事的那一刻,就已碎成千片万片,他早不怀疑慕晚对谢疏临的深情,当挚爱之人离去,越是情深,越是痛彻心扉。
皇帝在心中怀疑谢疏临之死或有蹊跷,也许真是意外天灾,是老天无眼,无情地夺去了谢疏临年轻的性命,又也许是有人纵火、蓄意报复,谢疏临为官公正不阿,在惩治贪污腐败时,定得罪过不少宵小之徒,可能有阴险之辈趁谢疏临离京,挟私报复,对谢疏临痛下杀手。
皇帝想仔细询问慕晚那夜失火情形,却又不敢问,怕挑起慕晚心中的悲伤,让她伤心流泪。
离谢疏临出事已经过去十几日,然慕晚在沉默不语时,仍似身陷在悲伤的汪洋里,身上萦绕着浓重的哀意,皇帝不敢想象,她在刚刚面对谢疏临的死亡时,是如何撕心裂肺、痛断肝肠。
皇帝后悔让谢疏临离京,他放谢疏临和慕晚离开,本意是要放手,是要许他们一家团圆美满,不想谢疏临竟会身死异乡、他们一家天人两隔。
不管火灾是意外还是人为,若他不放谢疏临离京,谢疏临就不会死在嘉州,皇帝追悔莫及,对慕晚道:“朕很后悔,朕不该让你们离京,要不是朕的旨意,也许疏临就不会离世……”
慕晚希望她与阿沅在皇帝眼里,对火灾是意外一事毫不怀疑,也不因谢疏临的死,对皇帝有任何怀疑怨怼之意,更是半点都不知晓遗诏的事。
慕晚就低着头,静静说道:“陛下不必自责,应是天意如此,疏临命中有此一劫,逃不过去。疏临生前与陛下情义深重,九泉下定不忍见陛下为他内疚伤怀,请陛下节哀。”
皇帝见慕晚眸下乌青,知她这些时日以来哀思缠身,定难睡个安稳觉,今夜好不容易睡沉,却又因为他的到来,被搅醒了。皇帝虽对慕晚还有许多话想问想说,但也想让慕晚尽快回房休息,就道:“夜深了,你与阿沅还是早些回去歇下吧,朕送你们。”
慕晚牵着阿沅的手,随皇帝走出茶室房门时,见门外庭中侍立着尹大人等,乌泱泱的皆是人。慕晚下定决心,忽在众人面前,朝皇帝屈膝跪下,伏地恳请道:“臣妇斗胆,想乞求陛下一事。”
皇帝忙让慕晚起来说话,但慕晚坚持不肯,坚持叩首说道:“臣妇的阿沅,虽不是疏临亲生,但疏临生前将他视为亲子。疏临与陛下情义深重,生前有次同臣妇闲话时,曾说若哪日他意外先去,我等孤儿寡母皆要仰赖陛下照拂,臣妇斗胆想恳请陛下,看在与疏临的过往情义上,将阿沅收为义子。”
88☆、
第88章
◎该叫父皇。◎
不待皇帝可能借故不允,慕晚就又情真意切地恳求道:“疏临生前甚是疼爱阿沅,九泉之下,定放心不下稚子,若是阿沅能被陛下收为义子,能在陛下圣恩眷顾下,平安长大成人,疏临定能含笑九泉。”
既然皇帝日夜兼程赶来表现他对谢疏临的情义,慕晚就想利用皇帝的“情义”,来保护阿沅不受皇帝所害。如果皇帝真是嘉州驿站火灾的幕后主使,眼下唯有这个法子能保护阿沅。
皇帝既与谢疏临有兄弟之情,理当对表兄留下的孤儿寡母多加照拂,甚至就将表兄的儿子,当成亲子,代替表兄担起教养孩子的职责。
慕晚备下了许多说辞,当皇帝独自待在谢疏临的棺椁旁时,站在夜风中的慕晚,在急思下默默地想定了这个法子。
迟恐有患,务必要在今晚、在众人面前,促成此事,慕晚要以谢疏临遗孀的身份,继续向皇帝苦苦恳求时,听皇帝开口说道:“朕本有此意,夫人不必再求,夫人请起。”
慕晚没想到皇帝答应得这般快,一时惊怔,伏首未起时,又听皇帝道:“阿沅,快扶你母亲起来。”
阿沅忙去搀扶娘亲的手臂,慕晚在儿子的搀扶下起身,微抬眸看向皇帝,见皇帝抬手摸了摸阿沅的头,皇帝目中对阿沅有疼惜之意。
皇帝叹声说道:“谢疏临的孩子,自然就是朕的孩子,朕会待阿沅如亲子,好生照拂教养他,让他平安长大成人,让谢疏临泉下得以安息。”
九五之尊的金口玉言已经说下,这正是慕晚所想要的,但因为来得太快,她不由感觉恍惚,好像有些不真实。难道嘉州驿站火灾真只是一场意外,与皇帝无关,皇帝问心无愧,也并没想将她和阿沅一起杀了?
还是,她今夜毫无怨怼怀疑的表现,让皇帝认为,她和阿沅都不知道遗诏的事,没有非杀不可的必要?
她对皇帝仍是有使用价值的,皇帝隐疾应仍未痊愈,仍可拿她当药,而阿沅,收个义子而已,对皇帝来说,算不得什么极为难的事,反而可以向天下人表明他品行贵重、重情重义,堪为天下典范,对他自己贤主明君的名声,十分有利。
无论如何,阿沅成为皇帝“义子”这件事,应能保他一时平安。若是阿沅前脚刚成为皇帝的义子,后脚就因什么“意外”骤然离世,皇帝信誓旦旦的金口玉言,在世人那里,就要显得可笑了。
慕晚就搂着阿沅的肩,让阿沅给皇帝行大礼,正式拜见他的“义父”。这事对阿沅来说太突然,他心里十分懵茫,但因为娘亲要他这么做,他不会违背娘亲的话,就在怔愣片刻后,朝皇帝跪下|身去,行了叩首大礼,并道:“阿沅拜见义父。”
“该叫‘父皇’。”皇帝扶孩子起来,他对慕晚让宋沅拜他为义父这事,有些意外又不意外。慕晚非常爱她的孩子,谢疏临离世后,谢家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应好不到哪里去,为人父母,要为孩子计之深远,慕晚就为孩子寻求新的庇护,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天下间,也无人能比他提供更加强有力的庇佑。
皇帝早知慕晚有许多的小心思,但他并不反感她此刻这么做。诚如慕晚所说,谢疏临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谢疏临确实将宋沅当成亲生儿子,若他能够代为照拂教养,谢疏临在九泉下也能安心些,而且,宋沅这个孩子,本就有一两分可能是他的亲儿子,他收宋沅为义子,未为不可。
皇帝再同慕晚和阿沅说了几句后,就让她们回房休息,时辰已经接近丑时了,她们母子经历丧亲之痛与路程奔波,定皆身心俱疲,需要好好歇息。
在送慕晚和宋沅回房后,皇帝又走回了谢疏临的棺椁旁,为谢疏临守夜。若人真有魂魄,皇帝希望谢疏临魂兮归来,他能和他再说上几句话。
在慕晚中毒那夜后,他与谢疏临一直没有正式谈论过许多事,没有交心过,皇帝没想到谢疏临这一去就是永别,对此心中甚是憾恨。然而并无魂兮归来,终夜只有皇帝一人的身影,在孤棺冷灯下,寂寂寥寥。
那厢,在随娘亲回到房间后,阿沅就不解地询问娘亲,为什么要让他拜皇帝为义父。慕晚不能让阿沅知道内情,她怕三四岁的小孩子藏不住话,在皇帝面前露出什么来,招致祸事,就只是简单地对他道:“因为你失去了父亲,娘亲希望你仍然能被父亲疼爱,能够感受到父亲的关怀,所以……所以求陛下当你的义父……”
阿沅不认为世间有任何男子可以代替谢爹爹做他的父亲,哪怕那个人是九五之尊,哪怕是他的生父死而复生,都不能够取代谢爹爹在他心中的地位,代替他和谢爹爹从前相处时的美好记忆。
但阿沅知道娘亲是为他好,他不会违背娘亲的意思,就只是仍然不解地问道:“那我以后……要像和爹爹相处那样,和陛下相处吗?”
如果阿沅对皇帝太淡漠疏离,甚至有怀疑怨怼之意,皇帝可能会怀疑阿沅知晓内情。慕晚不希望阿沅沾惹丝毫危险,就颔首道:“是该这样,你要……对陛下亲近一些。”
阿沅“是”了一声,可还是犯难,“可是……可是我记得娘亲以前曾叮嘱我,要离陛下远远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慕晚将阿沅搂在怀里,亲吻了下他的额头道,“乖,听娘亲的话,娘亲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你听话,好吗?”
阿沅乖乖点头,不再问什么了,温顺地依偎在娘亲怀中。爹爹已经不在了,娘亲已经很伤心很伤心了,他要比以前更加听话懂事,不让娘亲为他操心半点,为他担心。
国不可一日无君,原定计划里,皇帝打算赶来看过谢疏临和慕晚后,就先赶回京中,但在来了之后,他见有孕在身的慕晚,要随扶灵一行颠簸,心中实在放心不下,皇帝就派人回京将辍朝时间又往后推了几日,决定亲自送谢疏临棺椁回京,也在路上照看慕晚。
慕晚孕期已有四个月,不仅身子开始沉重,日常也恶心频繁,尽管她路上大半时间都坐在马车中,不受日晒风吹,但道路不会时时刻刻都平坦,常有的颠簸,让慕晚在马车上有时感觉难受更甚,常常刚吃点东西或者喝杯茶水,没多久就又全吐出来。
人多眼杂,皇帝不能在慕晚难受的时候扶拢着她,让她靠在他的身上休息,为她擦汗喂药,只能够在心里面干着急。尽管侍奉慕晚的侍女、慕晚的儿子阿沅,都对慕晚十分上心,都在竭尽所能地照顾慕晚,但皇帝因为不能亲自做些什么,总是暗中心焦不已,他留下是想要在路上照看慕晚,却也只能一路看着而已。
一路心焦,终于离京中就剩一两日路程时,这天,原在马车中和娘亲待在一处的阿沅,忽然跑下车来,跑到皇帝的马前,着急地道:“陛……父……父皇,我娘亲不舒服,娘亲说她腹痛,痛得奇怪,父皇,您快派太医过来吧!我怕娘亲会出事!”
皇帝来时只带了随行侍卫,根本没带太医在身边,这地界离京城还有一两日路程,这时传太医也根本来不及,只能就近找当地大夫。偏偏车队又恰好行至旷野,远离城镇,慕晚此时应不能再受车马颠簸,只能让给大夫尽快赶来,皇帝急令人飞马速往附近城镇找寻大夫,自己则大步向慕晚的马车走去。
这时候也顾不得其他的了,皇帝就将马车车帘撩开,见车中慕晚正靠在侍女云琴身上,慕晚一手扶着腹部,脸色雪白,唇也紧紧咬着,乌漆的眸子漾着恐慌的水光,在看向他时,使他心中惊惶越发激烈晃荡。
慕晚这般,应该是躺下为好,可是马车内空间有限,慕晚只能这样难受地蜷着身子。皇帝朝四处看去,见茫茫旷野间,只远处有座年久失修的荒庙,皇帝即刻令人去打扫那座荒庙后,又想让侍女扶慕晚下车过去,但看慕晚这般,下车行走不便,侍女也无法抱起慕晚。
皇帝将心一横,终是直接钻身进车内,手揽住慕晚的肩背,将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在众目睽睽下,打横抱着慕晚走向远处那座荒庙。
89☆、
第89章
◎朕要你死!◎
荒庙已被匆匆打扫过,佛殿前的干净地上,铺了席茵,又垫了褥毯、置了软枕,皇帝将慕晚轻轻放在褥枕间,在她身上盖了条毯子,又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腹部是否还疼得厉害。
“……疼……”慕晚因为腹痛,声音轻低惶恐,但她并不是畏惧疼痛,而是担心腹中的孩子可能要出什么意外,腹中这个孩子,有可能是谢疏临的孩子,是离开人世的谢疏临,留给她的唯一,无论如何,她想保住这个孩子。
慕晚这时也顾不得皇帝将她一路抱进庙中是惺惺作态还是其他,就在尹皓、云琴等人的注视下,恳求皇帝道:“求求陛下,胎儿不能有事,臣妇不能没有这个孩子……”
“别怕,朕已经派人去找大夫了,大夫很快就过来了。”皇帝着急地安慰了慕晚几句后,让无关人等都退下,让留下的侍女云琴等,尽快烧些热水、拧挤温毛巾。
那边水还在烧着,慕晚面上已浮沁起细密冷汗,皇帝拿帕子为慕晚擦着脸,心慌得手都不由微微颤抖。皇帝记得父皇后宫中曾有个柳姓才人,在怀孕四五个月时忽然滑胎,引发了大出血,由此丧命。柳才人那时在后宫中,有诸多太医、稳婆照料,都没能保命,慕晚此时在荒郊野外,连个大夫都没有,就算他派出去的人将大夫带来,也不知那大夫医术如何,弄不好是个庸医!
皇帝悔恨不已,悔恨自己在快两个月前,让谢疏临和慕晚离开京城。如果他不那么做,谢疏临就不会死在嘉州驿站,慕晚此时安生待在京中,身体有何不适,太医都能尽快赶到,要不是受谢疏临之死刺激,加上车马劳顿,慕晚应也不会腹痛,归根结底,都是他的过错。
纵然他是九五之尊,这时也不能凭空变出太医,皇帝只能一边着急地等待大夫过来,一边试图安慰慕晚,“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大夫就快过来了”,皇帝来回颠倒着这几句话,像是在安慰慕晚,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慕晚为腹中胎儿担忧不已时,心中也浮起疑惑。皇帝若要做戏,在人前将她一路抱进荒庙中,不仅已做戏做好了,甚至还做得有点过了。若皇帝的目的,是想展现他重情重义,他已经达成了目的,此刻完全没必要继续留在她身边,又是为她擦脸,又是说这些安慰的话。
难道是她在心里冤枉了皇帝?嘉州驿站的火灾,真就只是一场意外,与遗诏无关,也与皇帝无关?皇帝对她和阿沅,并没有欲除之后快之心?
慕晚欲深思时,却又无法在此时深思,她腹痛得身体打冷战,一阵阵冷战如潮浪袭来,让她的意识渐渐昏眩,慕晚阖上眼,似乎是要昏过去,却又像没有,仍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周围的动静,有时能听到周围的说话声。
皇帝见慕晚阖上眼,像是昏过去了,心中更是着急万分,幸而在那不久后,侍卫带大夫赶回来了。大夫姓齐,因听侍卫说有名孕妇腹痛难忍,在来时就带了一瓶保胎丸,他也不知这庙中一行都是些什么人,就是看着像官府中人、来头很大,丝毫不敢怠慢,进来后就忙取出两粒保胎丸,让侍女赶紧就着温水让那位夫人服下。
云琴虽然手脚麻利,但看在心急如焚的皇帝眼里,还是太慢了,皇帝欲抢过茶杯,喂慕晚吃药时,偏宋沅也急着要喂娘亲服药,也伸手向茶杯,两相一抢,反而叫杯中水泼了出去。
小孩子待在这儿,除了干担心着急,不能够做什么,还有点碍手碍脚,皇帝就让云琴把宋沅抱了出去,只他和大夫守在这里。齐大夫赶紧又倒了杯水来,皇帝忙将那两粒保胎丸连同温水一起让慕晚服了下去。
齐大夫见这情形,自然就以为这名衣着清贵的年轻男子,是这位美貌夫人的丈夫,齐大夫就一边把脉,一边询问道:“请问这位相公,令夫人是从何时开始腹痛?具体情形如何?”
皇帝微怔了下,这时也无暇纠正大夫的说辞,就尽快将慕晚的情形都对大夫说了,又问大夫慕晚这般严不严重,是否会有危险。
齐大夫捋着山羊须道:“这不好说,本来孕妇怀孕到四五个月时,胎儿正在腹中发育生长,牵扯挤压孕妇胞宫,会让孕妇有时候感到隐隐作痛,令夫人身体纤瘦单薄,这样的时候,比寻常孕妇要疼痛些,本就是有可能的事。但另一种可能是,令夫人是因为身体过虚或者劳累过甚,有流产的先兆,如果令夫人下|体出血,那就是要流产了……”
果然乡野庸医,把脉把了半天,却连哪种可能都弄不清楚!皇帝心中大怒,吼声斥道:“朕要她好好的,和孩子一起好好的!要是她和孩子有何三长两短,朕要你死!”
慕晚意识像是在海面上沉沉浮浮,一时溺进冰冷的海水里,一时又微微浮上、略见天光,能够听到一点外界动静。她在昏昏沉沉时,忽然听到了皇帝的声音,皇帝好像是在说……要她死……
求生的意识霎时占据了所有,她不能死,不能够死在这里,她还有阿沅,还有腹中的孩子,她要保护他们……慕晚拼命挣扎着意识,将眸子睁开一线,她看见皇帝面色凛若寒霜,与先前安慰她时判若两人,皇帝眸中浮现着真切的骇人杀气。
阿沅不在、云琴也不在,此刻她身边……只有皇帝,还有……一个似是大夫的人……真是大夫吗?皇帝真想保她平安吗?她因为伤心过度、疲惫过度,在将要抵京时,因为流产大出血,和腹中孩子一尸两命,完全符合情理,世人对此只会唏嘘两句,不会有什么疑心。
能有什么疑心,皇帝已将事情做到了极致,他亲自来送谢疏临棺椁回京,又在她腹痛难忍时,在众目睽睽下,亲自抱送她到荒庙中,命人找来大夫。她和孩子的死,是天命不容,与皇帝有何关系,谢疏临的死,又与皇帝有何关系?!
她不能死!慕晚挣扎着将眼睁开,拼命唤她所信任的人,“阿沅!云琴!”她在皇帝按着她双肩时,眼望着皇帝,几乎语无伦次地道:“陛下,我不能死……当年……当年渡月山的事,我犯下大错,将陛下身体害成那般,我还没有弥补,我应当要弥补……”
皇帝见忽然睁眼的慕晚,像是刚从什么噩梦中醒来,而又没有完全苏醒,像不知道现在是何时何地,她正在什么处境中,在意识不清地乱说胡话。皇帝按着慕晚的肩头,让她不要乱动,但他的动作,反而使她挣扎得更厉害了,皇帝生怕慕晚有何好歹,只得连忙将手松开。
外面担心等候的阿沅,听到娘亲在着急唤他后,不顾阻拦,*硬跑了进去,跑到了娘亲身边。阿沅紧抓着娘亲的手道:“我在这里!阿沅在这里!”
皇帝见阿沅过来后,似乎意识不清的慕晚,就像平静了不少,不再挣扎乱动。皇帝微松口气,见那民间大夫傻愣愣地站着,正要斥令他继续看诊时,大夫忽然“噗通”一声,腿一软跪了下来。
齐大夫在刚开始听到什么“朕”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只以为是自己耳朵听岔了,结果没一会儿后,昏迷着的那位夫人,又忽然睁眼醒来,冲着那年轻男子说着什么“陛下”。齐大夫脑子跟浆糊似的,呆搅了半晌,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又好像怀疑自己在做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心惊肉跳地腿软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看这大夫这样子,皇帝也不敢让他再继续看诊,这手抖的,恐怕扎针时救治不成反而要害人性命。皇帝令侍卫进来,将这大夫拖带出去,慕晚躺着看那大夫被带走,紧紧地握着阿沅的小手,又看向皇帝,在心中挣扎权衡片刻,终是抬起另一只手,朝皇帝伸去,“……陛下……”
她到底对皇帝还是使用价值的,皇帝的隐疾没有痊愈,恐怕除了她外,仍不能碰触世间其他任何女子的手。皇帝那样看重江山,为了江山权位,可以不择手段、罔顾情义,如何能忍受自己终生无子,不仅要被世人背后议论一辈子,到死时,也只能够将自己的江山权位,传给其他皇室。只有要治愈的可能,皇帝一定想将他的隐疾治好。
90☆、
第90章
◎究竟是陛下的义子,还是亲子?◎
皇帝见慕晚朝他伸出手,像是浮枝要寻求依靠,忙就紧攥住她的手。不管慕晚与他之间有着多少恩怨复杂的过去,在现下这种时候,虚弱恐慌的慕晚,都只能够依靠他,像是将要溺水之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皇帝对慕晚的举动没有多想,就只是紧攥住她的手,极力安慰她道:“没事的,朕向你保证,你和孩子一定都会没事的。”
皇帝说着安慰的话时,自己都心慌,幸而他给慕晚的保证,没有成为一句空言。派出去寻找大夫的侍卫不止一波,不久后又有侍卫带大夫赶了回来,这名大夫医术明显精良许多,迅速判断出慕晚先前腹痛昏迷其实与胎儿无关,是她自己身体过于虚弱,吃不消孕事的消耗,才会忽然腹痛、头晕目眩、四肢逆冷。
大夫说慕晚必须要正常饮食、好生调养,不然任由身体继续气血不足,随着胎儿月份越大,身子越发支撑不住,恐怕真有流产的危险。因为慕晚裙下始终未见红,皇帝又想到慕晚近几日常犯恶心,几乎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便猜想这名大夫的判断,应该是对的,这时候终于将心放下了些。
皇帝令大夫出去开些调养药方,并命人重赏这名大夫,回身对慕晚道:“放心吧,大夫说你没事,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用饭、好好调养。”终归还是有些不放心,皇帝又道:“等到了京中,朕让太医再给你好好瞧瞧,你和孩子一定都会平平安安的。”
被皇帝紧攥着的手,冷僵得似正被毒蛇缠着,可能是咬死她丈夫的一条毒蛇。慕晚心中疑恨堆积,但此刻,满含感激地望着皇帝道:“多谢陛下,臣妇……感激不尽。”
虽然因为慕晚的身体,扶灵队伍的行速又慢了些,但在两三日后,还是抵达了京城。世人之震惊、谢家之悲痛自不必多言,丧事期间,慕晚作为谢疏临遗孀,本应承担许多丧中事务,但圣上特地下旨令她休息调养,世人对此也能理解,毕竟慕夫人腹中正怀着谢学士的孩子,若是因为丧事劳累,慕夫人腹中孩子有何三长两短,恐怕九泉之下的谢学士无法安息。
另外一件令世人十分震惊之事,便是圣上将谢疏临的继子宋沅收为了养子。宋沅这孩子,本来只是一个商人之子,却先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成为了当朝大学士的继子,后又因为他继父的缘故,成为了当朝圣上的养子,实在福气深厚,令人艳羡。
约一个月后,谢家丧事办完,谢学士入土为安,有关谢学士之死的余波,也在京中渐渐平淡了下来,人人都能回归从前平淡而安和的日子,只除了失去至亲至爱的人们。
谢循夫妇如今对儿媳慕晚观感极复杂,若不是因为慕晚与儿子的渊源,这之后谢家种种事都不必有,儿子也不会自请离京,意外身死异乡。如此看来,慕晚简直是谢家的“丧门星”,但这“丧门星”腹中,却又怀着他们儿子的遗腹子。
为着这个遗腹子,为着宋沅成了圣上的义子,为着慕晚和圣上之间,可能有的不清不楚的关系,谢循夫妇平日里不会当面对慕晚有何怨怼之语,然而慕晚能够感觉到公婆心中的怨意,她自己可以默默忍受,但她不想让阿沅终日处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
慕晚遂携阿沅搬出了谢家主宅,住到了谢家另一处别院中。原本慕晚是想搬回慕记绣馆居住,但婆婆谢夫人不允,说若外面议论起来,好像是谢家将怀着身孕的儿媳赶了出去,遂最终慕晚带阿沅独居到了谢家另一座空宅中,如此这般,公公公婆婆眼不见心不烦,她也能安心养胎,她的阿沅也不必在谢家小心翼翼。
秋意愈浓时,慕晚在别院住了有几日,这几日里,公公婆婆未曾登门过,但每日都会派侍从送些东西过来,都是些和孕事相关的物事,或是保胎安胎的补药,或是将来婴儿能用到的肚兜,由谢夫人亲手绣制。
在父亲丧事结束后,阿沅也恢复了从前的生活,要继续学习课业。因有了圣上义子的身份,阿沅每日里会被内监接进宫中读书,由几位老翰林教授功课,黄昏时再回来。别院的生活,暂时是安宁清静的,但慕晚心里猜测,恐怕这份清静不会维持多久。
近来地方上暴雨秋汛,皇帝被朝事缠身,无暇与她纠缠,若等得空,恐怕从前的那些日子,就又要席卷她。慕晚心中畏惧之时,却也似是需要这样的纠缠,若不是还有纠缠的必要,恐怕在那座荒庙里,她和腹中的孩子就已因流产出血而死。
一个人安静的时候,慕晚总会想起谢疏临,萧瑟秋风中飘不尽的落叶,似她心中无尽的哀思、无尽的歉疚,正心思悲沉时,侍女云琴过来通报道:“宋大人来了,夫人可要见见?”
如今的宋挽舟,已不是天子身边的起居郎,而升衔在翰林院任官,早在她刚扶灵回京时,宋挽舟就已上门凭吊见过她,与她说过一回话,请她节哀顺便,在那之后,丧事繁杂,她似乎还与宋挽舟见过几次,但都只是在人群中,未再单独相见过。
对宋挽舟,慕晚始终抱有感激之情,就请人进来喝茶。慕晚以为宋挽舟是来关怀她和阿沅的生活近况,就对宋挽舟说了些请他安心的话,但宋挽舟似乎还有话要单独对她说,请她屏退左右。
当四下无人、唯有窗外秋风瑟瑟时,宋挽舟抬眸看向她,“我有一句话想问嫂嫂,请嫂嫂对我说真话”,宋挽舟嗓音轻低地几不可闻,“请问嫂嫂,阿沅……究竟是陛下的义子,还是亲子?”
低若游丝的一句话,令慕晚险些将手中的茶泼了出去,她紧攥住颤抖的茶杯,惊疑不定地望着宋挽舟,唇颤着说不出话时,见宋挽舟起身朝门窗走去,宋挽舟将门窗都关好后,缓缓走回到她身前,弯下|身,将她手中溅出茶水的茶杯捧了开去。
幽寂的小厅门窗紧阖,但有深秋的树影透过门窗花格,大片大片地沉拢在室内,令她与宋挽舟如置身幽林深处。叶声轻瑟,宋挽舟轻低的嗓音,像是在深林中沉静游动的一缕幽影,不动声色,“嫂嫂不必惊惶,我早知阿沅不是我三哥的亲子,早在阿沅出生之前。”
宋挽舟说他早知道宋扶风不能人道,说在她当年有喜时,他就知道她腹中怀的,绝不可能是宋扶风的遗腹子,他理解她当年的处境,遂暗地里帮了她一把,当时的大夫稳婆等,背地里都得到过他的打点好处,帮着他一起瞒过了宋家其他人,在阿沅的月份上做了文章,让外人都以为阿沅是早产儿,是宋扶风的遗腹子。
“其实嫂嫂当年不必那么做,无论如何,我都会设法护住嫂嫂,不会让嫂嫂在三哥死后,被身无分文地赶出宋家”,宋挽舟道,“但那时嫂嫂既然选了另一条路,我只能在暗地里帮一帮嫂嫂,让嫂嫂的那条路,走得顺畅一些。”
慕晚乍知此事,心惊得不知能说什么好时,又听宋挽舟道:“我原想好好照顾嫂嫂、照顾阿沅,但嫂嫂在我去云州参加乡试时,带阿沅离开了宋家,从而就失去了音讯,直到后来我春闱入京,才听到了嫂嫂的消息,才能与嫂嫂和阿沅在京中重逢。”
“见嫂嫂诸事顺遂,能与谢学士喜结连理,谢学士又待阿沅如亲子,我在心中,自然为嫂嫂和阿沅高兴,但……”微顿一顿后,宋挽舟又道,“但后来在陛下身边担任起居郎时,我有时能看到一些事、听到一些事,我感觉到陛下对嫂嫂的态度,隐约不同寻常……”
若不是当时宋挽舟及时察觉不对劲,悄悄告诉谢疏临她有可能被囚在紫宸宫中,她那时也无法逃脱囚笼。慕晚本就一直对宋挽舟抱有感激之情,在知晓从前的旧事后,心中之感激,更是无以言表。
宋挽舟依然在向她要一个回答,“所以我想请问嫂嫂,当年在江州,那个使嫂嫂怀上阿沅的男子,是不是就是如今的皇帝陛下?”
慕晚仍是纠结不语,她见宋挽舟在静静等待片刻后,未继续催问,而是低对她道:“我还有一事,想要告诉嫂嫂,嫂嫂一家在去往宁西的路上时,圣上一直有派人暗地里跟着,谢学士出事的奏报送到紫宸宫时,陛下当时阅看的反应……并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