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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与夫人 阮阮阮烟罗 17197 字 6个月前

慕晚的出身经历,就是对长乐县主最大的侮辱,长时间以来,长乐县主心中都积压着对慕晚此人的仇视,这份仇视,在长乐县主不得不嫁一平民却收到慕晚贺礼时,全然爆发了出来,这份新婚贺礼,仿佛就是在嘲讽她,长乐县主心中忿恨不已,抄着银剪,要将苏绣雪绸划个稀烂。

宋挽舟正在不远处喝醒酒茶,边慢慢啜饮着,边静看长乐县主近乎疯魔地划剪那匹雪绸。在愤愤然将雪绸划了个稀烂后,长乐县主犹有余怒,她想起听说宋挽舟和慕晚曾是叔嫂,就将剪刀愤愤然地朝宋挽舟扔去,连他连慕晚一起骂道,“你和你那嫂嫂,怎么不一块儿死在穷乡僻壤!”

宋挽舟微微侧首,剪刀带着风从他面前掠过,摔在他身后的地上。宋挽舟继续喝茶,长乐县主无法通过贬低辱骂宋挽舟获得半点快|感,又已气出一身汗来,愤恨地扯着繁复的嫁衣,令侍女们伺候她往浴房沐浴更衣。

众女皆离开后,宋挽舟令小厮将贺礼抬送回府中库房里,自己将那匹被损毁的绣绸从地上捡了起来,抱到了他与长乐县主分居的房中。雪绸上本绣有对蝶、朵梅等纹样,但因长乐县主的有意损毁,似被狂风暴雨摧折过,皆看不大清了。

凡夫俗子,若要承受天家怒气,正似孱弱花枝经临狂风暴雨,宋挽舟目光拂过那些凌乱狼藉的残蝶碎花,在心中思量着慕晚的处境。

昨日上午侍在帝侧,他见陈总管在送来奏报时,低声向陛下说了一句,“是江州的密报到了。”他不能不因此想到慕晚,连带着将那只白玉月牙插梳也想到慕晚。

宋挽舟因对渡月山具体内情不知情,无法猜清慕晚与陛下之间的关系。若依他先前猜测,当年渡月山别院里的那个“奸|夫”就是陛下,若陛下与慕晚当年是因缘际会、露水情缘,那当年事与现在事之间,存在着许多说不通的关节。

若当年真有一段郎情妾意的露水情缘,陛下为何赐婚,将自己的旧情人赐给臣子为妻?若是因对旧情人毫不在意而下旨赐婚,陛下又为何会在情人再嫁时,那般神色地来到洞房前?会在情人婚后,设法令情人常进宫?

又为何需要密报?难道陛下实际并不了解慕晚,当年不了解,在密报到来前也不了解?那所谓“情缘”就实在可疑,难道慕晚当年蒙骗了陛下,做过什么对不住陛下的事?密报中又究竟写着什么,使得陛下从愁肠百结,转为怒不可遏?

玉梳已被陛下摔得粉碎,那慕晚的处境呢?是否亦如危楼累卵,有粉身碎骨的可能?宋挽舟在深夜的灯火旁默然沉思,若慕晚真的处境危险,被一朝皇帝盯上的人,也没有任何潜逃的可能,反是留在谢疏临身边,依然光明正大地做谢疏临的妻子,能让陛下为名声等,到底有所顾忌。

他这小小的状元郎,目下不如谢疏临,尤其在慕晚未对他推心置腹,他对旧事只是一知半解时,只能在旁看着,权宜行事,必要时候,借一借谢疏临的手。宋挽舟默然想着时,又想起了阿沅,这个孩子,会在将来某日,成为最大的变数吗?

阿沅因在六叔婚宴上尝喝了小半口酒,第二日直接昏睡到吃午饭的时候。起床梳洗,同娘亲一起吃了午饭后,阿沅送娘亲出门,每回娘亲午后要进宫时,阿沅都会送娘亲,今天也是,他牵着娘亲的手,送娘亲到马车上后,像往常一样说道:“娘亲早些回来啊。”

慕晚今日心情甚佳,因教授尚功局绣女的事已经做完,而那幅药师佛绣像,也只差一点就可以绣好了,她今日一定可以将药师佛绣像绣完交差,往后就不用再进宫了。

“娘亲傍晚回来时,给你买好吃的”,慕晚在孩子的欢呼声中,也弯了眉眼,含笑揉了揉孩子的脸蛋,让赶车的仆妇驾车出发。

一如往常,在约半个时辰后,慕晚到了宫中梧桐院,梧桐院里仍如这些时日以来,安静无人,只有桐叶沙沙的声响。因为夏日里天气炎热,轻风带着热浪,桐叶的沙沙声有点恹恹的,不似春日里透着轻灵。

而慕晚的心境与春日里完全相反。春日时,她不是在担心皇帝发现她的过去,就是畏惧于皇帝的纠缠,直到现在,在这令人易燥的夏日里,她心里才轻快下来。

在那天她“以死相逼”后,皇帝再未来过梧桐院,每回她入宫刺绣,这里都只有她一个,不会再有让她心惊肉跳、备感羞惭的事情发生。近来平静安宁的日子,让春日里的事,都似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梦已醒了。

慕晚走进绣室中,在熟悉的绣架前坐下,拿起穿着绣线的银针,为将要绣完的佛像认真收尾。她低垂着眉眼,一针又一针地绣着,全神贯注,不知风中院门轻轻响动,皇帝已然到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天下午更

46☆、

第46章

◎朕给你咬舌自尽的机会。◎

皇帝又一次来到了梧桐院,又一次看向了窗后正在刺绣的慕晚。不同于以往到来的每一次,皇帝的心里不再是意欲亲近的欢喜、被欲念纠缠的执迷,此时的他,心中唯有深重的疑恨,疑恨如乌云铺天盖地。

在收到密报前,皇帝本已打算告诉慕晚他的真心,告诉她,他并不只是因为隐疾亲近她,他喜欢她,每回见到她时,他心中都是欢喜的,他不是只把她当成一味药引、一件工具,他是喜欢她的,就像谢疏临喜欢她一样。

这些时日的每日午后,他都会得到慕晚进宫的禀报,但因慕晚曾“以死相逼”,他没有直接过来,每回都是等慕晚黄昏时离开后,方来到梧桐院,在绣架旁坐着,在慕晚待过的地方静想他的心事。

一日又一日的心中折磨,都是无法放下,而绣架上的药师佛佛像,就要绣好了,绣好之后,慕晚便不会再进宫了,他也不能再找理由令她进宫。一夜夜辗转反侧后,他终究是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决心在慕晚离宫前告诉她他的心意,不再威吓,他想用真心换取慕晚的心意。

幸而他没有开口,若他开口,那他这皇帝真是天下间最大的笑话。在他欲向慕晚“表白”前,他先一步收到了来自江州的密报,他原本都快将这事忘记了,因他已然为慕晚深深着迷,他认定她三贞九烈、温淑贤良,不可能是曾戕害他的蛇蝎女子。

然而密报狠狠地打了他的脸,密报上的诸多证据,都撕开了慕晚的谎言,密报上的诸多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又一个疑点。

慕晚说她和亡夫宋扶风夫妻情深,然而据曾伺候过宋扶风的贴身侍从所说,宋扶风与慕晚感情一般。慕晚在宋扶风病逝前的一个月,将宋扶风带到宋家一处别院养病,那别院位处渡月山脚下,院前,正是沅江,而那段时间,正是他坠崖落水被人囚禁时。

还有其他,其他太多疑点,如洪流汇聚,将皇帝心中的怀疑推向了最顶峰。皇帝已几乎认定慕晚就是当年戕害他的蛇蝎女子,只差慕晚一句亲口承认,而皇帝已不需要她的亲口承认,慕*晚太会说谎伪装,他不会信她的话,信一个曾深深迫害他、令他身心皆患有隐疾的女人,皇帝自有查证的办法,可补全他的最后一点疑心。

皇帝走进了绣室,走向了慕晚。慕晚刚绣好最后一针,正要舒展手臂,伸一伸懒腰时,见皇帝忽然到来,连忙起身向皇帝行礼。在许多时日的平静后,慕晚对皇帝的到来虽感意外,但并不十分惊惶,她以为皇帝可能就是来和她说几句话而已,仅此而已,不会再有以前的事了。

然而事情,远超慕晚的想象,皇帝对她一句话也没有,在走到她面前后,径将她拉起身来,拉向内室。低垂的帘幕深处,是干净整洁的床榻,慕晚心惊如擂,不知皇帝为何在许多时日后忽然又如此,只能为紧急保全自己,意图故技重施,又要以死相逼,逼皇帝为他自己的名声和与谢疏临之间的君臣情义,放过她。

然而皇帝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他像预料到她又会“以死相逼”,不待她有言语动作,就扯下她身上的轻纱披帛,将她双腕紧紧缠缚,慕晚没能说出半个字,被缠住双腕、摔在榻褥上的一瞬间,皇帝即用揉成团的帕子堵住了她的声音,皇帝没有话要对她说,在对她前所未有的动作粗暴后,更加粗暴地扯落了她的下裙。

皇帝只恨自己早没有这么做,早该在清宁宫见到慕晚时,就将她按在地上,用最直接的办法,查实她就是当年那个蛇蝎女子。在此刻如此做了之后,皇帝证实了自己最后一点疑心,他不会忘记这种感觉,这种身体上的感觉,同当年在密室的黑暗中,蛇蝎女子强逼他时,一模一样。

皇帝心中恨到极点,若心中恨火可以化成实形,简直能焚天毁地。哪里有什么心意,他对慕晚哪有什么心意,一切都是隐疾作祟,当年慕晚对他的戕害,不仅残害了他的身体,也残毁了他的精神,让他在面对曾经伤害他的人时,竟会有扭曲的亲近欲念,甚至在欲念一再无法满足时,竟会误以为自己喜欢她,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心中愈恨,皇帝动作愈是粗暴,他不会在一次之后就轻易饶过她,就像她当年反复折磨他那般,所有她曾施加给他的,他都要报复回来,千倍万倍地报复回来。

慕晚已经发不出声音,即使是被帕子堵在喉咙中的声息,也已是气若游丝。似无止尽的疼痛折磨,似将她四肢百骸都撞得粉碎,就算双手没有被绑缚,她也已没有任何力气反抗挣扎,只能忍耐与承受,一重又一重的疼痛碾压正在撕裂她,痛到极致时,她似对疼痛的感觉都已模糊,仿佛那副躯体已不属于自己,意识将要脱离,不知去往何方。

慕晚没有能晕过去,在将要意识沉入黑暗时,皇帝在又一轮折磨结束后,将她口中的帕子抽了出来,皇帝居高临下地俯看她,语气是尖锐冰冷的嘲讽,“你不是三贞九烈吗?朕给你咬舌自尽的机会。”

因疼痛导致的泪意模糊了慕晚的双目,她看不清皇帝的神色,仿佛听见是恶鬼在耳边低吟。她意识虚弱,感觉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场可怕的噩梦,梦里的皇帝像忽然被恶灵附体,他凶恶残忍地对她施加暴行,像是褪去了人形,化身为一匹茹毛饮血的豺狼猛兽。

然皇帝俯身下来,叫她看清了他,看清他就是大晟天子本人,他用力地捏着她的下颌,令她清醒,清醒地意识到她正在面临的现实,她不是在噩梦中,而现实比噩梦更可怕百倍千倍,皇帝的冷笑像来自阴曹地府,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怎么?舍不得死?当年在渡月山时,你可有想到,会有这一天?”

慕晚猛然从疼痛中清醒,心中的恐惧完全压过身体上的痛楚,如惊涛骇浪要将她灵魂震得粉碎。她抖颤着唇,望向神色讥冷的皇帝,说不出话来时,喉咙忽被皇帝一手扼住,皇帝冷冷地剜看着她,手上力道一分分加重,像就要将她扼死在这床榻中,慕晚本就虚弱无比,疼痛中渐又意识模糊,像被一波又一波的黑潮袭卷,被推向了黑暗的最深处。

梧桐院屋舍外,陈祯在暑气中来回踱走,甚是不安。他并不知那份来自江州的密报上到底写了什么,只知陛下在看到那份密报后,就将那只白玉插梳摔得粉碎,只是能感觉到,陛下对慕夫人的心意,像是因为那份密报完全改变了。

陛下今日来这梧桐院,与从前来的每一次都不一样,第一次,陛下在走进这梧桐院前,就已让他安排人手准备某事,是一件让慕晚慕夫人就此死去的事。

听到脚步声与推门的轻响,陈祯连忙在门外跪了下来,他低着头,听皇帝淡声吩咐道:“就按计划的去做。”

“……是”,陈祯在恭谨遵命后,本该起身就走,传话令弟子们按计划行事,却在向外踏出半步后,没忍住又回转过身,躬身乞问道,“陛……陛下可要三思?”

今日这事真做下,将掀起巨大波澜,这波澜但凡有一点溅到陛下身上来,都会遗患无穷……有关陛下与慕夫人的事,陈祯曾经试想过多种可能,但绝没想到眼下这种,陈祯担心陛下是一时冲动、将来会后悔,第一次没有立即执行陛下的命令,第一次僭越地恳请陛下三思。

然而陛下仍是道:“去做。”嗓音淡冷,蕴着不容违背的天家威严。

陈祯只得恭声道“是”,下去安排,他快步走在热意蒸腾的暑风中,却觉身上有些发冷,枉他从前自诩最知圣心,陛下的心像已被阴霾遮天蔽日,他无法再看清了。

黄昏时候,谢疏临来到了和昌门前。宫外女眷若有事入宫,皆由和昌门进出宫廷,近来每日下值后,谢疏临都会来到和昌门前,接出宫的妻子一起回家。

今晨他离家上朝前,妻子边为他穿衣,边同他说,她已完成了教授绣技的事,那幅药师佛佛像今日一定能够绣完,今天是她最后一次进宫刺绣,遂今天也是谢疏临最后一次来和昌门接妻子。

47☆、

第47章

◎有锁链声响。◎

然而到和昌门前,却不仅看不到妻子人影,也看不见妻子平日乘坐的马车,像是妻子已先一步坐车离开了。因妻子晨间说,那幅药师佛佛像只差一点就绣好了,谢疏临想,也许妻子午后入宫绣了小半个时辰,就将绣像完成,而后未在宫中停留,就直接出宫回家了。

谢疏临这般想着,就向驻守和昌门的侍卫询问。侍卫头领姓李,客气地告诉他道:“慕夫人在申时就已出宫了。”

谢疏临就以为妻子已经回家,遂也坐车回府,然而到了府门前时,却看到了阿沅翘首以盼的身影。阿沅还以为娘亲在他的车中,见只他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后,以为娘亲在和他捉迷藏,蹦跳着去掀车窗帘,看娘亲是不是藏在里面。

“娘亲不在我车里”,谢疏临将阿沅抱起在怀里,温声问孩子道,“娘亲没有回来吗?”

“没有”,阿沅摇头疑惑道,“娘亲怎么没和爹爹一起回来啊?”

谢疏临也感到疑惑,如果慕晚出宫后没有直接回家的话,那可能是到慕记绣馆看生意去了。他这样猜想着,就同孩子说道:“你娘亲可能在绣馆里,你先回房,要是饿了就先吃晚饭,我去绣馆接你娘亲回来。”

“不不不”,阿沅将头摇得拨浪鼓般,央求谢爹爹道,“爹爹带我一起去吧,我也要去接娘亲。”娘亲今天走之前,说会给他买好吃的,他想快点看看娘亲都给他买了什么好吃的。

谢疏临就将阿沅抱进了马车,让车夫驱车往慕记绣馆。妻子在与他成亲后,因身上担着为太皇太后刺绣佛像的差事,平日里没有时间亲自管理绣馆诸事,将绣馆的大小事情,都交给了二掌柜琼芳,妻子只是抽时间看看帐和偶尔过去绣馆看看。

但到了慕记绣馆,琼芳等人却都说东家今日没有来过。谢疏临越发疑惑,心境随越发暗沉的天色浮起了不安,妻子一向疼爱孩子,既知道孩子在家等她,为何不早些回家呢?妻子在京中没有其他家人,她除了去慕记绣馆和谢家,还能去哪里呢?

阿沅没在绣馆见到娘亲,却不是很着急,小孩子心思简单,他以为娘亲可能是在哪儿给他买好吃的,就告诉了谢爹爹他的想法,告诉谢爹爹今天娘亲临走前对他说的话。

阿沅掰着手指头猜想道:“娘亲可能在杏花居,那里的蜜饯鸭梨我最喜欢,娘亲也可能在八宝斋,它家的梅花香饼我怎么都吃不腻……”

但据和昌门侍卫首领所说,妻子在申时就已离宫,就算要为阿沅买好吃的,也不必在外买一两个时辰,妻子应该早就回家了才是。谢疏临心中仍是不安,但未向孩子诉说,他尽力不将自己忧虑焦躁的情绪传染给孩子,只是揉了揉孩子的头,尽量语气寻常地道:“那我们就去杏花居等地方找找看。”

在去往杏花居、八宝斋等食楼寻找时,谢疏临也派家仆散往其他地方寻找,如妻子常去上香的京中法净寺等。此外,谢疏临还想起了宋挽舟,宋挽舟是妻子在京中的唯一亲故,也许妻子有事去见宋挽舟,宋挽舟知道妻子在哪儿,谢疏临另派仆人去长乐县主府,询问宋挽舟是否知情。

将妻子可能去的食店都走了一遭,仍未找到妻子她人,也打探不到半点有关妻子的消息后,谢疏临心中忧虑焦躁更是深重。本来心情轻快的阿沅,到这时候,也不由着急起来,抓着谢疏临的手问道:“爹爹,娘亲是去哪里了呀?”

“……娘亲可能已经回家了,在家里等我们呢。”谢疏临努力哄孩子时,心里也希望妻子已经回家,他是在出来寻找的路上和妻子错过了。妻子确实可能已经回家了,天已黑透了,京城万家灯火,人人都在回家的路上,妻子不回家还能去哪儿呢。

除非……除非妻子出了什么事、回不了家……谢疏临这般一想,不由在犹有燥意的夏季晚风中,通身打了个冷战。不……不会的,陛下登基以来,天下承平已久,京城又是天子脚下,怎有歹人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伤害谢家的少夫人,妻子不会有事的,他不该胡思乱想。

谢疏临哄着孩子时,也在心中尽量宽慰自己,命车夫驾车回谢府,希望一回去就听到妻子已经回府的好消息。谢疏临的马车抵归时,也有一辆马车停在了谢府门前,从车上下来的是宋挽舟,因有谢家仆人上门询问,宋挽舟得知了慕晚似乎失踪的事,故赶来谢府询问情况。

在门人禀报少夫人并未回府后,谢疏临心中忧绪如夜色深浓,他问宋挽舟今日可曾见过慕晚,也得到了同样令他失望的否定回答。

“我今日未曾见过嫂嫂”,宋挽舟微一顿后,询问恩师道,“嫂嫂今日可有进宫刺绣?”

谢疏临微微颔首,说道:“可据和昌门的侍卫说,她在申时就已出宫了。”心中忧虑越积越深,谢疏临不能再空等下去了,他决定将谢家仆人都派出去寻找,另外要向京兆府报案,让官府张贴告示寻人。

就在谢疏临要赶往京兆府衙门时,有人衣裳污脏、哭哭啼啼地回来了,是素日为妻子驾车的仆妇钱氏。谢疏临急忙向钱氏询问情况,钱氏一边流泪,一边诉说,虽将话说得抽抽噎噎、断断续续,但也大抵将事情同众人说明白了。

在钱氏口中,少夫人申时从宫里出来后,见时辰还早,就想去京郊普贤寺上香,并买些寺中的斋饼。普贤寺的斋菜斋饼风味独到,十分有名,少夫人想在寺里买些普陀素饼之类的,带回来给小公子吃,并顺便在寺中为丈夫孩子祝祷祈愿。

然而马车在上山路上时,有野兽突然从道旁林子里窜出,拉车的马受到惊吓,向旁狂奔,使得马车倾倒山坡旁。钱氏因要拼命勒马,紧勒着缰绳,没有直接摔下车,但车里的少夫人因无凭依,径从倾倒的车厢中摔了出去,钱氏伸手扑抓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少夫人坠下山坡,坠向了山下的滔滔江河。

谢疏临闻言如遭雷击,五脏六腑似被俱被震碎成齑粉,夜色灯光下脸色煞白,几乎要站立不稳。谢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中,小孩的哭声像利刃划破了夜幕,“你胡说!你胡说!”,阿沅冲到钱氏面前,嚎哭得身体直哆嗦,“你不要胡说八道,你和娘亲一起出去的,你把娘亲带回来,你快把娘亲好好地带回来!”

“……我把她带回来……爹爹去将你娘亲好好地带回来……”孩子的哭喊声,更似利刃在谢疏临心上千刀万剐,他作为丈夫和父亲,这时候无论如何都必须冷静镇定。

谢疏临无暇和孩子多说,令侍女强将阿沅抱回府中,交给父母看管照顾,自己强撑着心神,一壁令仆人往京兆府报案,借用官府力量,一壁令钱氏带路,领谢府家丁同去寻找。浩荡出发的车马灯火中,谢疏临用力鞭马在前,面白如纸,紧紧攥着缰绳的手,几乎将要骨节生生攥碎。

长夜无尽,慕晚像是沉陷在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里,噩梦燥热而又阴冷,如是冰火两重天,煎熬着她的身体和灵魂。

梦里,她似乎是在渡月山的暗室里,做着将来会让她后悔万分的事,耳边俱是那人痛苦愤恨的咒骂声,他说他会百倍千倍地报复回来,他说他定会将她千刀万剐。

又一时,她似乎是在梧桐院里,她像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被揉成团的帕子堵住口腔,被缠紧的披帛绑紧双腕,她不能说话,不能挣扎,只能承受似乎止尽的痛苦,承受漫长无期的严酷刑罚。

疼痛,永无休止的疼痛中,她听到那人问她,“当年在渡月山时,你可有想到,会有这一天?”

可有想到……若能想到……若能想到,她绝不会在当年做下那样的事,可事情早已做下,不能回头,她早已……有了阿沅……

……阿沅……阿沅……慕晚在噩梦中挣扎着呢喃,像是溺在深深的湖水里,越是挣扎越是下坠,窒息得就要死去,然而湖面上,阿沅被那人抓住,那人紧扼住阿沅的脖子,面色狰狞,就像要扼死她那样。

“阿沅!”慕晚惊叫着从噩梦中惊醒,却又像仍没有醒来,眼前是噩梦般的漆黑,她略动脚踝,便听到有锁链声响。

48☆、

第48章

◎是陛下的亲儿子。◎

慕晚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自己右足脚踝被扣着锁环,锁环连接着冰冷的锁链。她似乎是身在一张石榻上,黑暗中双手触碰到的,除了锁链,就是坚冷的石面,她可能被关在一间石室里,或者某处地下,如今正是炎热的夏季,但周遭空气却十分阴冷,暗暗侵袭着她未着寸缕的身体。

慕晚清楚,在渡月山的秘密被发现之后,她落在皇帝手里几乎不可能有任何生路,可是求生的本能,对阿沅和谢疏临的爱,让她不能够坐以待毙。既然皇帝没有在梧桐院榻上直接掐死她,只要有一线生机,哪怕极其微弱,她都要拼尽全力,试着抓住。

首先,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慕晚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从石榻上下来,边拖着锁链赤足走在冰冷的地面上,边在黑暗中继续摸索,每走一步,身下似乎撕裂的痛感,都让她不由暗吸凉气。锁链紧紧绷住,束缚住她前行的步伐时,慕晚似乎摸到了一张石桌,她努力将身体前探,摸到桌上有烛台,烛台旁有一只火镰。

慕晚拿到火镰,燃起了桌上的蜡烛。烛光亮起的瞬间,慕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皇帝竟就坐在不远处,他就在这间石室里,但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皇帝似连呼吸声都没有发出,他就在黑暗里静听着她不肯坐以待毙的动静,像是歇伏在深林里的野兽,因猎物太过孱弱无能,不可能逃脱它的掌心,而将猎物徒劳的挣扎,当做打发闲暇的戏码。

幽幽亮起的烛光中,皇帝无声地看着慕晚,心中浮起巨大的嘲讽。眼前这女子,在这等情况下也能镇定行事,他却在过去几个月里,都以为她心性怯弱、楚楚可怜,以为她是离不开他人护佑的莬丝花,皇帝不由在心中嘲笑自己眼瞎,他能辨前朝忠奸,却长久都没能看穿慕晚的皮囊。

皇帝也不由佩服慕晚的演技,佩服她竟能将她的蛇蝎心肠,完美地藏在柔弱可怜的皮囊下,竟能在这几个月里,在面对他时,始终应对地游刃有余。如果不是那份密报,他不知还要被她蒙骗多久,还要被所谓的“喜欢”和“欲念”,纠缠多久。

皇帝心中恨火如焚,却不想立刻杀了慕晚。杀了她,叫她一死了之,实在是太便宜她了,他要慢慢地折磨她,等她为当年对他犯下的罪行,付出千百倍的代价后,再了结她的性命,将她挫骨扬灰,因为这个,他才在梧桐院将要扼死慕晚的关头,将手松了开来。

慕晚在那时被他扼晕了过去,直到此时才醒来。独自静坐在黑暗中时,皇帝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思考那个宋沅,究竟是慕晚和宋扶风所生,还是慕晚当年为了自身利益,通过暗中囚辱他,生出的孽种?

那份密报详细记载了有关慕晚的一切,慕晚在江州的生平,他人眼里的慕晚,慕晚在慕家和宋家的处境等等。皇帝通过那些详细记载,得知慕晚当时在宋家,十分需要一个遗腹子,如果慕晚当时没有怀有宋扶风的遗腹子,她可能拿不到宋扶风的遗产,可能会被宋氏宗族扫地出门。

慕晚怀孕的时机怎就那样巧,怎么与宋扶风做了三年夫妻,之前都没有怀孕,偏就在宋扶风快要病死的时候怀上了?偏就在她最需要一个孩子的时候,怀上了遗腹子?

虽然密报里记载,根据大夫诊断脉相,慕晚是在宋扶风死前两三个月怀上孩子的,而他是在宋扶风死前的那一个月里,被囚在渡月山七日,时间上似是对不上,但皇帝仍对此深深怀疑,因他已知慕晚这女子是何等的狡诈阴险、擅于欺骗。

但皇帝只能怀疑,查不出实证,因当年为慕晚把脉的大夫,和为慕晚接生的产婆,都已不在人世。这世间准确知晓宋沅身世真相的,就只有慕晚一个人,但慕晚此人最擅欺骗,她的嘴里,能有一句真话吗?

皇帝起身上前,在石室幽冷的烛光中,将慕晚拖回了那张石榻上。“你要这么赤|身裸|体地跑出去,跑到谢疏临面前吗?”皇帝将慕晚按在榻上,冷锐的目光尽是尖利的嘲讽,同石室里阴冷的空气,剐刺着慕晚裸|露的肌肤,“你可别吓着了谢疏临,一个死人,突然赤|裸|裸出现在他面前。”

慕晚心中一凛,皇帝所说的“死人”,是她在谢疏临那里、在世人眼里,已经死了吗?若她只是失踪,谢疏临会拼尽一切寻找她,可若皇帝制造出她已经死亡的假像,完美的假像,就不会有人寻找她的下落,她无法凭依任何外力。

……若是阿沅和谢疏临以为她已经死了,该有多么伤心……现在她的死亡还只是假像,可她被皇帝关在这里,假像迟早成真,她迟早是会死在皇帝手上的……该怎么做,怎么做才有可能挣脱锁链,逃出这里……

……皇帝没有立即杀她,应只是希望她死得更加痛苦折磨,简单地一死,不足以泄皇帝心头之恨,皇帝当年就说过,他要千百倍地报复回来,要将她千刀万剐……逃脱的生机极其渺茫,她大抵真的会在这里被皇帝折磨致死,她会死在皇帝的报复下,那阿沅呢,阿沅会死在他生父的手中吗?

与自身相比,慕晚此时此刻更加担心阿沅,皇帝既能查出渡月山的事,查出她就是当年囚虐他的人,会不会也查出阿沅的真正身世?皇帝是否已经知晓阿沅是他的孩子,对他的孩子,皇帝是会因为孩子身上流着他一半血液,而网开一面,还是会因为孩子是她慕晚所生,而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皇帝若想要抹除阿沅的存在,是极其简单的,随便令人制造出什么“意外”,就能夺去阿沅无辜幼小的生命。慕晚暗自为阿沅担心不已,却又不敢试探皇帝,她怕皇帝本来并不知晓阿沅的身世,却被她勾起了怀疑,怕她的担心,反而害了阿沅。

慕晚只能在强烈的担心中沉默不语,皇帝见她不说话,扼着她的下颌,迫她仰首看他,冷声讥讽她道:“别做梦谢疏临可能来找你救你,你只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你这样卑污龌龊的女人,若死在谢家,都会脏了谢家的地,你那个儿子也跟你流着一样卑污的血,根本不配留在谢疏临身边,你之前不是说想和儿子地府相伴吗?朕大发慈悲,今晚你儿子就可以在地府等你了。”

慕晚心骇到极点,几乎就要为阿沅求饶时,却似在皇帝眸中深处望见一丝狐疑。她咬牙忍住想为阿沅求情的话,在心中飞快猜想皇帝此刻说这番话的目的,皇帝是否在怀疑阿沅的身世,却无法查实阿沅究竟是不是他的儿子,皇帝想在她这里试探出真相,在试探出真相后呢,皇帝会怎么做……

……皇帝这番话明摆着是要将阿沅杀死,若她没有任何戒备,被对阿沅的担心冲昏头脑,应就会为了救阿沅,立即将阿沅是皇帝儿子的真相说出,但……但这是否就是皇帝的目的,皇帝就是要逼出她这句话,而后……而后真的杀了阿沅……

……若皇帝知晓阿沅的身世,应是会杀了阿沅的。本来天家无情,历史上多的是帝王杀死自己的儿子,哪怕是曾经的爱子,而她的阿沅,在皇帝眼里只会是个孽种,皇帝不可能接受一个孽种,只会嫌阿沅玷污皇家血脉,阿沅的存在,就是皇帝的污点。

决不能让皇帝发现真相,可如果她此时依然沉默,皇帝依然会怀疑,帝王的疑心,对阿沅来说也是致命的,皇帝可能仅仅因为疑心,就对阿沅下杀手,用“意外”抹除孽种存在的可能,谢疏临无法保护阿沅。

“……陛下不能杀阿沅”,慕晚终是开口道,“因为……因为阿沅不仅是我的孩子,也是陛下的亲儿子。”

皇帝瞳孔急剧收缩,心中如有江河倒灌,一瞬间呼吸都已停滞时,忽右手被慕晚用力抓住,慕晚紧紧抓着她的手,像紧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望他的眼神,俱是迫切求生的欲|望。

“陛下,阿沅是您的亲儿子,您不能杀他!陛下,我为您生了一个儿子,这是您唯一一个孩子,我过去是有过错……但,但也有功,不是吗?请陛下看在孩子的面上,饶恕我过去的罪行吧,请陛下放我出去,请陛下饶我一命,我还可以为陛下生更多的孩子……”

女子贪生怕死的恳求,被皇帝用力甩手打断,皇帝望着被他甩在榻上的慕晚,心中俱是冷冽的讥讽。慕晚便是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狡诈多端的女人,都到这种境地了,还不肯认罪就死,还在想尽一切办法苟且贪生,还能熟练地采用欺骗的手段,抓着他一点话音,就顺势使用诡计,想用所谓的“儿子”,骗他放过她。

依慕晚之贪生怕死,若宋沅真是他的儿子,慕晚应在昨日他要扼死她时,就赶紧将这事搬出来求他饶命,人在性命攸关生死之际,会将真相脱口而出,而不是现在,经过思考说出的话,只会是慕晚妄图活命的诡计。

真是个虚伪至极的女人,他从前竟会以为她温柔善良……皇帝只顾着在心中嘲讽自己,未注意到被他甩伏在榻上的慕晚,在他的身影笼罩下,暗暗地松了口气。

49☆、

第49章

◎金屋藏娇。◎

慕晚想用“反其道而行之”,打消皇帝对阿沅的疑心,依皇帝这会儿将她厌恶甩开的反应,她这样做,是成功了吧……她会死在皇帝手中,可阿沅,阿沅一定不能受她连累,要在谢疏临的庇佑下,平平安安地活着……

慕晚因受昨日在梧桐院的折磨,和长时间的未进水米,身体虚弱至极,被皇帝用力甩伏在石榻上后,一时间没有力气起身,只能伏在冰冷的石面上,身体不住地发抖。

皇帝似以为这也是她在惺惺作态,厌恶她厌恶到连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仿佛与她同处一室都令他感到恶心,步声冷漠地离去了,留她在这间石室里自生自灭。

慕晚拖着沉重的锁链,努力将身子蜷起,却还是得不到丝毫暖意,她想着阿沅、想着谢疏临,不肯舍弃对人世的眷恋,可拼命坚持的意识,仍是因身体越发虚弱而渐渐模糊,在又一次坠向黑渊的深处前,慕晚想,也许她用不着皇帝百般折磨,就已经默默地死在这张石榻上了……她只能……只能辜负谢疏临,不能相携到老,不能死而同穴……

谢疏临已几乎要疯了,彻夜的寻找,只在妻子落水的沛江中,找到一条藕色的轻纱披帛,那披帛是因被水流推缠在靠岸垂水的树枝上,才能被人发现,妻子不知被水流冲向何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妻子是不会游水的,理智上谢疏临绝对清楚,这一夜落水,妻子几无生还的可能,然而他不肯放弃,既然死不见尸,那妻子就没有死去,她还活着,她在等他来救她,他绝对不可以放弃,他要救回妻子。

谢疏临从来严守礼制,然而妻子的生死不明,令他完全心神大乱,他连告假都未,就直接没有上朝、没有上值,径率众乘船在沛江上日夜寻找,每每见到远处似有浮木,就赶忙命人划船靠近,希望妻子就伏在浮木上、等他来救她。

尽管每一次希望都会无情地破灭,但谢疏临仍不肯放弃,相信妻子还活着的执念,是支撑他没有倒下的基石,若是他失去这份心气,他也就与死人无异了。

谢学士之妻落水的事,在昨日夜里就已在京城传开,到今日,更是在市井街头传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没有人认为慕晚落水一夜还可能活着,慕晚已经死了,而谢学士找不到尸体是太寻常的事,落在江河中溺死的人,十有八|九都不能立即找到尸体,江河浩荡,尸体可能被乱流冲走,也可能沉在泥沙中,往往要在许多时日后,才有可能被人发现,也仅是有一两分的可能而已,更多的可能,是永远都死不见尸。

本来春日里,世人都还在感叹慕晚命好,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寡妇绣娘,竟然能得到谢学士的垂青,能在天子赐婚的恩典下,嫁进钟鸣鼎食的名门望族,一跃成为人上之人。世人皆对慕晚的好命十分眼热,盼着老天爷对自己也能垂怜几分。

然而不过短短数月,已是谢家妇的慕晚,就在上山的路上,摔崖落水溺死了。老天爷给了慕晚好命,慕晚却福薄,承受不了这样的好运道,因为承受不住,直接就折了阳寿,没过几天人上人的贵妇日子,就一命呜呼,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世人为此议论感叹时,宫中的太皇太后也已听说了这件事,昨日傍晚,太皇太后才得到慕晚为她绣制的药师佛佛像,哪想到今天就听说慕晚溺水死了,太皇太后唏嘘不已,对着那幅佛像念了几句经文,又捻了捻手中的十八子菩提手串。

徐丽妃本就因厌恨谢淑妃,而连带着讨厌慕晚,这时候有机会,就“体贴”地在旁说道:“老祖宗还是将这佛像收起来,另挂一幅吧,这幅药师佛佛像是慕晚在死前绣的,挂在老祖宗宫里,怕是有些不吉利……”

太皇太后虽叹息着说,“慕晚那孩子,是去侍奉佛祖了”,但心里对这幅药师佛佛像,也确实因为徐丽妃的话,有了两分芥蒂。尽管太皇太后十分喜爱这幅佛像的精美刺绣,最终还是长叹了一声,让宫女将这佛像从墙上取下收走了。

对慕晚的死,徐丽妃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她还记着在清宁宫那次,慕晚对她的顶撞,慕晚配合谢淑妃装晕陷害她,害得她被陛下当众责骂,丢了好大的脸面。在徐丽妃看来,慕晚就是谢淑妃的左膀右臂,谢淑妃断了一臂,心情一定是糟透了。

然而此刻看谢淑妃面上,却看不出什么特别惋惜的情绪,仿佛慕晚死了这件事,对谢淑妃没什么影响。徐丽妃疑惑片刻,就想通了谢淑妃是在强装淡然,谢淑妃在硬端着,因不想在她面前被看了笑话。

徐丽妃当然要看笑话,就关心地走到谢淑妃面前,“好心”安慰她道:“可能是慕晚命中该有此一劫,逃不过去,妹妹伤心就哭一哭吧,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将身体闷坏了。”

太皇太后虽一向对自家的徐丽妃偏爱些,但也喜欢谢淑妃的温淑贤良,认为谢淑妃也是个好孩子。太皇太后劝慰谢淑妃道:“你也别太伤心了,生死无常,只当这是你嫂子的命吧。”

谢淑妃无视徐丽妃的“好心”,只是恭敬感激地谢过太皇太后的关怀。在今日请安结束后,谢淑妃不给徐丽*妃在她面前聒噪的机会,一走出太皇太后宫中,就令宫人抬辇轿离开。

夏季日光炽热,随侍在辇轿旁时,秋婵一路都为谢淑妃擎伞遮阳。阳伞上绘着藤萝花枝,纠缠的影子落在谢淑妃眸底,似是理不清的幽色,谢淑妃静静靠坐在辇轿上,于心中默然思量“慕晚之死”,慕晚真的死了吗?谢淑妃对此十分怀疑。

也许慕晚真的死了,慕晚做了什么触怒陛下的事,让陛下发现了她的真面目。陛下发现慕晚的柔怯温善只是伪装,实则水性杨花,野心勃勃,一怒之下就秘密赐死慕晚,派人将慕晚扔进了沛江里,也将自己和慕晚这段不可告人的过往,永远掩埋在天日下。

又也许慕晚没有死,是陛下太过执迷慕晚,执迷到不惜让慕晚假死,也要金屋藏娇,与慕晚常相伴。所谓的落水溺死,可能只是陛下的安排,慕晚实则被陛下秘密藏在某处?

谢淑妃为后一种可能,眸中幽色更深,她希望慕晚是真的死了,慕晚一死,对陛下,对她,对哥哥和谢家,全都是好事。

在谢淑妃看来,慕晚活着就是个祸害,随时有可能引爆出事,慕晚若死了,与慕晚相关的一切,就都可以被掩埋,陛下不会背着私通臣妻的恶名,哥哥和谢家不会再因娶商妇被世家高门暗看笑话,而她,她的心里也不必再被怨恨纠缠,这些时日以来,她因不得不忍耐,心境如乌云遮天蔽日,此生以来,她从未那样怨恨过一个人,怨恨的心太重了,像坠着她往水里沉,她不想再背负那样的怨恨了。

可是慕晚,真的死了吗?陛下的安排,应是滴水不漏的,查是不可能查出什么来的,只能从陛下的态度上窥探一二。谢淑妃想打探下陛下的态度,慕晚究竟是真死还是假死,慕晚昨日究竟有没有出宫,这些事,这世间陛下最是清楚。

大抵算时间,陛下应已下朝回御书房后,谢淑妃来到御书房求见,替兄长向陛下请罪。“哥哥并非藐视君上、无视国法,只是因嫂嫂出事心神大乱,才擅自离朝离职,哥哥绝非故意疏忽职守,请陛下宽恕哥哥一回。”谢淑妃情真意切地说着,伏首在地为哥哥恳求陛下宽恕。

皇帝令谢淑妃起身,道:“你起来吧,朕不会为这事重罚谢疏临,最多只口谕训诫一下就是了,你不必担心。”

谢淑妃自是感激陛下宽宏,但仍未起身,仍是跪在地上道:“臣妾还有一请,想恳请陛下给哥哥几日假期。嫂嫂出事,生死不明,哥哥这几日应难安心坐在官署里,请陛下允许哥哥暂时离朝几日,全力找寻嫂嫂。”

皇帝道:“朕允了。”又令侍在一侧的宫人,扶淑妃娘娘起身。

谢淑妃谢恩后站起身时,眼角已噙起泪花,她叹息着道:“不知哥哥能不能找到嫂嫂,这都过去快一日一夜了,不知嫂嫂还有没有生还的可能?”

谢淑妃含泪叹说着时,眼神悄然瞟着御案后的陛下,想从陛下的神色和话语中,窥测出几分真相。可陛下不仅不接她的话,面上也淡淡的,既无一丝厌恶愤慨,也无半分心虚回避,像是对慕晚的生死,没有丝毫心理波动。

谢淑妃不肯放弃,还想再说几句试探的话时,却听陛下淡声道:“你回清宁宫歇着吧,朕要召见朝臣议事。”

谢淑妃无法,只得恭谨遵命,屈膝告退。在走出御书房,走出紫宸宫之后,她回身看向这座恢弘壮丽的天子宫阙,不由心想,若是慕晚未死,陛下是在“金屋藏娇”的话,慕晚会不会就被藏在这座紫宸宫里?

她是后宫之首,对宫中其他任何地方,都可以或明或暗地派出人手探查,哪怕是太皇太后的永寿宫,也可以派出眼线看看,独独这紫宸宫,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她没法派人探查也不可以,陛下极其忌讳这种事,她不能为了追查慕晚下落,使自己招来陛下的怒火,失去陛下的信任。

谢淑妃对现状束手无策,只能像之前一样,当什么也不知晓,只在心中希望慕晚就此死去,不管是真死还是假死,慕晚这个人都就此永远永远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

御书房中,皇帝在谢淑妃告退后,也未立即召朝臣进来议事,他边翻看着几道折子,边似闲话般,问一旁侍立的起居郎道:“你怎不告假,去寻寻你以前的嫂嫂?”

宋挽舟恭声回道:“回陛下,微臣以为,当以国事为重,不可擅离职守。”

皇帝未再问什么,宋挽舟从前在他问起时,就说与慕晚在宋家时并不相熟,而根据那份来自江州的密报,事实似乎也是如此,宋挽舟与慕晚只是有一点表面叔嫂情谊,并无过深的交情。

皇帝将这几道折子翻了翻,就要召朝臣进来时,见陈祯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陈祯急来是因慕晚那边出事,必须得由陛下定夺,因殿内有起居郎等侍立着,他只能将话压着,进来先说道:“陛下,老奴有事要单独禀报。”

50☆、

第50章

◎慕晚……还活着吗?◎

昨日得到慕晚似乎失踪的消息后,宋挽舟赶到谢家询问情况,而后又随谢疏临等赶往慕晚出事的榆山沛江一带,与谢家人一同寻找慕晚的下落。

说是寻找慕晚的下落,但宋挽舟昨夜更多地只是在勘察情况,他擎着火把,在榆山中仔细观察了慕晚的出事地点,对马匹狂奔的痕迹、倾倒在坡旁的马车、刮扯在树枝上的衣角等,一一留心细看。

单看现场情况,榆山上像确确实实发生过马匹狂奔、车厢倾倒、有人坠崖的事,出事的现场是完美的,但宋挽舟不会因这种完美而不生疑,他自己也曾一手制造出完美的意外,有时候,表相越是完美,越是虚假。

后来,宋挽舟随谢家人乘船在沛江上时,仔细看了谢疏临从江中捞起的女子披帛,那是慕晚的衣物,在他婚礼上时,慕晚就挽着那道藕色轻纱披帛。

但慕晚的披帛在水中,却不代表慕晚人就一定坠在沛江中。当谢疏临坚信妻子落水坠江,心忧如焚地紧急搜救时,宋挽舟心中想的却是,也许慕晚就没有离开宫中,和昌门的侍卫首领说了假话,谢家的那个仆妇钱氏也说了假话。

让一个伺候多年的仆妇背叛主家,和让一个侍卫首领欺骗当朝大学士,都不是容易的事,但如果在后操控的人是当朝天子,那这些不容易的事,就都是易如反掌。宋挽舟直觉慕晚“出事”与圣上有关,慕晚是出事了,但不是在沛江出事,而是在宫中,慕晚很有可能就没有离开宫廷。

为此,宋挽舟没有随谢疏临继续在榆山沛江寻找,而是今日如常上朝上值,以起居郎的身份侍在帝侧。当早朝时谢疏临没有出现,圣上神色间并无惊诧,只是冠冕垂珠下的眼底微有乌色,似乎圣上昨晚一夜未睡。

慕晚……还活着吗?因对慕晚与陛下的过去知之不深,只知慕晚与陛下之间并不简单,宋挽舟无法直接判断,只能在谢淑妃来为兄长求情、感叹嫂嫂生死时,暗觑圣上神色,希望圣上对这事说上几句,好让他从中窥探一二。

然圣上对此缄默,不过谢淑妃离开不久后,陈总管忽然到来,说有事要单独禀报陛下。在这样的时候,宋挽舟不能不将陈总管要单独禀报的事,往慕晚身上想。

宋挽舟在御令下随其他宫人退出御书房,无法听到陈总管在里究竟和圣上说了什么,但在没多久后,听到急促的步声,见陛圣上快步从御书房走了出来。临躬身垂首前的匆匆一瞥,宋挽舟见圣上面上不再是事不关己的平静淡然,而是蕴着焦灼的怒火,怒火深处,似有一丝无法自抑的慌乱。

因圣上素日只用太监服侍盥洗穿衣等贴身之事,紫宸宫的宫女们,平日只会做些端茶倒水、打扫清洁的小事,在御前地位不及内监们,平常也不会被安排什么要紧差事,似是紫宸宫的边缘人。

然而,昨日傍晚,这“边缘人”中的一员,紫宸宫的宫女叶兰,却被陈总管单独喊了过去。陈总管先是赞叶兰性情沉稳、平日做事恭谨,后又对叶兰耳提面命,用词极其严厉地训诫叶兰要严守宫规、忠心圣上,使得叶兰惶恐不安,以为自己不慎犯下何事要被责罚,直接跪在陈总管面前,求陈总管指点饶恕。

但陈总管并未责罚她,而是令她捧来干净清水与女子衣裳,将她带到圣上寝殿旁的西耳殿中。这处西耳殿亦名镂月坞,有道小门通着圣上的寝殿,内里布置清雅,有琴棋书画,是圣上平日燕居怡情之地,叶兰从前有进来擦拭过隔断桌椅等。

叶兰不知陈总管让她捧衣裳来这里是要作甚,站在镂月坞中,心中惶惧不知所措时,见陈总管打开了坞中的一道暗门。叶兰进出过镂月坞不少次,从不知这里有暗门暗道,忐忑不安地跟随陈总管走进地下密道,来到了地下深处的一间石室前。

陈总管微将石门推开,晕黄的烛光中,叶兰见室内最里面的石榻上侧卧着一名衣衫凌乱的女子。纵然叶兰是紫宸宫中数一数二心性稳重的宫女,见到这等情景,也不由心中惊乱,她强抑住惊绪,听陈总管吩咐道:“进去为她擦洗换衣,往后……往后她有什么事,也都是你来伺候。”

叶兰遵命道“是”,将衣裳清水捧进了石室中。石榻上的女子似是在昏睡,叶兰尽量动作轻轻的,想在不吵醒那女子的前提下,帮她擦身换衣。

然轻握住那女子肩头,令她微转过身时,叶兰心骇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榻上衣衫凌乱的昏睡女子,竟然是淑妃娘娘的嫂嫂慕晚,叶兰认得慕晚,前些时日她有事去尚功局时,无意看见一女子正教绣女们刺绣,旁人告诉她,那就是谢学士的夫人慕晚。

慕晚……淑妃娘娘的嫂嫂……谢学士的夫人……怎会在这里,在圣上紫宸宫的密室里,还这样昏迷不醒,衣衫不整……叶兰心惊如擂时,亦强逼自己镇定下来,她只是个伺候人的宫女,心里不该有疑惑的为什么,只该遵从命令,她只是听陈总管的吩咐,来这儿伺候擦洗换衣的,她只要做好这件事就好了,榻上人的身份来历与她无关,她什么也不该多想。

叶兰就逼自己冷静下来,动手为慕夫人轻解衣裳。然在伺候解衣擦洗的过程,叶兰又抑不住满心惊惶,慕夫人不仅颈处有乌青,像是被人用力扼过,身下亦有多处青紫,私隐处甚至浊乱狼藉,微有血迹,似被人在男女之事上粗暴凌虐过。慕夫人身在紫宸宫的密室里,叶兰不由要将欺凌慕夫人的男子,往紫宸宫的主人、当今圣上身上想。

不可多想,不可多想……叶兰越想越是震骇,不停在心中告诫自己。将慕夫人身体擦拭干净,就要为她换上干净新衣时,叶兰听见有脚步声走进石室中,回身见是圣上驾到,连忙屈膝向圣上行礼。

圣上朝她手上的衣裳看了一眼,令她将衣裳拿走,叶兰只能遵命抱着衣裳离开,退出了地下密室,也退出了镂月坞。陈总管就守在镂月坞外,看见她将衣裳捧出来了,夜色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再进入地下密室,是在今晨圣上离开密室之后。陈总管在伺候圣上往清晏殿御朝前,让她再进密室看着。叶兰就再走进了地下那间石室,见慕夫人仍在石榻上昏睡着,也不知夜里圣上在时,慕夫人是否醒来过。

地下石室阴冷,叶兰纵好好地穿着衣裳,也感觉有丝丝寒意侵入肌|肤,何况石榻上未着寸缕的慕夫人呢。昏睡中慕夫人似十分畏冷,将身体紧紧蜷成一团,叶兰看着心中不忍,但也不敢多做什么,是圣上要慕夫人这样冻着、这样不堪,她一个宫女,怎敢违逆圣意,乱做多余的事情。

不知在石室中侍守多久后,叶兰渐渐感觉有些不对,昏睡中的慕夫人,气息声过于微弱,已几乎是气若游丝了。叶兰走近唤了唤,唤不醒慕夫人,抬手触了下慕夫人的身体,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慕夫人一壁身上滚烫如火,一壁在昏迷中紧咬着牙关,暗打冷战。

这样高的体温,又在这样阴冷的石室里,若放任不治,时间久了,可能真要出事。叶兰不敢耽误,连忙离开石室,想寻陈总管禀报此事,偏陈总管正伺候圣上上朝,叶兰只得等了又等,等待间隙,又听说了慕夫人昨夜溺死沛江的事,心中更是惊惧不安。

等到圣上去御书房时,叶兰终于在御书房外找到陈总管,急忙通报。陈总管却也不敢擅自做主,派人去给慕夫人治病,先进了御书房,向圣上通报此事。

等候在外的叶兰,见圣上随陈总管大步走出了御书房,连忙跟在后头,再次来到了镂月坞。陈总管没有入内,只令她跟着圣上,叶兰侍随圣上再来到那间石室时,又吓了一跳,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不知慕夫人是昏迷中从榻上摔了下来,还是醒过来行动时虚弱地晕倒在地,慕夫人这会儿摔在榻边,额头上洇有血迹。

因昨夜圣上那样的态度,叶兰不敢上前去扶慕夫人,只能在心里希望圣上对慕夫人开恩,但对此又几乎不抱希望,圣上这样残忍地对待慕夫人,昨夜连件衣裳都不肯给慕夫人,似是要慕夫人凄惨不堪地死在这间密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