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她不是做妻子的人选
侍卫们鱼贯而入,押走朱氏,朱氏哭喊叫嚷着只要宜安郡主救命,剩下的人又惊又怕,交头接耳,满屋子混乱中,王十六怔怔地站着。
眼睛酸涩,心尖肿胀,她原以为,只是她一个。
一腔孤愤,孤立无援,独自面对所有的耻辱、嘲笑、指责,可是,还有他。
天壤之间,总还有他在,总还有他懂她,总还有他!突然之间,他的脸那么清晰,直到脱出昔日幻影,变成他自己,王十六在强烈的晕眩和迷惑着,低低唤了声:“哥哥。”
“裴郎来我郡主府拿人,好大的官威啊,”宜安郡主
冷冷开口,压倒所有喧嚣,“朱氏咆哮郡主府,是大不敬之罪,那么王十六呢?”
纤手一指王十六:“先是打伤郡主府吏员,方才又当着我的面,意欲动手殴斗,她又是什么罪?”
“不敬之罪。”裴恕沉声道。
方才的愤激都已过去,此时长身玉立,依旧是光风霁月的裴郎:“王十六隶属魏博,我这就着人押她回魏博处置。”
王十六听见了,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怎么都是困惑。他是说她错了吗?方才那个与她并肩,共同面对这些嘲笑辱骂的,难道不是他吗?他为什么,突然又转变了态度?
“是么?”宜安郡主敏锐地注意到不敬和大不敬之间的区别,淡淡笑了下,“裴郎公平公正,铁面无私。”
“公务在身,不能久留,郡主请见谅。”裴恕叉手一礼,转身向外走去,“来人,押王十六回魏博。”
侍卫们进来拿人,王十六不等他们近前,立刻追出去:“裴恕,你等等!”
裴恕步子一顿,心里突如其来一阵疑惑,要细想才能确定,她刚才没叫哥哥,叫的是裴恕。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王十六追到庭中,脚踩着红毡地衣,飘忽着,像踩在云端的感觉,心里恍惚得厉害,只是追着前面的人:“裴恕你站住!”
伸手一抓,抓到他素色袍的一角,他不得不站住,紧紧压着的眉头,王十六在强烈的哀伤和失望中望着他:“难道,你跟我想得不一样?难道你也觉得,我母亲合该寻死?”
宴会厅。
宜安郡主端坐榻上,明艳轻快的笑容:“休要让那个粗鲁村妇坏了雅兴,郡主府新近招徕了一班波斯伎乐,请诸位共赏。”
欢快的鼓乐声中,胡姬轻纱披拂,旋转着舞了上来,四座宾客一声声喝彩,宜安郡主握着玉杯,望着门外。
裴恕跟王十六站在一处,他说是缉拿她回魏博,可他的侍卫根本不曾碰王十六一根手指头,他们现在,在说什么?
庭中。
乐舞一声一声,划过耳畔,裴恕深吸一口气。不该回答她的,可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不。”
抽出袍角,快步离开,她很快又追上来,红着眼望他:“我知道我没看错。”
她没有看错他,从南山那夜,他敛葬了那些乡民的尸体,从薛临灵前,他带着不甘突然说了一声不,他是悲悯的,是懂她的,他绝不会像这些为虎作伥的恶人,不敢斗恶人,只会欺凌这些无辜弱小!
乐舞声骤然一静,他们走出中庭,来到前院,心里的话,压抑了多少天,无人可以诉说,此时再也压不住,王十六抓着裴恕的衣袖:“我母亲逃了很多次,我没出生时,她就逃了,她不想要王焕的孩子,服了落胎药。”
裴恕心里一跳,停步,她望着前面,红红的眼梢:“没想到我这么难杀,她受了许多罪,还是不得不生下我,不过我也因此,生下来就带着病,老天真是作弄人,假如我没活下来,大概对谁都更好吧。”
宴会厅。
侍婢悄声回禀:“王十六还跟着裴翰林,侍卫并没有拿人。”
宜安郡主唇边带着笑,目光冷到了极点。
最初挑中裴恕,更多是考虑储位之争,权衡了利弊,可这一年多里所有人都说他们郎才女貌,两情相悦,说得太多,连她自己都几乎信了,可是裴恕信吗?
朱氏是郡主府家丞的妻子,她的心腹,他扣上一个大不敬的罪名,说拿就拿,而王十六,都说他厌恶她,三军阵前公然拒婚羞辱她,可他只治她一个不敬的罪名,还带着她一起走了。
他看似两边都不偏袒,也维护了她的面子,可他心里偏向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陡然生出羞恼不甘,啪一声,将玉杯拍在案上。
堂中众人都吓了一跳,乐舞声也有片刻停止,宜安回过神来,笑得嫣然:“一不留神手滑了,无碍。”
乐舞立刻又继续下去,宜安郡主笑吟吟看着。先前忌惮王焕,未免束手束脚,但如果她不是王焕的女儿,如果王焕也想除掉她,那么。
门外有车马停住,是迟到的宾客,匆匆往里走去,裴恕侧身让过,那人在看清他的同时笑着拱手:“是裴郎啊。”
说完了才看见他身边还有个年轻女子,抓着他的衣袖,与他并肩同行,裴郎身边有女人?这一惊非同小可:“这位是?”
“公务在身,再会。”裴恕甩脱王十六,迈步出门。
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度,她很快又追上来,低着头,喑哑着嗓子:“那次是璃娘帮着我母亲逃走的,王焕生了气,也为了惩罚母亲,于是强占了璃娘,有了我二弟。但我母亲还是逃了,她也是真傻,逃回了郑家,那时候我外祖父母都已经过世,郑家根本不敢收留她。”
不远处,柳氏试探着靠近,忽地对上裴恕冷厉的目光,连忙又缩回了头。
乐舞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他们来到了府门外的小街,裴恕望着高高壁色的天空,沉沉吐一口气。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种种纠缠,他却始终不曾对她下狠手。这世上,大概也只有这个蛮横强势的女子,以偏执激烈的方式,和他一样,维护着遭受了不公和屈辱的母亲。
“我母亲,厌憎我。”王十六还在说,有那么多话,必须说出来,心里才能不那么痛,“我七岁时她又逃跑,没打算带我,我当时太傻,偏要跟着她。都怪我。”
都怪她,如果不是她非要跟着,薛临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的声音低下去,渐渐听不见了,裴恕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握上来,在无法言说的复杂心绪里,任由她握住。
没有母亲会厌憎自己的孩子,但若婚姻原本就是强迫,那么郑嘉因为痛恨王焕,连带着痛恨王焕的孩子,是不是,也没有错?只不过,这个无辜的,遭受母亲厌弃的孩子,依旧选择了为母亲挺身而出。
道边。
周青迎过来时,入眼看见他们交握的手,声音一顿:“娘子,怎么样?”
手上一空,裴恕松开了她,王十六怅然若失,低声道:“我没事。”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此时心里空荡荡的,解脱,又觉得迷茫,快走两步想要跟上裴恕,他忽地停住步子:“王观潮,我会派人押送你回洺州。”
漆黑眸子在她脸上一顿,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回避她的,但他很快转开脸,接过侍从牵来的马。
所以他当真要赶她回去?他对她的认同维护,难道只是她的错觉?王十六追过去:“为什么?我没有做错,难道你可以任由别人侮辱你的母亲?”
裴恕翻身上马。
不能。换做是他,他会让那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但这些,不需要让她知道,长安城波谲云诡,不是她凭着蛮力横冲直撞就能闯出去的地方,她想杀王崇义,他便是为着自己,也会帮她做到,至于她对他的那些妄念。
她是王焕的女儿,他们志趣不投,她蛮横偏执,从来不是做妻子的好人选,早些断了她的念想,对谁都好。
催马离开:“即刻押送王十六回洺州。”
一群人持着兵刃围上来,是京兆府的衙差,王十六紧紧咬着牙。他是真的,要赶她走。那么方才那一切,又算什么?
周青立刻拔剑前来卫护,王十六沉声道:“住手。”
对方的人数是她的几倍,况且惊动了京兆府衙,未必会像裴恕那样对她手下留情,她不能让自己人吃亏。她可以先退一步,等办完该办的事,她再回来找他。低声吩咐周青:“想法子引王崇义过来。”
抬高了声音:“你们要押送的是我,跟我的侍卫无关,让他们走。”
衙差得到的吩咐的确是押送她回乡,并没有要求限制这些侍卫的自由。思忖着点了点头。
“娘子。”周青唤了一声,不想走,但对上王十六不容违拗的目光,也只得低声道,“千万小心,青奴很快就回来。”
“娘子,奴留下服侍你。”锦新上前扶住。
王十六点点头,登
上马车:“走吧。”
衙差们护持着,车子向坊外行去,裴恕驻马回头。天好像是一下子冷下来的,坊墙下渠水缓慢,即将上冻的时节。
但她会这么听话,真的回去吗?叫过张奢:“你远远跟着,务必确保她安全回到黄刺史那里。”
入夜,潞王府。
宜安郡主低着头,依在潞王身边:“朱孺人下了大牢,我让家丞过去说项,大理寺也没有放人,我想不通,裴恕为什么这么狠?”
“你年纪小,有件事你不知道,大概全长安也没几个人知道。”潞王低声说道,“那年突厥打进来时,裴恕的母亲曾经被贼军抓走了几天。”
宜安郡主怔了下,原来如此!怪不得裴恕那时候脸色那么难看,经此一事,他们之间,彻底完了!
“你还是年轻,太心急了。”潞王摇摇头,“你早该想想圣人为什么一直不发话?他一向疼你,要是觉得可行,你撒撒娇,他早就给你定下了,圣人不说话,那就是不准备让裴恕在立储这件事上帮我们,不过这样也好,有你们这个传言,你那些兄弟们也不敢招揽裴恕,那么这个人,至少不会是我们的敌人。”
宜安郡主一口气堵在心口:“所以父亲什么都知道,却还是由着我放出那些话,坏了自己的名声?”
“我说过,这件事也是好事,等王焕的事定了,裴恕恐怕就要拜相,这么个人,就算拉拢不到,也好过让他跟别人一条心。”潞王拍拍她,“长安大得很,这些风言风语的,过两天,还有谁记得起来?”
不,她自己会一直记着,耿耿于怀,一想起来就觉得耻辱。宜安郡主忽一下起身,一言不发出了门。
门外冷风一吹,蓦地想起那时候裴恕紧握着王十六的手。他那样孤高,她曾以为他对任何女子都不会假以辞色,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了王十六的纠缠挑衅。王十六今天的反应,只怕正好撞到他心坎上了,到时候万一他俩成了,受嘲笑羞耻的,就要变成自己了。
她是天之骄女,活到这么大从没有一件事落在人后,岂能让一个乡野村妇看她的笑话?
叫过心腹侍婢:“去找王崇义,就说王十六,留不得。”
三天后,潼关驿。
衙差送来了饭食,往常都是锦新接了再送进王十六的房间,结果今天左等右等,还是不见锦新出来,衙差有些等不及,敲敲虚掩的门:“锦新,饭得了。”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衙差忍不住推门一看,屋里空荡荡的,王十六主仆呢?
官道上。
王十六快马向长安方向奔去,赶来接应的侍卫紧紧跟着,飞快说道:“青哥把王崇义引到山谷那边去了,咱们在那里设了埋伏,不过王崇义带的人不少,加起来有十几个。”
她的人手也只有十四五个,这场仗不好打。王十六皱眉:“他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人?”
“郡主府借给了他几个侍卫,娘子,青哥请娘子不要过去,那边交给他就行。”侍卫道。
不,她一定要过去。王崇义本身就是猛将,又有郡主府的侍卫帮忙,她不能让周青他们独自面对危险,况且,她是一定,要亲手杀死王崇义的。
加上一鞭,催着马飞快地奔到前面,两座山夹着中间一条道,正是周青设伏的地方。
“娘子,”周青从几株灌木后抬头,带着懊恼,“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跟你一道。”王十六将马藏好,快步走过去,和他一起在灌木下隐蔽住身形。
远处一彪人马飞快地逼近,正是王崇义。王十六屏住呼吸。
“停。”最前面的侍卫正要踏进山道,王崇义高声叫住,四下打量着周围的地势,“原地扎营,哨骑去探探路。”
他行军多年,眼光老辣,一眼就看出这种地势适宜伏击,周青一路上引着他往这边来,不能不防。
哨骑独自走来,四面勘查着地形,又下了马往山上走,这样不行,一旦被发现,前功尽弃。王十六扯了下周青的袖子:“你跟我下去,引他们过来。”
“我自己去就行。”周青哪里肯让她冒险?连忙蹲伏着往外爬,衣服被抓住了,王十六跟在后面:“我跟你一起,王崇义见了我才肯上钩。”
她越过她,借着灌木的掩护飞快地下山,周青咬着牙,连忙也跟了下去。
山前。王崇义取下酒囊,灌了一大口新丰酒,热辣辣地从喉咙到肚子立刻暖热起来,正要再灌一口,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人影。
在山脚附近,躲躲闪闪,拣着隐蔽的地方往上爬,不是王十六又是谁?她前头那人身子躲在灌木丛里,只露出半边脸,是周青,他们引他过来,为的是设下埋伏,伏击他。
王崇义仰头再灌一大口,甩下酒囊。眼下他俩还在山脚下,说明埋伏还不曾设好,宜安郡主交代过,杀了王十六,保荐他进监门卫,时机再好不过。
翻身上马,一鞭冲了出去:“杀了王十六,赏银白两!”
山中。周青将王十六护在身后:“快回去,这里我应付。”
王十六越过他,看见不远处留下的记号,要到记号的位置,山上的滚石才能正好砸中。“你在这里,我去引他过来。”
拔出匕首,迎着王崇义走过去:“王崇义!”
侍卫们为着百两银子的激励,争先恐后冲了过来,王崇义落在最后,警惕着周遭的动静,王十六没有动,近了,更近了,最后一名侍卫冲过了记号,王崇义还是不肯过来。
等不及了,先收拾这些人。王十六大喝一声:“放!”
无数磨盘大的石头从山顶滚下,周青飞身抢出来,一把拉过她:“娘子小心!”
砰!第一块大石滚落,擦着衣角过去,砸翻冲在最前面的侍卫,王十六屏着呼吸,隔着升腾的灰土和此起彼伏的惨叫,冷冷望着王崇义。他在另一边,那些滚石没能波及到他。
王崇义拍马往回跑。还是大意了,想着她一个女子,掀不起大浪,谁知她竟然这么狠!方才躲得稍微慢些,石头就要砸到她了。
前面突然拦出几人,王崇义认出来了,是王十六的侍卫,什么时候埋伏的?也没有停,抽刀在手,借着奔马的去势重重劈去!
一个侍卫挥刀来敌,当!虎口被震得流血,手中刀飞出去,王崇义立刻又是一刀,劈翻马下。
另两个侍卫左右夹攻,很快也被他劈落马下,但这耽搁的一会儿,周青已经带着人追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王崇义大喝一声,手中刀又急又狠,肆无忌惮收割着性命,正是杀得兴起,忽地听见娇柔的女子声音唤了声:“阿兄。”
王十六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明知道不能分心,王崇义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笑盈盈的:“咱们是兄妹,何必闹得你死我活?阿耶那里我替你说情,从前都是裴恕陷害你,我最清楚,阿兄从来没有背叛过阿耶。”
身下突然一颠,却是周青趁他这片刻分心,一刀斩在他马腿上,马匹长嘶一声摔倒在地,王崇义被掀翻下来,借势一滚,立刻又站起,伸手来抓王十六:“好妹妹,就照你说的办。”
拿住她当人质,先冲出去,等到了长安,再杀她也不迟。
王十六没有躲,反而笑着向他怀里来,周青大吃一惊,飞身扑上来:“娘子快走!”
眼看就要抓到她,王崇义耳边突然捕捉到极细的风声,来不及躲,右手腕上早已中了一支袖箭,是谁,躲在暗处偷袭?
拿不住刀,立刻换了左手,此时不敢再托大,一刀向王十六劈去。
“娘子!”周青一把推开王十六,噗,刀刃入肉,沉闷的声响,这一刀落在他胳膊上。
刀卡在骨头里,左手不方便,急切着抽不出来,王崇义心知不好,紧跟着后心上一疼,王十六的匕首刺中了他。
拧着,转着,让血流得更急,跟着夺过侍卫的刀,从他前胸,捅个对穿。
王崇义低头,看见鲜血喷涌,她眼中带着疯狂:“当日你怎么杀他,我就怎么杀你。”
电光石火间
突然想明白了一切,王崇义嗤一声笑:“难怪你缠着裴恕,你是为了薛……”
临字没说出口,她又是一刀,声音戛然而止。
血沾了满身满手,王十六一下一下,怎么都停不住。世界变成了一整个血红,仿佛又回到永年城破的那个黄昏,血色和火光中,几支箭疾疾向她射来。
要反应一下,才反应过来,臆想中的永年城是假,但这箭,是真的。除了王崇义,还有人要杀她。
“娘子快躲!”周青也看见了,拖着伤臂疯了一样往近前跑。
箭是一瞬间到眼前的,王十六躲开第一支,躲不开第二支、第三支,就是这样了吗?她可以,去找薛临了?
手腕突然被攥住了,一个挺拔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第32章 第32章无声无息,茜纱帐落了下……
一切突然都慢到了极点,王十六看见他手中的佩刀挥出去,击落第二支箭,但第三支紧接着来了,他急急闪躲,用身体遮蔽住她,那箭擦着他脸颊过去,在他左边脸上留一道长长的血痕。
是裴恕。他怎么来了?
手腕被他紧紧攥着,他那么用力,她皮肤上起了红红白白的印痕,后知后觉的疼,他棱角分明的唇紧紧抿着,那支箭溅起的血,落在他左边眼皮上,幽深眉宇间。
她又看见薛临了。哥哥,你来找我了?
“你不要命了!”他拽着她往山间躲,带着盛怒,凤目里似有火在燃烧,“为什么不躲?”
头脑混乱到了极点,王十六只是怔怔看着他。薛临从来不会吼她,无论她做什么,薛临都有无尽的温和耐心,所以他是裴恕?可为什么,这么像?从眉眼到体温,连他冲过来救她时的急切,都是一模一样?
光线突然变暗,裴恕拉着她,推进道边的灌木:“躲好,别出来。”
握刀在手,心脏砰砰跳着,盛怒来得古怪,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他都看见了,她一直迎着王崇义,甚至是自己送到王崇义刀下的,她是要用自己为饵,拖住王崇义,她为了报仇,命都可以不要。
他答应过帮她,为什么不信他,为什么从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郎君,”张奢上前禀报,“是郡主府的人,目标是王女郎。”
裴恕重重一扯领口:“一个不留。”
嘣一声,领口的银纽扯断,划一条弧线飞出去,裴恕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当初便留下张奢隐在暗处,随时照应,两天前王崇义突然出京,又有宜安郡主府的人尾随跟踪,他推测必是与王十六有关,到底不放心,亲身走了这一趟。
没想到恰好碰上这一幕,若非他去得快,方才暗处飞来的几箭,她不死也是重伤。
鲁莽,任性,固执。他是真的,不该再管她。
抬眼,山道上横七竖八,王崇义带来的人一大半被滚石砸死,还有些受了伤,挣扎着往外逃命,裴恕沉声:“不留活口。”
张奢吃了一惊,自家郎君平日恪守律法,今日怎么下这样狠手?忙道:“是。”
侍卫飞快地过去处理,裴恕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克己复礼,宽仁忠恕,他自少时便认同奉行的理念,甚至他名字里这个恕字也是这么来的,但是今天,他竟不经府衙,大开杀戒。
说到底,宜安郡主与王十六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宜安郡主对他的留意,也无非是为着利益,可宜安郡主,竟对王十六下如此狠手。若他心软放过,宜安郡主只会变本加厉,必须以重击予以震慑。
至于得罪郡主府和潞王府的后果,他既插手了,便是他来担。
“哥哥。”远处一声呼喊,王十六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飞快地向他跑来。
裴恕冷冷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今日原不该来。既然来了,他亦不会后悔。但,从此天涯陌路,再不必相见。
“哥哥!”王十六追上来,想握他的手又被甩开,他翻身上马,向着来路疾驰而去。
为什么?他明明救了她,一转眼为什么又对她这么冷淡?王十六想不通,他好像从来都不在她意料之中,他与薛临那么不同,又那么相似,他到底是谁?
头脑越来越混乱,低头,看见身上手上,干涸阴暗的血迹。
她终于杀了王崇义,给薛临报仇了。报仇,失去薛临的一百多个日夜里,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唯一理由,可真的报了仇,才发现,她失去的,也回不来了。她好像什么都没能改变。
风越来越冷,心里也是,王十六沉默地望着裴恕的身影消失在山的末路,直到听见周青唤她:“娘子。”
王十六回眸,他半边身子都是血,伤口还没有包扎,血从手指缝里不停往外流。思绪突然被拉回来,王十六急急上前:“我给你包扎。”
“不,不用,”周青躲避着,不肯让她碰到,“太脏了,我自己来。”
“我来,”王十六按住他,“别动。”
他伤在右臂上,衣服被血浸透,和伤口粘在了一起,王十六细细看着,拿起匕首。周青一动也不敢动,眼前冷光一闪,她用匕首割开袖子,嗤啦一声,撕开他的衣服。
周青心里一跳,不敢看,也不敢动,急急转过脸。
王十六细细检查着,伤口有男人的手掌那么长,皮肉外翻,露出内里生白的骨头,触目惊心。金疮药在他怀里,掏出来撒上,立刻又被涌出来的血冲散,周青的开始躲闪,王十六轻轻按住:“别动。”
冰凉的手指按着皮肤,心跳越来越急,周青嗫嚅着:“娘子,我自己来,太脏了。”
这样丑陋的伤口,丑陋的自己,怎么能让娘子看见?
“别动,”王十六按住他,少年身躯单薄,血没沾染到的地方,皮肤是阴阴的白,“从前哥哥手上破了皮,都是我给他包扎的。”
周青感觉到她微凉的手指,然而她按着的地方突然发热,一眨眼就成了滚烫,让人心里跳荡着,话都几乎说不成句子:“不,不一样的,青奴怎么敢跟郎君相比?”
郎君是天上的太阳,是娘子的太阳,他什么都不是,还这样没用,连娘子都保护不好。
“青奴也很好,”王十六撕下自己一片衣襟,堵住伤口,血渐渐没那么急了,金疮药一层一层撒上去,终于没再被冲走,“得赶紧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没事的,娘子别担心。”周青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越来越低,“不过那些弟兄们有的受了重伤,须得立刻看大夫。”
是那时候拦截王崇义的几个侍卫,伤得很重,锦新正带着人给他们包扎。王十六抬眼一望,四面都是荒野,无有人烟,最近的大概就是二十多里以外的潼关驿,官家馆驿,一般都配有大夫。
“你们去潼关驿,那边应该有大夫。”王十六道。
周青点点头,忽地反应过来,急急追问:“娘子不去吗?”
“我有点事要回去一趟,到时候去找你们。”嗤啦一声,王十六又撕下一片衣襟,密密裹住他的伤口。
她去找裴恕。她得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起身牵过马匹,正要上马,周青追过来:“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替我照看他们。”王十六将他敞开的衣襟掩住,“等我。”
马去如飞,霎时已在丈外,周青小跑着跟上几步,伤口疼得厉害,犹自咬牙支持,拽过马匹正要上去,张奢一把挽住:“周兄放心,我正要去找郎君复命,顺道会照应王女郎。”
他飞马追着王十六去了,四下里工具翻土的声响,是裴恕的侍卫在掩埋尸体,销毁痕迹,她说过,让他替她照顾那些受伤的弟兄,她还要他等她。
“娘子,青奴等着你。”周青一步一步折返回去,定定神,“把受伤的弟兄抬到车上,咱们去潼关驿。”
王十六打马向前飞奔。
耽搁得太久,便是极目眺望,
也看不见裴恕的影子,夕阳一点点下坠,树梢山顶,零星的归鸟,你在哪里,哥哥?
十数里外,裴恕在驿站前下马,天已经黑透了,站前灯火照出一小片光,越发显得暗夜无边,张奢几个还没有赶来,那边可安置妥当?那个横冲直撞,从不肯听话的人,可肯听话返程?
驿丞殷勤迎出来,裴恕迈步向内走去:“要一处安静院子。”
半个时辰后。
王十六在驿站前停住,张奢从身后跟上来,递过火把:“王女郎,再往前不到二里地就有客栈,可以投宿。”
“你家郎君在驿站?”王十六追问着。
张奢顿了顿,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只好一言不发,推门进去。
那么,就是在里面了。王十六跟上去,又被驿卒拦在门外,没有官府的路引,这官家驿站,她进不去。
那么,就在外面等着吧,不然她去了别处,他又要甩下他。
驿站内。
张奢上前禀报:“郎君,尸体都已掩埋,痕迹也都清理了。”
裴恕点点头,有一刹那很想问问王十六有没有回洺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既然决定再不相见,那么,她去哪里,是生是死,从此再不与他相干。
下一息,从张奢口中,说出了那个名字:“王女郎追过来了,等在驿站外面不肯走。”
心里突地一跳,说不出是意外,还是意料之中,裴恕顿了顿:“由她去。”
当,三更的刁斗敲响了第一声,寒气冷嗖嗖地上来,炭盆里的火光幽微,小小一片光热。
当、当、当,三声之后,隔一会子再响三声,三更报时的刁斗。王十六拢了拢领口,觉得冷,靠着马儿,挪了挪冻得麻木的脚。
有多少回了?被他拒之门外。他不是薛临,薛临绝不会这么对她,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恍惚得厉害,还是分不清,他到底是谁。
鼻尖突然嗅到淡淡的柏子香气,王十六回头,裴恕站在门内,提着灯笼,脚下一团圆圆的光晕。
“哥哥!”王十六惊喜着扑过去。
裴恕闪身躲开,眉头越压越紧。不该来的,然而她太疯太固执,若他不理会,她必定会在门外守一整夜,隆冬的天气,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冻出病来。
转身往里走,她跟在身后,冻得冰凉的手只是要来握他,裴恕低眼,看见她手上的血迹,早就干透了,一块一块,黏在手心里。
十几岁的小娘子,最是爱美的年龄,偏她什么都不在意,就这么一手一身的血,追了过来。
眼前出现一座小院,门槛高高,门内昏黄的灯火,王十六顿了顿,有点不确定是不是裴恕的住处,下一息,他迈步进去,上了台阶,进了主屋。
那么,就是他的住处了。王十六快步跟上,门帘一晃,裴恕端着一盆水出来,一言不发,放在她面前。
屋檐下挂着一盏灯,照出她脏污的双手,连指甲缝里都沾着血,扑面的腥气。王十六没有动,只是怔怔看他,恍惚到极点。
从前她骑马回来,薛临也会给她打水,让她洗手。
裴恕又等了一会儿,她只是不动,目光看着他又越过他,看向他不知道的某处。心里突然生出郁燥,几乎是凶狠着抓过她的手,按进盆里。
这水,很暖。空白的脑中唯有这一个反应,王十六下意识地弯腰,他也弯着腰,入鬓的长眉拧着,一点一点,洗净她手上的血迹。
是薛临。唯有他会记得,冷天的时候永远给她备热水,唯有他会这样耐心细致,连手指缝里,指甲里,都一点点替她洗干净。“哥哥。”王十六喃喃唤一声,拥抱住他。
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好累,好想你啊。
湿漉漉的手,带着水的温度,忽然一下抱紧,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裴恕咬着牙,掰开她搂在他腰间的手指。
“别赶我走,求你,别赶我走。”王十六呜咽着,死死抱住。他掰开她的手,她便去搂他的胳膊,搂他的脖子。
水,到处都是,衣服沾湿了,还有手,脖子,脸颊。裴恕甩不开,心上也似蒙了一层水雾,湿漉漉的,闷而缠绵,拖着人往下坠。
灯笼晃了一下,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在屋里了,也许是她主动,但也有可能是他,裴恕沉沉吐着气,清醒着,又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
“哥哥。”王十六又唤一声,踮着脚尖,吻上他的眼睛。
一百多天了,为什么连梦里,都不肯见我?为什么总赶我走?为什么,让我找得这么辛苦。
冰凉的唇,落在他发烫的皮肤上,裴恕闭上眼,立刻又睁开,她踮着脚尖捧着他的脸,柔软的身体几乎全部落在他手中,清冽的柏子香气和他的缠在一处,混着炭火的暖,一点点扭结,发散。
那吻,汹涌着,从左边到右边,留恋往复,片刻也不舍得离开,可她为什么,只肯吻他的眼睛?
“哥哥。”王十六在亲吻的间隙,含糊不清唤着。
都怪我,假如我不是那么任性,早些向王焕服软,你是不是就不会死?假如我当初没有追着母亲逃去永年,没有遇见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裴恕看见她咽喉上的伤疤,凸起一条,带着红白的印痕,疼吗?让他蓦地想起,这伤,是因为他留下的。她从不曾骗过他,除了纠缠他,千方百计逼他娶她,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在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中,伸手,轻轻抚过她发硬的伤疤。
似有什么突然被触动,王十六难以控制地战栗着,喉咙里逸出呜咽,脚尖酸软,落在他怀里。
哥哥,我找到你了。我们这次,再也不分开。
温度升高,发a热,滚烫,银霜炭蹦一两点火星,照出榻上凌乱的衣衫,四周围一片寂静,也就越显得胶/着在一起的两道呼吸,那么沉,发着涩,停顿着,又顺畅着。
裴恕极力想要挣脱,与自己,与她,对抗。他从不是意志薄弱的人,但意志突然之间,无法再抵御这极深的渴望,她始终睁着眼,带着水色,带着迷茫,看着他,又越过他。欲a念不断冲击,让人突然失去耐心,变成燥怒:
“王观潮,看着我!”
似乎有什么被唤起,王十六茫然着,对上他明亮的眸子。他眼中落着烛火,映着炭盆里的红光,那么陌生,他是谁,薛临吗?
混沌的头脑想不清楚,下一息,他突然攥紧,吻向她的唇。
越来越近,花瓣一样柔软,饱满,嫣红的唇。裴恕嗅到了香气,不是柏子香,是她自己的女儿体香,轻盈着上扬,她微张着红唇,生涩中的诱惑,似乎在欢迎他的侵略。
裴恕紧紧捧住她的脸,在即将触到的刹那不知道第几次想起,为什么,她只肯吻他的眼睛?她既然爱他,情人之间,难道不该是唇舌厮磨,用最亲密的方式,倾吐爱意?
王十六嗅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不一样的,薛临的气息同样温暖,但不会像他一样带着强大的侵略,无孔不入,几乎要夺去她所有的自己。有什么突然惊醒,在清醒的边缘挣扎躲闪,怎么都不肯被他亲到,他失去了耐心,猛地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压进怀里。
铺天盖地,全部都是他了,柏子香浓到了极点,王十六呼吸不得,在重重迷雾中挣扎求索,他是谁?
唇上一热,他吻住了她,王十六在本能中,重重咬下去。
唇上一阵锐通,裴恕尝到了甜腥的血味儿,一霎时充满口腔,他不肯停,她便依旧只是狠狠咬着,裴恕看见她睁大的眼睛,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很好,至少现在,她只是看着他了。
在无法言说的郁燥和不甘中,裴恕握紧她的脸,男子强健的臂膀禁锢住她所有的挣扎,重重吻上去。
纠缠,厮磨,柔软温暖的唇,从陌生到渐渐熟悉,带着强烈男子气息的体温。头脑渐渐空白,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那么急促,那么沉重。王十六闭上眼又睁开,他暖热的身体在她手里,那么充实,那么真实。
哥哥,是你吗?
这样亲密,这样分不开的纠缠,唯有你。哥哥,我找到你了,天上地下,水里火里,我们永远不分离。
搂住他劲瘦的要,在回应的间隙里断续着唤他:“哥哥。”
裴恕难耐地仰了头。她的吻开始游移,从唇边,到脸颊,到脖子,生涩,热烈,混乱无序,又带着致命的吸引,让他渐渐也失去了清醒,只是沉没着,随着她的引导,给予最热切的回应。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也许是方才,不小心碰翻的。王十六居高临下,搂着他的肩膀,他的发髻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于是她的手滑进去他的头发,密密实实,握了满把。一切都这么真实,他暖热的皮肤,键实的身体,就连他的头发,也这样真实。
“哥哥。”在炭火微弱的光亮里看着他。我找到你了,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离。
裴恕又看见了那种目光,看着他又越过他,望着他从不曾窥探到的某处。这感觉让他突然激怒,在近乎嫉妒的强烈情绪中,握住她的要,猛地调过来,放她在下。
枕边丢着她的小衣,素白的颜色,轻软的质地,裴恕一张口咬来,蒙住她的眼睛。
现在,她看不见了,她所有能想的,只能是他。
反手扯落金钩,无声无息,茜纱帐落了下来……
冷冷清清,四更的刁斗响起,王十六在乱梦中。
依旧是那片混沌,她惶恐孤独,找不到方向,看不见出口,唯有远处一声一声,薛临呼唤阿潮的声音。
哥哥。你到底在哪里?王十六拼命想要跑过去,腿像有千钧重量,怎么都拖不动,想喊,发不出声音,在几乎让人疯狂的急怒中用力一挣,猛地醒来。
炭火的微光,照着榻上的混乱,身边的男人睡得熟了,手臂横在她腰间,依旧紧紧搂着。
也许方才,便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在梦里,也不能奔跑。
王十六怔怔看着,在混乱与痛楚中,极力想要弄清楚发生的一切,手稍稍一动,便是碾过似的酸疼,身边的男人被惊动了,闭着眼,将她向怀里再搂紧一点。
头顶上茜纱帐纹路细密,来来回回,晕成一团混乱的光影,刁斗还在响,将睡梦前的一切慢慢带回脑中,王十六低眼,看见他不安稳的睡颜,眉头紧紧皱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虚虚的阴影。
那双眼,看不见了。现在,她终于看清楚了,不是薛临。
世界突然冷到了极点,让人不自觉的发着抖,王十六紧紧咬着牙,许久,露出一个涩涩的笑。
她是真的可笑,怎么会分不清楚呢?
薛临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就算他生着一样的眼睛,就算他不知因为什么,和薛临言行相似,可他,绝不是薛临。
先前她怎么能分不清呢?
沉默着,拿开他的胳膊,慢慢下床。
东一件西一件,从案上到榻上再到床上,凌乱丢着的衣服一件件穿好,王十六挽了头发,推门出来。
天光朦胧,早起的仆役洒扫着庭院,这场乱梦,该醒了。
赝品,始终只是赝品。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得回去,杀了王焕。
到那时候,她就能去找薛临了。
裴恕亦在乱梦中。
到处都是她,花萼似的脸,花瓣似的唇。他困在其中,欲挣脱而不能,也许他,原本也不很坚决的想要挣脱吧。
懊恼着,又沉沦着,直到怀里突然一空,裴恕睁开了眼睛。
窗纸上透出青白色,天亮了。
原本搂在怀里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唯有发皱的床单,屋里暧昧的气味,还有他唇上被她咬出的伤痕,告诉他昨夜的一切并不是梦。
一向自恃定力的他,竟在她诱惑之下,要了她。
裴恕闭了闭眼睛,安静地躺着。
她种种诱惑,千方百计,无非想要他娶她。
那么,娶吧。
发生了这种事,无论她有多不合适做裴氏冢妇,他都会负起自己的责任。
门外有动静,是早起的侍卫,裴恕起身。
“郎君,”隔着门,张奢的声音传进来,“王女郎天没亮就走了。”
裴恕蹙着眉,一时竟有些,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33章 第33章没有人能替代(火葬场开……
门窗关了整整一夜,满室都是浑浊暧昧的气味,让人的头脑都有点不太清醒,裴恕沉默着,直到门外再次传来张奢忐忑的唤声:“郎君?”
到这时候,才有点反应过来,她走了?在她千方百计诱惑了他,在他们做出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在他终于如她所愿,准备娶她的时候,走了?裴恕呼一下坐起身。
门外,张奢有点忐忑,正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的时候,门开了,裴恕阴沉的脸出现在眼前:“你说什么?”
张奢看见他胡乱披着的衣裳,不曾扣住的领口,他棱角分明的唇上留着新鲜暧昧的伤痕,显然与昨夜王十六留宿他房中有关。心里一跳,连忙低头:“王女郎天没亮就走了。”
怎么可能。她千方百计,无非是要逼他娶她,如今她得偿所愿,怎么舍得走?裴恕抬眼:“她留了什么话?”
也许她忘了什么东西,着急回去取,也许她着急去给那些侍卫治伤,她这个人,对于划归为自己人的,一向都是掏心掏肺。
“王女郎一句话都没说,”张奢瞥见他身后,满屋凌乱暧昧的内室,头越垂越低,“取了马就走了,看方向是去洺州。”
没有留话?裴恕三两步下了台阶,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胸臆中憋闷着,诧异着,怎么都不能相信。她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她千方百计终于得逞,难道不应该趁机跟他敲定婚事,逼他尽快娶她?她一走了之,到底什么意思?!
“郎君!”张奢牵着马追出来,裴恕一把拽过,翻身跃上。
不等出门便加上一鞭,青骢马长嘶一声,甩开四蹄跳过门槛,裴恕长长吐一口气。
他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就必须给她,给自己一个交代。
***
王十六打马疾驰,冬日的风刀子一般,割着皮肤刮过去,身上冷透了,心里却是火热,昨夜的片段零零散散,总在不经意时出现在眼前。
蒙住她双眼的纱衣,隔着灯火,晕出迷乱的光影。他的头发落下来,与她的纠缠在一起,堆了满枕。他握在她手中,暖热的身体,柏子香气浓到了极点,升腾着扭曲着,让她在痛楚与生涩中,幻化出异样激烈的快意。
那么真实,似乎是牢牢攥在手里了,可他,不是薛临。
她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不过从今往后,她再不会弄错了。
***
裴恕追出去十几里远,猛地勒住马。
冬日的朔风从未曾扣住的领口呼呼往里灌,身上冷透了,激荡的头脑也随之冷静下来。
她从来诡计多端,昨夜的事既是她蓄谋已久,那么后续如何,大约也是她早就筹划好的。
她很知道他们两个之间有天壤之别,与其留下来苦苦相逼,不如以退为进,让他主动去给她一个交代,一来趁机坐实婚事,二来若有人质疑嘲笑,她也能理直气壮,说这桩婚事,是他求她。
慢慢扣好领口的衣钮,整整衣服,拨马回头。
他从不是始乱终弃之人,既要了她,自然就会对她负责,又何须这般算计手段,令人不齿。
加上一鞭,催着青骢马向驿站返回,心里却突然跳出另一个念头。
假如他弄错了,她不是这么盘算呢?
***
王十六在潼关驿前下马。
周青守在门前,看见她时飞快地迎上来:“娘子!你回来了。”
“回来了,”王十六顺手将马鞭交给他,“弟兄们可都医治了?”
“昨天到了以后立刻请医用药,他们几个昨晚上都不曾发热,大夫说若是今晚上也没有发热,就是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后面就可以慢慢调养了。”周青细细看着,她脸色差得很,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灰色,却像是没有睡好,“娘子,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直到四更跟前,才迷迷糊糊睡了大约不到两刻钟时间。王十六顿了顿:“还好。”
“娘子一个人回来的?”周青看见她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阴郁的红色,她的发髻大约是随手挽的,骑了这么久的马,鬓边的头发颠簸散了,飘拂在腮边,“没有人送你吗?”
没有。早晨走时,张奢追过来说要去禀报裴恕,派个侍卫护送,她没理会。王十六摇摇头:“我没事。收拾一下,咱们去魏博。”
回去,杀了王焕,等所有的事都做完,她就可以去找薛临了。
***
日色偏西时,裴恕还在驿站中停留。
昨天她手下几个侍卫都受了重伤,最近一处方便看大夫的便是潼关驿,她去的,应该就是那里。
潼关到此四十多里路,她天不亮走的,若是快马加鞭,最多再有一两刻钟就能赶回来,他可以再等等她。
“郎君,”张奢在门外请示,“时辰不早了,要出发吗?”
“再等等。”裴恕说着话,心里突然一跳。
他怎么忘了?她如今犯了不敬之罪,由京兆府衙押送回洺州,京兆府不放人,让她怎么回来?忙道:“你带上我的名刺快马去趟潼关驿,告诉京兆府衙的人,不必再押送她了。”
***
潼关驿。
行李收拾完毕,重伤的几个侍卫没法赶路,于是留下两个妥当人在驿中照顾,王十六登上车子,最后望一眼长安路。
十几天前,她便是从这里,追着裴恕进京,蹉跎至今,终于弄明白了一个早该明白的道理。
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薛临。裴恕也不行。
“走吧。”
***
日头一点点西斜,渐渐低过屋脊,裴恕站在檐下,伸手,折断一根垂下来的冰棱。
冰冷冷地握在手里,片刻之后化了些,留一点陌生的湿意。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曾回来。
院外突然有马蹄声,裴恕一个箭步下了台阶,人很快进门,不是她,是张奢。
按下心中的郁燥和失望,平静着声音:“人呢?”
“王女郎回洺州去了,”张奢看见他平静的眸子突地一亮,唇也抿紧了,连忙低了头,“属下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长久的沉默,空气似乎一下子冷到了极点,张奢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许久,听见裴恕问道:“为什么不追?”
语气极是平静,似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张奢跟随他多年,一下子便听出来,这位主子,心中有怒火。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让人不自觉地,生出畏惧:“已经让李武追过去了,属下怕郎君等得着急,所以先赶回来报信。”
啪,冰棱掷在地上,一声碎裂的脆响,裴恕闭了闭眼睛。今日里诸般凌乱,他方才竟忘了吩咐张奢多带几个人过去,倒是张奢,悄悄替他弥补上了。
为着一个王十六,让他心浮气躁,面目全非。
转身往回走:“即刻启程,回长安。”
女色果然,为噬骨之毒。她百般诱惑,待他入彀之后又立刻丢下他离开,诸般做作,只为了吊着他,让他对她俯首帖耳。
可他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她这般算计,实在是用错了人。
***
日暮时分。
一人一骑从远处飞奔而来,高喊一声:“京兆府的弟兄们,请留步!”
队伍很快停住,王十六推开窗,认出来人是裴恕的侍卫李武,周青立刻警惕起来,护在车前,低声道:“娘子别怕,如果裴恕再有什么花招,我来挡着。”
王十六摇了摇头。没什么可怕的,昨夜是她弄错了,不过这种事对于男子来说并没有什么损失,裴恕素来厌恶她纠缠,如今她走了,他自然乐见,又怎么会耍花招。
边上李武双手向京兆府的差役递上名刺,语声朗朗:“兄弟是裴翰林府上的,翰林说不必再押送王女郎,诸位可以返京复命了。”
周青吃了一惊:“怎么会?”
娘子背上官司,全是裴恕一手造成,怎么突然这么好心,要还娘子自由?
领头的差役接过名刺仔细验看,字迹鲜明,的确是裴恕的名刺,况且先前也见过李武,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只不过这差事来得奇怪,裴恕要拿人,却是通过京兆府,如今突然又说不拿了,到底什么缘故?笑了下:“行,我们这就回去。”
“有劳兄弟们。”李武从怀里掏出掏出一个锦袋双手递上,“天冷,翰林说请兄弟们吃杯酒,挡挡寒气。”
差役越发眉开眼笑起来,连声道:“怎么好让翰林破费?”
嘴上这么说,手里早已接过来,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三四贯钱,原以为裴恕是清高孤介的人,原来竟如此晓得变通!“我们这就走,不聒噪王女郎了!”
十几名差役一霎时走了个干净,王十六关上窗:“走吧。”
车子起行,李武追在后面:“女郎等等。”
想说自家郎君还在驿站等她,想说郎君从早晨到现在,苦苦等了她几个时辰,但裴恕既不曾发话,他一个侍卫,自然什么都不能说,也只得问一句:“女郎不去长安吗?”
“不去。”车子不曾停,王十六隔着窗答道。
她已经去过长安,看过薛临小时候的家,看过小雁塔的铁马,荐福寺蓝色的琉璃瓦顶。该回去了,薛临还等着她呢。
***
入夜时分,裴恕在四十里外的驿站投宿。
从出发到此时,两个多时辰只走了四十里地,比正常速度慢了太多,也许他还是不自觉的,在等她追过来吧。
包袱里叠得整齐,是昨夜用过的床褥,自己也觉得此举甚是可笑,甚至近乎猥琐,可这些,保留着他们昨夜的痕迹,又怎么能留在馆驿,让他人看见,甚至使用?
一念及此,眼前忽地浮现出王十六的脸,隔着白纱小衣,朦胧着看不清楚,但唇是露出来的,那么柔软,含住时,几乎要化在他唇舌间。
又那么香甜,花瓣一样,怎么也尝不够。
那么红,让人分不清是被她咬出的血色,还是她自己的颜色。
一缕热意蓦地涌上,裴恕慢慢合上手中书卷。
这便是她的目的吧,以色相为诱饵,让他俯首帖耳,从此为她驱使。他若是中计,连他自己,都要鄙弃自己了。
门外有脚步声,李武回来了,裴恕安稳坐着,慢慢翻开手中书。
脚步声很快到了门前,李武叩门后,恭敬回禀道:“郎君,京兆府的差役已经返程。”
那么,她呢?裴恕顿了顿:“知道了。”
时间被拖到极慢,无法忍受的漫长,许久,才听见李武又道:“王女郎回洺州去了。”
回洺州去了?书攥在手里,握得太用力,纸张都已经变形。裴恕慢慢吐一口气:“退下吧。”
她在欲擒故纵。她吃准了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不给她交代,所以假装回洺州,等他过去求她。
她想玩,那么,他奉陪到底。
两天后,终南山。
裴恕叩开柴扉,迈步进门:“母亲。”
草堂前他的母亲杨元清正亲手编着草鞋,看见他时含笑抬头:“九郎来了。”
“母亲。”裴恕在她下首的小凳上坐了,似
乎有很多话,但此时此刻,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倒是杨元清看出来了,问道:“九郎有事要跟我说?”
“是有件事,”裴恕顿了顿,“儿子打算成亲。”
杨元清放下草鞋,在冬日午后的暖阳中,细细打量着儿子。几天不见,他看上去似乎跟以往没什么不一样,但不经意时蹙起的眉头,却让她看出来了,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儿子,有心事。
也许已经困扰他许久,所以才让他在母亲面前,也不能松开眉头。“是谁家的女儿?”
“是,”裴恕又顿了顿,“王观潮。”
伴随这名字一道涌上来的,是那夜摇曳的烛火,她掩在白纱之后,朦胧的脸庞,她居高临下俯视他时,那让他至今耿耿于怀,古怪执拗的目光。
整整三天过去,她不曾露面,甚至连一个字也不曾对他说,她可真是,沉得住气。
“果然是王家小娘子。”杨元清并没觉得意外。上次儿子匆忙赶来,只说有个叫王观潮的女子可能会来纠缠,要她留神戒备。看起来似乎很是厌恶那女子,可儿子从不曾对任何女子留过心,为这点小事亲身跑来一趟,已经够奇怪了。
也许儿子自己还没意识到,但她做母亲的早看出来了,儿子对那个小娘子,上了心。“九郎觉得好,那必定是很好了。”
好吗?裴恕沉默着。她粗鲁野蛮,言行放肆,绝非高门贵女的懿范。她是王焕的女儿,娶了她会让他和王焕捆绑在一起,稍有差池,前途尽毁。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逼他娶,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丝毫不顾忌名节。她从来都不是做妻子的好人选。
“怎么了?”杨元清见他神色不虞,柔声问道。
“没什么。”裴恕抬眼,“母亲,儿子该走了。”
他已经离京五六天,当初走得急,只向翰林院告了事假,却没有向嘉宁帝说明,眼下王崇义的事多半已经传到宫中,需得尽快给嘉宁帝一个交代,以免变生不测。
“好,”杨元清点点头,“王家小娘子的身份可能有些麻烦,你好好与你阿耶商量,不要争执。”
父亲那里,多半是不同意的。不过,他也从来不需要他同意。裴恕点点头:“儿子告退。”
出门下山,山口处几条岔路蜿蜒伸展,蓦地想起上次追着王十六过来时,她平静的面容:“我从来没想过嫁你。”
心里突地一跳,裴恕随即否定。绝无可能。她自相识之初便各种纠缠,为了他背叛王焕,以自身为人质,助他破城。为了他被王焕报复,差点死在亲生父亲手里。为了他,连女子最珍视的东西也都抛下,做出婚前苟且的丑事。
她是爱他的,虽然这爱,掺杂了太多算计和目的,但她总归,只是因为爱他,想嫁给他。
她年纪小,自幼受母亲冷淡,无人管教,所以才长成这般扭曲恶劣的性子,他是男人,又大她那么多岁,这些事,他都可以不计较,等成亲后再慢慢教养便是。
她现在,在哪里?裴恕催马走出山口,整整三天音讯全无,这一次,她做得太过火了。
崤函古道。
零零星星,又飘起雪花,路上结了冰,车轮开始打滑,周青连忙叫停:“路上太危险,娘子,还是歇歇再走吧。”
王十六推门下车:“步行吧,过了这段路就好了。”
长安到魏博道路几千里,她已经耽搁了太久,一刻也等不及了。
“天太冷了,娘子还是歇歇吧。”周青苦苦劝着,忽地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彪人马飞快地向近前来。
领头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神色冷淡。到跟前时翻身下马,向王十六躬身一礼:“阿姐。”
长安,宫城。
裴恕走进来时,嘉宁帝刚刚打坐完,抬眼一笑:“九郎总算还知道回来。”
“陛下。”裴恕撩袍跪下,“臣有罪,请陛下处置。”
“哦?”嘉宁帝垂目看他,“你有何罪?”
“三日前王崇义追杀王十六,宜安郡主府中侍卫亦在暗中下手,臣未曾上报陛下,未经有司审理,擅自处置了。”裴恕叩首,“王十六于社稷有功,又是王焕之女,对魏博局势颇有影响,臣不能坐视不管。当时情势紧急,臣来不及禀奏陛下,又不能让郡主府私隐泄露,因此下了狠手,请陛下治罪。”
自幼长伴君侧,他对这位天子的脾气总还摸得着几分,嘉宁帝看似醉心修行,不问政事,但朝堂上下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的耳目。与其隐瞒,不如亲口上奏,宜安郡主近来频频行动,这位陛下看似不言语,心里未必乐见。
香烟缭绕,殿中一片祥和,许久,嘉宁帝开了口:“朕听说,你撤了京兆府的差役?怎么,你就不怕王十六再来纠缠你?”
裴恕心中一宽。如此发问,便是不准备再追究了。“臣还有一事禀奏殿下,臣要成亲。”
“哦?”嘉宁帝抬眉,“你该不会说,是王十六吧?”
不错,是她。再不合适,再不明智,他做的事,他必定会负起责任。裴恕抬头:“正是王十六。”
脑中有一刹那闪过她苍白的脸,这一次,她玩得太过火,他会娶她,但他也绝不会任由她摆布。
晾一晾她,等她急了,自然会来找他。
崤函古道。
王十六定睛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人是王存中。
姐弟两个虽然只在洺州时见过一面,但她一直记得他的模样。意外着:“二弟,你怎么来了?”
“母亲不放心,让我来看看你。”王存中看着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许多,她过得很不好。
进奏院连日传信回魏博,道她在长安受了羞辱,又被裴恕问了不敬之罪,押返洺州。母亲心疼得吃不下睡不好,于是他借口练兵,私下过来接她:“我带了一辆车。”
知道路不好走,她又带着伤,所以提前准备了防滑减震的车子。王存中扶起王十六:“我送你去洺州。”
“不,”王十六回头,“去魏博。”
长安,裴府。
“什么,你要娶王十六?”裴令昌惊诧之下,说话都有点磕绊,“你,你,你是不是弄错了?”
“儿子没有弄错,”裴恕沉声,“儿子要娶的,正是王十六。”
方才在宫中,嘉宁帝的反应虽然比裴令昌冷静许多,但也不是不惊诧。许是出于对这个亲手提拔起来的臣子的关爱,还隐晦地提醒他,若是一意孤行,则前途堪忧。
“你糊涂!”裴令昌到这时才不得不信,怒到了极点,“那么个粗鲁野蛮的女人,你怎么能娶她!”
裴恕顿了顿:“成亲之后,儿子自会管教约束。”
“她举止放荡,追着你从洺州跑到长安,全不知道廉耻,”裴令昌激怒之下,越说越难听,“她娘失身于贼,连她自己也不一定是王焕亲生,这种不知廉耻,败坏名节的女人,你娶她,就是污秽裴氏门第,我绝不答应!”
半晌不听裴恕回应,裴令昌抬眼,他一张脸冷若冰霜,幽深凤目却像淬着火,冷冷看着他。当年那些人逼杨元清自尽时,他曾见过裴恕这番模样。裴令昌心里一凛,听见裴恕冷冷说道:“裴氏的门第,岂是系于女子的名节!”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去,裴令昌气得跳脚:“逆子,逆子!”
裴恕走出住院,唤过书吏:“备婚书庚帖。”
等诸事齐备,她必定,也该回来找他了。
一天两天三天,第十天时,王焕为魏博节度使的任命正式颁下,裴恕也收到消息,王十六已经回到魏博。
啪一声,信函重重拍在案上,裴恕抬眼,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她好像,真的没打算,回来找他。
第34章 第34章我娶你
冬月里接连下了几场雪,官道上的积雪堆了厚厚几寸,莫说行人,连鸟兽也看不见几只,到了午后积雪融化,路上又成了一片泥泞,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了。
没有人来,公事自然也少,潼关驿的几个驿卒闲来无事,坐在院门前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近来的新闻:
“听说近来圣人有点不待见宜安郡主,小寒那天宫里开宴,都没让她去。”
“谁说不是呢,听说连潞王都有点受牵连,看了圣人脸色呢。”
“那
建安郡王立储的事,是不是没指望了?”
你一句我一句正说得起劲,突然听见远处有动静,却像是车马的声音,一个驿卒懒洋洋起身,笑道:“这鬼天气,该不会还有人赶路吧?”
话音未落,早看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往近前走,离得远看不清楚,然而最前面的人公服官帽,必然是名官员,连忙招呼同伴:“快去通报,好像有上官来了!”
那队人来得快,没多久就到了近前,驿卒看清楚了最前面几人是仪仗,跟着是侍卫,中间一人紫衣官靴,面如冠玉,但年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什么人这么年轻就能服紫?连忙挺得笔直候在道边,以为他们要进驿站休息,谁知人马不停,飞也似地从门走过去了。
“看来是有大事啊,好大的阵仗,”一个驿卒忍不住问道,“就是不知道那位上官是谁,这么年轻就能服紫?”
“是裴翰林,”却是驿丞赶出来接了一句,“王焕封魏博节度使的任命下来了,裴翰林亲身过去颁旨。”
“他就是裴翰林?”几个驿卒一齐惊讶起来,“这样年轻,这样相貌,这样的气派,怪不得长安都唤他裴郎!”
几个人一齐目送着,但见队伍踏着泥泞走得飞快,泥水溅得老高,连障泥上都糊着厚厚一层,大冷的天气,差事又辛苦,以裴恕的身份竟然亲力亲为,当真是极难得了。七嘴八舌又赞扬起来:
“裴郎真是忠心为国,这种鬼天气,竟还亲自办差!”
“可不是嘛,这一去过年都未必回得来,公而忘私,真真让人敬佩呀!”
“听说圣人早就有意拜相,是不是这趟差事回来,朝中就要多一位相公了?”
队伍已经走得远了,这些议论猜测,裴恕并没有听见,举目望着前方,眉头始终不能舒展。
他也是前几日才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那夜之后,王十六再没有了消息。
她并不知道,他打算娶她。
从前提起婚事,他把话说得太绝了。她表面上看起来不在乎,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母亲没了,父亲又是那样的人,也许正是为着这个原因,她每每装作不在乎,甚至跟他说,从没想过嫁他。
但她心里,其实是很在乎的吧。那夜发生了那种事,也许并不是她的预谋,也许她只是想亲近,却一不小心越界,事情来得突然,超出她的掌控,她又害怕他不肯娶,所以才一走了之。
前面道路上郭俭探过路径,逆行而来:“郎君,往前一百多里地全都结了冰,要不要通知地方官员,组织力伕铲冰?”
太慢了,等积冰全部除掉,至少要耽搁一两天时间,况且为着他出行,使百姓无故增加一项劳役,亦不是他行事的原则。裴恕催马前行:“不必,你去潼关驿要些稻草,包裹住马蹄就好。”
郭俭带着人去了,前面一段是狭窄山道,背阴处积雪冻得滑硬,无法通行,侍卫们上前铲雪开路,裴恕下马暂歇,不由自主,又再想起王十六。
他竟如此大意,直到几天前才意识到,她并不知道他打算娶她。
若她知道了,肯定不会走。颁旨并非特别紧要的公务,以他的身份地位也不需要亲身前去,但一来,他需要彻查王焕勾结突厥之事,去趟魏博自然更好,二来眼下的局面既是他疏忽所致,那么他亲事过去化解,也是理所应当。
于是他向嘉宁帝讨了这件差事,带着婚书庚帖,出发前往魏博。耳边听着金属撞击坚冰,细碎单调的声响,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她生动的眉眼。
等她见到他,等她知道他愿意娶她,这张脸,该是如何欢喜的模样。
“郎君,可以走了。”张奢铲完了冰,抹着汗过来回禀。
裴恕回过抬眼,山道中央开出了尺许宽一条小道,正好能让一匹马通过,郭俭已经带人给马蹄全都包裹了稻草,马夫在前面牵着,裴恕翻身上马。
偶尔有未曾铲干净的碎冰,不小心踩上去,便是一个趔趄,裴恕控制着缰绳,慢慢穿过最狭窄的一段路径。
天寒地冻,道路难行,赶到魏博怕是要半个月以后了。他一再要她回洺州,她却由着性子回了魏博,王焕上次差点杀了她,她现在,怎么样?
魏博。
王十六跟在璃娘身后,迈步向节度使府邸走去。
她回来已经有段时间了,以她的主意立刻就要去见王焕,可璃娘担心王焕杀心未消,再三再四劝阻,一定要她先躲躲,等劝好了王焕再露面,她拗不过璃娘,只好先在王存中军中住下。
这些天明察暗访,对于魏博的形势和王焕的处境,更多了几分了解。原本魏博分成三派,一派是王焕的嫡系,一派是王崇义这些后来投靠过来的,再有就是前节度使田沣的旧部,如今王崇义身死,他这一派群龙无首,她留心看着,却又一大半,悄悄跟王存中搭上了线。
从前她也知道这个二弟不显山不露水,办事却极是牢靠,如今看来,王存中只怕比她预料的更有手段,只不过这样一来,反而让她有些吃不准,璃娘是绝对可以信任的,但王存中呢?洺州败绩之后,王全兴也受到王焕猜忌,眼下王存中逐渐崛起,但还没有绝对优势,一旦她杀了王焕,魏博立刻就要大乱,王存中必定受损,他会跟她一条心吗?
“你阿耶这些天差不多都在夫人灵堂里待着,”璃娘领着她转向前院,“我看他今天心情还好,待会儿见了面,你跟他认个错服个软,应该就揭过去了。”
这些天她做小伏低,百般哄着王焕,终于哄得他松口,说不再追究王十六的罪过。但王焕这人从不是什么讲信用的,王十六又太犟,她很怕待会儿一言不合,又再喊打喊杀起来。
王十六点点头,看着她忧心忡忡的面容,一霎时拿定了主意。璃娘若是知道了,必定要愁的睡不着觉,她的打算,谁也不能说。“好,我知道了。”
灵堂设在前院东边,那里原本是读书消闲之所,如今几个院子全被征用,亭台楼阁包裹了麻布,触目一片白汪汪的,就连廊子上铺的地衣也都是赶着织出来的白色锦毡,璃娘低着声音:“你阿耶近来脾气有些古怪,要是他发怒,你立刻提提夫人。”
是了,母亲也算是王焕唯一的弱点了。王十六望着长廊尽头用白色锦缎包裹的灵堂,觉得疑惑,人会对抢回的东西如此珍视吗?是因为喜爱,还是因为,这是费尽了手段,才终于占有的东西呢?
眼前一暗,她们进了灵堂,棺木旁边设着坐榻,王焕独自坐在榻上,握着酒杯,正在饮酒。
“节帅,”璃娘连忙拉着王十六走近,“小十六回来了。”
王十六抬眼:“你还敢回来?”
王十六一言不发,撇下他往灵前走,王焕脸色一沉,璃娘只道是王十六倔脾气犯了,连忙替她掩饰:“十六已经知道错了,这些天一直跟我要听节帅的话,好好孝敬节帅。”
话音未落,却见王十六焚了一炉香,在郑嘉灵前双膝跪下,伏地叩首,原来却是要先祭拜母亲。璃娘松一口气,眼睛一下又湿了,小娘子这般聪明,真是和夫人一模一样。
王十六再拜起身,余光瞥见王焕脸色已经好了不少,看来她这些招数,如今依然奏效。向王焕福了一福:“阿耶,我回来了。”
“怎么,追到长安也没本事把裴恕拿下,如今灰溜溜地滚回来了?”王焕冷冷道。
裴恕。许久不曾听见这个名字,王十六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低着头,看见王焕脚上白色的麻鞋,蓦地想起上次见裴恕时,他穿的,也是麻鞋。
“节帅,”门外脚步匆匆,陈泽快步走来,“任命诏书已经颁下,三天前颁旨天使已经出发,预计月底就能赶到。”
王十六余光里瞥见王焕微微的笑意,外面陈泽还在说话:“来颁旨的,是裴恕。”
官道,驿站。
三更将半,裴恕沉在梦中。
灯火摇曳,银霜炭在角落里微微亮着,忽明忽暗的光。茜纱帐在摇,动荡不休,她的
脸隔着白纱小衣,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纠缠,沉沦,从未有过的快意,从未有过的诱惑。
像旋涡,明知道靠近不得,还是情不自禁,放任自己被她拖着,共赴沉沦。
摇荡,交缠,她在上面,现在换成是他,白纱小衣突然滑落,她的脸展露在他面前,冷静、淡漠,一如终南山下那日。
她开了口,声音冷淡:我从来没想过嫁你。
裴恕猛地醒来。
窗外一盏孤灯,照着寂寂长夜,心跳快着,呼吸急促着,一缕陌生的热意夹杂着快意,丝丝缕缕包裹住。
他竟做了这种梦。他竟在梦中,一遍一遍,回味着那夜的一切。
裴恕披衣坐起。满室清寒,让发烫的体温稍稍冷静,窗棂上簌簌的轻响,想来是又下了雪,这样的天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到魏博。
她现在,还好吗?王焕对她起了杀心,她为什么不听话,非要回魏博?她要如何确定,王焕不会再下杀手?
披着外袍下了床,呵几口热气暖开冻住的笔尖,匆匆写下一封短信:“来人。”
巡夜的侍卫应声而来,裴恕折好信笺:“交给驿站,用八百里加急送去魏博,一定要交到王焕手上。”
侍卫飞跑着去了,裴恕望着外面扯絮一般,不断飘着的雪片,紧紧皱着眉头。驿站有传军情的八百里加急,一路换人换马,快的话三四天就能到魏博。
信中只有一句话:王公当日所提之事,裴恕应允。
王焕会明白他的意思。他既愿意娶,那么她就是裴家妇,王焕自然不敢再为难她。
而她。裴恕慢慢吸一口气,心里一缕隐秘的欢喜,慢慢浮上。虽然不能由他亲口告诉她,但也足够让她惊喜了吧。
也许不等他到魏博,她就已经找过来了呢。
四天后。
大雪从头一天傍晚开始下,纷纷扬扬,一整天都不曾歇,王十六提着食盒,踏着雪往灵堂走去。
这些天她留心观察,王焕的确一有空就在灵堂待着,甚至许多军政之事也都在灵堂处理。自洺州失利后他脾气暴躁了很多,但在灵堂里,当着母亲的面,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好说话。
迈步进门,老远便唤了声:“阿耶。”
屋里只有王焕一个,站在棺木前低头看着,棺盖打开了,内里装裹华丽,珠光宝气,映得天花板上都是光影。
他不知什么时候,竟把封住的棺材打开了。王十六心中一凛,提着食盒慢慢走近:“阿耶,我给你炖了鸽子汤。”
这几天她每天都带着吃食过来,王焕也习惯了,摆摆手:“放那儿吧。”
“要趁热吃才行,”王十六没理会,自顾打开食盒,连肉带汤盛出来一碗,“凉了味道不好,也没有进补的效力了。”
从前她筹划杀王焕,总想着要么埋伏偷袭,要么挑起内讧,甚至想过借裴恕之手,动用朝廷的力量,但杀死王崇义之后她突然悟到,越是设计得复杂,越是不容易得手。
譬如王崇义,她从前大可以先示好,哄得他不防备时杀了,也就不用费尽周折夺兵权,半路设伏,搭上几个重伤的侍卫甚至险些搭上她自己,才算达成目的。太复杂了,稍稍有一个环节出错,就前功尽弃。
杀人的手段很多,比如,下毒。
端着碗拿着牙箸,双手奉给王焕:“阿耶,快吃吧。”
王焕接过来放下,角落里一个小童连忙过来,用调羹舀一点出去,稍稍侧过身子吃下。
是给王焕试毒的童子。洺州败绩之后,王焕疑心病重得很,但凡饮食必要人先试毒,否则一口不吃。但没关系,她可以耐心等着,她每天都会给他送吃的,让他养成习惯,渐渐对她生出信任,她总会找到他大意的那天。
青烟袅袅,在灵堂里晕染出淡淡的香气,那童子吃完之后又退回角落,许久,王焕才拿起碗,喝一口汤便又放下。
“阿耶再吃点,你都瘦了。”王十六忙劝道。
是真的瘦了,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大腿上的肌肉不如以往强健。王焕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忽地说道:“这棺材里躺的,你确定是你娘?”
王十六心里砰地一跳,抬眼:“阿耶?”
王焕抬手,在下巴处比了比:“你娘应该到我这儿。”
跟着向上挪高一点:“棺材里这个到我这儿,烧成这样子,只会比活着时更短,那么这个人,还应该更高才对。”
王十六诧异着,待反应过来时,不由得一阵恶心。尸首放在棺材里,他要怎么比较身高?是拿出来比?还是自己爬进去比?
许久:“阿耶记的身高,还是很久以前的吧?阿娘年纪轻轻,后来再长高些也是正常。”
王焕顿了顿,恍然想起当初比身高,还是刚成亲那会儿,后来郑嘉一再逃跑,两个人见面就是剑拔弩张,倒是的确没再比较过了。
皱着眉,下意识地又端起汤碗,王十六屏住呼吸。
她好像,找到下毒的办法了。小童试过毒之后,她再下毒。
“节帅,”门外陈泽匆匆赶来,双手呈上一封信,“裴恕有封亲笔信,注明了要节帅亲自拆。”
王十六退在边上,余光瞥见王焕接了信拆开,脸色忽地一变。
大约是军政要事,他现在防着她,说要紧事的时候从来都不让她在旁边。低着头正要离开,忽地听见王焕叫了声:“十六站住。”
王十六停住步子,王焕拿着信在她眼前一晃,哈哈笑了起来:“有你的呀,什么时候不声不响给耶耶办成了?”
信笺上银钩铁画,一笔俊逸的好字:王公当日所提之事,裴恕应允。
当日王焕向他提的,是婚事。王十六皱着眉。
第35章 第35章“我愿意娶你。”
大寒前一天,颁旨的使团顶风冒雪,赶到魏博。
城门前鼓乐喧天,城中官吏夹道相迎,裴恕目光一掠,无数张面孔挤挤挨挨,唯独没有他想见的那个。
她呢?他抛下一切,千里迢迢赶来见她,她为什么还不露面?
节度使府邸。
璃娘安排好了内宅事务,匆匆来到王十六院里:“十六,收拾好了吗?”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十六的声音:“姨姨,进来吧。”
璃娘推门进去,不由得一怔。王十六穿着孝服,头发随意挽了,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耳朵上光秃秃的,连个坠子都不曾戴。
从她回来至今,一直都在为郑嘉服丧,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王焕的喜事,裴恕又来了,为什么还是这副打扮?这些天为着裴恕允婚,合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唯独她反应冷淡,就像跟自己全不相干似的,又是因为什么?
璃娘走近了挨着她坐下,柔声道:“是打算过一会儿再换衣服吗?”
“不换,”王十六窝进她怀里,“王焕的喜事,与我何干?”
“傻孩子,也是你自己的喜事呢。”璃娘以为她是害羞,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合府上下都换了新衣裳,姨姨给你做了几套,你看看喜欢哪套,姨姨帮你换好不好?”
侍婢抬进来衣箱,里面是簇新几套冬衣,白狐裘也有两领,王十六瞟一眼:“没什么喜事,我不想换。”
她不会嫁给裴恕,除了薛临,她谁也不嫁。
璃娘疑惑着,不懂她这话什么意思,这次回来,她好像多了很多心事,从前那个会窝在她怀里哭,什么话都跟她说的小娘子,变成了苍白沉默的少女,但她一个字都不肯对她说。
她一直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现在女儿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秘密,。璃娘轻轻叹口气,抚了抚她的脸颊:“也好,都听你的。”
城门前。
裴恕压下心里的失望,下马上前。
寄出那封短信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怀着隐秘的期待,以为下一刻就能看见她骑着马,横冲直撞的出现在他面前,也许会皱着眉带着怒,埋怨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愿意娶,也许会哭会笑,会惊喜心愿终于达成。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一路行到如今,还是没
收到她一丁点消息。
一个二十出头,身披狐裘,面阔体健的男子迎上前来,满面笑容地向他行礼:“裴使节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这个年纪,这个打扮,是王全兴。裴恕还礼:“王留后辛苦。”
“父帅在城中等候裴使节,”王全兴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裴使节请。”
裴恕迈步往前走:“有劳。”
官员和百姓簇拥着,无数张喜气洋洋的脸。裴恕抬目望着远处节度使府邸高高的门楼。也许,她是害羞吧,亲事已经敲定,她一个闺阁女子,要是出来迎接他,想来会被人调侃取笑,她便是再胆大,到底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
那么,他去见她。已经走了几千里路,也不必计较再多走几步。
朔风夹着雪片,翻卷着落在他头上肩上,王全兴看见他睫毛上结了薄冰,两鬓也有,如今热气一呵,湿湿的留一点水迹,若是旁人,这副模样该是狼狈的,但在他身上却是风度高华,自有一种洒脱超逸的气质。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出身,居然能看上王十六那个疯子?若是婚事做成,郑嘉的地位更加水涨船高,母亲扶正,就永远没指望了。王全兴笑了下:“今后兄弟还要裴使节多照顾了。”
裴恕看他一眼:“留后言重了。”
两人并肩越过城门,街道两旁排列整齐,是全副武装的魏博牙兵,号手吹起号角,一呼百应,升入云霄,裴恕踩着铺了白沙的街道缓步向前走着,这么大动静,她一定知道,他来了吧。
号角声越来越响,即便在内宅也听得清清楚楚,王十六起身合上窗户。
“娘子,”锦新推门进来,“裴郎君马上就到,阿郎已经在府门前恭迎了,让娘子也快些出去。”
“不去。”王十六淡淡道。
她没想到裴恕会来,然而如今,跟她也没有关系了。
节度使府门外。
王焕率领文武官员迎出去数丈远,满面笑容:“王焕恭迎天使!”
裴恕双手捧着圣旨,进门来至正堂,朗声道:“王焕接旨。”
王焕连忙跪下,身后众官员并合府眷属一齐跪下,裴恕语声朗朗:“魏博都知兵马使王焕军功卓著,公忠体国,可为魏博节度使,赐持节,余如故。”
王焕叩首跪拜,高声道:“臣谢主隆恩!”
裴恕递过圣旨,王焕双手接了,恭敬供奉在香案之上,起身时,早已换了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裴老弟,咱们可是许久不见了啊!”
话没说完,立刻又改了口:“不对不对,我怎么糊涂了?以后不能再叫裴老弟,该叫贤婿了!”
周遭所有的目光一齐都盯了过来,裴恕看见王焕脸上是笑,眼中却是戒备、试探,那封短信说得简略,虽然王焕猜到是允婚之意,但没有他亲口确认,总归还是不能放心的。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她至今不曾出来见她。裴恕躬身行礼:“晚辈见过伯父。”
方才传旨,是公事,他代天子颁旨,王焕须得跪接,如今是为私事,他既决意要娶她,那么,无论王焕有多不堪,从此他必须对王焕执子侄礼。
有他这句话,那就是当面确认了这门亲事,王焕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双手扶他起来,哈哈大笑:“贤婿免礼,免礼!”
上上下下打量着裴恕,今日里官服齐楚,越发显得人物俊逸,况且都说他马上就要拜相,从军往后,自己就是相公的岳丈,裴氏的姻亲,还怕什么魏博人心不服?就连河朔三镇,从今往后自己也是老大!
王焕心里痛快至极,连前阵子在他手下吃的大亏也都算了,挽着裴恕往厅堂走,连声吩咐:“备宴,我与裴贤婿痛快喝一场!”
一转头又向王全兴:“去跟你妹子说一声,裴贤婿来了,让她赶紧出来迎接!”
裴恕心里一跳,目光下越过重重屋檐,望向雪中的内宅,他当众确认了亲事,这下,她该放心出来见他了吧?
王全兴答应着离开,回头,母亲魏氏跟在女眷中间,脸色阴沉。
内宅。
锦新快步进门:“娘子,方才裴郎君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了亲事,还改口唤阿郎伯父呢!”
王十六抬眼,她脸上带着笑,欢喜的模样,她们为什么都觉得,她会关心这些事呢?
锦新对上她冷淡的目光,心里一动,脸上的笑容立刻便收敛了。她早发现了,自从杀了王崇义,娘子独自追着裴恕返回长安之后,从前娘子对裴恕的执念好像就消失了。
这大半个月里娘子一次也没提过裴恕,就连婚事敲定,所有人都欢天喜地的时候,娘子也是冷淡得很,就好像跟自己全不相干似的,所以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妹妹在家吗?”门外传来王全兴含笑的语声,“阿耶请裴恕在前面吃酒,让你也过去。”
“不去。”王十六坐着没动,头也没抬。
王全兴一阵愠怒。郑嘉在时,仗着是正室,后进门的人反而死死压了母亲一头,如今她仗着是郑嘉的女儿,又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堂堂留后,魏博第二号人物,她对他连最起码的敬重都没有!
脸上还是笑着:“成,那我回去就这么跟阿耶说。”
“随你。”王十六听出他话里的威胁之意,冷冷道。
王全兴忍着气出来,走几步又回头,目光向锦新一横。
快步向院门处走去,身后脚步轻盈,锦新果然跟了出来,王全兴一把拽过,搂在怀里:“她先前不是天天缠着裴恕吗,为什么这次回来这么冷淡,连见都不肯见?”
锦新低着头:“奴也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给我打听清楚。”王全兴向她腰间重重捏了一把,“办得让我满意,我就讨了你来,给你个名分。”
正厅。
又一波人上前敬酒,裴恕量窄,都只是抿一口致意罢了,一双凤目下意识地,向厅外找着她的影子。
“这小十六,怎么这么磨蹭?”王焕心情大好,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哈哈大笑,“哎呀贤婿,我猜她是为了见你,忙着梳妆打扮呢!”
梳妆打扮吗?裴恕慢慢地,在唇边又抿了一口。相识至今,她好像从不曾为着他,梳妆打扮过。
从来都是素着一张脸,从来都是斩衰或者素衣,连发式都是最简单的。她眉目如画,天然不需雕饰,其实也是美的。
但有句古话说,女为悦己者容。
门外人影一晃,裴恕下意识地抬头,却是王全兴,快步走进门来,拂了拂肩上的残雪:“妹子不肯出来,还抢白了我几句。”
“这不孝女!”王焕啪一声放下酒杯,“这是害臊上了?真没办法,女儿大了,如今连我也管不住她了!”
心里越来越焦躁,裴恕慢慢地又抿一口酒,终南山下她平静的容颜不知第几次出现在眼前:我从来没想过嫁你。
不可能。她那么爱他,拼上性命帮她,他们还有了那种事,她怎么可能不想嫁他?
“我给你出个主意,”王焕笑着,压低了声音,“出了大厅顺着回廊往里走,从右手边的角门进去,再过两道门,东跨院就是十六的院子,你悄悄过去,我保证不会有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