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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雷声实在太大,她才会抬头,看一看窗帘缝隙里的、外面的天色,再去看看苏梦枕,想这人也是能睡,能睡是睡,然后就在电光一闪而过的透进来的光亮里,看见青年的眼睫一动。

谢怀灵“唉”了一声,尾音拉长,略有些惊意。接着她就扔下了书,坐到了苏梦枕的床边,低下身来看着他。

并不是幻觉,就如同水波轻漾,青年低眼睫又动了动,再是一个皱眉的动作。飘出来的病气在这些日子里已经散干净了,他只是有些虚弱,脸白得也厉害,要仔细观察才能抓住征兆。外面虽有狂风暴雨,他却似乎因此更该醒来,所有的梦都是要醒的,果真绝不食言。

谢怀灵等待着,雷声依旧,雷声也远去了。

灯火葳蕤,照出青年的手指也动了动,他终于一颤眼皮,拨开了厚重的云雾。这个滚水如沸的夜晚,没有将他盖过去,事物都要在今朝圆满,不会让她等太久。

苏梦枕睁开了眼。

这副身体里已经不再有顽疾了,涌来前所未有的干净和空意。他的意识尚不清醒,跟着渐长的雷声才逐步归位,接着他便看到了她,她低下头看着他,这就是第一眼。

第二眼,他再看见她笑了。淡淡的灯火里淡淡的笑,好像有些美满的不可思议,她的所有美丽都尽显,开在他眼前,他感到一切都柔和了下来,在他的心胸中。

谢怀灵轻声对他说,他眼前只有她一个:“苏梦枕,我们要一见天下了。”

她知道他会想到那一天,他也的确想到了,她知道他会懂她要说的所有信息,他也的确懂了。没有太多的力气,苏梦枕说不出话,他也轻轻的笑了。

第196章 卷后谈

随着夏日的终了,汴京短暂而虚假的安稳彻底结束了。

为了能更好的填补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在决战中的亏空,迷天七圣盟近乎被撕碎,即使因为有关七在,最终没有被吞并,但谢怀灵、白飞飞与狄飞惊联手,要绕过关七处理许多人,也并不是难事。

而迷天七圣盟的逐渐落幕,也意味着汴京风云的重新搅动,和江湖风云的浪潮迭起。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短暂的合作迅速破裂,在决战之后,原本恶劣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已然是不死不休,这一回更没有人能再介入,一时间,只要是同时牵扯在这两个帮派之间的势力,无一个不自危。

秋日便在如此紧迫的气氛中来了,与秋日一同来的,还有苏梦枕病愈了的消息。他彻彻底底的从阎王爷手中逃生,不知是得了哪位不世神医的救助,折磨了他二十余年的病痛自他身体中消失。原本拖着病体的苏梦枕就打下了白道第一势力的江山,如今病愈,更叫汴京中的江湖人议论纷纷,他又会留下何等的丰功伟绩。

这仿佛是一种预兆,预兆一个全新的、更不可猜测的未来,谁都想摸到那个未来的模样,怀以好奇和恐惧。

当然,有人想知道,也就有人不在乎,还有人火上心头,吃尽了这番变化的苦.

前头也说过了,在金风细雨楼实际上大获全胜一事中,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是沙曼。按她原本的规划,她会在谢怀灵手底下再干几年,攒够业绩,最后再趁机挣下一份大功劳,加上谢怀灵的推荐和作保,跃升为金风细雨楼真正的高层管理人员,为了这个目标,她愿意在谢怀灵的手下继续卧薪尝胆,忍辱负重。

但是因为狄飞惊,因为狄飞惊的存在,她的第一步进行到一半就出现了危机。

在解决完迷天七圣盟的事、苏梦枕醒过来之后,谢怀灵完完全全的清闲了下来。白飞飞加杨无邪,足够完成百分之九十的、苏梦枕交代下来的任务,剩下的百分之十谢怀灵就丢给沙曼全权包办,谢怀灵整日里唯一要干的事就是不定时去苏梦枕面前一晃,证明自己还活着。

这样的情况沙曼是有预料的。谢怀灵的工作量本来就很不稳定,前面连轴转的时候忙得辅助她的沙曼都快想上吊了,现在没太多事也有利于让沙曼缓缓,何况十分之一的活怎么也算不不上极轻松的活儿,用来慢慢地攒着业绩也够了。

结果半路杀出了个狄飞惊,沙曼单知道谢怀灵闲下来了,却忘记了狄飞惊在刚继任最忙的时候都能“分担”她工作的重量,现在必然能“分担”的更多,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血压一下就上去了。

诚然,谢怀灵想把活儿给谁,是谢怀灵自己的自由,沙曼也知道谢怀灵一直想要一个像杨无邪一样好用的下属,她自己也不是特别满意这个上司除工作以外的一切,可是竞争对手真的出现了时,她还是觉得火大。

火大也没用,火大还得来迎接狄飞惊,沙曼的不爽已经快具象化了,还好她本就是极高傲的美人样貌,遮掩了几分:“小姐去见楼主了,狄公子还请稍等,在楼中随意看看还是在会客室里等候都可以,请自便。”

反正如今的狄飞惊已经是与金风细雨楼在一条船上的了,谢怀灵就也不限制他的行动,要是他来得碰巧,还会被她塞活,不是她负责的也塞,那句话是这么说的嘛,来都来了。

接完人,沙曼便不想再与狄飞惊待下去了。正好她手上还有活,便先行告退,是因着为人体面,才还愿意留个背影,客客气气的走远。

狄飞惊自然知道沙曼在想什么,但只作不知。他慢慢的看了一圈金风细雨楼的风景,心中也还是有些事的,但无一在他的脸上都看不出来。

顺着路独自走,他没有左看右看的习惯,颈骨也并不支持他抬头,狄飞惊只偶尔一瞥,到了天泉池边忽而停下。他记得谢怀灵与他说过,她最近有在天泉池养鱼的想法,一来是天泉池里的鱼不好看也不好吃,她不认可苏梦枕在鱼上的品味,二来她想钓鱼了,而要钓鱼首先就要有听话的鱼。

既然回忆起了这件事,狄飞惊也便去看了看天泉池。池水波光粼粼,游鱼似纱,很有一番情调,这么一看后,其实狄飞惊也是认可苏梦枕品味的,不过谢怀灵说了话,那么只会是她对。

稍微看了看也该走了,狄飞惊不欲久观,忽然身侧有人喊住了他,并不熟悉的声音,却是听过的声音。

在沙曼旁边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也在池畔,狄飞惊顿时便清楚,多半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了。他不动,还站在原地,少年快步走进,然后停在了两步远的地方,池中游鱼纷逃,避着躲着般,争先恐后离他们远去。

王怜花会放过狄飞惊才有鬼了,不过要说他有算账的心思,那也没有,只是在意料之外的、不明不白的人手上吃了亏,总是要找回来的。更不用说,对于和谢怀灵有些关系的男人,王怜花天然抱有敌意,这才走了过来,有了这一幕。

“上次一见,还没问过公子大名,不知公子姓什么,我们二人交个朋友,如何?”很和善的一笑,眉眼弯起,王怜花问道。

狄飞惊先是不语,还看着天泉池池水。他与王怜花乍一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男人,秀美的容颜瞧起来总有些内敛与似是而非的羞意,慢了几秒,才抬过眼来,回答道:“朋友还是免了,我姓谢。”

听到这个姓氏,王怜花笑得更柔和了,跳过姓氏来喊他,就像没听见一样:“为何说免了,我与公子难道不是很有缘吗,沙曼姑娘的那件事,还要多亏了公子。”

说到这儿就是完全点破了,他又说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和公子说话,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姓王,在江湖上籍籍无名,不过公子应该在谢小姐的某段故事里听过我,虽然里边没有出现我的姓名,我此番留在金风细雨楼中,也是因为与谢小姐的旧情。”

此话一了,狄飞惊终于看了过来。

谢怀灵身边里出现过的每个男人,他大部分都知道,例如在茶馆见过一面的那个奇怪男人,能说的上在她的故事里出现过的,他更是清清楚楚:苏梦枕、楚留香、陆小凤、花满楼、无情……其中没有留下姓名的男人还能有哪个?

长夜的煎熬又被回想起,接着又忆及她订下婚约的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最不好受的一段时日重新浮现,狄飞惊缓慢地翻起眼珠。

气氛改变了,气氛又没改变,王怜花还是那副样子,又也许这才是他要的。

他再问了一回:“公子呢,公子也不是金风细雨楼中人吧,是做些什么营生的?上次真是让公子帮了好大一个忙,谢小姐直接就来找了我一趟,良宵难觅,多亏了公子。”.

一盏夏花独自开,还没被秋风吹落,枯黄得也不彻底,似泪悬而未垂,又肖人消瘦轻减而未亡,从树间横出,隐约地挡住了不远处天泉池边的景象,天泉池边的暗潮汹涌——不,恐怕已经快要摆在明面上了。

白飞飞是从来都不喜欢这些戏码的,总叫她觉得麻烦,觉得耽误事情,她自诩要断情绝爱,如果不是场面和她身边人有关系,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你去把这两个人拆开,总会有人路过的,别给人看你的笑话。”

“不至于。”谢怀灵靠在柱子后面,整个人被挡得严严实实的,更有白飞飞在前,一点都没漏,她打着哈欠,不往心头去,“他们自己心里有数。而且我不想管,多麻烦啊,他们自己争锋相对着玩就得了。”

但白飞飞在意的不只这些,她接着说:“你没有告诉过我,你和狄飞惊的事。”

她敲了敲柱子,谢怀灵做无辜状:“你也没问啊。”

白飞飞笑了:“我不问,你不说,我一问,你惊讶?”

背后的人还敢应声,直接便让白飞飞气不打一处来,好像心中又窜起了一束火苗,烧着就要往脑袋里来了。所幸她的面色太冷,因而并没有上脸,她又说:“还有几个,你都说了吧。六分半堂的人,王云梦的儿子,太平王府那个……”宫九实在是不好形容,白飞飞就跳过了,“到底都是些什么,就没有些好的吗?”

不是白飞飞正邪歧视,她本身就是相当邪性的人,可谢怀灵的男人缘这么一看,是当真有够邪门了。

谢怀灵想了想,诚实的回答了:“我跟你说过好看的那个神侯府无情,还有他的朋友、咱俩目前唯一的上司。”

居然还真有,白飞飞沉默着:“……”

但至少比前三个好,她很快便释然了,本来想再问问,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话到嘴边一改:“你知道今日,他们二人有个会面吗?”

“谁,苏梦枕和无情?”

“你不知道?”

“拜托,我都几天没管过事了,我从哪儿知道啊。”

见谢怀灵的反应,白飞飞不得不多问一嘴,道:“他们之间知道彼此的心中所想吗?”

谢怀灵略微地思考了一会儿,她也不是很拿得准:“无情应该是对苏梦枕有些猜测的,苏梦枕……如果无情没有在自己朋友一醒来之后就主动告诉他,‘我好像喜欢上这段时间代替你工作的、疑似你心上人的、你的表妹了’的可能性的话,他应该是不知道的。不过见了面,大概也就都知道了。”

白飞飞再度沉默,已经想到了一个窒息的场面,沉默之后道:“出了事我不会救你的。”

第八卷 千年万年

第197章 秋声秋荣

一行轻雁点在云上,便引诗情画意无限,直上到碧霄中,真是秋时无限好,任谁来见了,都要感叹两声。更不必多说,远处连绵的山色,消黄一色,缀在天云之下,与天云气势两相高,即使是落叶飘零,却更显秋荣之气,令人忆起这不仅是万物逝去的季节,更是硕果将结的季节,秋与秋,也是有不同的。

王小石坐在进京的马车中,偶尔掀起车帘,瞥见前头飞舞的、绣有花家字样的幡旗,心中想着这一路的经历,感叹不断,又思考者到了汴京该怎么办,却未想出个结果,只听得一声响,原来是陆小凤将手拍在了桌上。

花满楼原本不知在想些什么,陆小凤这么一拍,顿时也就“看”了过来,问他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小凤故作高深状,一摸他那两撇小胡子,回道:“我在想事。”

眼下都要到汴京了,还能有什么事,陆小凤在汴京中又没有什么红颜知己,花满楼便懂了,含笑语:“我来猜猜,你是在想这回要去讹怀灵点什么。”

不错,正是此事。自从去年来汴京看了两回谢怀灵,被金风细雨楼做座上宾款待几回后,陆小凤的心算是给她栓住了,要不怎么说金风细雨楼是白道第一楼,谢怀灵在金风细雨楼里想款待一个人,必能叫他飘飘欲仙只恨不能早来,更不用说陆小凤这个酒鬼了。

但陆小凤当然不会承认了,他哪儿是那么肤浅的人,正色道:“不止,莫非我是那种只记着这些的人吗?难道我就不能是纯粹的想与她叙叙旧吗?”

花满楼笑而不驳,他没必要拆穿,只要陆小凤自己信了就好了。

扭过头,花满楼去“看”向了王小石,感受到花满楼的“目光”,王小石便也瞧了过来,见得花满楼善意地提议道:“王少侠不是说过,想去汴京城找份活计、更出人头地更好吗,不如和我们一同去金风细雨楼。这无论如何也算个机会,更何况你武艺高强,楼中必然有人赏识你。”

王小石一听这话就愣了。有时想闯出一番天地,最要紧的一步还不是自己的能耐,而是有没有机会,花满楼这般是实实在在地在为他考虑,也仅仅是出于一路上他们相伴的情谊,更不由得让王小石感动了。

他们一行人是在半个月前认得的。那时王小石卷进了一桩案子中,不忍看着孩童被拐,仗义出手相助,正好碰上了被诬陷成罪魁祸首的倒霉蛋陆小凤,两人联手处理完了案子后,立刻引以为好友,听说王小石也要到汴京中去,陆小凤干脆就带着他一起去见了花满楼,让他行个方便。花满楼性情和善温柔,也不计较钱财和麻烦,自然无有不应,先收留了王小石一段时间,再带上他一起进京。

如此一来,半个月中他们三个也算是熟透了,但王小石还是常常佩服花满楼的为人,例如现在。

他正要称谢,也被花满楼拦住了,花满楼不认为朋友之间还要计较这些,然后示意他去看陆小凤。

陆小凤对花满楼的提议,也没有不认可的地方。作为和王小石也算并肩作战过的人,他再清楚不过王小石的武功和为人,更何况他本就是极容易信朋友的人,笑着和王小石说起了这事:“花满楼说得好,跟我们一起去就行。谢怀灵这几个月写信给我,每回都在信里说楼中缺人可用,去金风细雨楼再好不过了。”

这还是美化过了的,谢怀灵说话哪里有这么委婉,她的原话是楼中九成九的都是蠢货,多看一眼都烦,一群脑子当摆设的家伙,是不是稍微动动脑子就会被耳朵扇到脸。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小石欣然接受就好了,顺着话题往下说:“这位谢小姐,可是有称‘素手裁天’的那位?”

“就是她。”乍一听谢怀灵这名号还真挺唬人,陆小凤与王小石说道,“她为人可比传闻中有趣多了,你若是能同她了得来玩得开,进了金风细雨楼就不会太无聊了。要我说,她真是天地间的一大妙人也,汴京窝里能有这么个人,也是造化了,就不知道对苏楼主来说是福还是祸。”

接着陆小凤就对着王小石介绍起了谢怀灵来,这与江湖势力无关,只是他要将他的一位朋友,介绍给另一位朋友。

王小石听陆小凤哀叹着当年以貌取人的往事,听着听着,汴京城也就到了。他没有分神,和陆小凤聊了下去,一时真是相谈甚欢,又换了别的话题,期间花满楼含笑倾听,笑而不语。

再说了一段时间,金风细雨楼近在眼前,巍峨而据天下立,真乃江湖至极之象,见之则心生敬仰。

三人下了马车,再往里走。来接待他们的已经不是去年、前年见过的沙曼了,而是个以面纱覆面的姑娘,身着白衣,姿态窈窕,不过陆小凤也是见过的,与她问好道:“曲姑娘,怎么是你,不见沙曼姑娘?”

此人正是曲无容,她略一欠身,算作是问好,说道:“沙曼姑娘已经不再是小姐的副手了,现在该称一声剑西神。”

原来是今年年初的时候,薛西神的行事之风惹了些麻烦,正好处理此事的又是谢怀灵。她对下素来是不宽容也不认可将功补过一说的,更不用说在以“忠义”为号的金风细雨楼,行事过于无情的作风问题白飞飞都没犯过,他还能了得,撞到谢怀灵手上,谢怀灵怎么会轻轻放下。

于是薛西神降职处理,调回汴京中去与林诗音共事,这西神之位也就这么空出来了。

又空缺,自然就要补上。谢怀灵知道沙曼想要升职已经很久了,正好她功绩差得也不多,便再送了沙曼一笔业绩后将她提拔了上去,又嫌沙西神或方西神都实在是太难听,索性一改,以沙曼的武器代替了她的姓氏,便称作是剑西神。

而沙曼走了,谢怀灵副手的位置也就又空了,在杨无邪那里当副手的曲无容就被短暂的调了过来,替补两天,直到谢怀灵找到合适的人选,长期干下去当然是不可能的,杨无邪对曲无容很满意,谢怀灵不会拂杨无邪的面子。

陆小凤听完,也为沙曼的升迁而高兴,暗叹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真多,再一想,如今和他第一次见谢怀灵时比,也过去两三年了。

三人跟在曲无容的身后,被她带着往黄楼去。曲无容不是爱说笑的人,但也不是沉闷的人,陆小凤只要和她搭话她就回,路上的时间也不算无聊。

到了地方后,屋子里却没有谢怀灵的人,曲无容说是谢怀灵还有事在身,要晚些到,便到屋外去等候,将门关上了。

王小石暗自打量着陈设,心想金风细雨楼果真气派,又听着曲无容的话,已经想到了更多的事情上去。从他离开师门起,在民间就已经听说了不少事,知道如今百姓怨声载道,莫不气恼朝廷与天子,更听得近来还有本游记流传于民间,写尽了十来年各地的凄苦,笔者行文自然,使人一看就潸然泪下,这都是江山不稳之兆。

可即使是如此,汴京中也没有动静,总不能是天子不知道吧?王小石觉得不该是这样。

总而言之,在这样的时刻,还能稳坐于江湖的金风细雨楼,必有起厉害之处,因此虽然听陆小凤絮絮叨叨地说了一路谢怀灵的、好坏不明的话,王小石也还是抱有一点期待的。

但俗话说得好,期待就是用来打破的。

后来出现在王小石面前的的确是位如传闻一般酷肖天仙的美人,容光盖过了他从前所见的所有人,在日光下衣衫飘起,真是神辉仙子也,令他不禁要瞧得出神,爱慕之情油然而生。可是没多久,王小石就看到了她身后,一手拿着钓竿、一手拿着木桶的侍女,还有她本人被打湿的裙裾。

陆小凤按捺不住地问了:“你掉河里了?”

“你才掉河里了,你全家都掉河里了。”天仙一开口,王小石的第不知道多少次暗恋就结束了,“我是去钓鱼了,钓鱼你懂吗?”

陆小凤看了看谢怀灵的裙裾,再去看看侍女提着的木桶,他的视力很好,足够他看清楚木桶里只有水:“行行行,钓鱼。那谢大小姐,你的鱼呢,钓鱼总得有鱼吧?你把自己弄成这样,还一条都没钓到?”

谢怀灵为自己辩驳:“真不是没钓到,我只是手抖、手滑、今天杆子不好、前天钓上来了今天就没鱼了、饵料拿错了、线中途断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又给放了、表兄在青楼工作影响到我了……”

陆小凤听都不听,直接嘲笑:“别狡辩了,你直接承认就行。谢大小姐,从你前年说要钓鱼开始,这都多久了,你鱼呢,你其实一条都没钓上来过吧。”

结果一说完,他就看到了谢怀灵骤变的脸色,钓鱼佬的急眼就是这么简单,有时也不得不佩服这个人,居然能熟练把握没有表情、冷淡表情、更冷淡表情的界限,进行切换。

花满楼开始叹气了,叹气也没有用,谢怀灵对着陆小凤淡淡道:“是,我没钓到,你立刻去下水半刻钟给我抓出来二十条,不然我现在就喊表兄和白飞飞的大名,然后你就可以从金风细雨楼的顶楼直接下去了,不走楼梯也不用轻功。”

陆小凤:“……”

一阵沉默充斥了整间屋子,花满楼叹气连连,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有人怀抱希望的开口了:“其实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也是,对吧?”

“是啊,我是开玩笑的。”

“那就好,哈哈……”

“我是开玩笑的吗?”

可悲的沉默又来了。

三秒过后,王小石看见一只陆小鸡夺门而出。

第198章 求贤若馋

“啊切!冻冻冻……快冻死我了……”

“别扯了,你们这种会武功的,水里再冻几晚上都没事,扯什么扯呢。”

“你这不也是扯吗,一晚上就差不多得了。”

被拆穿了装可怜,陆小凤也不觉得该羞,裹紧自己刚换好的新衣服,又和谢怀灵斗起嘴来,道:“会武功的又不是神仙,哪儿能连着冻几个晚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病,你们这池子水是真冷啊。”

谢怀灵抬一眼看他,懒得管这些:“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要去抓鱼,你抓够了吗?”

陆小凤不听还行,一听就不得了了,怀有着很大的怨气,一指装满了鱼的两个木桶,怒喊:“你还好意思说,池子里根本就没有二十条鱼,顶天了十八条!你的良心不会痛的吗,你不会不好意思的吗?”

“不会,我没有那种东西,而且我本来就没跟你保证过里面有二十条鱼。”谢怀灵淡淡道,“人在江湖,要舍弃的东西太多了,只有在刀光剑影、阴谋诡计中把良心丢掉的人,才能成就一番伟业,无良心者事竟成。”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陆小凤道:“这话你敢给说给苏楼主听吗?”

谢怀灵何其坦然:“不敢啊。”

一边的花满楼已经没眼看了,虽然本来也看不到,但还是将脸别了过去,心中暗道,到底是在坦然些什么。另一边的王小石更是看得只能尬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凑到了花满楼旁边。

那边的两个人还在吵,谢怀灵摆明了就是不要脸,说:“总之你就是没抓到二十条鱼,但这样吧,毕竟我也承认这事有一部分我的原因,表兄和白飞飞你点一个吧,点一个陪你活动筋骨。”

陆小凤摇头,只道:“不干,何必打自己打不过的,我就不选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谢怀灵看看陆小凤,陆小凤看看谢怀灵。

谢怀灵转身就要走,去门外喊曲无容,陆小凤马上跳起来,做出了选择:“苏楼主,我选苏楼主!”

他几乎是在大喊大叫,生怕晚一秒,谢怀灵就把白飞飞叫过来了。白飞飞的名声还是很吓人的,白道中唯一一个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要陆小凤跟她打,他真是一百个不愿意。

谢怀灵停了下来,对着陆小凤冷笑了一声。她说:“选得好。”

陆小凤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去,生怕自己是又选错了,正惴惴不安着,听得谢怀灵的下半句:“他今日不在楼中,恭喜你,不用打了。”

吐出了一口长气,陆小凤也这时才反应过来,谢怀灵怕是一开始就只是吓吓他,奈何她演得太唬人,真真将他吓住了。这一放松,心里就又有了底,陆小凤倒回了他自己的位置上,舒舒服服的坐着。

“真是吓我一大跳,金风细雨楼的谢大小姐,好大的威势。”他吹起了他的胡子,“下次就不说你钓鱼这事儿了,天知道是说一句都说不得。”

看他俩闹完了,一早就看出来谢怀灵没生大气的花满楼道:“本来就不该说,往伤口上撒盐,没受寒吧?”

可陆小凤不乐意了,想着自己那一通抓鱼的遭遇,看着花满楼,又看着谢怀灵,这时谢怀灵便适时补道:“其实我也没想真让你去,但是你跑太快了,你知道的,我追不上,花满楼和无容也追不上。”

越听越气,可也只能干瞪眼,陆小凤气道:“受寒是没受寒,可我今天晚上要把这十八条鱼全吃了!我要清蒸、红烧、爆炒……”他就这么报上菜名了。

但也没闹多久,陆小凤还是记得自己还带了个朋友来的。等谢怀灵也坐好后,他才正式将王小石介绍了过来。

“这就是我上回被卷进案子里认识的朋友,记得在信里和你说过了的,名字叫王小石,他也要到汴京来,我跟花满楼就把他捎上了。”陆小凤一拍王小石的肩膀,笑了起来。

没必要多说,谢怀灵什么意思都瞧得出来。她的眼波飘到了王小石身上去,几眼就将王小石看遍了,目光如丝纱一般,王小石只觉得自己被包裹而过,接着就被看了个清清楚楚,什么都没藏住。

他在心中叹气,又似乎这声叹气也被听见了,谢怀灵的目光又停留了几秒,这才撤走。

她说:“我知道。而且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些别的。”

早在拿到陆小凤的信时,谢怀灵就留了个心眼,于是王小石的消息就从杨无邪那儿不断地到她手上来。她又说:“王小石,师从天衣居士,自十余岁起,失恋——”

“打住!”王小石一声悲鸣,哪儿哪儿都不自在起来,他的笑里有了几分“求放过”的味道,说道,“这就不必说了,还请给我留些面子。”

陆小凤的脸上已然挂上了奇异的微笑,即使谢怀灵没说完就被叫停,凭他的风流气,他也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看王小石的目光变得同情与怜悯起来,很是微妙。

王小石真想捂住自己的脸,可还得坐直了,因为谢怀灵还有话。

不过是一次被打断而已,不算什么,谢怀灵点点头,就将这一段跳过了,再与他说话,直接便抛出了橄榄枝来:“那就不多曲曲绕绕了,我有话直说:王公子,金风细雨楼很是赏识你的才华,我也知你这般的人物到汴京来,还是期待创出一番天地的,那么,不知你觉得金风细雨楼如何?”

用不着陆小凤、花满楼开口,甚至王小石都没有思考完,谢怀灵便将话都说全了。她从拿到王小石信息的那一日起,就已经动了心思,如今也不过是水到渠成,趁机而问罢了。

这一方面,她甚至能称得上体贴,将所有的台阶都为王小石准备好了,又解决他的顾虑,可谓是诚心诚意:“当然,我心知王公子初至汴京,对金风细雨楼并没有了解,有猜疑或者信不过,都是人之常情。如果王公子愿意的话,可以先在金风细雨楼待几日,几日后,我再来问王公子答复。”

都说到这个份上,王小石哪里还能有一句不愿,心有所思。果然,无论刚才与陆小凤闹得有多欢,谢怀灵始终是传闻中那个智绝江湖的女人,这一点是他绝不能忽视的。

“那便只好打扰谢小姐几日了。”他道。

两人聊完了正事,便又到了插趣打诨的时间,陆小凤掰遍了手指,都没凑够十八条鱼的做法,将王小石拖过来,让他也想几道。

王小石顾虑着到底能不能干这事儿,将金风细雨楼池里的鱼吃光了怎么想也不大妥当,回头再看,谢怀灵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全然是一副任由陆小凤去了的姿态。见王小石看了过来,她还略歪了歪头,好像不解他怎么不点菜。

都这样了,天塌下来有谢怀灵顶着,王小石也就和陆小凤商讨了起来,二人聊开心了,陆小凤还说要介绍王小石去吃苦瓜大师的素斋,说那才是真正的、天下一绝的美味。

光是听他们聊天,谢怀灵都觉得热闹。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地舒了口气,正好屋外的凉风吹过来,也算得了几分闲适,她慢慢地合上了眼。

花满楼坐在了她的身边,这人身边总是一年四季都如春日般温暖的,毕竟他就如春本身,谁来了都要承认。花满楼问她:“今年一切都还顺利吗,江湖里不太安定,汴京只会更差吧。”

“倒是还好。”有花满楼的抚慰,许多事都没那么重,一手砌起了不安稳局面的人闭目养神,“反正动不到金风细雨楼头上,也只有金风细雨楼去动别人的份。”

何况,也不会不安定太久了.

说杀鱼人就杀鱼,十八条鱼,全部都没逃过陆小凤的摧残。他真是心狠手辣,点齐了十八道菜,曲无容多问了一嘴会不会浪费,才忽然良心发现,数了数人头,改成了四道,其它道鱼放一条生路,打得是他两道,王小石一道,花满楼吃得不多谢怀灵更是能当不吃算,加起来共一道。

谢怀灵却又说了,也不道明理由,就让陆小凤再多加一条烤鱼。鱼命关天道事,陆小凤也草率决定了,十八条鱼总教头大手一挥,说一不二,那就杀五条,做五道。

再端了几坛酒上来,也算是好吃好喝的过完了这一顿,陆小凤又和谢怀灵盘算起了打牌的事。

“我就不去了,今日要早些休息。”花满楼是这么说的。正好王小石也有些累了,便和花满楼一起回去客房中,留下要搓牌的二人组,在路上我看你你看我。

一个问:“连三个人都凑不够,怎么办?”

一个答:“总有办法的,你把烤鱼给我。”

一个又问:“你拿要烤鱼去做什么?”

一个又答:“嘘,别问,这是等下要用到的妙妙工具。”

陆小凤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谢怀灵在说什么,跟着她晃到了青楼底下,等看到回来的人影时,才明白谢怀灵打的是什么主意。

“表兄好。”谢怀灵将烤鱼递到了苏梦枕面前,“表兄你想吃鱼吗?”

苏梦枕沉默了一秒,没有病气缠身,如今他也称作气派不凡,貌也出众,险些叫陆小凤不敢认了。熟知谢怀灵本性的他先问道:“这鱼是哪儿来的?”

谢怀灵答:“天泉池啊,就是你上次亲自点的那一批鱼。”

第199章 难得挚友

苏梦枕早该知道的,自从谢怀灵钓鱼屡败屡战之后,她看全天下所有的鱼都不顺眼,在她没钓上任何一条鱼前,她不会原谅这世上的每一条鱼。因而他心中也没有太多的无语,只是问了还剩几条,又接过烤鱼后给谢怀灵安排了个陪她和陆小凤打牌的人,这才被谢怀灵放走。

完成任务的谢怀灵对着陆小凤摊了摊手,还没忘记挑眉毛,似乎是有些神气,说道:“如何?”

陆小凤已然见怪不怪,只是每一回都有些感慨,苏梦枕脾气委实是有些太好了,想了想,又觉得功劳全在谢怀灵太能打磨人身上,回她道:“这样人是有了,不过就只有我们两个聊天了。”

但再想来,也没什么,除了今日没空的人,金风细雨楼里本来就没有几个同时认识谢怀灵和苏梦枕的,无论是换了谁来,都是当哑巴,说话的到底只有他们俩。

认识了也有两年多,和谢怀灵打牌这件事陆小凤也摸透了,纯粹是场挑战,谢怀灵钓鱼有多屡败屡战,陆小凤跟她打牌就有多屡败屡战。在不断的败北中,他的牌技达到了可以横扫江湖的水准,然而这样并不能改变他的命运,也让他的好胜心更加强烈,他不信自己就没有赢谢怀灵的那一天。

可誓言归誓言,一摸到牌,陆小凤就明白这一把多半是凉了。他拧起自己的眉头,皱得揉不开,接着又缓慢地舒展,兴许是坦然接受了第一局的败北,想着不要当输的那个就行。

闲散的打着牌,嘴上说的事其它的事,一心二用不在话下。陆小凤说:“我应该跟花满楼待个三四日就走了,不会留太久,花满楼家里也不同意他在汴京长住。”

“三四日啊……”谢怀灵在心中算了算,神情好像轻松了些,含着些赞同,“三四日刚刚好,留太久反而才可能会有麻烦,花家不同意也是正常的。花满楼毕竟是花家主的小儿子,又双目失明,更是越早走越好。”

陆小凤一笑,道:“看你这说得,难不成我和花满楼非要留下,你还要赶我们走?堂堂金风细雨楼,不能还有这一天吧。”

谢怀灵轻哼,尾音飘到空气里,瞬间便化开了:“谁有这一天,金风细雨楼都不会有这一天。是汴京局势如此,只怕再过些时日就会危机四伏,你们留下若是有意外就不好了。”

危机四伏。陆小凤默念着这四个字。

要说他没有预感,那也是假话,这一两年来行走江湖中,他反而最为敏锐的人。从民情而说,如今百姓已愤,自方腊起义后怨声从未停歇;从官府而论,蔡京自两年前陷入劣势后,便在朝堂上与李太傅难舍难分,党派之间争斗不休,天子更是昏庸尽显,一心只想制衡官员,毫无用处。这般的情形下,汴京自然是承受风浪最快也最多的地方,不管要发生些什么,汴京都会第一个出事。

这话都不能说是秘密,陆小凤知道,花满楼知道,还有许多在江湖中能称得上聪明的都知道。自夏日过后,来汴京的人愈来愈少,如果不是陆小凤已经答应过谢怀灵要在秋日来找她,他绝不是食言易约之人,否则就算是请他来,他也不会来的。

因此调笑归调笑,他清楚一旦久留,就是同时给他们三个人添麻烦。

陪牌的人信得过,陆小凤也就没有遮掩,再道:“你真得当心着些,有些事……真要是发生了,是和以往绝不相同的。我明白金风细雨楼的实力,我也不是不相信你,是世事无常,有些浪打过来,是避无可避的。”

花满楼能坦率地将担忧说出口,陆小凤的忧心却总是欲抑先扬。他是不以深沉示人的那种人,风流意气惯了,对友人的心意也总是在谈笑里,只有到了必须严肃的时候,才能听到他说这些话,那时往往将要大雨倾盆了。

而他能坦诚,谢怀灵不能。她心中所藏起来的事即将要说出口,说给全天下听,然而绝不能再此时说给陆小凤,只作风轻云淡状,即使是明白风雨究竟是如何酿造、等待风雨也等了很久,也要说:“我都知道的,放心便好。”

这里没人爱反复叮嘱话,所以千言万语也在一句之后就不会再不会再提,陆小凤见她心中真有把握的模样,情愿就信她,不去想更糟的结果。

他试着说些江湖上的事来调节气氛,笑道:“不讲这些了,说些趣事吧,我与你说过霍休算计我的事吗,只比‘活财神’家底稍差些的那个霍休,你应该是听说过他是青衣楼主人的事的。但是你肯定不知道些这事里别的隐情,或者是你懒得去知道。”

陆小凤便说了起来:“说来也是既走运也不走运,今年春日里,我才和和他交了朋友,没过三个月就被他给算计了。那个上官飞燕也太会骗人了,如果不是花满楼碰上了路过的沈浪沈大侠一行人,恐怕也要被她给骗到。”

接着陆小凤就说了上官飞燕撞到沈浪他们,结果被王怜花当场拆穿易容的事,将王怜花形容得神乎其神。他不知使了什么药物,只在上官飞燕面前一拂,上官飞燕的脸皮“欻”的便掉了下来,江湖给他的“千面公子”的称号,算是没有叫错。

陆小凤还说到了自己与霍天青的决战,最后和霍休的对峙。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想说这么多,好像有许多话,即使平日里不用都说出来,现在也非说不可了,仿佛只要少说了一句,日后就很难再说出来。

他也道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汴京压迫着他,又也许是别的,这虽然是个难得的荣大于枯的秋季,却仍紧紧地束缚着他,或许这个秋日里有的不是事物慢慢的凋零,而是瞬间的绽放,瞬间的死去。

那么来年,又会是什么景象呢?

陆小凤更道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难道霍休的死,真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打击吗。

说到后面,陆小凤又开始规划三四日里的行程。汴京里的好去处他大多都去过了,这次来也不为那些剩下的,不过是想再会会谢怀灵,倒不如问问谢怀灵的时间再安排。

谢怀灵算了算,只保守的说来了自己两日的打算,也就是两日的清闲。

不对劲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陆小凤心下一慌,但也说不准确,笑问她道:“不是大闲人吗,怎么只有两日的工夫,莫非你第三日就要变成大忙人了?”

“我也是要干活的呀。”谢怀灵只道。

更多的话就没有了,二人又打完一局牌。

可陆小凤已经没有心情继续了。他从未有过那么强的、叹气的冲动,他实在是个不常叹气的人,是个很有气魄的人。有许许多多的人为自己与陆小凤交好、身边站的是陆小凤而高兴,到了陆小凤这里,他感动高兴,就只因为他是陆小凤。

因而这是很陌生的叹气,他极不喜欢的叹气。

然而,不叹气又能如何,天下没有第二种表达给他,笑语应对不了一切,人也难免有伤心的时候,他不是不知道。

将新抓到的牌拍在桌上,陆小凤只说不打了。他的脸已经没有笑意存在,犹如夜间屋檐上的瓦片,暗调的光泽覆盖了原有的颜色,即使他的神色并不难看,也已不适合很和善的表情。

谢怀灵便让陪牌的人出去。她也搁下了手中牌,二人面对面对着,她听着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一声气。

“我算是明白了。”他说,“也许汴京城里不会发生些什么,但是你要做些什么。”

从来就没有抱过完全瞒过陆小凤的心思,谢怀灵承认道:“我的确要做些什么。”

陆小凤道:“这是件非做不可的事?”

谢怀灵道:“这是件非做不可的事。”

陆小凤道:“这事究竟有多非做不可?”

谢怀灵道:“这事除了我,不会再有人去做。”

陆小凤便知多说无益。

这时候已经日暮,秋日天黑的很快,天边的云彩很浓很重,老天爷也又枯又荣了。

就像一片树叶,树叶总要落到地上,不管人如何得爱惜。

事也如叶。真正要去做一件事的人,是绝不会回头的,心既已诚于心中所想,又何有回头一说,心既已诚于心中所想,又何有犹豫一说。

又或者,在这样的决心里,包裹的东西太多太多,即使心生胆怯,也到了万万不能回头的时候。

陆小凤感到骄傲,因为这样一个决心了要去做一件事的人是他的朋友。天下无论是谁,是哪种人,只要她为一件并不伤天害理的事而宁九死也要为,那她就是值得尊敬的,功成与否已是无关紧要,只要她还敢去做,她就是个远非常人所能及的豪杰。

能与这样的人成为朋友,用幸事来说都太俗套,他忽然想把她说给每个不了解她的人。

陆小凤又感到悲伤,因为这样一个人是他的朋友。

他常常站在自己的朋友身边,为自己是陆小凤而高兴,这是他头一回,为陆小凤是谁的朋友而高兴,可他宁愿没有。

但那是志向,朋友的志向总是要尊重的。

更何况,只要他认定了这个人是他的朋友,那她就永远都是他的朋友。

这样一个永远,又何必害怕生死。

至少谢怀灵绝不会害怕生死。

陆小凤没有说出一句话。他深深的看着她。

第200章 犹记今宵

之后的两三日,陆小凤都没有再提过此事,重新变成乐呵呵的样子。他与谢怀灵的对话,没有人和任何人讲过,在他的心中永久的沉了下去,而花满楼也许知道,但他也选择了缄默,闭口不提,只作不知。

谢怀灵陪他们悠哉悠哉的玩了两日之后,就真如她自己所说,开始忙得脚不沾地,只留了个曲无容带着他们几个人晃悠。就算是仔细去找,也找不见她的踪影,好像是从天而垂一块幕布,她自然地就藏到了幕布之后,要全身心投入她所创造的时机中去,已到了万万不能有失的时候。

而金风细雨楼似乎也一日比一日的沉默了。

沉默是为了结局,沉默仅仅是一个开始.

人影憧憧,投在了雪白的屏风之上,那些淡淡的色彩在这个夜晚,连些许都看不见,只有人影边缘微微晕开的黑色久留,叫屏风也将睡欲睡。窗外夜幕不尽,星子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光华,皎皎空中明月轮,清傲孤落的俯视着人世间。

天地以月华为衣,银辉如长河般的流淌,平和的奔涌,从琉璃窗往外看去,楼宇与宫城相望,都在这条长河中,言说不清的东西就此流转。

苏梦枕坐在琉璃窗前,他的手边有一张小案几,再是另一把椅子,与他身下的一模一样,也都浸在今夜的月色里。他手中没有任何东西,手搁在案几上,偶尔一敲酒壶的把手,似乎在默默的数着什么。

很显然,他是在等一个人,不知那个人什么时候回来。但他没有因此而显得焦躁不安,他始终是平静的,这不该是一个急躁的夜晚。

没有等上太久,卧房的门打开了。三年来已经对这里比对自己的卧房都熟悉的人打了个哈欠,拖着慢悠悠的步子,就轻轻地走了过来,带过来淡淡的香气,然后香气飘到了空着的椅子上。

“路上有点耽搁了。”谢怀灵道。

苏梦枕没有第一时间接她的话,他的目光还在窗外,窗外的汴京。他在这里看过汴京城许多次,没有一次像如今这般,心中豪情已有万丈,滚烫着,无一刻能有停歇。

而这样的一幕,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期待了究竟有多久,在多年以前,他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真会有这么一天,他的“有朝一日”全部成为现实,就像他也想不到,在这一天降临时,他身边还会有一个人。

“出了什么事?”苏梦枕方才开口,问她。

谢怀灵徐徐道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一垂着睫羽,月练下的两小片阴影是月亮的影子,比起在灯下看,她其实是个更适合在月下看的人。她说:“处理了一下王小石的事,这下用人的问题解决了,不过还得安排他和无情见一面,都是自在门的,神侯府来暗示提点比较好,最后也不一定他愿意……”

但谢怀灵只是草草的说了说,很快就收了尾,今夜不是用来说这些的。

即使一切都要汹涌而来,他们二人也有如此的一个夜晚,亦必须有如此一个夜晚。万事万物都是安静的,苏梦枕掀开了些酒壶的盖子,清冽馥郁的果香在浓醇的酒气之后,翻涌到了屋内,从前它横贯在他们之间,联系着的是几百年前的故事,联系着的是风雨雷电和不可言明的志向,如今却只关乎他们自己,他们彼此。

酒香不断,泛着微微的酸涩和一股清新绵长的气息,酒水也清澈,清澈得再映出了一轮月亮。

苏梦枕倒了两杯青梅酒,一杯给谢怀灵,一杯给自己,病疾痊愈后,他喝酒喝得不算很少,和谢怀灵月下小酌,也不是第一回。

但今夜是不同的。

谢怀灵双手接过了酒杯,捧在手心中,呼出来了一口气。圆月高悬,盈满到了极致,她知道是什么日子,又是中秋了啊,没头没尾的问了:“你说,今年会不会还有谁掉到天泉池里?”

“不会。”苏梦枕的回答来得很快,回忆起往事,有些动容,“这世上哪里还能有第二个。”

说得实在是像花言巧语,他其实真的是会说些好听话的那种人,只是他的好听话总是和实话在一起,强求要费很多工夫,等到他真的说出来了,又有另外的一种风味。

谢怀灵是想笑他的,但觉得他说得实在没错:“是了,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

她抿了一口酒。青梅酒的味道她不算很喜欢,她爱些更烈的酒,可她还是细细的品着,细细的咽下去。

他们谈过很多次心了,不断的熟悉中,谁都不是最开始遇见时的那个人,生疏和防备消失在时间长河里,有时想起来还会觉得有些好笑,岁月和人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可能是月色太好,于是谢怀灵旧事重提,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是真的万万想不到还能有今天,我和你说过的吧,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你很装。”

苏梦枕回想了一番,他不是记性差的人,断言:“你没和我说过——装?”

谢怀灵先回了后半句,笑他道:“苏楼主多气派啊,一进来,一屋子的人谁都不敢动,话又少人又冷,我这样说也没说错吧,顶多语意有些偏差。”她再回前半句,“我就是和你说过了,你指定是不记得,要是我这句话说谎,我看的每一个话本子都烂尾。”

她就是在欺负他,敢发这样的毒誓就是因为她说的时候他昏睡着,而苏梦枕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正欲沉思,被谢怀灵催促。

他便也说起了旧事:“我当时并不信任你,第一面见你闹出了那样的动静,只想先将你稳下来。说到这些,你的确给了我不少‘惊喜’。”

谢怀灵心里都清楚:“你直接说惊吓就可以。”

就算是最初,她给苏梦枕甩脸色甩得也一点都不少,折腾他也没听过,这么想还真是多亏他能忍,哦不,多亏他在看见她的才华后,真的很想招揽她。

那时怎么能想到今日呢,怎么能想到互相防备着的人,会共同拥有一个静谧的夜晚,于风浪前共度。

“我呢,你对我的印象是什么?。”谢怀灵问道。

她的好奇心很强,至少在这个问题上很强,苏梦枕如她所愿的回忆,想起天泉池的池水,池水和明月一起西沉的人。

现在明月好端端的挂在天上,她也坐在他的身边,都在听他说,很诚实的承认:“第一眼的印象……你很漂亮,容貌极好。”

他是个心思远不能算少的人,顾虑更是多如春日柳絮,可是要说到第一眼,的确只有这八个字。慕色是人之常情,他也不能常常免俗,何况那是第一眼,虽然后面的试探和警惕一样都没少,第一眼被分得很清。

他知道他说出来谢怀灵就要得意了,果不其然,他听到她哼了一声。在很得意的时候这个人是会这样的,他会因为她的能耐而忽略了她的年纪,要到这时候才想起来,他年长她好几岁。

等谢怀灵得意完,苏梦枕才说完他的话:“第一次接触后的印象,是怪。”

任谁看到一个不想喝药就要去跳窗的人,都会觉得怪、难以理解。

谢怀灵不以为耻,说:“现在还怪吗?”

苏梦枕看过来。从客观意义上来说,她当然还是个很奇怪的人,要理解她的行为很难,跟上她的脑回路更是难上加难,但要如今的苏梦枕用这个字眼形容她,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不。”他道,“这样就很好。”

人是复杂的,人的性格更不是片面的。他已体会过她的方方面面,是最不能说她“怪”的那一个,偶尔滤镜重了,想起雨夜里抱着她的那一次,还总会觉得她自有柔情,也算温柔。

当然,他知道自己有滤镜,不轻的滤镜。

月光继续流淌,宫城清晰得如在眼前,谢怀灵喝完了一杯酒,又看着苏梦枕倒了第二杯。万家灯火亮起,是历史的旧篇,她清楚过去的所有走向,也即将在历史里刻下新的名字,再看着它们,忽然也明白了心潮澎湃是个什么样的词。

苏梦枕也为自己重新倒满,照过千年的月亮在琉璃窗外,洁净得满目生辉,再一次有心再赏它时,就要在全新的天地里了。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酒壶快见底时,谢怀灵忽而这么说。

二人同时转过头注视着彼此,谢怀灵伸长手,将酒杯递到了苏梦枕身前,酒中也盛出了一杯月光,她悄悄告诉他:“今日是我生辰来着。”

苏梦枕握着酒杯的手一怔,被她的话打了个猝不及防,已然想到要如何去帮她补,今夜的时间或许还够……结果还没出来,他连话都没说出来,谢怀灵又抢先了。

“但是我不过生辰的,只是告诉你而已。”她在苏梦枕眼前晃了晃酒杯,意思很明显,“有要祝福我的话,也到功成之后再说吧。”

明月在前,天地相望,他们各自抬手,碰了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