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刘彻愤怒
谢晏和廷尉用了五日就把收缴上来的物品和住房及商铺卖的一干二净。
说来也是因为贪官的住房维护的不错,商铺地段极好,要不是谢晏出手,城中商人只能看着眼馋,所以一个个恨不得掏光家底买买买。
收缴上来的衣物首饰多是出自皇家工匠,哪怕是旧物市面上也不常见,所以很受欢迎。
谢晏带着钱财回到上林苑,就叫参与售卖的男女在正堂等他。
由于售前谢晏叫这些人分类整理忙了三日,又答应他们每日一百文,所以给每人八百文。
六十人拿到钱各回各家,谢晏令刀笔吏记下这笔支出就和下属们数钱。
起初赵大和李三也帮忙数钱。
数了半个时辰手抽筋,两人滚去准备晚饭。
谢晏等人用麻绳把钱串起来。
而三更天还没数完。
翌日清晨继续。
总算在早饭后巳时左右数清楚。
谢晏的下属们一个个累得手酸脖子疼。
李三抄着手靠着门感叹:“这些人太能贪了。”
谢晏的十多个下属不约而同地点头。
“想吃什么?”
谢晏看向下属们。
下属之一觉得此话好笑:“才用过早饭啊。”
赵大感觉他没听懂:“可是现在不去买,晌午吃什么?咱们这里只有青菜。公鸡还没长大,母鸡还没下蛋。”
众人跟着谢晏忙了三个月,其中两个月谢晏住在廷尉府,赵大和李三舍不得拿出私房钱,就可着众人的伙食费买菜,以至于十天半月才能尝到一点肉腥。
赵大的话令他们想起前两个月的艰难日子,赶忙表示猪肉,肥猪肉!
谢晏拿起腰间荷包,递给赵大两片金叶子:“羊肉,五花肉,如果还有剩余,就买些鸡蛋鸭蛋。”
谢晏这里不缺海鲜干货。
先前霍去病送来的补品等物,谢晏搬家时都搬过来。
李三和赵大帮着谢晏收拾搬家,也清楚不用买木耳、银耳等物,便笑着表示他俩知道买什么。
随后两人驾车进城。
半道上碰到御驾,两人赶忙靠边。
驭手低声说一句:“陛下,谢先——谢大人身边的李三和赵大。”
太子急忙说:“停车!”
马车停下来,太子推开车窗,勾头问李三和赵大干什么去,又问他晏兄在不在府衙。
李三下车跑过去:“启禀殿下,谢大人叫小人进城买肉。他此刻在府衙歇息。”
太子:“多买点啊。”
李三点点头:“谢先生给我们两片金叶子,足够了。”
说完李三后退。
片刻后,御驾停在水衡都尉衙署。
如今天暖衣裳薄跑得起来,小齐王比去年又长高一点,腿脚有劲,下了车就跑进去。
齐王跟霍去病和太子小时候很不一样。
他俩下车就喊“晏兄”。这小孩到谢晏跟前望着他露出腼腆的笑容。
谢晏这些日子很累,不想抱他就揉揉他的小脑袋:“你来了啊。”
十多位下属满眼好奇,这小子谁呀?
齐王点点头:“父皇和皇兄也来了。”
说着话转身指着大门。
十多人下意识转头看去,身着常服的皇帝和太子大步进来,他们赶忙起身见礼。
刘彻抬抬手示意免礼,便转向谢晏:“今日不是休沐吗?”
谢晏:“有些事刚忙完。下午休息,明天再放一天假。”
这些下属当中有机灵的,认为皇帝找谢晏有私事,嫌他们碍眼,便说:“谢大人,卑职家中还有点事,现在回去可以吗?”
谢晏不禁说:“早说啊。改日我叫李三和赵大买几只鸡,给你们炖小鸡。”
十几人当中有三成没有妻小,回到家中也没事,就想留下吃肉,闻言立刻起身告辞。
也是因为他们在皇帝面前大气不敢喘。
刘彻令侍卫门外守着,问谢晏:“太子说你这些日子收缴了许多财物?在哪儿?也叫朕长长见识。”
太子有点不好意思:“上次休沐晏兄叫人在五味楼那条街上卖物品时我也在。”
“你在五味楼?”
谢晏皱眉:“我怎么没看到你?”
“啊?你在五味楼?”太子惊呼,“敬声表兄说,五味楼除了廷尉的人就是等着买铺子和住房的商人,叫我们去斜对面茶馆。”
谢晏好笑。
刘彻叹气:“你们几个需要多大地方?叫你姨母给你留个雅间足够了!”
太子:“可是敬声表兄说五味楼被廷尉包了啊。”
刘彻听不下去。
谢晏:“你认为廷尉亲自买卖,不希望打扰他啊?这点事哪用得着廷尉。我们标出底价,找个机灵的小吏便能办妥。当日我们都没出面。”
太子张张口:“那他——为何不明说?”
谢晏:“估计怕你姨母数落他,当差不用心,就是这种事上心。”
太子气哼哼道:“改日我再跟他算账。”
刘彻:“谢晏,那些物品在何处?”
谢晏此刻在正堂廊檐下,左右两边厢房原先空着,此时堆满了财物。
听闻此话,谢晏走到东边打开门,里面是一排一排大大小小的箱子,足足有刘彻那么高。
刘彻吓一跳:“你,也不怕摔下来!”
“不会的。底下是大箱子,上面是小木箱。”谢晏指着木箱旁的竹梯,“陛下要上去看看吗?”
刘彻:“木箱里装的什么?”
谢晏转向齐王:“我扶着你上去看看?”
齐王感兴趣,但他不敢爬竹梯,就看向太子,只差没有明说,我和皇兄一起去。
太子见状便说:“那我先上去!”
通过竹梯三两下到上面,打开旁边木箱,齐王满眼好奇忍不住垫脚,谢晏犹豫片刻,把他扛到肩上。
齐王惊呼一声,发现坐在谢晏肩膀上,很是不好意思,小脸微红。
谢晏吓唬他:“别乱动啊。摔下来我不负责!”
小孩不敢扭动,伸长脖子问:“皇兄,给我看看?”
小木箱里还有几个更小的箱子,太子打开一看是个小乌龟,金灿灿的,很是喜庆,感觉他的小尾巴会喜欢,便拿起来递给他。
然而还没拿起来就掉下去,扑通一声,刘彻吓一跳:“小心!”
太子用双手把小金龟抱出来,不禁惊呼:“实心的?”
谢晏点头:“那日你看到的多是旧物和易出手的。这些箱子里装的全是新的、不易脱手和逾制的。”
刘彻左右打量一番:“也没有很多。”
谢晏:“这里都是小件。大件在库房。”
[但愿你待会还能这么淡定!]
刘彻心里觉得好笑,他乃九五之尊,什么没见过。
谢晏扭头看向齐王:“喜欢吗?”
太子摇头:“你拿不动,我给你找个好看的。”
谢晏注意到少年满脸好奇:“让他试试。”
太子:“我担心他砸到你啊。”
刘彻伸手,太子递过去,刘彻递给次子。小孩伸出一只手,没能撼动分毫,刘彻乐了,“两只手。”
齐王的另一只手不敢松开谢晏的手。
谢晏见此情形就把他抱到怀里,小孩双手去接小金龟,险些没抱住,“好重啊。”
谢晏:“喜欢就拿去。回头我在账簿上记下送你了便可。”
少年看向刘彻。
刘彻:“朕不需要这种小玩意。”
齐王转向谢晏就说喜欢。
谢晏又叫太子再看看,挑几样他喜欢的。
太子打开箱子,同东宫摆件相差无几,他不感兴趣,从竹梯上下来。
刘彻忍不住扶一下:“小心点!”
太子道一声谢就说:“没事的。晏兄以前说了,孩儿还小,摔断腿也能很快长结实。”
刘彻不禁瞪一眼谢晏。
谢晏抬腿朝太子屁股上一脚:“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再说和你绝交!”
太子笑嘻嘻躲开:“晏兄,你卖物品的钱呢?我可看到了,一箱一箱往上林苑送。我还没见过钱币堆成小山的样子。”
“那就让你见见。”
谢晏说话间把齐王放地上,齐王看到太子跟上去,他左右一看,“父皇!”
刘彻停下低头,问:“何事?”
小齐王把金龟往他怀里一塞就去追太子和谢晏。
刘彻本能用手接一下,险些没拿稳砸到脚。
忍不住暗骂一声“小混账”,刘彻才跟上去。
走到西厢房门边,刘彻倒吸一口气。
门里边是一排木箱,由东墙到西墙,也有他本人那么高,而在木箱南边不再是一排排箱子,而是一串一串铜钱。
一间屋子全是铜钱?
意识到这一点,刘彻感到喉咙发紧。
太子瞪大眼睛迫不及待地问:“晏兄,这里有多少啊?”
谢晏:“十多万吧。”
刘彻脱口道:“不可能!”
谢晏吓得哆嗦一下,回头看到他怒气腾腾的,想说怎么不可能,忽然意识到自己少说一个字。
谢晏:“十多万贯!”
刘彻下意识说:“这还差不多。”想起什么,急忙问:“多少?”
谢晏心下奇怪,还没听清楚吗。
“十多万贯啊。”
刘彻张口结舌,有点不敢问,但他依然问出口:“都在这里?”
谢晏摇摇头:“这是后来抄家抄的和前几日卖物什的钱。”
刘彻顿时感到身体发虚,不禁撑着门框跨进门框,看起来还能保持淡定,实则呼吸早乱了,“所以还有这么多?”
谢晏:“去掉零头,二十万贯吧。”
刘彻的脸色终于变了。
太子不禁问:“难道比国库还多?”
谢晏窝在上林苑多年,哪知道如今国库有多少钱,“不清楚。你问陛下。”
太子和齐王齐刷刷转向刘彻。
刘彻感到眼前一黑又一黑,憋了许久,吐出一句:“去年税收不足三十万贯!”
太子惊得合不拢嘴。
齐王扯一下他皇兄衣袖:“很多啊?”
谢晏闻言也挺意外,原来全国财政才这么点。
如今全国人口好像才五千万,去掉藩王封地,再去掉公主等人食邑,西北东北没什么人,闽越等地税收归王室,西南夷的税收困难,这么一算,三十万贯确实不少。
谢晏乐了,幸灾乐祸。
“差点忘了,廷尉卖住房和店铺的钱没算。”
刘彻感觉眼冒金星。
谢晏忍着笑转过身去,打开另一边一排排箱子,皇家父子三人同时瞪大眼睛。
因为箱子里不是金块就是金币。
连刘彻前几年令人做的麟趾金也有两箱。
刘彻再次感到眼晕,依然强撑着问:“多少?”
谢晏:“不算东厢房的贵重金饰摆件琉璃象牙等物,零头也被臣抹去——”
“多少!”
刘彻耐心耗尽!
谢晏看到他气得脸色通红,不紧不慢地说:“一万斤。”
刘彻松了一口气。
冷不丁想起他先前的话,“等等,一万两黄金,还是一万斤黄金?”
谢晏笑眯眯地说:“当然是一万斤黄金。”
刘彻的身体往后踉跄。
太子和齐王吓得双双变脸惊呼:“父皇!”
两小儿一左一右扶着他。
刘彻嗓子眼疼:“——朕无事!”
[你的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无事啊。]
谢晏笑着问:“陛下是不是早上没用饭?”
“用了!”
刘彻没好气地瞪一眼他。
谢晏:“臣收上来这么多财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陛下可真是,刻薄寡恩。”
“滚!”
刘彻气得大骂。
太子也看出谢晏故意气他爹:“晏兄,少说两句吧。”
谢晏收起笑容:“其实只查贪官也就现在一半。能有这么多,是臣这次把贪官的亲戚至交都搜刮一遍。对了,期间还有几位三公九卿送来几人。如果说以前长安城中家赀千贯以上有一千户,如今可能还剩六七百户。”
太子张张口:“——前些日我们在茶楼,有人说你查了三百多户,这就对上了啊?”
谢晏:“那两个月廷尉府衙附近不缺看热闹的人,要是他们来一个算一个,对上也不足为奇。”
刘彻想骂人,国库加他的私库也没有一万斤黄金!
难怪韩说有钱却拿不出那么多黄金,合着被人收起来!
可是此处只有两个儿子和谢晏这个功臣,旁人听不见,骂的口干舌燥又有何用!
缓了片刻,刘彻把怒火压下去:“朕日日辛苦竟然是为他们做事!”
[还不是因为你好骗!]
[神棍都能骗千金,少府不眼馋才怪!]
刘彻瞪一眼谢晏:“你又腹诽什么?”
谢晏吓得身体后仰。
[不是,我眼珠没动啊?]
太子不禁说:“晏兄,你的神色就差没有明说了啊。”
谢晏有些尴尬,“要你提醒!”
太子忍不住嘀咕:“恼羞成怒。”
谢晏瞪一眼太子,便转向刘彻:“不如把今年农民的各种税免了。当然不包括劳役,没人修水渠,明年可能发生洪涝。”
刘彻想起五味楼,以及谢晏和五味楼的关系:“只是农民?”
“陛下还想把商人的税免了?”
谢晏摇头:“您不如拿这个钱给边关将士加几顿肉。军人可以防外敌,农民是根本。至于中间的商人,养肥他们对陛下没好处。”
前世身为富二代,谢晏家虽然不是最顶端那一拨,但也知道大商人是什么德行。
谢晏:“商人有钱供养几十名贫民子弟,这些人日后步入朝堂会不会为他们牟利?到时候民不聊生,昏君的骂名还得你担着。”
刘彻想象一下,吓出一身冷汗。
谢晏见状便知道他听进去,便低头看向太子:“听懂了吗?”
太子不是很懂。
谢晏:“是不明白为何善待军人?军人对你忠心,就不用担心商人和勋贵,他们太过火,调兵灭了便是。农民人多,如果他们的日子过不下去,即便你是大象,他们是蚂蚁,只要够多也能把象灭了。除非你挨个屠村。可是没了农民种地,你吃什么穿什么?”
齐王不禁说:“上林苑有啊。”
谢晏笑着问:“成千上万的农民进来把上林苑抢了呢?”
齐王傻了。
谢晏:“你是不是认为还有军人啊?戍边的将士八成出自农家。他们的父辈在老家生存艰难,他们还会继续戍守边关?”
齐王恍然大悟。
谢晏:“边关商人子弟不足一成。商人想闹也闹不起来。也不能对商人太苛刻。无人从商,东南西北的货物如何流通?”
太子不禁连连点头。
刘彻忍不住盯着谢晏,这小子上辈子是有多少师父。
[难道我说错了?]
谢晏:“陛下,这只是臣个人想法,愚见,仅供参考。”
刘彻指着铜钱和黄金:“下午朕会令人过来拉走!”
谢晏:“拉走?”
刘彻反问:“贪污所得上缴国库你有意见?”
谢晏悻悻地说:“那倒也没有。臣以为陛下自己收着。那不如——”
“不如放在你这里?”刘彻冷笑一声,“朕日后想用一文钱都要请示你?想得美!”
谢晏摇头:“不敢,不敢!”
刘彻进去把箱子盖上。
嘭地一声。
齐王抬手捂住耳朵。
谢晏乐了:“胆小鬼!又不是放炮竹。你父皇一肚子气,不让他撒气,他会憋出病来。我们出去!”
说话间谢晏拉着齐王出去。
刘彻的手停在箱盖上,一时间盖也不是不盖也不是。
太子见状噗嗤一声笑喷。
刘彻瞪一眼儿子。
太子跨过门槛,问:“晏兄,晌午吃什么啊?”
“问你父皇。”谢晏停顿一下,“还是别问了。今儿就是有龙肝凤髓,你父皇估计也吃不下去!”
第232章 食不知味
刘彻着实有些食不下咽。
难得没有在用饭的时候挤兑谢晏。
谢晏看着刘彻闷头干饭只为填饱肚子,又想笑:“多大点事啊。又不是农民揭竿而起。也不是你的大将军领兵造反。他们并非不可替代,谁贪抓谁便是。他们不好好干,有的是人干。”
说到此,谢晏看向太子:“这次听懂了?”
太子点头。
小齐王见状也跟着点头。
谢晏乐了:“只是听懂可无用。要狠得下心整治。”
琢磨片刻,谢晏想到一人:“日后张贺中饱私囊,你舍得把他送给廷尉严查吗?”
太子犹豫不决。
谢晏:“你房里的人都不干不净,还能指望底下人清清白白?你要求人家廉洁奉公,人家会问,凭什么太子的人可以鱼肉乡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太子不再犹豫:“办!”
刘彻清楚记得谢晏房里多是食谱和医书。
怎么连《论语》也能张口就来。
谢晏这样的人才竟然号称自己样样稀松。
刘彻不敢问,因为他还需要谢晏,便说:“太子,他说的这些你可以记住。还有,日后同敬声出去多听多看。他那个脑子都能把你骗,比他聪明的人把你卖了,你还会帮他数钱。”
说完瞥一眼谢晏。
谢晏气笑了:“臣想卖他早卖了!”
太子忍不住解释:“父皇,晏兄,我是因为信任表兄。”
刘彻不假颜色:“休要狡辩!廷尉是何人?九卿之一,卖几样赃物需要他出面?他甚至无需前往五味楼。分明是因为你没想到这些。他的话别说霍光,就是昭平和金日磾都骗不了。”
太子惊得微微张口。
齐王不禁问:“他们为何不说啊?”
谢晏:“首先你皇兄同意去茶馆,何必说出来扫兴?其次,他们不买住房和店铺,在茶馆和酒楼对他们而言一样。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子懂了:“如果表兄再做别的,他们看出我偏向表兄,也不会多事?”
谢晏:“倘若你听劝,他们会告诉你。你不听劝,结果他们里外不是人,何必呢?好比过些日子有人说我贪污赃款。你说不可能!下次我真贪了许多,他们人证物证俱在也不敢叫你知道。因为他们会担心你为了帮我毁尸灭迹!”
齐王听得顾不上啃肉:“皇兄应当怎么做啊?”
谢晏:“可以令人暗查啊。如果不放心他人,可以亲自带人明察暗访。”
刘彻看向太子:“可知如何明察暗访?”
太子这次不敢嘴硬,乖乖摇头。
谢晏:“暗查我有没有大的开支,否则以前不曾贪钱,为何突然需要赃款。是不是赌球了,是不是在章台街养人。明察便是来我这里看看有没有多了昂贵物品。”
哥俩了然地点点头。
午后,齐王犯困,谢晏叫太子陪他去后院。
刘彻低声说:“太子在某些方面还不如公孙敬声懂得多。”
谢晏:“公孙贺有两个兄长,还有偏心的父母和不省心的弟弟,还有嫁出去的姊妹,逢年过节那么多人齐聚一堂,公孙敬声只是听他们一人一句,也比太子在宫里和上林苑一年到头见得多。”
太子的大姐和二姐比他大挺多,三姐也比他大两岁,庶出的弟弟又比他小很多,闹不起来,可见太子的生活环境有多单纯。
刘彻也听出谢晏言外之意,“不知人心险恶!”
谢晏:“他知道。但他不曾经历过,无法想象。陛下不妨在市井之中租一处房子,时常带着太子过去住几日?便衣禁卫住隔壁或者对面保护陛下和太子。他日朝中那些人精在东西市看见了也会装没看见。”
刘彻思索片刻:“朕回去好好想想。”
谢晏:“人教人很难。回头陛下给太子的买菜钱还没到东市就被偷,他可以记一辈子。”
刘彻怀疑太子有可能委屈的嚎啕大哭,顿时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谢晏:“陛下的车队何时过来?”
刘彻的笑容凝固。
左右一看,刘彻心里就堵得慌。
尤其西厢房,足够十万骑兵再打一次匈奴!
可是也不能一直放在这里。
刘彻瞪一眼给他添堵的谢晏,便朝院外走去。
如今谢晏这里做饭的人少,禁卫内侍晌午便在别处用饭。不过,此时都回来了。
驭手靠着车闭目养神,禁卫和内侍靠墙闲聊。
众人看到皇帝慌忙站直。
刘彻只当没看见他们东倒西歪,随便指一人:“去把上林苑的马车骡车驴车调过来。”
内侍问多少辆。
刘彻想想东西两边的物品,“三十辆。如果没有这么多,二十辆。”
内侍骑马去找看管车辆的小吏。
小吏已经猜到皇帝需要,所以车轮还没卸下来,那些车不是在室内就是在竹棚下放着。
两炷香后,先来十辆马车。
装黄金的箱子看着不大,但是很重,一名侍卫搬不动。
谢晏在院中提醒,一车拉一箱黄金和一箱铜钱。
刘彻替侍卫们询问空箱子在何处。
李三回答:“在隔壁院中,小人去拿。”
那些木箱也是抄家抄上来的,原先装着衣物首饰。谢晏看着木头不错就叫李三和赵大先收着。
两人不知需要多少,干脆把结实的木箱全拿出来。
一炷香后,半个院子满了。
太子午睡醒来,领着齐王到前院,看到箱子比他父皇还要高,惊呼:“又有这么多?这些贪官实在可恶!”
刘彻决定贪污款处理好就带他见见人心险恶。
赵大笑着说:“空箱子。待会儿装铜钱。”
太子尴尬了。
谢晏过去拉着齐王,对太子道:“进去帮忙。”
太子不敢拒绝。
侍卫们赶忙说:“不敢劳烦殿下。”
刘彻:“叫他给你们搭把手。公孙敬声个蠢东西都能把他骗的团团转,再四体不勤,日后还能做什么?”
太子摸摸鼻子,钻进室内。
在室内装钱的禁卫好奇,小声问:“公孙侍中又干什么了?”
太子不想说,可是他们是父皇的人——给父皇个面子。
“上次休沐晏兄在五味楼前摆摊,我想去五味楼,公孙敬声说那里被廷尉包了,廷尉很忙。”
太子看向他:“你信吗?”
侍卫想不通:“卖住宅和店铺那日?不是廷尉府的刀笔吏出面卖的吗?”
太子不禁哀叹一声:“果然你也知道。孤以为廷尉在忙此事。”
侍卫失笑:“廷尉府又不止一个贪污案。案子了结后,廷尉哪还有时间盯着那等小事。殿下还小,有所不知,各郡县大案要案都需要廷尉审理核实。前些天忙贪污案,上上下下两个月没做别的,肯定积攒了许多案件。
太子也没想到这一点,不禁说:“从今日起,孤一定多了解,不能再被他骗。”
侍卫又想笑,那是你亲表兄,还能回回骗你啊。
“殿下在那边,下官递过去。”
廷尉把一贯钱递给太子,太子伸手接过去,转手放在身边木箱里,无需跟着侍卫爬“钱山”。
半个时辰后,太子脸色通红,侍卫叫他出去透透气。
太子趴在窗户边看看他爹,正好同他爹四目相对。刘彻瞪一眼他:“伸头缩脑成何体统?出来!”
太子跳出去,刘彻看到他额头上的汗就把手帕递过去。
“孩儿知错了。”
太子一边擦汗一边悄悄移到他爹身边。
刘彻觉得他明年这个时候便会忘得一干二净,“朕先给你记下。”
过几日再收拾你!
而此时调来驾车的骑兵们惊呆了。
明明已经出去三十辆车,怎么还有啊。
谢晏注意到骑兵往院里张望便招手。
众人进来看到皇帝和太子先行礼。
刘彻拉着太子退到墙边,谢晏指着东厢房,“搬出去。轻点啊。里面都是贵重物品,一件便可在城外换一处小院。”
骑兵们走到门口,倒吸一口气。
显然他们也没想到谢晏两三个月就查出这么多赃物。
刘彻又觉得心里憋得慌,干脆躲进正堂,眼不见为净。
最后一辆车离开,谢晏叫太子搭把手,两人到后面议事堂搬出一个箱子,这是一箱账簿。
谢晏找出“金龟”二字,在旁边注明送给齐王。
刘彻:“朕以为是一箱珍珠。”
“珍珠拉走了。”谢晏朝东厢房看去,“跟金玉摆件放一起的。对了,陛下,那些大件和余下的铜钱也拉回去?”
刘彻朝西看去,如今白天长了,离城门关闭至少还有半个时辰,“拉!朕要看看究竟有多少!”
谢晏叫内侍先把账簿放皇帝的车上,令赵大和李三看家,他陪皇帝去上林苑库房。
为了方便核实记录,韩嫣给谢晏寻的库房离府衙不甚远,就在水衡都尉府衙后面,只有半里路。
说是库房,其实是一处五间正房的三合院,东西厢房也各有五间。
精美的屏风等逾制大件在东西厢房,一箱箱铜钱在正房。因为堆得不高,五间正房摆得满满的。
饶是刘彻已有心理准备,仍然感到眼晕。
谢晏叫禁卫搬出去,禁卫齐声惊呼:“还有?!”
刘彻看一眼几人,几人以为失态惹得皇帝不快,不敢再废话。
骑兵空车回来想询问谢晏是不是把车送回去,结果先看到路边堆满箱子。
手快的骑兵打开一看,顿时失语。
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搬上车直奔皇宫。
翌日清晨,朝会,百官步入未央宫就被一个个箱子惊得走不动道。
霍去病胆大,注意到箱子没上锁,随手掀开。
卫青堪堪吐出一个“不”字就被整箱金币晃了一下眼。
就在这时,刘彻过来,百官行礼。
刘彻抬抬手令众人免礼:“冠军侯,打开!”
霍去病看出皇帝面色不渝,他不敢贸然开口,立刻把离他近的几个箱子全打开。
有的是金珠子金叶子,有的是铜钱,有的是摆件,反正没有一样废料。
刘彻看向桑弘羊:“天天跟朕说没钱没钱,这是没钱?”
桑弘羊心里直呼冤枉。
他一个刚上任的大农丞管的是天下赋税,哪知道皇家有多少钱。
皇帝的口气明显带着怒火,桑弘羊不敢这个时候狡辩,也不敢认错,担心变成火上浇油,皇帝气急了罢了他的官,便低头装孙子。
刘彻扫一眼众人:“朕的十万大军打两次匈奴也用不完!”
霍去病瞪眼,竟然这么多?!
刘彻不想看到这些碍眼的赃物,又转向桑弘羊:“账簿在那里。少一文少一件,朕唯你是问!”
桑弘羊管家可是一把好手,闻言敢开口,立刻应一声“喏”!
刘彻转向大农令:“传令下去,今年农民的各种税免了,劳役除外!”
大农令怀疑自己听错了:“所有税收?”
刘彻:“除了商税全免!”
大农令严重怀疑皇帝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陛下,几十万贯钱啊。”
刘彻冷笑一声:“这里有二十万贯钱,一万斤黄金,还有上百箱财物,不够你一年税收?”
大农令惊得张口结舌:“一万——不是一万两,一万斤?”
“自己看!”刘彻转身,“今日朝会到此结束!”
说完带着内侍禁卫走人。
霍去病惊得讷讷道:“不是吧?”
卫青也好奇,向赵破奴招招手,叫他和霍去病把摞得很高的箱子搬下来。
两人搬下来三箱,两箱铜钱和一箱珍珠。
公孙贺惊呼:“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又大又圆的珍珠!”
桑弘羊家里从商,见过许多货物,闻言过来仔细看看:“这不是前两年东海送来的吗?”
卫青:“难怪陛下那么愤怒。”
桑弘羊不禁说:“难怪陛下任由谢晏当朝把人带走。这些都敢贪,这些年指不定贪了——”
眼角余光瞥到那些箱子,桑弘羊无语又想笑:“应该说难怪有这么多。”
张汤:“应该说难怪谢晏倒查十年!”
原先觉得谢晏不懂的见好就收的官员此刻也不禁说:“抄家流放也是活该!”
同汲黯一个脾气的御史摇摇头:“谢晏过于仁慈。贪了这些,合该灭门!”
霍去病正想附和,突然想到晏兄不给别人活路,他龟缩在上林苑不露头也不安全。
“改日陛下再查贪官,你来?”霍去病道。
御史张口结舌:“我——下官不善查案。”
“怎么这么多木箱?”
疑惑声从众人身后传来。
霍去病转过身去,从不远处走来两人,年长者年过半百,年轻人没比他小太多,小三四岁的样子。
离两人较近的官员道:“太史令,你来迟了。”
太史令司马谈:“我不是来参加朝会。诸位怎么在这里站着?”
同他搭话的人苦笑,“你看看就知道了。”
太史令司马谈带着他的副手,也是他儿子走到箱子中间,看到卫青,赶忙弯腰行礼:“大将军。”
卫青:“不必多礼。”
司马谈抬头,一箱黄金和一箱珍珠映入眼帘:“这,不是还没到送贡品的时候?”
霍去病听不下去:“水衡都尉前些日子查的赃物。司马谈,你务必记下,二十万贯钱,一万斤黄金,不是一万两,其他财物百箱。”
太史令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识数,“多多少?”
霍去病:“桑弘羊还要核实,你看看就知道了。”
桑弘羊朝卫青看过来:“大将军,恐怕需要劳烦您为下官调一队人马。”
寻常车队入不得禁宫。
昨日特殊,有皇帝口谕。
如今皇帝气得不想见人,只能卫青松口,卫青就把此事交给霍去病,他要前往上林苑见谢晏。
卫青走后,霍去病把此事推给赵破奴和公孙贺,他回家准备婚仪。
霍去病到家,卫青也到上林苑。
谢晏:“今日不是休沐啊?”
卫青:“我来找你。那些赃物我看到了。陛下故意叫人放在宣室殿外。虽然你给许多人一条生路,可是要钱不要命的人不需要,此刻应该正在买凶。”
第233章 摊上事了
谢晏心里很是感动,不禁露出笑意。
卫青:“你还笑?”
谢晏点头:“我知道啊。所以案子了结后就不曾出去过。”
卫青:“买菜看诊呢?”
谢晏摇头:“赵大和李三买菜。看诊的事被我推了。我的那些医书前些天也送出去了。”
以防一家独大,除了谢晏以前抄的一份医书,他又抄四份出来,民间三份,上林苑两份。
卫青把他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你早料到日后可能遇到危险?”
谢晏:“一样米养百样人啊。有人就此改过自新,有人认为他只是运气不好碰到我,我死了他就安全了。我又不想这么窝窝囊囊死去,当然要考虑周全。”
谢晏还有一句没说,即便死,也要他心甘情愿才行。
卫青:“如果有人求你,你不会忍不住出去吧?”
谢晏摇头:“改日我同乡民实话实说,他们不会看着我身陷险境。今日这里没什么人,留下用饭?”
皇帝近日肯定没心思理会朝政,城中有霍去病,军中若有急务,身为大司马骠骑将军的霍去病可替他处理,“那我就叨扰半日。”
谢晏被他的话逗笑了。
不过离晌午尚早,也无需谢晏洗菜,而谢晏今日也不想做事,便把他的宝剑拿出来。
卫青惊了:“谢大人竟然主动用剑?难得啊!”
谢晏这些日子日日伏案,骨头生锈了,需要热热身,“看剑!”
手无寸铁的大将军轻松躲过,拎起不远处的扫帚,出手极快,谢晏毫无招架之力。
李三和赵大在隔壁跨院听到动静,过来恰好看到谢晏节节败退。
赵大看热闹不嫌事大:“前些日子天天带着宝剑,我以为你上一次战场变得有多厉害,原来还跟以前一样——”
谢晏瞪一眼他:“闭嘴!”
咔嚓一声!
卫青赶忙停下。
赵大和李三惊了一下,异口同声:“断了?”
谢晏抬手示意卫青不必担心,“多日不曾用剑,身体不习惯,胯骨抻了一下声音有点大。”
赵大放心下来:“你是有点大?我隔二里路都能听见。”
谢晏:“做饭去!”
赵大看看日头,最多巳时,做早饭吗。
李三看向卫青:“大将军晌午留下用饭啊?昨日大人给的钱还剩不少,我们找农奴买几只鸡。”
谢晏:“多买几只,明日给大家加菜。”
李三点头:“那就可着剩下的钱买?要是还剩几文钱,就换成鸡蛋和菜?”
“你们看着买。”谢晏道。
李三和赵大愿意跟过来当个厨子,主要是因为谢晏在这方面从不计较。
卫青看着俩人去隔壁,便问谢晏:“仍未成亲?”
谢晏:“一个身有残缺,一个其貌不扬身量也不高,想要娶个像模像样的需要很多钱,可他还要供养亲人。”
卫青:“有亲人怎么还进宫为奴?”
谢晏:“不曾说过。估计跟郑家那群畜生差不多。”
卫青想问哪个郑家,忽然想起他生父姓郑,“还记得啊?我都忘了。可是既然他们把人扔到宫门外,怎么还有脸找他要钱?”
谢晏:“可能当年确实养不活,他可以理解吧。不过他的双亲也快死了。”
卫青看着谢晏问:“他俩也确实不想成家?”
谢晏笑着点头:“你猜对了。他俩真想成家,或者找个同命相连的女子搭伙过日子,在他们成亲之日,我会送上一笔礼钱,足够他们用三五年。”
先前杨头为婚事奔波,谢晏只出人不出钱。但他成亲那日,谢晏送上一片金叶子。
杨头的孩子出生,谢晏送了一个空心的金镯子,换成物资够他们全家用一年,还不会因为过于贵重遭贼惦记。
卫青:“以后就跟着你?”
谢晏笑道:“过两年我会写下遗言,如果我走在他们前面,尚冠里的那处房子留给他们居住,我会把房契送给陛下。”
卫青怀疑他听错了,不禁眨了眨眼睛。
谢晏见状失笑:“咱们和陛下都是少年相识,留给你不留给他,哪怕他不缺,也看不上,也会心存微词。陛下的脾气,你还不了解?”
卫青二十年前不了解,多亏谢晏提点。
而君臣共事十多年,时至今日,卫青相信,有朝一日陛下会忍不住抱怨。
因为卫青不止一次听到他皇帝姐夫抱怨谢晏如何如何。
在卫青看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经过观察,卫青得出一个结论——皇帝闲的!
卫青笑着点头。
谢晏:“走,带你看看我的地盘。”
卫青失笑,上林苑我比你熟啊。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卫青跟上去。
午时三刻,谢晏去厨房,看到一块猪肉,“哪来的?”
李三:“今日上林苑杀猪,给少年宫送猪肉,碰到我们拎一筐鸡鸭,便问是不是要做大菜。”
赵大补充:“我说只有咱们几人,随便吃点。杨头的徒弟就给我们割两斤肉。肥肉少瘦肉多,他们说肥肉留着熬油。”
谢晏看看瘦猪肉,挺好的,忽然想到两道菜。
鸡肉和以前一样做小鸡盖被,谢晏把猪肉分两份,一份肥肉带着一点点瘦肉,一份全是瘦肉。
谢晏用肥多瘦少做回锅肉,用瘦肉做锅包肉。又加一个青菜和一个汤,四菜一汤,四个人刚刚好。
厨房足够宽敞,卫青也是不拘小节之人,四人便在厨房用饭。
赵大吃着外酥里嫩的锅包肉不禁问:“阿晏以前做过吗?”
李三和赵大私下里还是喊谢晏“阿晏”,在外面给足谢晏面子,多是同旁人一样称其官职。
谢晏:“好像做过。我也不记得了。这几年没做过。”
李三:“这几年你都没怎么下厨。”
谢晏仔细想想:“谁说的?先前太子和齐王过来,我没下厨?”
李三:“你动嘴,怎么方便怎么来。”
谢晏不禁反驳:“还不是因为犬台宫人太多。蒸一次脆饼最多吃两日。”
卫青夹着回锅肉道:“这个你做过。放了豆瓣酱,肥肉也不甚油腻。”
谢晏:“应当蒸米饭。”
“只有四人,还有盖在鸡肉上的面饼,够了。日后我想念这一口,就叫厨子找你请教。”卫青不待谢晏开口,“别再给我食谱。”
李三不明白:“给你还不好啊?”
赵大感觉里头有事:“有人找你讨要食谱?”
谢晏:“你大舅子?”
卫青摇头:“他在我弟卫步身边做事。逢年过节我送过去的礼物足够岳父一家用上一整年,无需他养家,他也担心陛下有朝一日不许官吏家眷经商,所以没想过赚这个钱。是他小舅子惦记这事。”
谢晏:“难怪你以前不曾提过,今日突然说起此事。”
卫青叹气:“就是今年过年的事。晌午婢女准备做饭,卫伉的舅母说有一回在我家吃到的几个菜她们都很喜欢,问我妻子会不会做。可能我岳母先前提过她的小心思,我妻子就说自从嫁给我她没进过厨房。”
李三好奇:“就这么算了?”
谢晏:“她敢不算吗?”
李三不禁说:“瞧我这记性。大将军借给她个胆子,她也不敢耍横。”
谢晏:“也不敢四处说他小气。传出去被人戳脊梁骨的只会是她。”
赵大点头:“同亲戚抢生意的名声很不好。她自己可能也知道,所以用那种法子打听。”
“不错!”谢晏看向俩人,“日后你俩每日要做十几人的饭菜忙得过来吗?”
谢晏有十三名下属,在此住五日回去一日,算上他们三人,要准备十六人饭菜。赵大摇头:“要是像今天这样四菜一汤,肯定忙不过来。要是只有一个菜一个汤,五天歇一天,还可以。”
谢晏:“我给你们两个名额,可以去少年宫挑人,也可以去犬台宫挑人。”
李三:“外人不可?”
卫青没等谢晏开口便说:“不可!阿晏先前得罪那么多人,外面进来的人都有可能被收买。只能从上林苑挑。可以挑父母亲人都在上林苑的,也可以选上林苑长大的孤儿。”
赵大想起昨日进城听到的一些流言,“可是这次他们贪了那么多钱,阿晏只砍了十几人,很多人都说他太过仁慈。怎么还有人对他不利?”
李三也想不通,等着卫青解惑。
卫青:“这次砍头的不多,但阿晏查的太彻底。同前后两任少府有瓜葛的人几乎都进去过。没有进去的也把赃款吐出来。在贪官看来这一点比砍了少府满门可怕。”
谢晏点头:“以前贪官认为死一人可以保全所有。如今在我这里行不通了。”
卫青瞥一眼谢晏:“他还会倒查十多年啊。”
赵大想起来了,以前听人说过,顺顺利利致仕,后面再发生什么事都和他无关。
谢晏今日这样做,为了立功升职的后来人定会有样学样。
如今在家含饴弄孙的前三公九卿肯定担心再出现一个“谢晏”他们都会进去。
如果谢晏死了,后来人必然有所顾忌。
赵大想到这些便看向谢晏:“以后你就在上林苑。有什么事我俩帮你办。”
谢晏:“你俩吃我的用我的,当然要为我鞍前马后。”
李三抬手把鸡骨头扔过去。
谢晏闪身躲开:“先用饭。”
此后,李三和赵大睡前都会拎着灯笼把前前后后检查一遍。
虽然上林苑夜间有人巡逻,可是上林苑太大,要混进来一个人简直像鱼入大海,把骑兵全撒下去也不一定能抓到。
而所有人都没想到,谢晏没出事,张汤出事了。
就在霍去病成亲前三天。
霍去病亲自把谢晏接过去。
谢晏到冠军侯府的第二天下午,看着婢女包红绸,太子带着他的小尾巴跑进来就拽着谢晏去书房。
霍去病请了婚假在家,看到太子跟一阵风似的过去,转身抓住他:“成何体统!”
“表兄?”
太子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霍去病:“过两天我成亲,不在这里在哪儿?你怎么在这里?”
太子左右一看,奴仆离得远,他便低声说:“有人弹劾张汤,陛下把此事交给我,我哪懂啊。再说,就算我懂也不好办。因为张贺在东宫,就算他父亲张汤是清白的,别人也会认为我包庇他。”
霍去病:“所以你来找晏兄请教?”
太子:“原本我想找舅舅。霍光说陛下既然叫我处置,肯定会叮嘱舅舅不许帮我。又说晏兄这几日在你这里。我还需要他明说吗?”
霍去病:“我是不是该夸你聪慧?”
太子连连摇头:“不敢。父皇近日可嫌弃我了。说我还不如敬声表兄机灵。我说表兄懂的那些父皇以前不许我学,还不许我听晏兄的,父皇说我狡辩!”
转向谢晏,太子拉住他的手臂:“晏兄,你一定要帮我啊。”
第234章 太子办案
院里不是谈事的地方,谢晏带着太子去书房。
霍去病坐下便问:“弹劾张汤独断专权?”
“不是!”太子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幸好现在用纸。否则我别想悄无声息地把案卷带出来。”
霍去病气得想打他。
——堂堂太子竟然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
太子注意到霍去病面色不善,立刻移到谢晏身边,“此事说来话长。多年前御史中丞同张汤起了争执,他多次想要构陷张汤都没成功。张汤有个心腹大抵认为不能再纵容他,便以彼之道处死此人。
“前些日子晏兄查贪腐时,有人认为父皇有心肃清吏治,就把此事上奏父皇,说张汤和心腹谋害下属。父皇把此事——”
不由得看一眼霍去病。
霍去病:“这里又没有外人,直说便是。”
“廷尉不得闲,父皇把此事交给左内侍咸宣。”太子问霍去病,“这个名字是否耳熟?”
霍去病认识此人。
早年皇帝令他舅卫青前往河东买马,发现此人有才,卫青便向皇帝举荐此人,从此咸宣步入朝堂。
霍去病:“只有这些?”
太子摇头:“张汤那个心腹早已病逝,此案算是死无对证。可是就在前些日子,曾祖父地宫财物被盗,丞相不知何人所为,就叫张汤和他一同向父皇请罪。张汤认为帝陵的事是丞相在管,到父皇跟前就说他不知此事。”
霍去病:“言而无信啊。”
谢晏不禁说:“跟公孙弘学的。”
仨人看向谢晏,此话何意啊。
谢晏:“以前公孙弘在世时没少干这种事。好比汲黯同他商量妥当,见到陛下支持和亲。公孙弘听出陛下要出兵匈奴,他便临时反水改支持陛下。那些年同他共过事的,十个有八个被他坑过。陛下没有因此降罪于公孙弘,我就料到会有人有样学样。”
想想太子先前的那番话,谢晏道:“年年祭拜巡查帝陵的人是丞相,在这件事张汤确实无罪,也不怪他不想担责。”
霍去病听糊涂了:“现在是丞相反咬张汤一口?”
太子忍不住抱怨:“父皇啊。他居然叫张汤核实此事。张汤抽丝剥茧的能力很多人都怕,丞相因此担心,他的三个长史决定先下手为强,诬陷张汤把朝堂动向告诉商人,商人提前囤货牟利。张汤借机敛财。我是不是忘记说?咸宣和张汤也有些隔阂。父皇防止他们互相构陷就把这些事交给我。”
太子说到此很是心累。
霍去病看着太子的样子莫名想笑,“一个丞相、一个御史大夫,一个左内史,还涉及到帝陵和三个丞相长史?陛下是不是和你有仇?”
太子也想这样抱怨,但他不敢:“我该怎么做?”
霍去病收起笑容:“你心里认定张汤无辜?”
太子:“我看张贺就知道了啊。每次张贺在东宫用饭都跟饿了八年似的。晏兄做的肉馅包子他不曾吃过。小鸡盖被只在五味楼用过一次。他出生那年五味楼就开了,十七八年只用一次,可见家里不富裕。张汤敛财不给儿子用,难不成留着死后带走?”
谢晏:“先别慌!此事好办。如果张汤的财物同俸禄相符,长史三人便是诬告。令廷尉按律处决。张汤和丞相都默许心腹构陷他人,念他们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官吧。至于咸宣——”
“舅舅举荐的。我要是把他交给廷尉,舅舅不会怪我吗?”
太子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摇头:“舅舅倒是不会怪你。”
谢晏笑道:“舅舅的人肯定认为你不给他面子。”
霍去病点头。
太子可怜兮兮地看着谢晏:“怎么办啊?”
谢晏:“不偏不倚陈述事实令陛下定夺!”
太子还有一层顾虑:“可是——”
谢晏:“去你二舅府上把我刚刚说的那些换成你的口吻告诉大将军,再问他咸宣如何处置。”
太子:“二舅肯定说该怎么办怎么办。”
谢晏点头:“结果一样,但在外人眼中不一样。外人会认为你尊重你舅舅。兴许认为大将军叫你这么做的。你二舅又不会对外人说,这是太子的主意。这些年你爹叫他干过不少事,他说过吗?”
太子摇头,很多事情都是父皇自爆。
谢晏:“快刀斩乱麻。今日便去大将军府,出来后直奔廷尉府衙,令人把三位长史带到张汤家中。你和廷尉先去张汤家,廷尉拿人你核实财物。到时候还了张汤清白,三人无话可说,廷尉也可直接把三人带走。”
霍去病看向谢晏:“丞相那么胆小,得知此事后不会自杀吧?”
谢晏想想丞相叫张汤和他一起请罪也觉得此人胆小。
便提醒太子在张汤家中直接罢免他和丞相。丞相得知只是罢官便不会自杀。又叮嘱太子,从张汤家中出来立刻进宫上报陛下。务必加一句,当场罢官是担心二人又互相构陷节外生枝,请陛下原谅他先斩后奏。最后表明咸宣在中间干的事。
太子霍然起身:“我——”
霍去病微微摇头。
太子停下。
霍去病看一眼谢晏:“换成你的语气。否则你一开口陛下就知道是晏兄教的。”
谢晏:“你还小,错一点也无妨。”
太子拍拍齐王:“在这里等我。”
齐王听出皇兄要办一件棘手的事,便乖乖点头。
谢晏拉着他出来送太子,霍去病抱着臂膀站在一旁,看着太子上车便嘀咕:“陛下不会认为他说一句太子不如敬声,太子就能自己变机灵吧?陶器还要一点点修呢。什么都不说,叫太子自己琢磨,也不怕他越琢磨越歪。”
谢晏心说,他就是不怕才有后来那些事。
“他以为吃饱穿暖就能自己长大成才。”谢晏低头看向小齐王,“你父皇有没有说过,噫,小孩还会生病啊。”
齐王抿嘴笑了。
谢晏望着远去的马车:“幸好他没了太傅,日日跟在陛下身边。要是再来个石庆,机灵如你也能被教成棒槌。“
霍去病:“我可以左耳进右耳出。”
谢晏:“如果你的长辈日日在你面前说你二舅如何如何,你就算不信,也会忍不住求证。人无完人,谁经得起差?就是我也不例外。”
霍去病好奇了。
谢晏左右看看,发现门房离得不远,“进屋说。”
片刻后,回到书房,谢晏向霍去病坦白,当年是他令人散布谣言,齐王才上书告主父偃公报私仇贪赃枉法。丞相公孙弘借机大做文章,主父偃被下狱。
霍去病没听懂:“你和主父偃有仇?”
谢晏仗着那个时候霍去病在少年宫读书,很多事情不清楚,就半真半假地解释,主父偃同江充蛇鼠一窝,而当年他想留着江充给太子练手就必须除掉主父偃。否则主父偃为了保全自己也会帮江充。而论心机,谢晏、霍去病和卫青绑一起也不一定斗得过他!虽然可以直接砍了,但不一定能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霍去病:“你怎知齐王听到流言就会上告啊?”
谢晏笑道:“因为并非无中生有。多年前主父偃就要查齐王。当年齐王同赵王、胶西王比起来像狼群里的羊。羊被杀了,狼能不惊吗?陛下不怕那群狼也不希望节外生枝,就把此事按下去。”
霍去病:“我记得主父偃后来没动齐王,齐王告他也没什么用啊。”
谢晏:“公孙弘!”
霍去病正想问,你怎知公孙弘会出手。
突然想起那些年在谢晏身边听到的一些事,陛下还同谢晏打过赌,瞬间明白公孙弘一直想弄死主父偃,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霍去病:“你就像一阵风把锅盖刮开一点,齐王看到这条缝掀开锅盖,公孙弘把主父偃踹进去,主父偃死了?”
谢晏点头:“少一环都干不成!”
霍去病不禁打量他:“看不出来啊。晏兄,就你这心机,居然说不如主父偃?”
谢晏心说,那是我知道公孙弘很想弄死主父偃啊。
“我是不巧知道主父偃要害齐王,齐王怕他,公孙弘心胸狭隘。换个人,这事可干不成。”谢晏看向齐王,“听懂了吗?”
小齐王听懂了,但他觉得好麻烦。
不希望谢晏再说一遍,小孩干脆点头。
谢晏继续说:“张汤和当年的主父偃很像,都得罪了许多人。咸宣好比当年的公孙弘。三长史好比齐王。可主父偃贪污受贿,陛下有心救他也不能罔顾事实。”
霍去病:“你也认为张汤不曾贪污?晏兄,张汤为官二十载,只是御史大夫就干了七年。逢年过节收一点礼,七年下来也有一大箱子。太子突然带人过去抄家彻查,张汤根本来不及销毁。”
谢晏笑眯眯地问:“打个赌?”
霍去病打个激灵,起身道:“齐王殿下,我们踢球去。”
齐王迅速起身,担心谢晏又说张汤。
午后,酉时左右,太子回来,谢晏在后园和齐王摘瓜。
谢晏听到脚步声从园子里出来,太子上前抱住他:“晏兄,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太子回头。
霍去病抬脚把球踢进球场:“解决了?”
太子松开谢晏,有点不好意思:“半个时辰前我回宫向父皇禀报此事,父皇问是不是找过你。我说出发前去过大将军府。父皇说舅舅不会教我先斩后奏。只有晏兄敢这样撺掇我。”
谢晏:“他还真了解我。”
太子笑着点头:“父皇也是说,朕还不了解他!不过,父皇没有训我,说我年少,不怪我不知如何处理。”
霍去病:“看到你这样,张汤没让你失望?”
太子点头:“张汤俸禄那么高,父皇有时还会赏赐他一些物件,而家里只有几百两黄金。摆件之类的没有一件逾制的。三位长史直呼不可能。”
说到此,太子转向谢晏,说三位长史听说过他在茅房挖到金砖,在地窖里找到酱坛子,坛子里装满了铜钱,三人恨不得掘地三尺,也没有找到,又说张汤事先听到风声藏起来了。
谢晏:“你怎么回的?”
“我说张贺此刻在东宫,而我到宣室父皇把此事交给我,我立刻去大将军府,从大将军府出来后直奔廷尉府衙,期间我和我的人没有回过东宫,张贺不可能知道。你三人是不是怀疑大将军和廷尉的人泄密。”太子说起此事就来气,“廷尉给我证明,一路上我身边没有多人也没有少人。张汤府上也没有外人。”
霍去病不禁问:“他仨不信?”
太子点头:“我问他们是不是叫张汤以死证清白。廷尉担心出了人命父皇问罪,赶忙拆穿三人,对张汤说三人正有此意,不可中计!”
霍去病惊了:“张汤不是胆小之人啊。”
太子点头:“但是张汤确实想过这么做。因为有人对他说,他处死过那么多人,仇敌太多,如今的很多指证都是真的,陛下叫他回家自省,就是帮他保全颜面。”
霍去病看向谢晏:“为何他这样说张汤就想到自我了断?”
“张汤忠君吧。”谢晏看向太子,“长史被带走了?”
太子点头:“我告诉廷尉,此事到此为止。”
谢晏:“他们三人笃定张汤贪污,肯定因为自己手上不干净。以廷尉的手段,兴许拔出萝卜带出泥。”
霍去病摇头:“不能再查。”
太子点头:“要查也要父皇开口,我不想再左右为难。”
谢晏揉揉他的脑袋,趁机提点,谁都可以这样说,唯独储君不可。
太子满脸讨好地拉着谢晏的手叫他仔细说说。
谢晏失笑:“万事不出头,跟着你全无好处,凭什么对你忠心耿耿?你不但要做,还要奸佞怕你。就像今日由你经手,三人被处决。下次再有人这样做,得知陛下把此事交给你,可能不等你查证就一个个找廷尉坦白。你身边的人看你这么有手段,自然会毫无保留地为你卖命。因为一旦他们遭人构陷,你有能力救他们啊。”
太子恍然大悟。
霍去病不禁皱眉:“陛下不曾教过你?”
太子摇头。
霍去病叹气,什么也不想说。
“表兄说不可再查又是何意?”太子不明白。
霍去病看一眼谢晏:“前些日子查了那么多,再查下去,三公九卿空一半,他们的事谁来做?”
太子一脸懊恼。
谢晏见状宽慰他,你就是经历的事太少。
太子心里好受一些,便看向表兄:“你又为何对父皇忠心耿耿?因为是我表兄吗?”
霍去病:“我二十岁,陛下就敢叫我领兵,这么大的信任,值得我粉身碎骨。”
谢晏看向太子:“你证明了他不曾贪钱,三位长史依法处决,张贺日后也会为你粉身碎骨。”
太子:“丞相和张汤都被罢免,丞相一脉也不会记恨我?”
谢晏点头:“恨不怕。好比你二舅,肯定有人恨他,而且不少。那又如何?谁敢杀进大将军府?”
齐王听得犯困,闻言瞬间精神,“还有人恨卫舅舅吗?”
太子也无法想象,就他二舅的脾气,竟然还有仇敌。
谢晏看一下霍去病。
霍去病说出十多年前,卫青第一次出征,许多人从他麾下换到李广麾下,结果全军覆没。那些人不舍得怪自己,也不敢怪名气大的李广,就怪卫青,如果陛下用旁人为将,他们也不会把子弟换到李广麾下。
像公孙贺麾下就没有几人被换出来。
太子难以置信:“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谢晏看看天色:“你该回宫了。”
太子摇头:“这件事办得好,我向父皇告假,父皇给我三天假。我和二弟的衣物都带来了。”
想到过两天发生的事,太子笑了:“我要等着闹新房!”
霍去病瞪一眼他:“滚!”
太子毫不在意,拉着谢晏说:“我们踢球!”
第235章 喜宴
五月初六,霍去病大婚,谢晏一早就换上显得庄重的玄色长袍。
太子着金黄,小齐王一身粉,看着很是喜庆。
原先太子给齐王准备了一身红,被谢晏数落一顿。
虽然新郎新娘穿的重缘袍用色多达十二种、用料皆是上等的锦绮罗,看起来花团锦簇,同红色长袍差别很大,可宾客也不该穿红袍。
今日冠军侯府裹满了红绸,他人看到一身红的少年定会误会,比如他是不是压床童子。
前往正房用饭的路上,太子小声嘀咕:“父皇母后也没说不可啊。”
谢晏停下:“你父皇母后知道吗?”
太子哑口无言。
以前因为齐王被他亲娘王夫人养的胆小敏感,夜里容易惊醒,太子就叫齐王跟他睡。
如今齐王依然住在东宫太子寝室。
帝后别说不知道齐王每日穿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齐王有红色长袍。因为东宫有绣女,太子叫绣女准备的。
谢晏提醒太子:“待会儿满朝官吏都会过来。你父皇朝会都没有这么齐。多听多看,不许装腔作势。今日是结交人脉的好时机。”
太子连连点头。
谢晏:“也不可过于谦和。在外人看来像是你需要讨好他们。你是太子,无需讨好任何人。”
太子摇摇头。
谢晏:“陛下除外。”
齐王捂住嘴巴笑道:“晏兄啊。”
谢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这不叫讨好。太子,你对大将军说,求求你了,教教我吧。是讨好吗?”
太子想也没想就点头。
谢晏朝他脑门上拍一下,“这叫撒娇!”
瞪一眼太子,谢晏又说:“你对皇后说,我想去冠军侯府住几日,求求你就让我去吧。是讨好?”
太子摇头。
谢晏:“皇后姓卫,大将军也姓卫,亲姊弟,怎么换成大将军就是讨好?你对大将军的长史这样说都不算讨好。因为他很多时候代大将军行事,算是半个长辈。不过,换成张贺的父亲张汤,这样做就是讨好!”
太子点头:“这一点我知道。”
谢晏:“你对你舅舅极好,也不用担心将来他篡权。即便大将军变了,最多摄政,不可能把你推下去。因为名不正言不顺。”
忽然想到一莽夫。
谢晏补充道,也有例外。但不得民心,今日上去,明日也会被他人推下去。
随后谢晏直白地点出,太子和卫家利益一致,太子一旦出事,陛下为了后来的储君不被掣肘定会废了卫家。所以很多时候霍去病不想理他也会耐心提点。
接着又言,太子没了卫家就只能依靠陛下。可是陛下有四个儿子,若是日后更喜欢燕王,而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群臣定会转向燕王,太子便会孤立无援。
除非自身很强,百官对其又敬又怕不敢作妖。
太子眼中一亮:“又敬又怕,就像舅舅?”
谢晏点头:“但你是储君,无需亲自领兵。谁叫你带兵证明自己,说明他不是蠢就是毒。忠臣蠢起来比聪慧的奸佞可怕。这一点务必记住。”
“我可以通过——像处理张汤的事证明自己?”太子问。
谢晏很是欣慰:“看来日后无需——”
太子赶忙道:“需要需要!”
齐王忍不住扯扯谢晏的衣袖:“晏兄,还有我啊。”
谢晏没料到他会这样讲,以至于愣了一瞬,“——你先好好吃饭长高高吧。如今是你需要你皇兄保护。”
小少年重重地点头。
谢晏:“也不可吃太多。肚子撑坏,小命没了,日后你皇兄孤立无援,如何帮他?”
太子好笑:“他这么大了,还能不知饥饱啊?”
齐王的小脸慢慢变红,只因他刚刚就想到多吃点。
太子见状无语了。
走到正堂他才憋出一句:“傻不傻!”
霍去病从正堂出来:“怎么这么久啊?饭菜快凉了。”
此时霍去病还是一身常服,太子见着就问:“怎么穿成这样啊?”
霍去病:“脏了怎么办?”
太子不禁啧一声:“谁两年前说不成亲?”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是两年前?两年前齐王才多大?”
两年前的齐王也就到霍去病腰部,如今快到他胸口。
听闻此话太子才意识到小尾巴长大了。
太子坐下就叫“小尾巴”多吃点。
谢晏担心他吃不下去还往肚子里塞,看到齐王的动作慢下来就提醒:“是不是饱了?”
少年点着头说:“可以再吃一点。”
谢晏:“你吃太饱晌午可就没法吃喜宴了。”
小齐王立刻放下碗筷。
霍去病乐了:“放着吧。”
府上有只看家狗,霍去病又说,他的碗底子留着喂狗。
饭后,谢晏叫太子和霍光留在正院迎接宾客,他把齐王带走。
齐王难得没有听他的,而是看着太子欲言又止。
太子拉着齐王的手说:“跟着我吧。待会儿大舅舅、二舅舅、姨母就过来了,也不用我们招待宾客。”
“那你们在正房玩。”谢晏看向霍去病,“聘礼准备好了吧?”
霍去病点头。
昨日下午他母亲和陈掌仔细查过。
其实侯府原先有卫少儿的房间。
霍去病同意成亲,卫少儿就把她和她母亲的卧室改成婴儿房,还说孙女一处孙儿一处。
另有两处住着霍光和谢晏,而卫少儿在城里有房,离冠军侯府也不甚远,她和陈掌就选择回家住。
卫母和卫长君此刻在卫青家中,待会儿同卫青一家一道过来。
除了卫家人,待会儿宫中乐师也会过来。
卫青成亲的时候很少有人请艺伎。
谢晏寻思着霍去病顺顺利利渡过死劫合该庆贺一番,前些日子就找刘彻借几名乐师。
估计乐师这个时候还在用早饭,谢晏就去厨房。
厨房的小院中此刻坐满了府中奴仆,不是在杀鸡就是在洗菜。
谢晏拿着菜单一一查过,感觉少点什么。
抬头一看,谢晏知道少什么。
谢晏指着两个打杂的:“你俩从侧门去上林苑水衡都尉府找李三和赵大,告诉他我需要四样瓜果。”
出来拿菜的厨子不禁说:“谢大人,点心快好了。听说长史还叫人买了糖和瓜子。”
谢晏:“今日天热,应该上点瓜果。对了,点心用小盘,一碟放五六个。”
厨子:“按照八个做的。”
谢晏笑道:“剩下的留着咱们自己吃。”
厨子顿时不再多言。
谁跟美食有仇啊!
那两人到后园驾车从侧门直奔上林苑。
谢晏在厨房看一眼,确定东西齐全,他便出去看看宫廷乐师来了吗。
而他才到正院就看到长史领着八名乐师进来。
没有李延年,谢晏挺意外。
殊不知这是刘彻特意安排的。
刘彻和谢晏一样因为霍去病渡过死劫而感到高兴,早就同皇后说定,今日二人过来观礼。
刘彻担心谢晏看到他和李延年又忍不住腹诽。
大喜的日子,刘彻不希望被堵得食不下咽且有口难言,就令李延年负责整理往年乐谱,还给他加了俸禄。
李延年有钱供养弟弟妹妹,自然不在意能不能出来奏乐。
谢晏指着东南角昨天搭好的凉棚对长史说,“在这里。别去正堂和厢房。大将军过来会到正堂。两边厢房已经放了茶几,宾客在厢房歇息。”
很少出来的乐师看着谢晏觉得疑惑,此人是谁啊。
长史开口:“那就听谢先生的,诸位在此歇息。待会儿宾客过来再奏乐。”
八名乐师赶忙行礼:“见过谢先生。”
谢晏笑着说:“无需多礼。”
在长史耳边低语一番,长史点点头就找婢女。随后两名婢女送来四份点心,一份糖一份瓜子以及两壶清茶。
瓜子和糖在宫廷乐师眼中不稀奇,点心稀奇,因为其中两样见过,膳房时常为公主准备,另外两样不曾见过。
听说过谢晏厨艺了得,八位乐师也没有矜持,待婢女离开就捏个梅花形状的枣泥酥。
除了枣泥酥,还有精致的百合酥,甜腻腻的桂花糕以及鸡蛋糕。
其中百合酥刚烤好,又香又酥,八位宫廷乐师顿时觉得这次出来值了。
就在此时,卫青等人进来,长史迎上去,在廊檐下聊天的太子和霍光赶忙过去。
八位宫廷乐师下意识看向长史,长史抬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人,不必奏乐。”
卫青顺着长史看过去,惊叹:“阿晏真把陛下的乐师找来了?”
卫长君:“宫里的?”
卫青点头:“先前阿晏提过一次,说连个奏乐的都没有,跟见不得人似的,就要找陛下要几名乐师热闹一番。”
“原来如此。”卫长君向八位乐师作揖,“有劳了。”
八人赶忙回礼。
太子道:“大舅舅,我们进去吧。你要不要尝尝百合酥?五味楼都没有。刚烤出来。外祖母也可以用。”
在卫长君另一侧的卫母笑着说:“谢先生做的啊?我得尝尝。”
机灵的婢女立刻去厨房。
卫青一众刚刚坐下,卫青的两个弟弟携家眷进门,霍光随长史过去迎接。
陈掌和卫少儿随后过来,公孙贺一家三口紧随其后。
卫母不禁说:“咱家人到齐了啊。”
霍去病穿着喜服出来,卫母撑着茶几起身,霍去病赶忙上前。卫母仰头望着她打小天天抱着的大孙子,不由得湿了眼眶,“我们家大宝终于长大了。”
霍光感到尴尬,因为霍去病出生时卫家众人还在平阳侯府讨生活。
哪怕平阳侯仁厚,也不会花费重金为奴仆治病,所以一旦霍去病生病极有可能挺不过来。
而那个时候他父亲忙着四处相看对象。
霍光悄悄退到门外廊檐下。
公孙敬声眼尖,注意到这一点便出来,拍拍他的肩:“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
霍光瞥他:“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公孙敬声嗤一声:“要说朝政,我肯定不如你懂。就家里这些事,你真不如我懂得多。你们霍家才几个人,堂伯堂叔全算上也不一定有我们家人多。我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霍光想起公孙敬声的彪悍事迹。
只是听说,无法想象,但在这方面他不得不服:“是不如你。抄起铁锨砸祖父母,全天下独一份!”
公孙敬声:“有人弹劾我吗?”
霍光张口结舌。
——谁弹劾一个十岁小儿!
就是杀了人,廷尉都不敢过分苛责。
“谢先生呢?”
卫母的声音从室内传出来。
公孙敬声回头说:“可能在厨房。我去喊他。”
说完拉着霍光去厨房。
谢晏不希望染上一身油烟味,此刻在厨房院中,所以他俩一进门谢晏就看到了。
公孙敬声直接说:“外祖母找你。”
片刻后,谢晏到正房,卫母拉着他的手臂说:“谢先生,我得谢谢你。”看一眼卫少儿,“我女儿我知道,心大着呢。没有你,这一个两个也能把大宝养大,可是肯定不是现在这么懂事。”
谢晏失笑:“去病小时候就很懂事。当时我们还不熟,看到我叔要打我,他二话不说给我叔一下。那个时候我就觉得跟他有缘。”
“还有这事?”卫母转向霍去病,“你怎么可以打人?”
霍去病摇头:“我压根不记得。指不定是他现编的。”
卫青:“当时你在我怀里。你的手伸出去我才发现。对了,陛下也在。陛下那时就觉得你胆大。”
卫母左右看一下,问谢晏:“你叔父呢?没过来啊?”不待谢晏开口就指着公孙敬声,“去把谢家叔父接过来。”
霍光觉得此地不需要他,便和公孙敬声一起。
事已至此,谢晏便顺势道谢。
卫母不禁说:“谢什么啊。应该我们谢谢你。你看这点心多好看,跟宫里的一样。”
太子幽幽道:“宫里也没有。”
卫母噎住。
而太子此刻站在他小舅身边,被他小舅朝脑袋上一下:“这话可以不说。”
太子领着他的小尾巴去吃点心,“要不是表兄成亲,我们可能一辈子也吃不到这样酥香又好看的点心。”
霍去病看过去:“你可以不吃。”
太子顿时不敢阴阳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