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又说:“兴许还会为你父皇举荐美人。”
太子明白了:“同样一件事,不同的人决定,结果也不一样。”
谢晏颔首:“我给江充两鞭子,外人认为太子年少,需要我护着。你给他两鞭子,外人认为你年少有为,杀伐果断。”
皇后称赞过太子,说他做得很好。
太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谢晏:“你担心陛下为了江充训你,陛下有吗?”
太子摇头。
谢晏:“所以有些事不用瞻前顾后。做了才知对错。不做永远不懂。早错可以弥补。如果我、大将军和你父皇母后都不在了,你再做错事,谁帮你善后?”
太子闻言鼻头酸酸的,紧紧抱住谢晏。
谢晏怀疑王夫人的去世令他意识到人生无常。
过了许久,太子放松下来,谢晏拉着他起来去卧室,找出兵法,同太子看书。
约莫一炷香,齐王醒来,谢晏拍一下太子。
太子过去扶着他,“要不要穿鞋嘘嘘?”
小孩乖乖点头。
太子领着他去撒尿。
谢晏把卧室收拾一下就出去找他们。
看着俩孩子精神萎靡,谢晏领着他们去后园。
后园蹴鞠场上有球和弓箭,是霍去病和霍光这几日用的。
谢晏陪他俩玩一会蹴鞠,便叫俩孩子随他薅菜摘菜。
下午茶是素油煎的菜饼子。
谢晏顺便用素油做一碗油酥。
太子走的时候带上,这几日便不用担心齐王胃口不好。
三日后,曹襄随霍去病过来用午饭,席间说出陛下昨日处置了五人。
其中未央宫三人,东宫两人。
霍去病拿眼睛觑谢晏。
谢晏好气又好笑:“这几日我连门都没出,也和我有关?”
霍去病:“你可能不知道。陛下虽有意历练太子,也担心他被人带歪。陛下便令春望到东宫当两年总管。为此还把他干儿子春喜提到宣室。春喜早两天去东宫探望他干爹,听说太子前两天来过。怎么那么巧,回去就出事了?”
曹襄险些被鱼肉呛着,赶紧喝一口汤送下去。
春望人老成精,肯定猜到太子同他说过什么。
谢晏眼看没必要隐瞒,便坦白:“有人为了讨好太子,就像当年讨好你舅舅,提议他给王夫人的父母送金。说齐王在东宫住久了可能变成刘如意。这不是胡扯吗。刘如意之所以是刘如意,是因为他是戚夫人的儿子。太子不知如何是好便告诉陛下。”
霍去病总结:“你叫他告诉陛下。陛下出面,省得他左右为难。”
“他才十来岁,还没接触朝政,无人可用,不该陛下出面?”谢晏问。
霍去病无法反驳。
曹襄不禁说:“太子才搬去东宫吧?这些人就那么着急?”
谢晏:“太子舍人还没定,且人多肉少,不敢不急!”
霍去病:“日后再给太子出主意,叫他等等再告诉陛下。这么赶巧,我可以猜到,陛下也能猜到。”
谢晏:“猜到又如何?我没有妻小门客,只有一个年迈的叔父,无论做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
霍去病语塞。
曹襄笑着点头:“谢先生说的是。舅舅总不能怀疑你颠覆天下吧。再说,没有后人,要这天下何用。所以无论你做什么,即便错了,目的也是希望太子越来越好。陛下不会降罪于你。”
谢晏看一霍去病:“瞎操心!”
“还不是担心你!”霍去病瞪一眼他,“陛下说你表里不一,不只是说说。”
谢晏:“他对我的某些做法不喜,我对他也是如此。但也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用担心他突然赐我三尺白绫或一杯毒酒。”
霍去病也觉得不至于。
但事关谢晏,他不敢赌。
曹襄点头:“吃菜。谢先生,这个酱烧鱼不错啊。”
谢晏:“用猪油煎过。要食谱吗?回头叫厨子写给你。有个厨子识字。”
曹襄笑着道谢。
谢晏问霍去病:“你像你弟这么大,肚子是无底洞。宫里那点伙食小光吃得饱吗?”
霍去病:“我感觉吃不饱。”
谢晏:“明日我教厨子炸几样面食,你捎过去。”
曹襄父亲早逝,闻言不禁羡慕霍去病,也羡慕霍光。
虽然霍仲孺不在身边,但有谢晏这么细心的长辈关心。
谢晏以为曹襄也想尝尝。
翌日叫人准备三份,用宽大的纸包起来,一份曹襄,一份公孙敬声,还有一份给霍光。
霍光一天干完了。
休沐日前一天傍晚回来两手空空,霍去病以为他把馓子分给同僚。
用晚饭的时候狼吞虎咽,说幸好有馓子,霍去病才意识到被他吃完了。
翌日上午,霍光沐浴的时候,霍去病吩咐厨房和面,给他弟准备五包馓子,一天一包。
第二天早上,谢晏和霍家兄弟一同出去。
他俩进宫,谢晏回上林苑。
谢晏从西边出城,自然是从东门入上林苑。
东门门外有几个小孩。
谢晏担心马蹄子踢到他们,到跟前就慢下来。
原以为是附近村民的小孩在这里躲猫猫抓石子。
谢晏低头一看就知道他猜错了。
七个小孩,大的八岁的样子,小的看身形四五岁,也有可能跟齐王似的只是体弱多病不长个,实则六七岁了。
脸色黑一块白一块,衣裳全是补丁,分不出男女,个个瘦骨嶙峋。
谢晏看向门卫。
门卫之一跑过来:“谢先生,应该是听说上林苑有个少年宫,故意把孩子扮成这样半夜扔过来。”
谢晏:“你看样子像吗?”
守门侍卫:“听说很早以前刘陵的人为了进来故意饿了许多天。”
“那就叫韩嫣为他们入宫籍。日后谁敢同陛下抢人?”
谢晏低头问几个小孩:“全是男孩?”
四个小子转向另外三个。
谢晏对侍卫道:“男孩送去少年宫习武。吃用同上林苑的孤儿一样。女孩交给织女,跟着她们学织布刺绣养蚕,不许当成婢女使唤!”
侍卫:“可是有一就有二。今日来七个,明晚可能来十七个。”
“都是陛下的子民,陛下都不担心,你急什么?”谢晏不禁瞪他。
侍卫觉得此话好笑:“陛下也不知道啊。”
“陛下养不起?”谢晏又问。
侍卫点头:“国库没钱。”
前往西域路途遥远,张骞四十多岁了,也不知道还能去几次。
要是用旁人,谢晏担心他刚愎自用不信向导,回头再把商队带到东北匈奴窝。
废物空间里的钱用的七七八八,余下的钱得留着给他叔养老。
谢晏又琢磨片刻,想到一个法子,“上林苑没钱了叫韩嫣找我。改日我带你们去陛下皇陵拉一车,足够你们日日大鱼大肉。”
侍卫慌忙道:“不可!”
谢晏:“你给我打听打听,是不是里面全是金银珠宝。”
侍卫见他劝不动:“我什么也没听见。”
谢晏:“告诉织女和杨头,先给他们喝点米汤或者面汤。”
侍卫听人说过,饿久了不能大鱼大肉,“我记下了。谢先生方才说的事——”
“不是没听见?”谢晏问。
侍卫苦笑:“真不行。”
谢晏:“推到盗墓贼身上便是。这些年盗墓贼又没断过。再说了,我们不用日后也是便宜盗墓贼。”
侍卫想说,能一样吗。
再一想,以他和陛下的关系,估计事情败露也没大事,“真要这么做也别找我们。”
“胆小鬼!”
谢晏打马进去,想起什么又停下,“日后再有人趁着天黑把孩子扔过来都和今日一样,不许装瞎!”
侍卫:“陛下问起此事推到你身上?”
谢晏点头。
侍卫便问几个小孩能不能站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几个小孩起来就浑身抖动。
侍卫见状叹了一口气,叫他们坐下。
待同僚把车送过来,他拉着小孩去少年宫,放下四个,又拉着余下三个交给织女。
织女得知谢先生叫她们收养,一个接一个说定会当成妹妹一样照顾。
侍卫张口结舌,合着坏人只有我们。
谢晏同侍卫的那番话不过是灵机一动。
但前往犬台宫的路上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很好。
江充死了,太子大有长进,霍去病无病无痛,卫青避开中年丧妻,如今夫妻和睦,韩嫣和卫长君也好好活着,他改变了许多许多事,也算了无遗憾。
如果事情败露被灭族,他叔年过半百,这辈子也够了,一定不会怪他。
至于谢家其他人,是死是活干他何事!
如果可以借此吓得刘彻不敢在皇陵堆满珠宝,他把这些钱用在民生方面,天下万民自然无需半夜扔孩子。
这样看来他就算被砍头也值。
说干就干!
第二天谢晏以进城买肉为由晃悠到茂陵,找乡野小民租两只羊,去地宫附近牧羊。
地宫内外忙忙碌碌,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修未央宫。
连续转了半个月,谢晏弄清楚了,顺便找凶肆收集了一些磷和萤火虫,便对杨得意说他进城待两日。
在城里待到夕阳西下,赶在城门关之前出去。
三更半夜,谢晏装神弄鬼,地宫的匠人吓得连滚带爬,谢晏趁机到最里面,撬开箱子,从废物空间里拿出火折子,挑出一堆容易出手的,抬手一扫,落入空间。
谢晏悄无声息地离开。
三日后,谢晏进城买老鹅,听到街头巷尾都在传皇帝地宫闹鬼,且鬼火满天飞。
谢晏回到犬台宫,霍去病从他卧室出来,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谢晏尴尬地笑笑便示意他出去。
霍去病到殿外就往左右看看,确定没有旁人,“你干的!别狡辩,杨得意见着我就说,谢晏刚回来你就跟过来,真把谢晏当爹。我问你,前两天去哪儿了?”
谢晏:“夜宿章台街。”
霍去病白了他一眼:“张汤和廷尉带着衙役查了几次,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辙印,价值千万钱的物品凭空消失,除了你还有旁人?”
霍去病不禁叹了口气:“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
谢晏:“先前侍卫说国库没钱,连几个孩子都养不起。我就好奇陛下的地宫有多少钱。进去一看真不少,就顺手拿一点。权当劫富济贫。”
霍去病惊得结巴:“上上——上林苑的侍卫知道?你知不知道,张汤建议陛下向民间征集消息。”
“真是多事!”
谢晏想想,“张汤要是这么做,估计侍卫会告诉陛下。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告诉陛下,这事应该是我干的。因为我擅长装神弄鬼。”
霍去病不想理他,又忍不住问:“那些物品呢?”
谢晏:“现在在我这里。你走后便会出现在果林里。”
霍去病:“我回去了?”
谢晏:“告诉赵破奴,敢在长公主面前显摆我有乾坤袖,我打断他第三条腿!”
“知道了。”
霍去病满心无力,就仗着不在意九族是吧?!
同时,刘彻拒绝张汤的提议。
黄门把此事告诉张汤,张汤立刻进宫提醒,不趁热打铁,过些日子大家忘了定会无迹可寻。
刘彻:“你说前些日子有个农夫打扮的人在附近放羊。这几日没了?”
张汤点头:“臣怀疑正是此人。准备下午挑几个擅绘画的衙役下乡画出此人相貌。”
刘彻:“朕知道是谁。”
谢晏腹诽过几次他的地宫会被盗。
刘彻也决定放一些陶器进去,还叫人改了设计,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混账东西一直惦记他的地宫。
张汤好奇:“谁啊?”
刘彻只留春喜在身边:“谢晏!”
张汤怀疑听错了:“臣认识的那个谢晏?”
刘彻颔首。
张汤没话了。
但他又十分好奇:“为何啊?”
刘彻:“听他的意思,除了——除了朕百年之后的寝室,余下陪葬坑里的明器都用陶器,或者盗墓贼不好脱手的物品代替。金玉珠宝一概不用。朕没理他。”
张汤心说,谢晏的主意好啊。
陛下真这么做,朝廷何愁无钱可用。
刘彻看着张汤瞬间没话了,便知道他跟谢晏一个德行。
“朕是皇帝!”
霍去病到门外正好听到这句。
黄门准备禀报,刘彻抬抬手,霍去病直接进去。
霍去病问出什么事了。
张汤把皇帝先前的那番话复述一遍。
霍去病忍不住说:“陛下,日后臣的陪葬品不如也用石雕木头?臣不希望千百年之后尸骨被盗墓贼丢过来扔过去。”
刘彻顿时感到心慌。
霍去病比他小十几岁,何出此言?
“去病,你的身体?”刘彻不敢问下去。
霍去病粲然一笑:“臣是说假如。”
刘彻放心下来,“哪有人拿自己打比方!”
张汤:“陛下,改日廷尉问起此事,臣不能照实说吧?”
刘彻沉思片刻,无奈地说:“就说闹鬼。现在的物品都放进去。空出来的地方改,罢了,除了金银珠宝,想用什么用什么。”
陛下不信是鬼干的?
霍去病:“陛下知道是谁?”
刘彻注意到他有点紧张,没好气地问:“你不知道?”
霍去病尴尬地笑笑。
张汤:“那些物品如何处置?”
刘彻:“你问他!”
霍去病:“上林苑的流民孤儿越来越多,快养不起了。他又没什么钱,决定先找陛下借点。”
张汤险些被口水呛着。
“晏兄的意思便宜盗墓贼不如便宜他。”霍去病睁眼说瞎话,“臣觉得很有道理。”
刘彻无奈地说:“你闭嘴吧。一天天一堆歪理。”
张汤:“谢晏决定把那笔财物交给韩嫣?”
霍去病点头。
张汤:“陛下,臣有一计。”
刘彻微微颔首。
张汤便继续,说这些年地方上出现许多贪官,不如杀一批。倘若有人把贪的都吐出来,还愿意花钱赎罪就贬为庶民。
霍去病看向张汤。
不愧是天下闻名的酷吏!
张汤又说:“陛下无需担心无人可用。这些年少年宫出了许多人才。不瞒陛下,臣有的时候都想把几个儿子送过去。可惜他们一不是农奴,二不是孤儿。不合规矩。”
刘彻记得张汤的长子好像比太子大几岁,次子同太子年龄相仿。
太子日日嫌一个人读书无趣。
刘彻便令张汤的长子给太子当伴读。
之所以不用次子,担心他俩年少无知,一天到晚只知道玩。
张汤不敢信,忍不住确定一下:“这几日便可前往东宫?”
刘彻点头:“明日同少府说一声。”
张汤立刻替长子谢恩。
刘彻示意他免礼,便问霍去病:“谢晏叫你来的?”
霍去病:“臣一听说闹鬼就感觉是晏兄干的。方才去上林苑——”
刘彻替他说:“他直接承认,甚至不屑狡辩,也不怕朕灭他满门!”
霍去病心想说,陛下了解他啊。
刘彻真拿谢晏没办法。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刘彻道:“也不怕气死我!”
霍去病摇头:“晏兄不敢。”
刘彻心说,十年后看他敢不敢!
不由得想起关于江充的猜测,刘彻又不好意思怪谢晏。
刘彻:“朕懒得同他计较。张汤,此事到此为止。”
张汤点头:“陛下,谢先生是怎么做到的?”
霍去病:“没有脚印因为收拾过地面。出来的时候穿的袜子,所以没有鞋印。满天鬼火应该是萤火。我在上林苑见过。地上的火大概是骨头。出击匈奴的路上,晏兄说骨头放久了会变,天稍微热一点就着了。因为很轻,人走动带的风就能把火苗吹跑,看起来就像怎么追也追不上的鬼火。”
张汤:“乱动的人影是皮影?”
霍去病摇头:“绑几个草人,挂上衣袍便可。这个时候下乡可以看到麦田里还有吓唬鸟的草人。有的比鬼瘆人。”
张汤恍然大悟。
刘彻不禁抱怨:“你说说,他有这个脑子干点什么不好?偏偏盯上朕!”
第207章 腹诽罪
霍去病闻言便知此事算过去了。
要说他晏兄也是了解陛下,偷盗皇陵这么大的事也能被他躲过去。
自然是因为谢晏从未惦记过皇位。
哪怕巴不得刘彻早死十年,也是希望太子登基。
家国天下都姓刘,刘彻就没有必要处死谢晏。
即便他听不见谢晏的心声,也不会趁机大动干戈。
毕竟刘彻都能容下当众嘲讽他的汲黯和贪得无厌的主父偃以及时不时来一句“陛下不可”的东方朔。
张汤随霍去病告退。
二人到殿外,张汤用极小的声音问:“谢先生为何不怕满门抄斩?”
霍去病无奈地问:“他的满门有谁?”
年迈的谢经!
张汤不禁说:“以前不明白无欲则刚。今日算见识到了。”
霍去病:“陛下饶恕晏兄也是因为那笔钱是用来教养上林苑的孤儿。少年长大可当禁卫,女子长大可为宫女绣娘。用陛下的钱给陛下养人啊。”
张汤:“谢先生的目的不仅仅是上林苑那点地方。经他一闹,陛下的意思现有的金银玉器放在他百年之后的寝室之中。其他地方用木雕石雕陶瓷等物代替。如此一来,费用会比原先少七到八成。”
霍去病看向张汤,“听说陛下的寝室很大。现如今那些珠宝玉器够吗?”
张汤:“有天下各地送来的贡品啊。陛下肯定不敢再放真金。拿走太顺手。年年从贡品里挑几样放进去也够了。各地官吏无需搜集珍宝也可省下一大笔开支。”
霍去病:“原来可以节省这么多。难怪晏兄要装神弄鬼。”
“不止啊。木雕石雕陶器需要很多工匠,因此可以养活许多匠人。”张汤前几日在帝陵内外转了几圈,“以地宫如今的规模,未来十年,京师各处以及上林苑的匠人都不用担心无事可做。”
霍去病听出他另一曾意思,有事做就有钱赚,便可养家糊口。
张汤:“其实谢先生的建议极好。他日我百年之后,在我的棺椁中放几样我喜欢的物品,棺椁外全用这些陪葬品,盗墓贼一看需要把整个墓挖开才能找到几样值钱的,还有可能因为耗时太久被官府发现,肯定不屑刨我的坟。”
霍去病笑了:“如果是我的墓,挖开一个坑,石雕马,再挖一个,陶俑。肯定也没心思挖到最里面。倘若从封土最上面打洞,我不一定就葬在最中间。”
张汤:“白忙活一场不如去找别人。”
霍去病点头:“我还有一事。上林苑的侍卫知道他想盗地宫。你对外说闹鬼,他们信吗?”
张汤:“他们信不信不重要。他们不敢有样学样。隐匿在民间的盗墓贼信就够了。”
实则张汤已经想好怎么忽悠盗墓贼。
几日后,从廷尉府传出那日确实闹鬼,因为陛下晚上做了一个梦,一生节俭的文皇帝大骂他奢华无度,整个寝室堆满天下珍宝竟然还不满足。陛下决定暂停搜集珍宝,陪葬坑用陶瓷木雕等物品代替。
寝室未满也无妨,如今纸代替了竹简,与其放在库房落灰,不如用竹简填充寝室。
此后几日,宫中一车车竹简送到地宫之中。
而这些竹简没有放在陪葬坑,是堆在皇帝死后的寝室之中。
上林苑侍卫原先怀疑谢晏装神弄鬼进去拿钱。
也跟张汤一样认为走动的鬼影是皮影。
得知皇帝令上林苑闲着无事的工匠烧陶俑陶马,便对此半信半疑。
又过几日传出木匠前往陪葬坑量尺寸,由铜改成木雕,上林苑的侍卫不再怀疑谢晏。
地宫守卫和匠人以及廷尉府的衙役都信誓旦旦地表示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辙印,物品仿佛凭空消失一样,又因天下迷信者居多,除了知道真相的几人都相信是文皇帝的亲兵所为。
至于为何不是文皇帝本人。
当夜他忙着骂皇帝。
韩嫣看着上林苑库房里的一麻袋珠宝玉器,脑海里浮现出他侄子侄女神秘兮兮地问他有没有见过文皇帝,他再次感到心累。
——多日前韩嫣同许多人一样认为地宫闹鬼。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进宫探望陛下时,谢晏过来找他,拎着扁担把他带进果林。
果林里有两个麻袋,都只装了半麻袋物品。
韩嫣疑惑不解,谢晏把麻袋挑到果林外就放他车上。
二人直奔库房。
韩嫣打开一看全是珍宝。
结合这几日地宫闹鬼,韩嫣被他吓得眼前一黑。
谢晏扶着他:“陛下知道。你想法子处理掉。只能用在上林苑的孤儿身上啊。”
韩嫣稳住心神就问:“你是不是还做过别的?如此大逆不道,陛下没有灭你满门,竟然还帮你隐瞒?”
“谁家醋缸倒了?”
谢晏往左右吸吸鼻子,一脸好奇。
韩嫣气得给他一脚。
谢晏后退,退到门外挥挥手,走了!
韩嫣懵了。
待他回过神,谢晏早跑没影了。
此后多日韩嫣噩梦连连。
不是梦到帮谢晏销赃,被廷尉抓住斩首示众,就是梦到皇帝痛心疾首地质问他为何要背叛他。
转天又梦到他被污蔑成主谋,整个韩家被灭门,血流成河。
韩嫣醒来又不能进宫质问。
如今朝野内外都认为是鬼闹的。
谢晏把物品送过来也是偷偷摸摸,可见不能被旁人发现。
若是因为他进宫多嘴,不巧被碎嘴的黄门听见,他定会害死谢晏。
届时不管陛下念不念旧情,冠军侯都不会放过他。
韩嫣长吁短叹好一会儿,挑几样送去章台街西域特产专营店。
对外的说辞是寄卖。
因为刘彻地宫的物品是珍品,富商之女卓文君也难得一见,所以很容易出手。
两日后,掌柜的驾车来到上林苑,韩嫣收到十块金饼和满满一车铜钱。
就在此时张汤进宫面圣。
张汤一贯对皇帝唯命是从。
刘彻想打匈奴,张汤反对和亲。国库没钱,刘彻要用白鹿皮圈钱,张汤双手支持。就是因为这次大司农同张汤产生分歧。
张汤同公孙弘又不一样。
公孙弘会主动构陷得罪他的人。
如果说公孙弘做人做事是个伪君子,张汤就是个坦坦荡荡的真小人。
这位大司农同张汤有矛盾,张汤也没有想方设法整治他。但大司农得罪了别人,上告大司农说了对皇帝不敬的话。
如今张汤是御史大夫,正好监察百官,大司农算是落到他手里。
张汤审问他,他不言不语。张汤又不敢屈打成招,就对刘彻说他嘴上不承认但心里说了,建议严惩。
刘彻想起心口不一的谢晏,便对张汤的话深信不疑。
可是如果因为“腹诽”把大司农收押,谢晏在他面前还敢心口不一吗。
刘彻没有因为处死江充就高枕无忧。
一个小小的江充,几句搬弄是非的说辞,不足以撼动太子的储君之位。
刘彻想起“戚夫人”还没出现,江充一定有同谋,他需要通过谢晏找出来。
“混账!”
刘彻怒斥张汤,“腹诽罪?亏你想得出!”
张汤懵了。
张汤敢这样做并非异想天开。
先前皇帝要推出“白鹿皮”,大司农虽然没有强烈反对,但他就差没有明说当今天子是强盗。
张汤以为皇帝不喜欢大司农,定会顺势同意。
反正骂名他担着。
刘彻:“愣着做什么?等朕送你?”
张汤回过神,试探地问:“那,大司农放了?”
刘彻:“他都病了,不把人放了,你是要他死在狱中?”
张汤张张口,说他没病啊。
到嘴边明白了。
张汤回去就令人把大司农的衣袍浇湿,第二天大司农就病了。
大司农被送回去,张汤就替他请了病假,刘彻令人暂代大司农。
在外人看来,张汤没能给大司农定罪,只能这样折磨他。
如今天气炎热,公孙敬声休沐日跑到上林苑避暑,就把此事告诉谢晏。
谢晏白了他一眼:“你信?”
公孙敬声想也没想就点头:“当日我在。张汤真是御史大夫当久了狂的没边,竟想用‘腹诽’处死大司农。幸好陛下英明,没有轻信他的鬼话。”
谢晏:“张汤没有说大司农病了,陛下怎知他病了?陛下说他病了,大司农第二天就病了,不觉得太巧吗?”
公孙敬声被问住。
霍光拎着刀抱着瓜到谢晏身边,“虽然那日我不在,但以我对御史大夫的了解,他敢提出‘腹诽’,定是因为陛下不喜欢大司农。你还记不记得,大司农一说起白鹿皮就眉头紧锁?”
公孙敬声有印象。
霍光:“大司农因此被处死,外人也是骂张汤公报私仇。张汤认为陛下没理由反对。”
公孙敬声:“陛下为何反对?”
霍光摇摇头:“那日我不在啊。张汤走后陛下就没同你说什么?”
公孙敬声翻个白眼:“他一向嫌我笨。跟我说?”撇撇嘴,“不是看在我二舅和表兄的面上,他才懒得用我。”
谢晏乐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公孙敬声吃瓜,清甜多汁,“谢先生,这瓜我好像没见过?”
谢晏:“张骞从西域带来的。你把瓜籽收起来,明年还要种。”
公孙敬声去屋里找一张纸,把瓜籽挑到纸上。
霍光看向谢晏:“大司农会顺势告老还乡吧?”
谢晏:“他够聪明,会的。否则,躲过这次,还有下次。没有张汤,也有别人。旁人可不如张汤温和。”
霍光点头:“他没有屈打成招,我也很意外。看来御史大夫也不算是奸佞,只是对陛下唯命是从。”
谢晏:“吃瓜吧。”
霍光疑惑他怎么突然不说了,就想问出口,车辙声传入耳中。
循声看去,四匹马拉的宽大马车快到跟前了。
霍光吓一跳,回过神慌忙放下瓜迎上去。
谢晏慢悠悠到跟前,太子跳下来,他抬手扶一下,车里出来个小孩,看见谢晏就伸手。
“你也来了啊。”
谢晏把他接下来。
刘彻出来:“朕出来正好碰到太子领着他去给皇后请安。得知朕不是去甘泉宫,非要跟过来。还说这几日住在犬台宫。衣物待会儿送过来。”
小齐王窝在谢晏怀里露出开心的笑容。
刘彻很少看到这个儿子笑,见状觉得这个儿子是给谢晏生的,“也不知道犬台宫有什么。一个个都往你这儿跑。”
太子笑眯眯地说:“有晏兄啊。晏兄会和我们抓知了,也会教我们钓鱼,父皇就会嫌我们贪玩。”
谢晏很意外。
[太子竟然敢跟他爹这么说话。]
刘彻冷不丁想起江充。
江充敢搬弄是非,定是看出太子在他面前有所顾忌。
刘彻便只是瞥一眼太子,不敢趁机斥责,只是絮叨一句,“你不贪玩半个月前就问太傅何时放假?”
太子假装没听见,左右一看:“晏兄在吃瓜?”
谢晏下意识抱着小齐王过去。
刘彻就这么被扔下。
霍光心里想笑,面上不显:“陛下,西域的瓜。”
刘彻叹着气跟过去,到跟前,不禁皱了皱眉。
谢晏抬眼看到这一幕,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麦秸垛后面阴凉处有几人,一人坐着训狗,一人撑着下巴看着狗撒欢,还有一人满眼好奇朝这边看过来。
看过来的那位正是李延年!
第208章 刘彻生病
[我怎么把李延年给忘了。]
[不会一见钟情吧?]
[明儿再把他妹弄过来?]
[左拥右抱,一兄一妹,啧!还是汉武帝会玩!]
刘彻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话语,面无表情地转向谢晏。
谢晏不禁眨眨眼睛,一副“快问我,快问我”的样子,可见看热闹不嫌事大。
刘彻很想送他一记白眼。
不过,刘彻倒是真对此人好奇。
因为能被谢晏腹诽的人,定是史书有名。
否则谢晏无从知晓。
既然被太史令记下来,他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事。
“犬台宫新来的?”刘彻问。
[就知道你忍不住!]
刘彻不禁腹诽,你知道个鬼!
谢晏笑眯地说:“不算新来的。来两年了。好像犯了什么事,受了腐刑,臣怕他难堪没好意思细问。”
刘彻不信他。
谢晏说出口的话十次有九次不实。
“看起来不像贫民?”
谢晏点头:“不是。通音律,还会作词谱曲,全家都是倡人。地位不高,但日子比许多流民好多了。”
说到此,谢晏忽然想起什么。
[刘彻没了大将军,用李夫人的兄弟,不会是因为这一点吧。]
[皇后是平阳侯府讴者,李夫人也会唱。]
[皇后有兄有弟,李夫人也有兄有弟!]
[在刘彻看来皇后和李夫人的情况那么相似,李夫人的兄弟为何不能是大将军?]
谢晏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猜对了,不禁朝李延年看去。
[狗皇帝还能再活三十年!]
刘彻眉头一挑,原来他这么长寿啊。
那个时候据儿当了四十年太子,难怪谢晏希望他早死十年!
[如果我们走在他前面,他不会还要用李家人吧?]
刘彻此刻万分好奇,为何不能用。
“他家还有哪些人?”
谢晏呼吸一顿,不自觉手握成拳。
刘彻见状心里暗乐。
——谢晏啊谢晏,你也有今日!
刘彻故意问:“哑了?”
[如今刘彻还没老糊涂!]
[江充个杂碎也死了。]
[不用紧张!]
谢晏在心里安慰一番自己,便决定见机行事:“有个兄长,还有个弟弟和妹妹,不过不知道叫什么。”
[才怪!]
谢晏瞥一眼刘彻。
[就不告诉你!]
刘彻可算知道为什么从霍去病到他二儿子都喜欢谢晏。
这性子,没比这些大的小的年长几岁。
刘彻:“去把他叫来,朕自己问!”
谢晏愣了一瞬。
[不是吧?]
[真看上了?]
[狗皇帝!]
刘彻听不下去,抬高声音:“谢晏!”
霍光起来:“陛下,臣去吧。”
谢晏豁然起身:“不用!”
朝李延年所在方向高喊一声:“李延年,过来!”
刘彻吓一跳,回过神就骂:“没规矩!”
太子和公孙敬声嘎嘎乐。
小齐王也吓一跳。
而他看到太子很高兴,也忍不住咯咯笑。
刘彻无奈地瞥一眼俩儿子,“很好笑?”
太子不笑了。
公孙敬声给小齐王一块瓜。
谢晏眼角余光瞥到:“切一半。他脾胃弱,吃多了闹肚子。”
小孩的笑容凝固。
谢晏:“少量多次。”
太子安慰他弟:“先吃小块,我们玩一会儿渴了再吃一块。这一大块都是你的。”
公孙敬声怕他哭闹,赶忙点头。
太子又说:“是不是想喝苦药啊?”
小齐王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接过公孙敬声递来的瓜。
此时,李延年也小跑赶到。
谢晏:“这位是陛下。”
李延年赶忙弯腰行礼:“奴婢拜见陛下。”
刘彻:“谢晏说你通音律?”
李延年听人说过,陛下通音律,还会作词,他不敢鲁班门前舞大斧,便回答只是学过几种乐器,称不上精通。
刘彻瞥一眼谢晏。
看看李延年多谦虚。
可惜今日谢晏同他没有默契,满眼疑惑。
[狗皇帝几个意思?]
刘彻在心里骂一句,蠢东西。
又问李延年:“家里还有哪些人?”
李延年心中一动,陛下关心我?难道是要查清楚我的家世,叫我入宫伺候。
不想再日日与狗为伴。
李延年不敢迟疑,说父母不在了,有个弟弟和妹妹,尚且年少,如今跟着兄长过活。
刘彻微微颔,又问:“谢晏说你叫李延年,你兄长叫什么?”
李延年:“李广利。”
谢晏无意识点头。
霍光抬眼看个正着。
心说,谢先生还说不知道叫什么,又骗陛下!
刘彻眼角余光也看到了,转过头来,对谢晏说:“李广利啊。”
[阴阳怪气!]
[我就是故意不告诉你!]
[灭我满门啊?]
[可惜我的满门好好的。]
[李家被你灭了!]
刘彻心中一惊,难不成李家同江充合谋构陷太子?
若非这等事,即便如李广全军覆没,也可花钱赎罪。
刘彻暗暗稳住心神,问:“你兄长也同你一样精通音律?”
李延年不敢欺君,就老老实实说:“兄长不如奴婢擅长。”
刘彻又问擅长什么。
[擅长兵法谋略!]
刘彻很想扭头瞪一眼谢晏,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阴阳怪气。
而刘彻的问话落入李延年耳中,愈发认为皇帝要查清楚他的家世调他入宫。
在上林苑两年,李延年不止一次听农奴说谁谁的儿子是禁卫,谁谁的女儿在三皇子和四皇子身边伺候,谁谁的儿子如今是将军。
李延年也希望兄长他日像韩嫣的弟弟韩说一样跟着大将军捡个侯爵,“兄长爱看书。奴婢家贫买不起书籍,兄长得闲就去茶馆酒肆之地听人聊兵法。”
谢晏惊得微微张口。
[难怪李广利带兵没赢过!]
[合着他不止是个饭桶,还是半桶!]
刘彻顿时感到眼晕。
竟然用这样的人为将!
不怪谢晏先前紧张,怕他用李家,现在又一个劲幸灾乐祸。
刘彻捏捏眼角,对李延年兴趣大减。
“吃酒喝茶的那些人懂什么啊。即便懂得也是纸上谈兵。行军打仗那么容易——”
公孙敬声嘴快:“我爹也不会迷路。”
刘彻心梗了一下,扭头瞪公孙敬声:“有的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公孙敬声悻悻地起身:“太子,我们别在这里碍眼?”
太子盘腿坐在席上吃得开心,不想移动,“父皇嫌你碍眼,又不嫌我碍眼。”
刘彻又不禁想笑。
公孙敬声气得恨不得给太子一巴掌。
刘彻冷下脸:“我看你敢打他!”
公孙敬声一脸无辜:“陛下说什么呢?霍光,我们走!”伸出去的手转向霍光,一把把他抓起来。
霍光不爱习武,又比他小两岁,自然不如他身体壮实手劲大。
担心踉踉跄跄摔倒,霍光赶忙说他自己会走。
公孙敬声松手,太子的一块瓜吃完了,拉着他的小尾巴起来,“我们去洗手。”
在不远处乘凉的内侍跟上太子进院伺候。
霍光也要洗手,公孙敬声和他回院,树下只剩刘彻、谢晏和李延年三人。
李延年神色窘迫,讷讷道:“奴婢谨记。改日见着兄长就告诉他,茶馆酒肆的闲谈不可信。”
刘彻先前注意到李延年的神色有几分迫切:“比起养狗,你是不是更擅长音律?”
李延年应一声“是”。
刘彻估计谢晏不太想看到李延年:“同杨得意说一声,宫里还缺乐师,他会告诉你去找谁。”
谢晏看向刘彻。
[下午过去,不耽误晚上睡?]
刘彻瞬间想弄死谢晏。
他脑子里一天天瞎琢磨什么?
倘若他真好色,至于至今只有五个女儿四个儿子,其中四个还是皇后生的!
刘彻揉揉额角坐下,“谢晏,朕头晕。”
“你又没用早饭啊?”
谢晏蹲下去给他切一块瓜,看到李延年还在:“去找杨得意啊。”
李延年愣了愣:“今天就去啊?”
事已至此,谢晏也没必要当坏人。
即便要收拾李家,也不用同李延年直接对上。
像收拾主父偃那样便可。
谢晏干脆好人做到底,“乐师的俸禄比你现在高,还比养狗轻松干净。早点过去可以多拿点俸禄。”
李延年朝刘彻看去。
刘彻抬抬手,李延年立刻去找杨得意。
谢晏不禁啧一声。
刘彻:“你不喜欢他?”
谢晏不敢说实话,“道不同!”
[有他后悔的时候!]
[真以为刘彻是现在这个样子?]
[回头做的他合不拢腿——]
刘彻轻咳一声,谢晏吓一跳,不禁问:“病了?”
再让他腹议下去,没病也能被他气死!
刘彻深吸气:“朕可能中暑了。”
谢晏看看他的脸色通红:“看着像。屋里还有中暑药。陛下先吃瓜,臣把炉子拿出来给你煎药。”
刘彻想说不用,转念一想,解暑药又喝不死,谢晏可能热的满头大汗,便催他快去。
谢晏拎着火炉抱着砂锅出来,身后跟着四人。
霍光端着水,公孙敬声拿着柴,太子牵着瘦弱的弟弟。
随后四人坐在刘彻对面和两边,把他团团围住。
刘彻感觉他真要中暑了。
“公孙敬声,你又想做什么?”
公孙敬声:“谢先生说陛下不舒服,陛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刘彻:“朕来到上林苑是想清静清静。”
公孙敬声心说,我就知道你不喜欢我。
霍光起身:“晏兄晒的小麦该翻了,臣过去看看。”
说完给公孙敬声使个眼色。
公孙敬声同他到果树东南方麦场,便看到赵大和李三在翻麦粒。
两人便在到旁边果树底下乘凉。
太子和他的小尾巴捂住嘴巴盯着刘彻。
刘彻无语又想笑:“父皇不是生病,你俩可以找杨得意玩儿去。”
太子转向小孩:“我们玩儿去。”
小孩指着谢晏喊:“晏兄!”
谢晏:“也可以去找敬声,叫他带你们去林子里抓知了。还可以叫他带你们去河边抓鱼。太子,不许叫齐王下河。你觉得河水热,但他体弱会感觉很凉。”
太子点点头,拉着他弟起来,“晏兄待会就去。父皇,不用找太医啊?”
刘彻转向谢晏:“他看不起你的医术!”
太子后悔关心他爹,气哼哼拉着弟弟就走。
刘彻做梦也没想到他的这张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两日后,一病不起。
春喜问太医要不要回宫。
太医觉得不用,只是陛下的身体,要下狠药啊。
而太医不敢擅自做主,便问皇后和太子现在何处。
春喜脸色骤变,说:“我知道了。”
三两步到殿外就对黄门说,“陛下需要人近身伺候,去城里把皇后请来。”
到院门外,春喜对侍卫道:“去把大将军找来,陛下有要事相商。”
春喜说完令人被备马,慌慌张张爬到马背上直奔犬台宫。
见着谢晏就抓住他的手说:“谢先生,不好了!”
谢晏忙问:“出什么事了?”
千万不能是他家大宝!
春喜:“陛陛下——”
啪嗒一声。
春喜吓一跳,回头看去,太子的西瓜碎了一地。
谢晏看着春喜年轻的脸庞,暗骂,“年轻人就爱大惊小怪!哪怕此地是传说中的平行空间,刘彻也没那么容易死!”
正想安慰太子,谢晏有个主意:“太子,快随春喜公公过去,我去牵马。”
春喜连连点头:“殿下快上马!”
说完翻身上马冲太子伸出手,载着太子就跑。
第209章 误会了
谢晏抱着不知所措的小齐王跟上。
春喜的骑术不如谢晏。
谢晏好歹上过战场,来回几千里路,再不擅长也练出来了。以至于春喜和太子同他前后脚下马。
太子回头看到晏兄跟上来,心里踏实许多。
而他到刘彻寝室,榻上的人脸色蜡黄,嘴唇泛白且很干很干,同两日前鲜活的样子判若两人……太子脑子里轰隆一声,顿时感到天塌了。
“父皇!”
太子厉声扑上去。
“咳!”
刘彻被砸的胸口闷疼,睁开眼要骂人,便看到泪眼婆娑的太子。
“父皇没事。”
刘彻有气无力地说出来便试图起来,然而头晕眼花,身体往后倒去。
太子脸上煞白,慌忙扶着他:“父皇别动!太医,太医——”
“殿下,下官在。”
太医被太子“嚎”的一嗓子吓到,此刻才回过神。
“快给父皇看看!”太子急得眼泪一个接一个掉,“父皇,孩儿不要你死,你不能死!”
刘彻两眼一黑想骂太医。
他可以活到七十岁!
七十岁!
谢晏都巴不得他早死十年!
太医懵了:“殿下,太子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下官请您过来是请你拿主意啊。”
太子抹一把眼泪:“拿什么主意?父皇还可以说话,你就叫孤给父皇穿寿衣?庸医!”
刘彻气得脑袋嗡嗡的,终于撑不住倒下去。
春喜挤进来,看到这一幕急得惊呼:“陛下!”
刘彻悠悠转醒,瞪着庸医咬牙切齿地说,“朕死不了!”
脸色变红,嘴唇有了血色。
好像回光返照!
太子的眼泪凝固。
春喜目瞪口呆。
太医好像懂了,这次是真懂了。
“春喜公公误会了。陛下只是,只是不下猛药,兴许十天半月才能痊愈,且伤身耗神。我等不敢擅自做主,陛下又病得昏昏沉沉说不出话,所以才叫你请太子和皇后。”
不是要托孤?
春喜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又尴尬又气恼,张口结舌:“那——你,你没说清楚还怪我?”
太子似懂非懂,看向刘彻,神色茫然:“父皇不用死了?”
刘彻很是无语,一个字也不想说。
这些年托了神棍的福,刘彻看过不少药方,懂得一些药理,他眼神看向太医,把手递给太子,太子下意识扶着他起来,春喜赶忙把被子枕头推到皇帝身后。
太医把药方递过去,又叫小徒弟把药材搬过来。
刘彻靠着枕头眨眨眼,太医立刻下去煎药,端的怕太子嫌他没说清楚,回头给他两鞭子。
春喜终于可以确定他关心则乱:“陛下,奴婢——”
刘彻无力地抬抬手。
这小子知道先把太子找来还算忠心。
春喜松了一口气:“谢陛下恕罪。”
太子朝自己身上掐一把。
刘彻哭笑不得:“傻小子,父皇是嗓子疼,发热,浑身无力,不是疫病,也非绝症。”
说完,刘彻就觉得嗓子干的难受,咽口水都像吞针。
刘彻不敢再说下去,看向不远处的水壶。
太子嚎的一嗓子,抱住他爹痛哭。
春喜端着水杯不敢向前。
刘彻可以肯定孩子此刻是喜极而泣,心里很是欣慰,便轻轻拍拍他的背,眼神示意春喜过来。
春喜把水杯递过去,刘彻艰难地抿一口水,谢晏抱着小齐王进来。
这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听到太子嚎啕大哭,就跟着流泪。
病猫一样的小孩,被吓哭也是低声抽噎。
刘彻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次子此刻的样子跟王夫人死那日一模一样。
突然明白春喜为何误会,太子为何坚信他要死了,因为王夫人的墓还未完成封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也有可能早逝。
但愿太史令司马谈不要瞎想。
否则他叫太史令删掉,民间也会传的乱七八糟。
“父皇?”
小可怜想靠近又不敢过去。
太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半大小子意识到自己失态,羞的不敢抬头。
刘彻感觉到儿子的身体僵硬,顿时想笑,但他不敢,身体一动就忍不住咳嗽,一咳嗽就喉咙痛。
刘彻憋得满眼笑意,空出的那只手伸向次子。
“陛下!”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彻循声看去,皇后连走带跑,对上刘彻的视线骤然停下。
刘彻又感觉脑子嗡嗡的。
春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后看看刘彻,又看看趴在他怀里的儿子,视线从春喜转到齐王,再对上谢晏的视线,比刚刚的太子还要茫然。
什么情况?
难道陛下只是生病,春喜只是叫她过来伺候?
从前陛下生病只叫婢女内侍伺候啊。
她和王夫人、李姬探望他也只能隔着门或窗,担心她们传给几个孩子。
……
虽然谢晏早就猜到年轻人大惊小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他要是说出来,太子肯定会气得跳脚。
刘彻也会骂他混账。
谢晏就看向春喜:“陛下喉咙不适,你来说!”
春喜顶着通红的脸,讷讷道:“奴婢看到陛下一直昏睡,可以说话但声音很低,就像——”“时日无多”四个字无论如何不敢说出来,干脆直接跳过,“太医又叫奴婢请皇后和太子,奴婢自以为是,认为陛下要托孤。”
卫青猛然停在皇后身后,想也没想就问:“陛下托孤?”
刘彻看着小舅子热的满脸通红,神情错愕,难以置信的样子,他登时想谢谢春喜全家。
真知道关键时刻找谁!
春喜在几人的瞪视下摇摇头。
卫青不明白:“什么意思?陛下呢?”
谢晏担心卫青一着急口不择言,便一拉一推,卫青和刘彻四目相对,卫青吓一跳,倒吸一口气。
刘彻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可以亲手打死春喜,“朕又活了,意不意外?”
声音沙哑,像是生病了。
卫青不禁问:“陛下病了?不对,病了还找臣——”所谓要事是托孤?看看外甥和姐姐,一个不少,托孤应该是真的。
可是陛下怎么又坐起来了。
卫青这辈子第一次怀疑他的双眼和脑袋。
谢晏:“春喜!”
春喜把刚刚那番话复述一遍,但这次多了一句,“奴婢担心节外生枝,就说陛下找大将军有要事相商。”
卫青张张口,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刘彻忍不住阴阳怪气:“考虑的真周到!”
春喜不敢说他随皇帝送王夫人最后一程时,心里想过如果有一日躺着的人是陛下,他该怎么做。
春喜不止考虑过皇帝的后事,还琢磨过他干爹百年之后安葬何处。
不知有没有机会陪葬茂陵。
三分地就行。
至少不会被后来人夷平建房。
卫青的嘴巴动了动,依然不知说什么。
皇后此刻也不敢贸然开口,眼角余光瞥到小齐王满脸泪痕,神色无措,便伸手把他接过来。
这小孩近日隔几天就跟着太子去椒房殿,而皇后和谢晏的想法差不多,不一定能长大,长大也不一定有后,不可能威胁到太子的储君之位,所以对他十分和善。
小孩年幼也分得清好赖,便任由皇后抱着。
刘彻因为皇后的动作注意到谢晏。
——春喜没经过事胡思乱想情有可原,谢晏难道也误会了。
“谢晏,你也认为朕快死了?”
谢晏点头:“起初看到春喜那么慌,臣以为陛下大限将至。走到一半怀疑春喜可能关心则乱。如果是急症,可能已经不在了,还见太子做什么。如果不是急症,以陛下的身体可以抗过去。”
太子和春喜同时看过来。
谢晏:“不是我故意隐瞒,万一我猜错了,被我一耽搁,陛下最后的叮嘱没能说出来,我岂不是大汉的罪人?”
几人都不禁点头,言之有理啊。
刘彻半信半疑:“后来你也有机会。”
“陛下还是少说话吧。”
嗓子跟破锣似的,竟然还怀疑他。
看来还是病得轻啊。
谢晏:“臣抱着齐王到门口,正好听到太医开口。”
刘彻的视线转向次子,那怎么任由他哭泣。
谢晏:“他以为你和王夫人一样,太子又嚎啕大哭,臣劝不住。”
小孩仍然一脸茫然。
皇后轻声解释:“父皇只是病了,过几天就可以和你踢球。你皇兄是喜极而泣,不是伤心难过,我们不哭了。”
小孩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
谢晏把太子叫过来。
太子揉揉眼角走过来。
小孩伸出双手。
太子把他接过去,他忍不住去摸太子的眼睛,扁扁嘴又想哭。
刘彻需要静养,他也想要安静:“太子,领着他出去玩一会他就忘了。”
太子:“可是父皇——”
皇后开口:“我和你舅舅,还有谢先生,都在这里。”
春喜不禁说:“还有奴婢。”
话音落下,惹来一圈怒视——
闭嘴!
春喜吓得缩着脑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后过去,卫青紧随其后,看到皇帝的嘴唇,卫青拿起榻边茶几上的水杯。
刘彻无力地摇摇头。
春喜弱弱地说:“陛下不想喝水。早上没用,晌午只用了几口汤。”
言外之意,不怪奴婢误会,真像要死了啊。
刘彻忍不住为自己证明:“朕嗓子疼!”
话音落下,咳嗽连天,刚刚到殿外的太子慌忙进来,“父皇!”
谢晏对太子说:“被春喜气的。”
太子转向春喜:“你又说什么了?出来!”
春喜有点不放心,看着皇后和大将军欲言又止。
皇后无奈地说:“我比你会照顾陛下。”
谢晏:“你还是先出去吧。再不出去陛下的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
春喜跟着太子出去。
谢晏叫外间的黄门找一块软和又干净的布,厨房可能有没用过的。
黄门立刻去膳房。
不到一炷香就回来了。
谢晏提醒卫青沾点茶水,给陛下润润嘴唇。
卫青端着水杯,皇后接过去,道:“我来吧。”
不用吞咽,刘彻舒服多了。
刘彻又想开口:“朕没病死,差点被春喜气死。”
说完嗓子痒又想咳。
谢晏转向找来纱布的黄门,“去犬台宫找杨公公,叫他把我做的枇杷膏找出来。不许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黄门不敢说,先前听到太医要请皇后,他也误会了。
太医拿着药丸进来,不禁问:“何为枇杷膏?”
谢晏:“枇杷叶和蜂蜜熬制而成。枇杷来自南方。上林苑内有许多南方果树,有些死活不结果的被砍掉了。像枇杷,如果赶上暖冬,开春会结果便一直留着。枇杷膏可润喉。没有生病只是嗓子干燥也可食用。”
太医想看看药方,又因为手里的药丸而欲言又止。
谢晏:“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
太医心中一喜,赶忙道谢,随即朝皇帝走去,“陛下,这药丸——”
刘彻伸手,太医把话咽回去。
早上太医提过一次,刘彻嗓子痛的张不开嘴,就抬抬手叫太医退下。
此刻看着皇帝把药丸吞下去,嗓子痛的脸变形了也没有发怒,太医心说,我就说应该请皇后和太子。
刘彻精力不济,用了药就想睡下,又担心被误会,便闭目养神。
而一炷香后,刘彻就因为睡着而放松下来,身体倒向旁侧。
卫青慌忙伸手。
刘彻惊醒。
皇后:“陛下躺下吧。”
谢晏:“你就别硬撑了。仲卿,扶着陛下躺下。”
皇后拉开被子。
虽然是丝绸凉被,刘彻也嫌热。
谢晏:“陛下先盖上,出了汗再拿下来。”
皇后不禁问:“不会着凉吗?”
谢晏:“如果陛下出了汗,身上的热度降下来,拿开被子可能着凉。如果陛下出了汗身体依然很热,就要把被子拿下来。再捂容易捂过去。这个时候最好用布包着冰块为陛下降温。”
卫青要出去找春喜。
谢晏:“我去吧。”
春喜和太子以及齐王就在门外廊檐下,没敢走远。
谢晏问春喜上林苑有没有冰窖。
春喜点头:“有的。陛下要用?不可啊。”
谢晏:“现在还用不着。”
春喜放心了:“奴婢怀疑就是这两日夜里用冰块着凉了。上林苑比宫里凉爽,夜里用不着冰块。可是陛下整夜整夜的用。”
刘彻睁开眼:“卫青,把他给朕赶出去!”
卫青下意识起身。
皇后拉住他,对陛下说:“春喜很关心陛下。”
刘彻心说,就是太关心他。
卫青瞬间想起春喜知道把他找来,也觉得这样机灵的人很难得:“陛下,知根知底,又忠心不二,您就当没听见吧。”
刘彻:“叫他滚远点。”
卫青出去叫春喜陪太子和齐王去别处,陛下要睡了。
春喜带着兄弟二人去偏殿廊檐下。
谢晏和皇后以及卫青在室内等了半个时辰,药熬好了,但刘彻睡着了。谢晏叫太医把药放炉子上温着。
就在这时刘彻一脑门汗。
皇后为他擦擦汗,摸摸身上热度下来,赶忙给他盖好。
又过一个时辰,刘彻醒来就感觉可以看清楚,不像早上看什么都像隔一层纱不真切。
太医把药送过来:“陛下,熬过今晚,身上就轻松了。”
谢晏等他喝了药就把枇杷膏放在茶几上,“陛下想用的时候可以直接吃。”
刘彻嘴巴苦便舀一勺,谢晏就把余下的枇杷膏和写好的方子给太医。
因为民间什么方子都是宝贝,许多人家传内不传外,而谢晏就这么给他,太医惊得连声致谢。
谢晏看看天色:“陛下,臣该回去了。”
刘彻看向卫青:“你也回去吧。你和皇后都在这里,又该有人胡思乱想。”
卫青应一声“喏”就和谢晏一同出去。
在外间昏昏欲睡的太子瞬间清醒:“晏兄!”
谢晏:“陛下好多了,你和齐王进去看看吧。我再不回去杨得意该胡思乱想了。”
太子想想他们来的匆忙:“明天还来吗?”
谢晏点头。
太子放心地拉着他的小尾巴进去。
卫青和他走到院外,低声问:“你真是半道上才想到春喜误会了?”
谢晏笑着说:“当然不是。”
卫青一脸无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也敢张口胡说!”
谢晏:“虽然陛下心里知道太子是个好孩子,也要他亲眼看看太子多有孝心啊。”
第210章 招人烦
谢晏回到犬台宫,果然,杨得意等人都问陛下出什么事了。
谢晏半真半假地说:“陛下嗓子说不出话,高烧不退,春喜担心陛下病情加重就把太子叫过去以防万一。太子心里一慌就把瓜扔了。”
杨得意也觉得前几日还跟谢晏吵吵的人不可能一病不起,闻言踏实了,“陛下现在怎么样?”
谢晏:“用了药出一身汗,睡了一个时辰好多了。明日我再过去看看。”
杨得意:“太子能照顾好陛下吗?”
谢晏:“已经把皇后请来。”
杨得意点头:“是该把皇后请来,皇后心细。”
此刻太阳快落山了,谢晏问晚上吃什么。
天气炎热,瓜果吃多了没什么胃口,杨得意建议煮点面汤多放菜。
谢晏就和两个同僚去薅菜。
此时在宫里的李延年后悔了。
乐师确实比他养狗俸禄高,但也没到翻倍的地步,只是多了两成。
而在犬台宫,瓜果源源不断,有谢晏种的,还有陛下挑剩下的,品相不好看,但味道不差。
宫里只有不新鲜的。
再说饭菜,汤饼也罢,炊饼也好,都带有麦麸。
虽说他家也是如此,可他在犬台宫吃过白面汤,自然更想用白面。
素菜倒是想吃多少吃多少,但是清水煮菜捞出来拌点猪油,他三天九顿就没吃过炒菜。
虽然也能见到荤腥。但轮到他只有鸡杂猪杂,鸡爪猪头鸡架归管事的,还总有一股腥味,像是不舍得放葱姜。
以至于每到用饭就忍不住皱眉。
同僚注意到他的神色,不由得多想。
李延年长得好,行李当中还有皮子和羽绒服——同僚帮李延年搬行李的时候发现的,认为他的情况同谢经类似,犯了事被家族放弃,便受了腐刑入了宫,就问他和关内侯李敢是不是本家。
李延年回答他家都是倡人。
同僚不禁问,“倡人也买得起皮毛斗篷和羽绒服啊?”
李延年回答斗篷是谢晏送的,匈奴人穿了很多年,清理几日才收拾干净。羽绒服是他自己捡的鸭毛鹅毛做的。
同僚赶忙问会不会生虫。
李延年回答不会的,谢晏用药草熏过。
同僚又忍不住问:“你和谢先生关系很好吗?为何不叫他把你调到犬台宫?”
李延年说他原先在犬台宫。陛下得知他通音律就叫他入宫伺候。
同僚直接忽略后半句,恨不得捶胸顿足骂他糊涂。
上林苑不如皇宫管得严,家里有事同侍卫说一声便可出去。
除此之外,也不用时刻当值。事情做好可以休息,也可以编草鞋自己穿,或者偷偷卖给有需要的人。
上林苑的官吏很多情况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最重要一点,无论上林苑农奴还是皇宫禁卫都知道犬台宫伙食好。
可惜犬台宫没人愿意出来,往往两三年才需要补一人。他走了狗屎运进去,竟然不知道珍惜。
然而事已至此,李延年后悔也没用,只能编曲作词,试试能不能得到赏赐。
三日后,李延年不得不习惯宫里的一切,刘彻痊愈了。
这次春喜也把刘彻吓得不轻。
刘彻担心他因为谢晏改变太多,活不到七十岁,处理政务时就把太子带在身边。
三皇子和四皇子两个小祸害在宫里祸祸,太子忙着把奏折分类,没人同小齐王玩,刘彻要把他送去犬台宫。
小孩不想一个人过去,太子看他怪可怜的,就在身边收拾个小窝,小孩拿着书翻着玩,玩累了直接睡。
又过两日,休沐,早饭后刘彻就把俩儿子送去犬台宫,叫他们在此度过三伏天。
谢晏觉得齐王缺地气。
其实谢晏也不知道什么是地气。
前世侄子外甥女生病,家里老人就说楼房方便干净,但不接地气。
全家搬进别墅,上学不如以前方便——两分钟就能到校,但身体好多了。
以前谢晏怀疑别墅住户少小孩少,疾病传染源变少的缘故。
如今又觉得也许老人的话有几分道理。
看在刘彻送来百两黄金的份上,谢晏决定今日带孩子抓知了,明日带他们摘果子,再过一日坐着竹排钓鱼。
霍去病小时候挖的陷阱还在,谢晏就带着他俩收拾陷阱抓兔子。
兔子没抓到,抓到一只金色小猴子。
霍去病拎着猴子进院,太子满脸兴奋,小齐王到厨房门边就喊:“晏兄,猴子!”
——霍去病今日休息,他也嫌城里热,昨晚就跑到上林苑。得知谢晏天天带孩子,想叫他歇歇,方才就揽下查陷阱的重任。
谢晏到门边就想笑。
——小猴子在霍去病手里一脸的生无可恋。
谢晏:“我好像见过这只皮猴子。”
霍去病:“是不是坐在小光肩上的那只。”
谢晏点头:“看起来像。不过那个时候它的毛没有这么亮。”
“应该还没长大。”霍去病问,“放哪儿?”
谢晏:“送去兽苑啊。这里有狗,还有鸡鸭鹅,你把它放这里,还不得闹的鸡飞狗跳。”
何止鸡飞狗跳,谢晏种的菜也会被祸祸。
刘彻不敢把三儿子和四儿子带过来,就怕奴婢一眼没看见,俩小子捅了马蜂窝,掉进河里,亦或者爬到高处摔断腿。
而小猴子比那哥俩还要调皮。
霍去病点头:“太子,齐王,去不去兽苑?”
“你得抱着他。他走不到兽苑。”谢晏看一下齐王。
杨得意:“我去套车。送远点!”
霍去病乐了,指着小猴子的脑门,“看看你多招人烦!”
齐王满眼好奇,也想摸摸。
霍去病注意到这一点就冲他招招手,小孩走过去,轻轻摸一下小猴子就躲到太子身后,又因为好奇,偷偷露出小脑袋打量。
小猴子没发猴脾气,他快速跑过去,撸一把又躲到太子身后。
霍去病一脸无语。
太子拉着小孩的手:“它不敢抓你。要把你抓伤了,我就把它的爪子砍了。”
不知是听得懂,还是太子的面色不好,小猴子愈发乖顺。
随后霍去病一手驾车一手按着猴子直奔兽苑。
兽苑管事见着霍去病就问:“又跑去犬台宫了?你说你,怎么那么喜欢去犬台宫啊。”
霍去病:“怎么看管的?上林苑那么多小孩,被它抓伤如何是好。”
管事苦笑:“这猴儿灵得很。除非把它天天锁笼子里。可是天天关着就没法训练了。卑职也想换一只,但不如它机灵,跟能听懂人话似的。”
霍去病:“我看也能听懂。刚刚在陷阱里叽叽喳喳,一看到我就不闹了。这一路上也没敢捣乱。”
管事接过去:“给您添麻烦了。这次一定看住它。”
霍去病看向太子:“这里有老虎,还有大象,想不想去看看?”
太子连连点头。
霍去病指着马车:“给我看着。”
管事小吏挑个机灵的下属为冠军侯带路。
霍去病抱着小不点。
原先就觉着齐王轻得很,到手里才发现他瘦的皮包骨头,难怪陛下曾担心过这个儿子长不大。
小孩和他皇兄逛了一个早上,回去他多吃半碗肉粥,太子多吃一个大饼。
霍去病道:“你也到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龄了。”
话音落下,公孙敬声和霍光进来。
公孙敬声乐得哈哈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谢晏:“没做你的饭。想吃自己做!”
公孙敬声的笑容凝固。
杨得意说盆里还有,他们饿了可以吃瓜果。
公孙敬声冲谢晏撇撇嘴就去厨房拿碗筷。
谢晏心说,我的饭可不是白吃的。
饭后,谢晏就把太子和齐王交给霍光。
公孙敬声除非自己跟自己玩,否则撇不开俩小的。
齐王虽然远不如太子小时候身体好,但他也不想一天到晚干坐着。
霍去病就给公孙敬声出个主意,纸场那边有两个野蜂窝,一年割一次,今年还没割,不如带他们过去长长见识。
公孙敬声连忙带着俩小的滚的远远的,就怕霍去病再撺掇下去,他俩真要桶蜂窝。
霍光带着吃的用的跟上去。
到河边看到个大大的竹排,公孙敬声就把齐王抱上去,等霍光过来,他沿着河前往训练水兵的昆明池。
霍去病看着他们走远,就问谢晏何时割蜂蜜。
谢晏:“闲得慌?没有同僚请你去章台街?”
“这样的天去章台街?找罪受。”霍去病又问他去不去。
谢晏:“你去看看防护网有没有坏掉。要是不需要补,我们这就过去。我去套车。”
蜂窝离犬台宫有几里路,天热动一下就一身汗,谢晏不想走着过去。
一个时辰后,公孙敬声几人飘在河中央,谢晏和霍去病弄回来两罐蜂蜜。
谢晏收拾干净就给他一罐子。
霍去病摇头:“听说可以用蜂蜜做枇杷膏?留着做枇杷膏吧。做好给我两斤。”
“前几日见过陛下?”谢晏问。
霍去病点头:“听说病得说不出话。我到陛下书房正好看到陛下在用枇杷膏。春喜说是你送的。”
谢晏想起那天的事就想笑:“春喜有没有跟你说他前几天干过什么?”
霍去病好奇他能干什么。
谢晏左右看看。
杨得意等人嫌屋里热,这个时候都在门外。
谢晏就把那天的乌龙和盘托出。
霍去病听得目瞪口呆。
谢晏把蜂蜜收到自己房中,以防谁嘴馋给他吃了。
霍去病跟进去,“陛下居然还留着他?”
“那小子虽然行事莽撞,但他知道怎么通知你舅。”谢晏又说,“何况用着顺手又忠心。”
霍去病点点头:“最重要的是忠心。”
“对!陛下估计被江充吓得——”
谢晏突然听到慌乱的脚步声就把后半句咽回去。
“杨得意不是说冠军侯在屋里?”
谢晏低声说:“真不禁念叨。”
霍去病出去说:“这里!”
春喜回头:“这边是谢先生的卧室啊?这个杨得意,也不说清楚。今年怎么净遇到这些人。”
谢晏:“找冠军侯有事?”
春喜险些忘了:“边关六百里加急。看陛下的样子像是好事。已经令人去找大将军。冠军侯收拾收拾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