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计前嫌
缺心眼儿子可以不要。
可是以前听谢晏的意思不止一个缺心眼和体弱多病。
难不成他要清心寡欲地过上几十年。
刘彻头疼,令王氏先退下。
着实想不出两全之策,刘彻决定找谢晏。
七月末,刘彻带着王氏和几位多才多艺的庶妃回到建章。
谢晏聪慧过人,又熟知过往,刘彻担心被谢晏看出一二,回到建章的第二日上午,刘彻令王氏下午再过来陪他弹琴。
申时左右,刘彻随便指个黄门,令其前往犬台宫。
以刘彻对谢晏的了解,他会亲自护送据儿。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后,两辆车抵达寝宫。
前面的马车有车棚,谢晏抱着小不点坐进去。后面是一辆板车,车上尽是小刘据的行李。
多日不见儿子,刘彻想啊,便早早在廊檐下等着。
小刘据没叫他爹失望。
出了马车小孩就欢快地喊“父皇”。
刘彻走过去接过儿子,眉头微蹙:“是不是黑了?”
[怀疑我虐待你儿子?]
谢晏忍下骂人的话,道:“小太子也长高了壮实了。”
小刘据伸出小手乱比划:“父皇,我这么高!”
刘彻笑了,令人准备茶点,又叫谢晏进去歇息。
小孩多日不见父皇也想,一会儿跪坐在他怀里,一会儿拿着点心往他嘴里塞。
刘彻很是受用。
父子闹成一团,殿内欢声笑语不断,小黄门在殿外伸头缩颈。
谢晏率先看到:“何事?”
小黄门迈过门槛,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一脸心虚,犹犹豫豫地说:“王氏王美人到了。”
说完看向主位上的皇帝,担心他发怒。
刘彻看似瞥一眼儿子,实则留意两步外的谢晏。
谢晏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王美人?]
[难不成是刚入宫的王夫人?]
刘彻转向小黄门,微微颔首。
片刻后,王氏婷婷袅袅地进来。
谢晏看过去——
[二八年华?]
[夭寿啊!]]
[老牛吃嫩草!]
刘彻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混账谢晏!
又胡说八道!
刘彻只想听到两全其美的法子,并不想听到谢晏骂他。
“王氏是朕前些日子遇见的。”刘彻看向谢晏说。
[底下人送的就说送的!]
[还遇见?]
[我怎么没遇见过?]
谢晏一肚子牢骚。
可惜给他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内侍宫婢的面对皇帝的女人品头论足。
皇帝寝宫可不是犬台宫。
谢晏恭维道:“陛下好福气!”
[狗皇帝吃的真好!]
[也不怕吃撑了噎着!]
[日后儿子病死有你哭的时候!]
刘彻的心慌了片刻。
竟然是体弱多病!
倘若他令太医为其调养身体,再赏王氏——
不可!
这样做的结果只有一个。
朝中的人精们定会认为他对皇后不满。
他日王氏给他添个儿子,即便这个儿子依然体弱,如今嫉妒卫家的那些人也会把未来压在这个儿子身上。
若是据儿被那些人害死,王氏生的因为体弱紧随其后病逝……刘彻不敢想象。
这便是谢晏以前提过的江山多风雨吧。
忽然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刘彻眉舒目展,笑着调侃:“朕怎么觉得殿内那么酸啊。”
谢晏很想翻个白眼:“厨房的醋缸倒了。”
刘彻噎了一下,令王氏退下。
韩嫣从殿外进来,看到王氏,他不由得停下,“陛下,这位便是王美人?”
王氏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听到来人提到她,便不敢贸然离去。
谢晏看向韩嫣。
[这厮不会看上了吧?]
[也不怕王太后半夜里来找他!]
青天白日,热浪滚滚,刘彻不禁打个寒颤,令王氏退下。
韩嫣不禁啧一声:“陛下真吝啬!”
刘彻没好气地问:“你来是为了看看朕吝啬不吝啬?”
韩嫣神色微变,有点不自然:“臣听说谢晏在此,找他有点事。”
一听就是借口!
谢晏故意问:“找我何事?说来听听。”
韩嫣扭头瞪谢晏,故意的是不是?
谢晏:“原来是拿我当挡箭牌,实则——”
刘彻打断:“少说两句!”
小孩吓一跳,不禁打个哆嗦。
刘彻拍拍儿子:“父皇不是冲你。别怕!”
瞪一眼两人,都怪你们,吓到据儿!
始作俑者韩嫣心虚地低下头,“陛下,要不要给小皇子收拾一处院子?”
刘彻:“他和朕住。明日便回宫。多日不见他,皇后该想他了。”
小刘据点头:“我想母后。”
“你这张嘴,真巧啊。”
刘彻捏捏他的小脸,对韩嫣道:“别忙了。”
谢晏起身:“陛下——”
小刘据转过身来看向谢晏,一双大眼眨呀眨,很好奇他要说什么。
谢晏把余下的话咽回去:“你表兄把人家的果树弄坏了,我得去帮人家修果树。你母后也想你了,回去陪母后住几日,待我忙完,叫陛下送你过来。”
小孩乖乖点头。
谢晏到殿外才敢长舒一口气。
韩嫣:“小太子这么喜欢你?”
谢晏点头:“想不想知道为何?因为我年轻貌美!”
额头冒汗的韩嫣打个寒颤,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就差没有明说,要点脸吧。
谢晏:“不信拉倒。”
韩嫣拽着他:“先别走。王美人怎么回事?听说这些天陛下日日把她带在身边。可是我看陛下的样子,没有多喜爱啊。”
谢晏也看出来了。
不过谢晏并不感到意外。
史书上,王氏出现后,世人都认为皇后年老色衰,皇帝改宠王夫人。
可是王家没有因此富贵起来。
对比卫子夫得宠后,皇帝令卫青为建章监,卫长君拿着俸禄无需做事,刘彻还把卫大姐嫁给他发小公孙贺,又给卫少儿的情人陈掌安排差事,陈掌有了差事,卫二姐才和他成婚。皇帝对王夫人的宠爱仿佛水了一个东海。
刘彻像是忘记王夫人有爹娘兄弟姊妹似的。
因此有人建议贵为大将军的卫青带着重金给王家父母祝寿,改善王家的生活。
谢晏一想起赠金这事就一脑门黑线,简直槽多无口。
因为这件事,谢晏还想起一件事,很多人认为卫青被任命为大将军当年,平阳公主和他成亲。但“赠金事件”可以证明,平阳公主嫁给卫青的时间并非此时。要是这个时期,平阳公主定会阻拦卫青。
再后来平阳公主又给皇帝推荐李夫人。倘若平阳公主是皇后的弟妹,明知皇后已失宠,还干这种事,岂不是雪上加霜。
平阳公主有那么蠢且自私吗,为了讨好皇帝,不顾皇后的感受。
谢晏怀疑平阳公主嫁给卫青的时间还要往后。卫青可能年近不惑,平阳公主也有四十六七岁了。
不过这辈子有他搅合,指不定什么走向。
韩嫣朝谢晏肩上一巴掌:“琢磨什么呢?”
谢晏当然不能坦白:“你才看出来?”
韩嫣想说什么,左右一看,有禁卫也有内侍,他一把把谢晏拉到离寝宫十几丈的桂花树下,低声问:“你早看出来了?她不是昨天才到建章?”
谢晏:“你才说过,这些日子。想想以前用金珠子打弹弓的你——”
“年少无知!”韩嫣打断。
谢晏:“重点不是你无知。你哪来的钱?陛下赏的。再想想卫家,当年陛下把皇后从平阳侯府带出来就给仲卿安排差事。”
此事韩嫣没忘,卫青在建章做事。
那个时候建章荒凉,管理松懈,才叫馆陶公主的人有机可乘。
谢晏:“近日陛下是赏王家钱了,还是给王家人安排差事?”
韩嫣仔细想想,什么也没有!
“难怪我觉着此事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谢晏:“我可以走了吗?”
韩嫣再次拉住谢晏:“王美人不值得陛下厚待她的家人?”
“我哪知道。”谢晏拨开他的手臂,往后退几步,“晚上你自己问陛下。”
韩嫣想问,为何是晚上。抬眼看到谢晏一脸促狭,他想也没想抬腿就踹。
谢晏转身向马车跑去,粗暴地拽开缰绳跳上车就走-
这些日子谢晏把小刘据交给霍去病,他也不敢当甩手掌柜。
一直在不远处看着小孩。
如今小刘据跟着他爹,谢晏终于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
翌日上午,谢晏先去益和堂,买一些平日里用的药材,就到坐堂郎中身边同他闲聊。
郎中满怀歉意地告诉他,谢晏先前拜托的事没有一点消息。
谢晏:“我料到了。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会口技的。一张嘴可以发出许多不同的声音。有的话就问问他日入多少。”
郎中:“这个应当不难。早年间我就认识一个中年男子可以学老人小孩说话。”
谢晏:“要是遇到了,叫他留下地址。此事也不急。”
说定此事,谢晏就前往茶馆。
谢晏同那个年轻男子说过,有了消息告诉茶馆管事的。
茶馆管事近来没有得到消息。
谢晏告诉管事的,转告那位年轻男子,那件事不着急,可以慢慢打听。
从茶馆出来,谢晏直奔肉行,买了羊排、猪排和五花肉。
翌日清晨,谢晏杀两只鸭。
傍晚,犬台宫诸人和霍去病以及赵破奴坐在树下吃烤鸭。
来往的农奴和巡逻卫皆心生羡慕。
倒不是羡慕他们吃的好,而是羡慕谢晏厨艺好!
如此又过几日,少年宫开学,霍去病很喜欢跟同窗一起听课玩乐,所以无需谢晏提醒,吃过早饭就拎着行李欢欢喜喜去上学。
谢晏再次入城。
这一次有了口技艺人的消息。
谢晏买几份点心,到口技人家中拜访,给他百文,令他琢磨几个有趣又适合小孩子听的画本,留下五味楼的地址。
谢晏从口技人家中出来便前往五味楼。
卫家事少,无需卫二姐操心,卫二姐多是待在五味楼。
谢晏告诉她过些日子要是有个擅长口技的男子过来,就叫他在楼里表演。
卫二姐问需要她做什么。
谢晏也没绕弯子,直言听听故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卫二姐又问是不是为皇帝找的。
谢晏不假思索地说帮霍去病和赵破奴找的。
卫二姐半信半疑,谢晏不再解释。
过了半个月多,天气转凉。
傍晚,霍去病从家中回来,一见着谢晏就说,五味楼请个奇人,一个人可以学鸟叫,也会模仿老人小孩说话。
五味楼为他拆了一个雅间的门,室内还放个大大的屏风,奇人就在屏风后面表演。
起初他以为那个雅间里有许多人。
伙计移开屏风,竟然只有一人。
没容谢晏附和两句,霍去病又迫切地对赵破奴表示,下次休沐跟他回去。随后又叫谢晏腾出时间,又问杨得意有没有空。
杨得意被霍去病勾起好奇心:“有这么神奇吗?”
霍去病点点头:“你不知道,那个口技人才去三天,今天是第三天,五味楼要排队。上一次这么多人,还是我二舅班师回朝那几日。街坊四邻好奇他怎么打的,竟然弄到匈奴那么多牲畜。”
谢晏轻咳一声。
霍去病终于意识到他晏兄的神色一直没变过。
杨得意看向谢晏:“不是你的主意吧?”
谢晏眉头一挑。
霍去病愣了片刻,朝自己脑门上一巴掌:“我真笨!我娘哪能想到请口技人。陈兄也只提过请个说书的。我娘不同意。说酒肆人多热闹,说书人扯开嗓子吼,客人也听不清。这事就不了了之。我还以为陈兄一直没死心,终于叫他干成了。”
话音落下,脚步声越来越近。
霍去病朝外看去,公孙敬声跑进来。
这小子下意识停一下,想起他知道的事又跑进来:“表兄,你知不知道五味楼——”
霍去病打断:“知道!晌午我也在。”
“我怎么没有看到你?”公孙敬声惊呼一声,意识到什么,“你故意躲着我?”
霍去病:“我到的时候你在二楼雅间吃饭。我不想听到姨母唠叨个没完,就去后院了。”
公孙敬声听到他娘唠叨很是心烦,闻言可以理解,便信以为真:“谢先生,杨公公,下次休沐,我请你们去五味楼用饭?”
霍去病声:“我晏兄用得着你请?”
公孙敬声无法反驳:“那那,下次你请,下下次我请。”
“你想趁机多听几次口技吧?”霍去病问。
公孙敬声死不承认,使劲摇头。
谢晏:“是在这里吃饭,还是去少年宫?在这里吃饭,我去薅菜。”
霍去病:“吃过饭再过去。”
说完,霍去病跟上谢晏,帮他薅菜洗菜。
一大一小两位煞神离开,公孙敬声跟鱼跃大海似的,再次显摆五味楼的口技艺人多么神奇。
赵破奴被他说的心痒痒。
过了几日,休沐日一早,赵破奴就要进城。
谢晏不慌不忙地提醒:“五味楼午时才开门。”
赵破奴老实了。
早饭后,谢晏给他两百文,“不许乱跑。陈掌和卫二姐要是给你肉和菜,别同他们客气。”
赵破奴明白,“我是不是换身衣服?”
谢晏看着他身上的短衣,干干净净,没有补丁:“又不是去相看对象。卫二姐和陈兄也不是外人。钱收好。回头大宝找你上街,卫二姐要给你钱,别要她的。”
赵破奴点头:“可以收吃的,不可以收钱。”
谢晏确定他真懂,提醒他一句,不可当街纵马,就放他进城。
赵破奴离开半个时辰,谢晏从养猪场回来,换下被猪屎熏臭的衣物,正准备出去洗衣,赵大跑进来。
谢晏:“出什么事了?”
“陛下来了。”赵大拿走他的衣物,“你快去,我帮你洗。”
谢晏无语。
这些人,宁愿洗衣做饭,也不想应付皇帝。
谢晏到门外,先看到卫青下马后朝马车走去,马车里面出来一个小孩,卫青伸手接住,刘彻从车里出来。
小孩正是小太子。
谢晏迎着冷风上前,眉头皱了一下:“天凉了,陛下也不怕太子殿下着凉。”
小孩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伸出小手就喊:“晏兄!”
谢晏接过小孩,发现卫青黑了许多,“近日忙什么呢?”
卫青无声的笑笑:“一些小事。”
谢晏只是随口一说,不是非要知道:“陛下,您来的不巧,大宝不在,破奴也不在,没人帮您带孩子。”
刘彻抬抬手令驭手禁卫等人退下:“不是还有你?”
谢晏顿时想翻白眼。
前世今生两辈子没结过婚,孩子养了三个!
这叫什么事啊。
谢晏叹了一口气,问:“进屋还是在这里?”
阳光温暖,刘彻不想进去。
卫青进屋拿几个坐垫,又把茶几等物搬出来。
刘彻坐下后笑眯眯地看着谢晏。
谢晏心下奇怪。
[他是不是没睡醒?]
[怎么那么瘆得慌?]
刘彻收起笑容:“谢先生还记得曾经跟朕打赌?你认定公孙弘阴险狡诈,小肚鸡肠。朕说他七十多岁了,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很多事都看透了,不至于这么心胸狭隘?”
谢晏点点头:“出什么事了?”
刘彻:“叫仲卿说。省得你怀疑朕添油加醋胡说八道。”
谢晏抱起乱逛的小孩:“听听你舅舅怎么说。”
卫青:“阿晏,这次你错了。”
谢晏:“先说出什么事了。”
卫青:“前几日朝会上,陛下想任命新的右内史。御史大夫不计前嫌,推荐了汲黯!汲黯不止一次说他装模作样。只差没有明说他乃伪君子!”
第107章 巧言令色
右内史不就是后来的京兆尹!
辖区内尽是达官贵人!
这个差事适合八面玲珑的郑当时啊。
谢晏明白公孙弘为何举荐汲黯。
“仲卿了解汲黯吗?”谢晏问。
卫青不假思索地点头。
谢晏:“汲黯生性耿直?为人处世不屑拐弯抹角,我几句话就能把他气晕过去?”
刘彻忍不住说:“这件事你挺得意是不是?”
谢晏没理他,又问:“伪君子若要设计旁人,不会直接动手,通常选择借刀杀人对不对?”
刘彻气笑了:“你真是烤熟的鸭子。”
卫青试探地问:“嘴硬?”
刘彻给他个“否则还能是什么”的眼神。
谢晏忍不住翻个白眼,抱紧又想下来乱跑的小不点,“陛下,右内史管着京畿重地。汲黯一天能碰到十位流氓。您说他遇到这些人当街纵马,亦或者仗势欺人,管还是不管?”
卫青点头:“管!”
刘彻恍然大悟。
公孙弘年迈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年过古稀之人当务之急不应当是保重身体啊。
这人若是暗害过公孙弘也就罢了。
实则汲黯骂他虚伪,也是当着公孙弘的面。
即便偶尔不是,汲黯也不怕当朝对质。
刘彻越想越难以接受。
不止是因为他识人不清,这几年待公孙弘愈发亲厚。
而是他没想到臣下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
身为皇帝的他被公孙弘当枪使!
刘彻的沉默以及复杂的神色令卫青后知后觉:“借刀杀人?”
谢晏哭笑不得:“难为你能想到这一点。”
卫青的神色愕然。
盖因卫青眼中的公孙弘宽厚随和,节俭谦虚一直效仿晏婴!
卫青无法接受公孙弘实则是个阴险之人。
“阿晏,公孙弘可能不知道——”
谢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卫青说不下去。
谢晏转向皇帝:“公孙弘担任过左内史吧?他不知道京师那些人多么难以约束管教?”
刘彻无法反驳。
莫说生于市井的公孙弘,他在皇宫深墙之内,也知道城中的权贵豪强什么德行。
否则也不至于叫他们前往茂陵。
说起来这个主意还是主父偃出的。
主父偃是个真小人,但是真有才学。
细想想他看中的公孙弘反而没有干过几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这些年只有反对。
以前反对出兵匈奴,后来反对征讨西南夷,这两年又反对修朔方城!
论政绩,公孙弘好像还不如汲黯。
汲黯的那张嘴,不止敢骂刘彻,他是谁都敢骂。
早先太后病逝,淮南王进京奔丧。
考虑到淮南王在坊间的名声,刘彻同意了。
淮南王遇到汲黯绕道走。
这件事是刘彻身边的内侍说的,本意是调侃淮南王胆小,汲黯凶名在外。
当日刘彻只是觉得汲黯不懂礼数,没有想到汲黯在朝还能震慑藩王。
谢晏:“陛下,您不会同意了吧?”
刘彻看着他幸灾乐祸的样子,没好气地问:“朕被臣下蒙骗你很高兴?”
谢晏:“陛下误会了。臣高兴不是因为您被骗。臣庆幸他这么早对汲黯出手。您早日认清他的真面目才不至于再被他当枪使。”
刘彻:“巧言令色!”
“不如公孙弘。”谢晏脱口道。
刘彻噎得有口难言。
一时间树下安静下来。
小刘据又要下来,谢晏把他放地上,小孩朝远处的小鸡小鸭跑去。
谢晏跟上去。
卫青轻声问:“陛下,若是汲黯对京师现状不满,试图整顿,不日便会有人上表弹劾请陛下把他调往别处。”
刘彻:“就你知道?”
卫青闭嘴。
刘彻叹气:“不是冲你。”
自诩聪慧过人,自认为朝臣对他忠心耿耿,哪怕贪财如主父偃,很想公报私仇,也没有想过弄虚作假,亦或者把他当枪使。
是以,刘彻笃定待人宽厚的公孙弘的人品不可能不如主父偃。
没想到他的行事做派不如主父偃坦荡!
刘彻越想越觉得脸疼,宛如被人打了两巴掌。
“陛下,我去把阿晏叫来?”卫青试探地问。
刘彻:“找他有什么用?朕把汲黯调走?朝中哪有空缺?只能把他调往别处。”
说到此,刘彻明白过来。
公孙弘会算计啊。
汲黯若是得罪了几位公主,轻则丢官,重则要命。
若是没有得罪公主,但得罪了一些达官贵人,这些人联名上表施压,刘彻又厌恶汲黯有话直说,定会趁机把他调到地方任职。
公孙弘乃御史大夫,他稍稍挑拨,汲黯这辈子别想回京。
想通这些,刘彻心里愈发憋屈。
公孙弘真了解他!
卫青欣赏汲黯的直率,“陛下,汲黯——”
“朕自有分寸!”
刘彻也想整治京师那些无法无天的纨绔子弟。
改日看到弹劾汲黯的奏表他装瞎便是。
比起汲黯的有话直说,刘彻更无法忍受被人算计。
刘彻不会令公孙弘如愿。
卫青又问:“那御史大夫如何处置?”
“朕都没看出他城府极深,谁信他心胸狭隘?兴许此时京师百官同你一样认为公孙弘不计前嫌,为人大度。朕以何名义降罪于他?”刘彻越说越憋屈,“况且他一向谨小慎微。倘若真如谢晏所言,从不直接与人结怨。即便有人怀疑被他算计,看看他平日做派,也会认为自己想多了。相信公孙弘借刀杀人的恐怕只有出任过左右内史的几人。”
卫青:“公孙弘若再借机构陷他人呢?”
刘彻:“朕是傻子吗?”
卫青放心下来。
随即想到公孙弘素日做派,卫青心里又不是滋味:“御史大夫昨日还提醒臣,天气转凉,注意保暖。”
刘彻心想说,这算什么,早前他还在朕面前自比晏婴呢。
难怪往日他说谢晏厚颜无耻,谢晏当他放屁。
谢晏拽着小刘据的腰带过来。
刘彻听到动静看过去,儿子怀里抱着一只小公鸡。
“脏不脏?”刘彻很是嫌弃。
小孩三两步到跟前往刘彻怀里塞。
谢晏:“陛下,他会哭的。”
刘彻正想扔出去,闻言猛然停下,把小鸡放地上,他拽着鸡翅膀。
小孩蹲下去,伸出小手试探地戳一下鸡冠子。
谢晏松开他的腰带。
“陛下,百两黄金,您还记得吗?”谢晏提醒。
刘彻心里不舒服,没好气地说:“我能少了你的钱?”
“没忘便可。”
谢晏蹲到小孩另一侧,冲刘彻抬抬下巴:“公孙弘谨小慎微,这些年应该没有犯过什么错吧?您要继续令他担任御史大夫?您不会暗示他,您已经看穿他的真面目了吧?”
刘彻皱眉:“究竟想说什么?”
谢晏:“继续让他出任御史大夫,他才敢构陷他人。臣才有钱用啊。”
刘彻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谢晏:“陛下,别忘了,主父偃值千金。”
“主父偃都不在京师,他怎么构陷?”刘彻反问,“你也说他谨小慎微,他会把自己推到前面?”
谢晏:“主父偃离京很久了吧?”
整整一年。
刘彻:“主父偃查的人是赵王。若是三四个月就查到可以把赵王按下去的证据,百官也不会一提到他就面露惊恐。”
谢晏前世听长辈说过,上面查人,少则三个月,多则两三年。
主父偃不可能大张旗鼓前往赵地。
若是只带几人,且乔装打扮,查起来恐怕跟蚂蚁搬家一样缓慢。
“臣相信主父偃的能力不会叫陛下等太久。”谢晏忽然想起一件事,看到卫青,他觉得可以趁机说出来,“听说您的王美人是来自赵国?”
卫青好奇,什么王美人。
刘彻闻言毫不意外。
谢晏几次三番提到“王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出身。
“与你何干?”刘彻问。
谢晏:“听说她是陛下新宠?”
小刘据仰起头,仿佛问“新宠”是什么呀。
刘彻瞪一眼谢晏,当着据儿的面胡说什么!
忽然想到一点,刘彻笑了:“朕最宠的不是你吗?”
谢晏险些被口水呛着。
随即他往左右看去。
刘彻赶忙说:“你敢动手朕把你交给廷尉议罪!”
卫青噗嗤笑出声来。
刘彻扭头瞪他。
禁卫内侍离得不甚远,即便听不清他和刘彻说什么,也能看到他的动作。
谢晏意识到这一点便不敢动手,“臣哪舍得对陛下动手。臣担心外面风大,陛下着凉,想给陛下找个斗篷。”
刘彻嗤一声:“鬼话连篇!”
谢晏:“陛下,要说宠,臣得跟你好好掰扯掰扯。论官职,臣至今是个黄门。论赏赐,臣这些年得的赏赐加一起不够韩大人做成金珠子打弹弓。这也叫宠啊?”
韩嫣“挥金如土”的几年,卫青还在平阳侯府,不清楚外面的传言,不禁问:“真有此事?”
谢晏:“这还有假。韩王孙出来,贩夫走卒夹道相迎,就是为了捡金珠子。”
刘彻好气又好笑:“韩嫣又不是小孩子,哪有那么幼稚。他确实用过珠子打人。好比你方才想抄起手边的土块砸朕。”
谢晏不信:“臣说起此事,韩嫣怎么不反驳?”
“当真用过金珠子打人,他反驳什么?”刘彻白了他一眼,“外面说你什么的都有,你还信这些?”
谢晏眼珠一转:“那陛下和——”
刘彻打断:“这么想去廷尉府?”
谢晏把后半句咽回去:“陛下信不信,臣是唯一一个能从廷尉刑堂全须全尾出来的官吏。”
小小黄门,也配称“官”。
刘彻不禁腹诽。
卫青好奇,问他是否认识张汤。
谢晏想想他出的损招,有些心虚,不禁摸摸鼻子。
刘彻:“张汤审郭解案的时候,当堂踹翻桌案,是他的主意!如今他可是廷尉府的座上宾。莫说没证据,就是有证据,张汤也会在律法范围内尽可能轻判。”
谢晏听闻此话很是意外。
以为刘彻会说张汤把他放了。
“陛下,为国为民者是张汤这样的。你许他高官厚禄,他便会鞠躬尽瘁以报君恩。”谢晏道。
竟然这么高的评价?
刘彻心底吃惊,面上嘲讽:“不怪你欣赏他。张汤的行事做派确实与你相投。”
谢晏气笑了:“臣做什么了?不就点明您重用的御史大夫表里不一吗。您要是无法接受,就当今天没来过。”
拍拍手,小孩抬起头。
谢晏:“我们找狗狗玩儿去。”
小孩伸手要抱抱。
谢晏抱着他朝狗窝走去,“找个大狗给你当坐骑!”
刘彻急了,霍然起身:“谢晏——”
“说笑呢。”谢晏高声回一句。
卫青:“阿晏有分寸。”
“他就是太知分寸!”刘彻没好气的说出来,朝春望所在处看去。
春望一直看向这边,对上皇帝视线,他小跑过来,问有何吩咐。
刘彻令春望回头找少府给他取百两黄金。
春望:“陛下是要买什么?”
刘彻的神色瞬间变得一言难尽。
卫青莫名想笑:“陛下和阿晏打赌输了。”
第108章 皮影
输了赌约的刘彻看到谢晏就心烦。
一炷香后,刘彻前往离宫。
卫青前往狗窝找小外甥。
赵大牵着大黑狗,谢晏把小刘据放到狗背上。
卫青脚下踉跄,被这一幕惊的。
站稳后,卫青叹了口气,不紧不慢地到跟前,“阿晏,去病小的时候你也没教他把狗当坐骑。”
谢晏听出他的意思,怎么换个小孩,反倒这样做。
“小太子还不记事。过两年就忘了。”
谢晏此举不是因为这小孩是未来太子。
换个小孩,赶巧了他也会这样做,反正又不会因此长歪。
小刘据又怕又兴奋。
这个时候把他抱下来一准嚎啕大哭。
见此情形,卫青能说什么,只能看着大黑狗别发疯。
过了一炷香,谢晏提着小孩累得手酸,便一脸委屈地说他累得想哭。
小刘据很是乖巧地从狗狗身上下来。
谢晏很是欣慰。
赵大给小孩一节狗绳,他和赵大一起遛狗。
又过了两炷香,小孩累得小脸通红,卫青趁机把他抱回宿舍。
在舅舅怀里安心,还没到谢晏的宿舍小孩就睡着了。
谢晏把外袍裤子全脱了,卫青才把他放榻上。
卫青看着小外甥睡觉,谢晏和同僚们准备午饭。
午后又在犬台宫玩一个时辰,卫青送小外甥回宫。
舅甥前脚离开,霍去病和赵破奴带着公孙敬声骑马归来。
赵破奴和霍去病马背上大包小包,不像是二人的衣物。
盖因赵破奴的衣物在犬台宫。
果不其然,公孙敬声下马就说:“谢先生,我二姨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表兄说是山珍海味。”
谢晏走上前去。
公孙敬声:“什么时候做点我尝尝?”
谢晏脚步一顿,这混小子,怎么那么欠打啊。
霍去病朝表弟背上一巴掌:“欠你的?会不会说话?”
公孙敬声想问说什么了,到嘴边咽回去:“什么时候给表兄做点尝尝?”
谢晏乐了:“你说你这样说,他好意思打你吗?以后做事说话动动脑子。”
公孙敬声不敢反驳,也无力反驳,就转身帮忙拿包裹。
谢晏接过一个布口袋,海鲜的腥味扑面而来。
打开一看,果然是干鱼干虾。
公孙敬声指着小鱼干,想说不好吃,又怕挨揍:“可以煮汤吧?”
谢晏点点头:“可以泡软后清蒸,也可以和豆腐、蘑菇一同煮汤。晚上在这里吃吧?吃了饭我送你们过去。”
公孙敬声立刻把马送去马厩。
霍去病喊一声“公孙敬声”,这小子立刻停下,拽着三匹马过去。
杨得意听到动静出来,看到公孙敬声矮小的身板,指个人给他搭把手。
公孙敬声走远,杨得意才说:“比以前懂事了。以前什么事不做,他还各种不满。”
霍去病:“姨母惯的。晏兄,做什么?我帮你。”
“待会帮我们烧火。”谢晏转向赵破奴,“口技有趣吗?”
赵破奴连连点头:“以前我以为能工巧匠都归了少府。没想到坊间还有奇人。”
“天下这么大,自然无奇不有。”
谢晏心想说,过些日子还有更奇的呢。
忽然之间,谢晏想吃糖糕。
可能天冷了,胃口上来就想吃点味道重的。
看看天色,谢晏决定做。
谢晏叫几个同僚准备晚上的食材,赵破奴先烧热水。
水开后,谢晏用沸水烫面,再用筷子搅拌至没有干面粉,用木盖盖上焖片刻。
这个时候把他的蜂蜜找出来。
谢晏要做的是油炸糖糕。
前世成年后没吃过这小玩意。
以前吃过两次,是在他奶奶的亲戚家。
亲戚家条件一般,但是难得的好人。
谢晏家有钱人也不羡慕嫉妒。
谢晏随他奶奶走亲戚,也就是上门探望那家老人。这家亲戚就问谢晏想吃什么。谢晏没敢多言,被亲戚夸懂事。
亲戚趁着他奶奶不注意,去镇上买几斤猪肉包饺子,又杀一只鸡。
饭后不知谁聊到糖糕,据说过年的时候才做。那家亲戚见谢晏好奇,好像不知道糖糕是什么玩意,当时就烧水汤面炸糖糕。
亲戚家做的糖糕用白糖。
谢晏哪有白糖,决定做三种,一种什么也不放,一种放一些碾碎的坚果,一种放少许蜂蜜。
谢晏包糖糕的时候叫霍去病把油烧了。
一炷香后,谢晏炸糖糕,赵破奴烧火,谢晏的同僚做晚饭。
又过一炷香,香味飘出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