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别小瞧她。”苏南失笑,放下手中账册,听着学堂那边隐约传来的读书声,轻舒了一口气,眉眼温柔地喟叹道:“我的女儿,骨子里和我一样,都是那凉薄倔强的性子。”
只是小家伙更会伪装,也更会示敌以弱——
作者有话说:月宝:我才不冷,我暖呼呼[猫爪]
快到冬天了,评论区一人发一个小月亮牌暖手宝~.
第86章 心声泄露后被皇室团宠了
自盛和殿满月宴后, 月宝已经三月不曾入宫了。
宫里仁妃娘娘传了好几次话,却都没盼到那个乖巧安静的小姑娘入宫。
听回禀,说是在长公主府里闭门不出, 每日跟着老师学习启蒙。
仁妃便又送了许多上好的笔墨纸砚出去,算是给小月亮的入学礼。
苏应鸾也盼啊盼,始终没有盼来那个会隔着手心亲她跟她说好多烦心事的小朋友。
听说小月亮在宫外启蒙读书, 苏应鸾一边感慨古代小朋友学习任务重, 一边也很努力地练习抬头, 翻身,爬行……
以及听□□常的嚎啕大哭。
有时候苏应鸾听着苏应晟撕心裂肺的哭声,总是忍不住想:如果人生剧本能够选择的话,他还愿不愿意当这个目睹王朝彻底陨落的末帝呢?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恍惚,因为当她真正置身于这个时代的时候,才发现,哪怕是已经知晓历史的自己,想要改变点什么,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因为她胆小, 怯弱,不敢。
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金手指, 不敢成为一个异类, 不敢赌皇权熏染下的人心。
她甚至不敢让自己的母妃听到所谓的吃瓜心声,因为自从那日盛和殿内,看着小月亮含着眼泪生疏地匍匐在地, 叩拜帝王之时, 她心中就始终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危机感。
所以她的金手指,从出生到现在,始终只有一个作用, 那就是帮助自己了解前朝后宫发生的每一件事。
看看前朝有哪些奸臣良才,看看后宫哪位娘娘又在使什么阴损的手段暗害宫妃和皇嗣。
让她越来越恐惧,也越来越小心谨慎不敢有任何异常的,是吃瓜系统面板上,这四个月里,皇宫之中格外明晰的死亡人数。
78人。
在这金碧辉煌的集天下权利为一处的宫殿群里,仅仅4个月,就悄无声息地死亡了78个人。
平均一天半就会有一个人悄然死去。
78条活生生的人命,死在没人知晓的地方,无人知晓冤屈,亦无人收殓尸体。
于是每一日,苏应鸾都总觉得这宫中的空气里都似乎弥漫着一股糜烂腐朽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每晚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雕梁画栋时,更觉得有无数冤魂厉鬼在凄声哭嚎。
她甚至,在这份血淋淋的死亡名单里,看到了自己有些熟悉的人名。
苏应鸾其实记不清那个宫人长什么模样,自己又是在何处遇见过,或许只是从嬷嬷们的口中偶尔听闻,但这也足以让她胆战心惊惶惶不安。
她甚至有点卑劣的庆幸着,庆幸自己投胎到了皇家,成为了公主,否则恐怕连替这些人哀叹的机会都没有。
她更加想念小月亮了。
因为小月亮是她看到的,唯一会把宫人们当人,也是唯一能救下两条鲜活性命的人。
哪怕那个孩子才三岁,她在盛和殿中匍匐在地的那抹小小身影,也彻底烙印在了苏应鸾的心中。
苏应鸾知道,自己在日日恐慌之中,妄想让一个三岁幼儿,救一救更多的人。
可小月亮不入宫了。
吃瓜系统只负责吃瓜,因此小月亮的事情在它这里,只有极为简短的几句话:
【天庆四年六月十一,习得全本《千字文》并通晓其意,得老师夸赞。】
【天庆四年六月十二,拜禁卫军首领霍旭为武师父,半月后,霍旭称其吃得苦中苦。】
【天庆四年七月七日,观看春草四人于月下乞巧,赏每人一枚桂花玉兔果。】
【……七月十五日,于大慈恩寺拜佛祈福,得主持一言曰:天将暗,月将明矣。】
【同日夜晚,领随从六人,为天下亡者放河灯百盏,烧黄纸百沓,以作祭祀安魂。】
【……二十七日,拜医家圣手阮辛夷为师,得其赠礼:银针一套。】
【八月三日,外出,为家中狸奴购买玲珑球三只,布偶鱼一对,定做玉牌一枚。】
【八月九日,通学三百千,老师赞其灵慧聪颖,小试后,赠予《幼学琼林》一本。】
【八月十三日,第一堂书法课,遍赏府中名人字画,其保存得宜,皆为真迹。】
这就是这几个月吃瓜系统列出的关于小月亮的所有“瓜”了。
之所以到此为止,是因为今日就是八月十五,皇帝宴请长公主携女入宫参加皇室家宴。
时隔三月,苏应鸾也终于再次见到了小月亮。
小姑娘穿着由浅橙色逐渐过渡到粉白的齐胸襦裙,宽大的衣袖则是如水一样清透的蓝白,裙摆层层叠叠如水波轻涌。
她腰间则系着一枚弯月形状的暖玉,与一枚绣着橘白狸奴仰头嗅闻月季的香包。
年仅三岁的小朋友,纵使身量还不够高,但眸光清正明净,小脸上笑意可爱暖融,一举一动都透着股鲜活明媚的灵气。
远远看去,就似与这堆金砌玉的皇宫烛火融在了一起,像一尾在皇朝画卷中轻盈游弋的橙红锦鲤,晚风将起,烛火明灭不定,于是月下人便恍惚间成了画中景。
原本是一潭死水,朽败腐臭的皇宫,都似乎因为她的到来,变成了流动的叮咚活水,变成了天穹之上皎洁明月投射而下的盛世之景。
“我没有在历史中读过关于她的只言片语。”苏应鸾突然对系统说:“历史上,她的结局是什么?”
是水中破碎的下弦月,还是被历史长河彻底淹没的一尾小鱼?
系统沉默不语。
苏应鸾也知道自己是为难祂,毕竟只是个吃瓜心声系统。
只是一想到这么灵动鲜活的小朋友,在国破家亡之时,也只会悄无声息地死在某个地方,后世历史中寻不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齐国陵墓中也永远不会有她的陵寝和姓名,苏应鸾就觉得有些难受得喘不上气。
苏应晟是陪着皇朝一起陨落的末帝。
可小月亮呢?
她生于何时?死于何地?可有人为她立碑垒坟?清明鬼节可有人为她烧半张黄纸?
相比起苏应晟在历史上被人人叹息的遗憾,苏应鸾却觉得小月亮……不,应该说这个皇朝末年因为天灾人祸而死去的每一个不曾被历史记载的人,他们更令人心疼和遗憾。
“娘娘,妹妹好像在哭哭~”一道甜糯的童音在她耳边响起。
苏应鸾回过神,一下子就看到凑在眼前的这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她正睁圆了眼睛好奇地盯着自己看。
“啊~”苏应鸾突然有了很多说话的欲-望,她努力啊呜啊呜着跟面前的小朋友说话。
小月亮要开心健康,长命百岁。
“小月亮要不要抱抱妹妹?”仁妃笑着将怀里啊呜个不停的女儿往月宝跟前送了送。
月宝慌忙摇头,并且着急地倒退了两步。
她头顶还戴着一晃就会叮铃作响的小铃铛,声音也和小铃铛一样清悦:“娘娘,我还太小啦,没有力气,抱不动妹妹,这样很危险的。”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又忍不住凑上前,伸出小手轻轻地戳了戳妹妹软乎的小脸,然后格外满足地收回手手。
师父说啦,有多大本事才能承担多大的重担,月宝现在还只有小小小小的本事,承担不起一个小宝宝的。
她这番话,惹得周围的娘娘们纷纷失笑。
虽是家宴,但皇帝登基已有四载,加上登基前后院中的侍妾子女,整个后宫妃嫔无数,皇子公主加起来也有足足八个,所以这场家宴也足够热闹。
月宝已经吃过一次亏长过一回记性了,所以这次入宫,她全程跟在娘亲身边,又或者只凑到最熟悉的仁妃身旁去看两个小宝宝,除此之外,哪怕是皇子公主们玩得欢声笑语,月宝也没有丝毫要去加入他们的意思。
今日也的确没有人会找她麻烦,因为在家宴即将结束之时,便有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迷信被匆匆送到了皇帝手中。
那一瞬间,皇帝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阴沉得似乎能滴下水来。
月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在座所有娘娘皇子公主们全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突然噤声不发一言,便有点好奇地扭头看向了娘亲。
发生什么了?
月宝没能从娘亲平静的神色中看出任何信息,这时候耳朵里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宝宝声音:
“快让我看看发生什么了?怎么皇帝跟吃了苍蝇一样?”
月宝惊讶地眼睛溜溜圆,下意识扭头看向另一个座位上的仁妃娘娘。
准确来说,是仁妃娘娘手中被抱着的,同样眼睛溜溜圆朝着自己看来的苏应鸾。
是她在讲话吗?和刚才妹妹啊呜啊呜的声音一模一样!
很快,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回带了些惊讶,语调都上扬了不少:
“什么?!六月西南地震,天灾致使房屋倒塌,死伤者无数,官府非但没有开仓放粮救济百姓,还抬高粮价囤积粮食,百姓原本啃树皮草根熬过秋收就能有活路,结果因为皇帝打算明年南巡,所以官府强征劳役,强收赋税,大肆修建行宫……”
“地震死得人太多了,官府没有任何救援,所以很多人明明只是轻伤,但因为看不起病,吃不起粮,所以大多都是伤口感染而死,剩下幸存下来的也要被活活饿死!”
“……什么叫死得人太多,尸体无人处理掩埋,所以西南在短短一个月里爆发瘟疫并迅速传播??”
“又是什么叫做官府为了控制瘟疫蔓延,所以下令将各村百姓和逃命的流民全部集中起来,用火烧之法清剿患者???”
说到后面,苏应鸾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得麻木无力,她沉默许久,才看着这个“大瓜”的最后一行字,缓慢地念:“今有叛军揭竿而起,言称昏君当道国之将亡……”
月宝听得稀里糊涂,苏应鸾也看得稀里糊涂。
身为现代人的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一场地震死伤数万人的情况下,不仅不及时救助百姓遏制伤亡,还能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一连串的恐怖结果。
今日是八月十五,阖家团圆之日,可如今整个西南地区,可以说得上是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而这一切,这片河山的统治者,非但没有将百姓的苦难看在眼中,还拍着桌子怒骂叛军是愚民逆贼,当诛九族!
可是……胆敢反叛的百姓,在这场堪称死亡盛宴的天灾人祸之下,真的还有九族留存,等着被皇帝用来发泄天子之怒吗?
愚民愚民,但凡能活得下去,愚昧无知的黎民百姓们,又有谁敢挑战皇权?
中秋家宴,不欢而散——
作者有话说:谢谢“Cxxder的粉丝”宝宝投的深水鱼雷,也谢谢宝宝们在刷到我被挂后来评论区提醒我,没关系的嗷,为了庆祝月宝收到的第一枚深水鱼雷,我们明天加更叭!![猫爪].
第87章 心声泄露后被皇室团宠了
“你为何只让她听到心声?”系统疑惑地问正翘着脚玩布老虎的苏应鸾。
苏应鸾嗷呜一口把布老虎的耳朵狠狠咬进嘴巴里, 闻言呸呸吐掉,才有理有据地跟它说:“这可是我这四个月来精心挑选的目标!”
“首先,小月亮足够小, 就算她把听到心声的事情说出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大多只会以为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其次, 小月亮足够努力和聪明, 你看她每天的日常, 不是学这个就是学那个,反正我看着比其他正在上学的皇子公主学得勤奋多了,而且每个老师都夸她,肯定是她天资聪颖,脑袋瓜子好使才会学得这么又快又好!”
“紧接着呢,从每一次我和她的见面相处中,都能看出来她是个温柔善良的小朋友,你有没有发现,上次她在盛和殿里救下来的那两个小太监, 这次入宫就没有带在身边,肯定是怕被皇帝和大皇子他们想起来。”
“最后, 最最重要的是!我在你给我看的八卦里吃到一个瓜, 说当今天子上位,其实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因为小月亮的娘亲, 那位大长公主才是先帝唯一的嫡女亲女, 我这位父皇其实是从宗室里被选出来推上去当皇帝的。”
苏应鸾又用布老虎磨了磨有点痒痒的牙龈,这才认真说:“反正他也当不好皇帝,反正你也说我可以当女帝, 那不如就让本该当皇帝的人来当皇帝!”
“那你应该把心声说给那位大公主听?”系统有点疑惑。
苏应鸾沉默一瞬,然后有点心虚地讪笑:“那个……我不是不敢吗,我都偷偷观察小月亮的娘亲好久了,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都觉得她看起来特别不好惹,比皇帝还要有威势的感觉,我怕她前脚听到心声,后脚就把我给劫持关小黑屋了……”
反正她现在是不敢相信任何当权者会有善心这玩意儿了。
当然,才三岁的小月亮除外。
系统:“……”
苏应鸾以为系统是被自己的“有理有据”给说服了。
结果下一秒,她面前的光屏上弹出一个新的八卦:
【天庆四年八月十五,长公主府,附耳告知长公主自己听到了五公主苏应鸾的心语,并将心语内容一字不落进行转述。】
苏应鸾瞠目结舌。
系统似乎在笑,“你的理由第一条,已经被她亲自推翻了。”
苏应鸾:“……”
这小孩怎么回事儿?!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前脚听完秘密,后脚就仗着脑子灵活聪明,一字不落全部跟她娘亲说呢?
小孩子也该有自己的小秘密才对呀!!
“小月亮喜欢小鸟儿吗?”苏南摸了摸女儿脑后披散的细软发丝。
她口中的小鸟,是月宝给主角小妹妹的称呼,苏南觉得不错,便顺着她的称呼也这么叫了。
月宝眼睛弯弯地点头,整只崽都像只小兽一样趴在娘亲的身上,脑袋歪着贴在娘亲的心脏处,听着娘亲平和有力的心跳声,自己似乎也能从心跳里汲取到心安的力量。
“既然喜欢小鸟,为什么还会把她的秘密说给娘亲听呢?”苏南将黏糊在自己身上的小姑娘往上搂了搂,嗅着小孩身上浅淡的橙子蜂蜜的甜甜香味,眸光柔软温和。
月宝的声音在黑夜里同样软绵绵甜滋滋的,听得人心底柔软:“因为娘亲是娘亲呀,跟娘亲说悄悄话,没有秘密喔~”
小月亮在娘亲面前,永远是高悬夜空的皎洁明亮小月亮,一眼就能看到所有模样,而不是被乌云遮遮掩掩,藏起好多的秘密和心事。
苏南失笑,转而又低声叮嘱:“此事小月亮只在娘亲这里说了便作罢,若是小月亮想要保护小鸟儿,就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晓了,记住了吗?”
月宝呆了呆,从娘亲身上爬起来,然后把枕头边蜷缩着的橘白色小猫高高举了起来,举过了头顶,然后在猫猫翻着白眼的吐槽声里,软巴巴地问:“猫猫也知道,猫猫算第三个人吗?”
苏南:“……”
她这可爱的傻月亮。
“算。”她笑着点头,“那就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了,好不好?”
“嗯!”月宝美滋滋地抱住猫猫,重新倒下窝进娘亲香喷喷的怀抱里。
可她并没有睡觉,因为小小的人儿心里还装着多多的困惑和烦恼。
“娘亲,西南地区是哪里呀?”
“猫猫,地洞是什么洞呀?钻进去就会死掉很多人吗?”
“娘亲,他们的屋子塌了,晚上睡在哪里呢?”
“猫猫,官府为什么不救人?是因为没有多多的粮食吗?”
“娘亲……”
“猫猫……”
“……”
小孩子轻软的絮语在夜色和烛火的掩映下,藏了多多的茫然和担忧。
直到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脑袋真正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她还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瘟疫是什么?火烧就能治好生病的人吗?”
小儿天真的询问终于停歇在了平稳轻浅的呼吸声里。
苏南有序地轻轻拍打着女儿的脊背,等她睡得安稳后,才披上外裳起身,在书琴和画棋点燃烛火的书房里继续处理手中自天下间汇聚而来的诸多政务。
西南地动之事,早在两月前便被人快马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与此同时,皇帝要南巡的消息也自两月前传遍了天下。
苏南得到西南地动的消息后,便遣人尽可能遏制粮价上涨,但很可惜,她的方案才刚执行下去,就被皇帝南巡一事给彻底打乱了。
这种时候,对手犯蠢,苏南也实在开心不起来。
父皇治下的江山,开始生乱了。
当初那些宗室和大臣们,一个个在太和殿外长跪不起,撞柱而亡,全都逼着父皇过继宗室子弟立为皇储,将无后无嗣之责全部压在自己母妃身上,言她妖后祸国,骂她不愿让父皇开枝散叶,逼迫她不得不认下当今皇帝为继子,甚至记为亲生嫡子,名正言顺拥有皇储之名,太子之位!
他们的动作太快太急,在父皇和母妃完全没有察觉的时候,前朝后宫宗室皇亲全都联合了起来,威逼父皇不得不做出选择,逼着母妃在将自己养大后才敢抑郁而亡。
当今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联合朝臣上奏父皇,将长公主下嫁给了一名武夫。
若不是父皇心知身死后难以再庇护女儿,所以强硬提拔驸马成为了一名手握兵符的征西大将军,恐怕早在苏承明登基成为新皇的第一年,就会想方设法弄死自己这个“余孽”了。
苏南心中是恨的。
她恨苏承明,恨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她恨不能将他们一个个全都处以极刑,恨不能让他们全都国破家亡,妻离子散!
可这天下百姓无辜。
怀着小月亮的时候,苏南便收敛了所有的戾气,试图为女儿积攒福德。
于是书琴画棋和府中诸多下人,全是她救下的活不下去被卖掉的百姓。
她广开慈幼局,救下了一个又一个被父母丢弃的婴儿,为他们提供片瓦遮身,让他们能在这越发纷乱的世道里咬牙活下去。
四个月前,她为何会带着女儿去挑选“玩伴”?
其实只是想让慈幼局里的孩子们知晓,到底是谁救了他们,他们如果有心报恩,将来若是自己在朝堂争斗中落败身死,至少……他们能念及生恩,为小月亮遮掩出一条活路来。
而小月亮身边挑选出来的四个小孩,将来不仅是小月亮身边的侍女,同样是慈幼局下一代中的话事人,有她们在,一旦长公主府再也庇护不了小月亮,一旦自己身死,她们就能带着小月亮如游鱼入海,很快消失在齐国兵马的视线当中,彻底融入孤儿乞丐颠沛流民之中。
她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但她希望自己的小月亮能长命百岁。
她希望自己少有的仁心,能在未来某一日,同样给女儿带去一份荫庇,为女儿挣出一条生路。
世人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苏南无法预料未来会如何波谲云诡,也无法预料自己在皇权党争中是死是活。
她只能让小月亮学更多的东西,见更多的世面,可以是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小郡主,也能当矮进尘埃里匍匐叩谢的路边乞儿。
可如果仅仅如此的话,自己的女儿肯定会在自己庇护不到的时候受尽委屈。
所以她要学文,要习武,要从医,要担得起富贵荣华也能融得进底层下九流。
苏南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揠苗助长,填鸭式教养。
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可她的小月亮,从始至终没有半句怨言。
哪怕做噩梦被惊醒,哪怕在皇权之下受尽了委屈。
仅仅四个月,苏南就不得不承认,自己心软了,也心疼了。
夜色深沉,夜凉如水。
书琴抖开大氅轻轻披在殿下的肩上,正欲后退,忽而听闻殿下轻叹着,不知是在问询还是自语:“天下乱了,皇帝还能坐稳龙椅吗?”
书琴顿了顿,垂首躬身道:“奴婢不知,但奴婢曾经听小郡主说过一句话。”
苏南回首看她。
书琴微微抬眼,轻声念道:“那日,小郡主对狸奴说:天下之主,就是要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奴婢想,人人都要吃饭,皇帝也不例外,如果让人吃不饱饭,那数万万饿着肚子的百姓,可能也会掀翻皇帝手中的金饭碗吧?”
苏南看着她。
影影绰绰的烛火跃动下,苏南似乎从自己这位侍女的眼中看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亮光。
甚至,她似乎还从中读到了一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
龙椅,不也只是一把椅子吗?
椅子,可以换人坐。
也可以推翻它——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月宝:猫猫,皇帝是什么?可以吃吗?
猫:皇帝就是天下之主,是主掌生杀大权的帝王。
月宝:(歪头)天下之主?
月宝:就像我是春草姐姐们的小主子一样吗?
猫:比你厉害多啦,是全天下百姓的主子!
月宝:那他也能让全天下百姓都吃得饱饱吗?
猫:……那不能。
月宝:(嚼糕糕)(晃脚脚)那他不如我~
晚上还有一章加更[猫爪]
第88章 心声泄露后被皇室团宠了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准确来说, 每个月月宝都只有两天的休息日,这两天可以随她自己怎么安排,无论是外出还是入宫, 又或者躺在大大软软的床上睡上一整天,都不会有任何事情将她吵醒。
但今日不同。
月宝抱着猫,仰头看着躬身朝自己辞行的老师。
“您要去西南?”小朋友清澈的眼底倒映出老师面上的慈悲。
阮辛夷颔首, 又一躬身, 温和道:“西南瘟疫横行, 我此去,或许能解西南百姓之困局。”
“更大的可能是,他会死。”猫毫不留情地拆穿。
月宝有点迟钝地想到,西南,瘟疫,生病,死人……
“老师,你不怕死吗?”她用软糯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现实:“要是老师也生病了,也会被大火烧死的喔~”
她向每个老师问过瘟疫这件事。
武师父说瘟疫横行时, 最快速的解决办法,就是将所有染病的百姓集中后, 用一把火彻底烧死, 人死得干干净净,瘟疫自然也就没有了。
文师父则悲怆地感叹民生多艰,愤怒于朝廷官员的残忍, 然后翻出历史上那些关于疫病的文学作品让她知晓瘟疫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娘亲则早已经戒严了府邸进出, 所有下人奴仆都必须防疫,采买的东西也必须经过检查核验才能入府。
猫猫冷眼瞧着,说这只是乱世的开始, 终有一日,河山疮痍,十室九空,千里难闻狗吠鸡鸣。
唯有眼前这位老师,是在得知瘟疫后,第一位向她提出辞行的人,只因为他是一名医者。
“小郡主,世人都说医者仁心,济世救民,我虽济不了世,却也甘愿倾尽毕生所学,救一救西南的民。”
“至于死?”阮辛夷看着眼前尚且年幼的小徒弟,温和地笑着同她说:“医者,就是向死而生,和阎王抢人命的,如果天下安医者都怕死的话,那这瘟疫,就没人能治了。”
月宝隐约懂了,懂的是老师辞行的决心。
她抿着唇,低头从自己腰间的小荷包里翻了翻,然后捻出一块用小油纸仔细包好的酥糖,认认真真地放到老师摊开的手心里。
“老师,您说的道理我还不懂。”
小姑娘一双杏眼明亮清澈地望着老师,微仰着小脸,认真地同他说:“但老师跟我说,苦口的才是良药,这个糖送您,喝了苦苦的药,可以拿来甜甜嘴~”
阮辛夷慈祥地看着她笑,握紧了掌心那块有棱有角的酥糖,颔首同小姑娘道别:“若我此行能得天庇佑,自西南活着回来,便继续做小郡主的老师。”
他转身离去,垮着包袱的肩脊依旧笔直,秋日的风瑟瑟,吹过他的衣角,也只留下了一抹浓重苦涩的药香。
在他身后,年仅三岁的小郡主学着他的模样,对着他的背影浅浅地躬身送行。
在小郡主身后,修竹春草等人,也无声弯腰。
天下医家,不知多少,正在同他一样,千里跋涉,奔赴西南。
瘟疫之苦,苦不过救世良药-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也多有争执。
有臣子执着象牙笏躬身上奏称叛军逆贼挑衅皇权,无视王法,实乃罪无可赦,该当夷三族!
也有人手执玉笏,恭请陛下派遣御医及调令天下医者前往西南,解百姓瘟疫之危。
帝王端坐高堂,听着百官争执吵闹整整数日,才发了圣旨,派遣西南驻军镇压叛军逆贼,又命封锁京都城门,为防止流民携带瘟疫传播更甚,此后三月,只许出,不许进,违者当斩!
“简直荒唐!!”桌案上的折子被掀落满地,穿着宽袍大袖的老者须发皆白,眼中满是痛心愤怒。
“大人息怒!”伺候他笔墨的下人蹲着捡拾散落的奏折,口中劝解道:“大人须知隔墙有耳。”
“我不怕那只耳听了又是哪张嘴去告密!!”张之盛携着满身怒火,沉声痛斥:“当今圣上……简直荒唐糊涂至极!!!”
听他老人家这一番不要命的痛斥,下人慌乱跪地磕头,只觉自己命不久矣。
这番话……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只差、只差没指着陛下的鼻子骂他是昏君了!
可低垂着头颅满心惊惧的他不曾看到,老大人眼中盛着的,不只是怒火,还有……懊悔。
若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为了这样一个荒唐昏头的君王,对先帝和先皇后长公主一家步步紧逼?
若早知今日,当初……
或许就该顺水推舟应了先皇想废太子立太女的遗愿,而非任由昏君误国,奸臣害民!!
“可惜,后悔也晚了。”
苏南捏着手中被人悄然送入府中的折子,嗤笑着将其点燃,松手任其坠落在地,而后被腾起的火焰燃烧殆尽。
“殿下,这已经是近日第十三封了。”画棋说着,愤愤道:“这些狡猾的老狐狸,自己拿皇帝没办法,就全都求到殿下这里来,竟然还敢妄想让殿下逼迫得罪皇帝,让他写什么罪己诏以告天下,这是生怕皇帝不把殿下您给恨到骨子里去!”
书琴也沉着脸附和:“要我说,皇帝就算写一百封罪己诏又如何?那些死了的百姓能活过来哪怕一个人吗?殿下,这样得罪皇帝还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我们万万做不得,否则这事儿一过,您就彻底成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苏南静静听她们说完,正欲开口,余光却捕捉到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姑娘。
最关键是,小家伙还知道提前用手捂住头上的小铃铛防止暴露。
眼底笑意流转,苏南出声让在门口的小家伙进来。
被娘亲发现了。
月宝也不慌张,松开抓着小铃铛的两只手,顶着肩膀上趴好的猫猫就光明正大地跨进书房。
走到近前,月宝嗅了嗅空气中纸张烧掉的气味,指着地面上那堆黑灰说:“娘亲,你在玩火~”
苏南以手支额,斜倚在太师椅上,轻笑着不答反问:“小月亮都听到了什么?”
月宝走到娘亲跟前,看着画棋姐姐打扫地上的纸灰,自己带着猫猫一块儿爬上椅子,舒舒服服地窝进娘亲怀里后,才乖乖地回答:“我听到娘亲被坏蛋欺负了。”
脸颊上的软肉被轻轻捏住,月宝仰头对上娘亲含笑的眼眸。
“坏蛋欺负不到娘亲头上,他们呐,是追悔莫及,又不肯不愿承认当初的选择是错的。”
“错了不改吗?”月宝疑惑地皱眉,“老师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苏南笑得更好看了,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无不讽刺地喟叹:“所以啊,这些自以为清正的忠臣良相们,活了那么久,却都不如我儿聪慧,早早就将书上读的,老师教的,将那圣贤书里的千般道理都尽数喂了狗了!”
猫抖了抖身上的毛,骂得真脏啊!
“娘亲,不生气~”月宝小动物似的拱着转过身来,捧着娘亲的脸颊啵啵亲了两下,眼儿弯弯地哄:“小月亮聪明,老师教的道理,娘亲说的话,我都记在脑袋里,一百岁也不忘!”
更不会偷偷拿去喂狗狗。
苏南又笑,在小姑娘懵懵懂懂的眸光中,笑刚刚还夸聪明的小月亮,这会儿又成了只听得懂话面意思的小呆瓜。
但不得不说,小家伙哄人真有一套,随便一个傻呆呆的承诺,都能把人哄得眉开眼笑。
月宝不知道娘亲在笑什么,但她头顶自带的娘亲心情检测雷达告诉她,这会儿娘亲心情正好。
于是本来就不胆小的月宝胆子变得更大了些。
她伸手抱住笑得满头珠翠都在叮铃作响的娘亲,眼巴巴地说:“娘亲,我师父去西南了~”
苏南垂眸,笑意微敛,轻声问:“小月亮想说什么?”
她故意曲解女儿的话意:“莫非是想娘亲再给你找一位新的师父吗?”
月宝眼睛睁得溜圆,闻言慌忙摇头,两枚小铃铛响得清脆悦耳,衬得她的话也格外天真:“不是的呀,娘亲,是我想让师父活着~”
“我想要,帮帮他。”
“你能如何帮他?”苏南眼中已然没了笑意,看向女儿的眸光却依旧温柔,甚至称得上纵容,她缓声道:“一旦感染了瘟疫,性命不过朝夕之间,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保不住你师父。”
可她怀里的小月亮仍旧摇头。
“不是的。”
月宝努力地措辞,努力解释:“娘亲,我不是要让神仙保佑师父,我是、我想让师父有多多的药,和很多很多东西。”
她低头,扳着手指一一细数自己这两日问遍了身边人和猫猫才得出的内容:“给师父送多多的药材,吃饱肚子的粮食,能睡觉的被子和房屋,还有做衣服捂口鼻的布匹,还有……”
当十根手指都捏成拳头后,她仰起小脸,满眼亮晶晶地说:“还有多多的甜甜的糖。”
苏南听懂了。
她这不是给她师父准备的。
而是打算掏空家底给西南瘟疫中求生的百姓准备的。
衣食住行考虑周到也就算了,就连喝完苦药用来甜嘴的糖都不落下。
“你可知准备这些,需付出多少人力财力?”她低头问怀里天真幼稚的小月亮。
月亮皎洁无暇,望向她时,也无声努力地照耀着许多人。
“我知道的。”
小姑娘抿着唇,老实巴交地点点头,抱住小狸奴,细声细气地说:“要花很多很多的银子,我已经让春草姐姐,把我所有的俸禄和银子都拿出来了。”
“娘亲,我就算身无分文,你也会养我的对吗?”
“我只吃少少的饭,穿小小的衣服,猫猫也会自己抓小鱼,我们都不会乱花娘亲钱的。”
“娘亲~宝宝求求~”——
作者有话说:一个好师父能教出一个好徒弟,这叫传承。
三个好师父,就能教出一个好皇帝,这叫天意。
这章是昨天的深水鱼雷加更,然后收到“青玉案517”小宝一次性的七百多瓶营养液……所以明天还有新的8000营养液加更!!
[猫爪]
第89章 心声泄露后被皇室团宠了
“辛夷大夫!您有一封京都的来信!!”
兵卒粗犷的声音在疫区传出老远, 引得许多病患纷纷好奇地看过来。
片刻后,头戴白巾用特殊栓法捂住口鼻的老人便从简陋的药房中走了出来。
他身上裹满了草药的苦味,眉心紧紧皱着, 形容比起在京都时憔悴了许多,行走间却仍旧不输年轻人的利落。
粗布麻衣的衣袖被粗粗挽到了手肘往上,干瘦的手臂伸出来, 稳稳接住了患病兵卒帮忙带进来的“自京都而来的”信。
“多谢。”阮辛夷朝对方颔首道谢。
兵卒笑着挠挠头, 挥手道:“嗐!您跟我说什么谢呢, 该是我们这些人跟您说谢谢才对,要不是您和各位医家的圣手们,恐怕我们这些人早就死啦,哪里还能苟活到现在呢!”
他说着,又朝阮辛夷深深地一鞠躬,这才跑开了,疫区里还有很多活计呢,官府把各大城池封锁后,外面剩下的好人也成了病人, 现在所有事都是病患们自己在做,除了病得起不来的, 快要死的, 但凡还能动一动,都得动起来干活儿。
“哟,这宣纸可不便宜。”药房里, 有人瞥了一眼, 立马认出了写信用的上好宣纸,在皇城里可是只有皇亲贵族才能用到的御贡呢。
阮辛夷也已经猜到是谁写得信了。
“大概是我那小徒弟写的。”他话语间罕见的带了几分笑意,温声道:“不过她尚且年幼, 前几日才开始学着写字,不知这次来信是写了什么。”
他坐下来,将折好的信纸拆开,已经做好了看到满纸童稚涂鸦的准备。
但信纸被展开,上面却端端正正写满了簪花小楷,一笔一画皆透着端正认真的风骨。
“这字……”阮辛夷将信纸拿近了些,嗅到了宣纸和笔墨的香。
这字,他熟悉至极,小徒弟在课堂上跟他学习认识各味药材的时候,就是她身边那个名为修竹的侍者在替她抄写记录诸多的药材名和相对应的药性等等。
这是一封代笔信,也就意味着,信中的内容,绝非自己所想的那样简单。
他肃了神色,拎着凳子来到靠窗更为明亮的地方,举起信纸一字一句地看下去。
阅读一封信的时间很快。
可阮辛夷坐在那里,举着这张被写满的信纸,半晌都没有别的动静。
有同行的医者好奇地凑过去问他信上都写了什么,是不是京都那边陛下或朝堂又有了什么旨意。
“莫非,是皇帝终于打算派遣御医前来统领医者以解瘟疫之危局?!”有尚且年轻热血的医者眼睛明亮语气欣喜地猜测。
“绝非如此!”阮辛夷突然正色反驳。
迎着满室愕然的目光,他缓缓捏紧了手中信纸,平复好心中翻涌的情绪,想要开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选择将这满纸心意传递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让他们看清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娘亲说,我身无分文她也养得起我,但我怕西南之地,和我一样的小孩子已经没有了能养活他们的爹爹娘亲,所以我央求娘亲买了多多的粮食……”
有人喃喃念出了信上明显是小孩子口述旁人代笔写下的信:
“师父,你的兜里只有一块酥糖,但西南喝苦药的人有万万之数,所以我让春草卖掉了我的玲珑球和长命锁,还有好多的首饰玩具,换成糖果铺子里最甜最甜的酥糖送到西南,祝愿每个喝药的人都能药到病除。”
“师父,您跟我说医者难自医,深秋霜重,您年纪大啦,记得穿多多的衣裳,不要生病,早日归家,我会和小橘还有两位师父一起等您回来过除夕,迎新岁。”
“那时候我就四岁啦,能背更多的药材名,学到更多的医者仁心。”
“……这是什么?”念信的医者好奇地看向信纸最下面的一抹涂黑。
他身旁,同样看了整封信的医者羡慕地望向阮辛夷,轻叹道:“如果老夫没猜错的话,这是一株完整的当归。”
当归有叶有根,也是小郡主对老师最殷切真挚的祝愿。
完完整整,好好活着,早日归家。
一日后。
一辆辆马车载着许多的粮食药材布匹酥糖等物驶入了疫区。
接下来的每一天,疫区的患者们都能领到两碗又热又苦的汤药,能领到一碗煮了肉丁的粥和一小块甜滋滋的酥糖。
甚至由于已经到了深秋,那些家破人亡,衣不蔽体的老幼妇孺都能得到几尺崭新的布匹, 既可以裁做衣裳,也可以缝起来,往里装上干草蓬麻,当作用来熬过秋冬的被褥。
有百姓日日朝着守卫马车发放物资的车队磕头,也有人四处打听这菩萨心肠的善心人到底是谁。
当他们从某位医者口中得知,安排这一切物资的,竟然只是年仅3岁的小郡主时,所有人都只觉得恍若梦中。
当他们知道这些物资,都是小郡主用自己的郡主食邑,以及家中诸多玩具金银首饰等物典当购买到的后,便更为珍惜吃到肚子里的每一粒粮食。
有人找医者询问了小郡主的名字,很快整个疫区私底下便流行起了一种小小的刻着郡主名讳的长生牌位。
“我儿走的时候八岁,多亏了小郡主送来的这些东西,总算能让他在黄泉路上做个饱死鬼。”
“俺也不懂那么多,但俺知道,小郡主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连治病的药材都是小郡主辛苦筹集了,不远千里送来的,我这辈子都记她的恩!”
“我娃娃今年五岁咧,比小郡主大了两岁,可惜我们这当爹娘的不争气,往日连块糖都买不起,小丫虽然也染了病,但她这几日可高兴了,说从来没有吃到过那么甜的吃食,连精神头都好多啦!”
“我爹娘都死了,弟弟妹妹也饿死了,我去给地主乡绅干活儿,他们不光不给我工钱还让人打断了我的腿,是小郡主让我吃上了第一顿热饭。”
“我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县太爷,县太爷的儿子整日招猫逗狗,街上小贩的东西随他取用,半个铜板都不用给嘞,没想到小郡主不光不抢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送这么多粮食药材……”
“听说小郡主今年才三岁咧,俺也没读过什么书,可俺心里清楚得很,皇帝知府县太爷……全都想让我们赶紧死个干净,只有小郡主想让我们活命。”
“……”
病患们每日聚在一起,都有说不完的话题,而话题中心绝大多时候都是那位小郡主。
其实他们很难想象一个三岁的小娃娃怎么会有这样的善心和魄力。
可他们本来就是要去阎王殿报道的人了,谁又有必要专门花费这么多的银钱来哄骗他们呢?
如果非要说的话,或许大长公主更有可能一些。
有人忍不住猜测,或许是大长公主怕名声太盛被皇帝忌惮被百官弹劾,于是不得不借着女儿的名义做这些善事。
这个说法也引起了许多人的赞同,于是这些被庙堂之上的帝王官员们,称作愚民贱民的百姓们,都只是私下供着小郡主的长生位,念着长公主的恩,再想方设法为这些苦心孤诣对抗瘟疫救了无数性命的医者们修建了一座祠堂-
在中秋宴后,苏应鸾又接连吃了两个月的瓜。
这一次吃瓜的范围扩大了不少,甚至子啊某一段时间里特意定位在了瘟疫横行的西南。
从那一行行名为八卦的文字里,她看到了百姓的颠沛流离,看到了朝廷官府的不作为,还看到了千里迢迢赶赴西南的诸多医者,以及长公主殿下和小月亮之间的“交锋”与“妥协”。
当她看到无数物资被护卫着送往西南的时候,苏应鸾抬头环视着自己身处的皇宫。
满眼奢靡,雕金砌玉,就连自己和苏应晟手中的布老虎,都是用金线织绣而成。
小月亮把玲珑球玉连环卖了,把腰间常佩的玉也卖了,甚至连从出生开始,各府和宫中赠予的生辰礼年节礼全都卖了。
苏应鸾其实也想不到小月亮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魄力。
她思考了很久,得出两点:
一是她有长公主托底。
二则是她有一位深入疫区的老师。
最好的母亲,最好的老师,又都给了最恰当的言传身教,于是有了这次活人数万的“援助”。
“我觉得比起绑定我,你当初或许更应该绑定她。”苏应鸾心情复杂地和系统讨论。
世界意识伪装的系统:“……”
你猜是先有你还是先有她?
“不过你选错了,我却没选错!”苏应鸾根本不需要祂安慰,转瞬间就把自己哄好了,晃着手里的布老虎骄傲道:“等我能走路了,我就想办法和小月亮绑定在一起,这样朝廷治下有任何风吹草动,任何政-治谋算,我都能第一时间告诉她,然后我们强强联合,将乱世扭转为太平盛世!”
系统:“……”
系统沉默不语,只一昧地刷新出新的“八卦”。
【天庆四年十月二十七日,西南驻军正六品骑都尉陈遂领兵镇压叛军,杀良冒功。】
【天庆四年十一月五日,帝大喜,擢升陈遂为正五品宣威将军,享食邑千户。】
【天庆四年十一月七日,淑妃被诊有孕。】
【天庆四年十一月十日,以阮辛夷为首,诸多医者终于研制出瘟疫对症药方,并在长公主苏南的人手协助下,迅速传遍西南。】
【天庆四年十一月十八日,各大城池解除封锁令,百姓得以自由进出。】
【……】
西南捷报频传,淑妃又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诊出有孕,皇帝苏承明近日可谓是满面春风,就连听到那关于长公主府耗费钱财援助疫区得到诸多声名的消息,都只是沉了脸色,命人去细查此事——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加更,不过今天看比赛,所以更新时间可能会有点晚,十二点往后了.
第90章 心声泄露后被皇室团宠了(8……
“任他查。”苏南对此反应平平。
迎着书琴和画棋担忧的目光, 她淡声道:“此事无论他怎么查,都不可能查得到我身上,只要和我没有什么瓜葛, 他也只能不了了之。”
事实上这件事的确和她没有任何瓜葛。
哪怕皇帝要细查,查来查去,最后也只能得到相同的结果:
起因是小月亮的医家老师要去西南, 从而引发小姑娘对瘟疫的好奇和担忧, 之后小姑娘也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引导, 完全凭着一腔赤忱,自己就做出了那些决定。
而苏南作为母亲,仅仅只为小月亮提供了运送物资的人手而已。
从头到尾,这件事情里都没有任何阴谋诡计,唯一损失的,是小月亮曾经那些爱不释手的玩具珠宝佩饰。
甚至查得更细些,查进了长公主府里,就会发现小姑娘说到做到,每日当真没有再吃什么耗费人力财力的糕点, 没有再戴什么珠翠金钿,就连长命锁都拿去典当了, 脖子腰间全都空荡荡。
事实也的确如此。
苏承明派了不少人去细查此事, 可最后不仅没有查到长公主苏南的头上,还反而查出他亲自擢升为正五品宣威将军的陈遂,竟然在西南大肆虐杀良民, 杀良冒功之事!!
苏承明气得摔了一地的奏折, 在不大的养心殿里,将该死的逆臣贼子陈遂翻来覆去地骂,甚至一度起了杀心想要将这狗胆包天的混账东西拉出去午门斩首, 以宣天子之威,正朝堂风气!
可这样的念头只是刚升起来,就被他咬着牙按了回去。
陈遂不仅不能死,他还要替陈遂将杀良冒功一事的首尾处理干净,替陈遂好生遮掩。
否则一旦暴露,自己作为擢升陈遂连爬两级的圣明天子,转头就会被朝臣们弹劾质疑,特别是那群成天逮着人骂的御史台御使大夫们……
最令苏承明不能接受的是,陈遂之事,一旦暴露,将来史书上自己的功过就会被抹黑,读了史书的后人会如何谈论评价自己这个帝王?后世人又会怎样非议自己的昏庸无道?!
苏承明压抑着满心杀意,终究还是替陈遂将杀良冒功之事处理遮掩了个干净。
至于陈遂这贼子!苏承明已经想好了,只需要在几年后随意寻个借口将他满门抄斩即可。
且让他再多活些时日罢-
“老师,什么叫杀良冒功?”
软糯的童音在宽阔的练武场上响起,霍旭俯身纠正小孩马步姿势的动作陡然顿住。
他错愕地问:“你从何处知道这个词的?”
月宝歪了歪头,没说是从小鸟儿那里听来的,“是我从书上看到的,可是我看不懂。”
小鸟儿在心里说起此事的时候,特别特别气愤,气得转头揪住苏应晟的小手就嗷呜一口咬了下去,然后整个寝殿里都是小孩嚎啕大哭的声音。
为了哄小太阳,月宝还把自己刚得来的木头小人送给了他,让他拿着小人儿的木头脑袋磨牙。
“杀良冒功……”霍旭皱眉,光是念着这四个字,都好像从骨髓里生出一股森寒的凉意,口齿间似乎都藏着浓郁作呕的血气。
他屈膝跪蹲下来,视线和小姑娘齐平,而后对她说:“杀良冒功的意思,就是……为将者,带领下属兵卒,肆意残-杀无辜的平民百姓,然后……割掉他们的头颅或是双耳带回去,用作功勋计数。”
眼看着小姑娘的眼睛越瞪越圆,满是不敢置信的模样,霍旭声音沉沉地说:“他们杀的无辜百姓越多,功勋就积的越多,最后论功行赏时,功劳和朝廷的赏赐也就越大,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月宝已经听懵了。
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掉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这样一番荒唐的解释?
更荒唐的是,就在几天前,就有一个人带着许多兵卒,已经做了相同的事情,并且得到了极大的功勋赏赐!
甚至小鸟儿的心声里,明明说得是皇帝舅舅知道了这件事,知道自己被陈遂愚弄,但……皇帝舅舅不光没有追究陈遂的过错,还帮陈遂坐实了那些功劳,将那些被虐-杀惨死的百姓们,全都盖章认作了叛军逆贼。
为什么?
月宝怔怔地看着师父暗沉沉的双眼,呆呆地问:“师父,你不是说,为将者,保家卫国吗?”
霍旭沉默不语。
因为他也不知该如何向自己尚且年幼天真的小徒弟解释,这世上人心就是那么恐怖而又荒谬的。
“手抬高,保持不要动——”
霍旭僵硬地转移话题,继续教小姑娘打好武学基础,心里却因此总像是埋了个疙瘩一样,怎么想都觉得古怪。
等到该他上值的时间,霍旭带领禁卫军日常巡逻,却撞见了近日风头大盛的御前红人宣威将军陈遂。
一开始他没有认出来,还是他身后的下属说了此人名讳和近日功绩,言谈间也不乏羡慕,说什么那些起义的叛军也不过就是一些拿着镰刀锄头的百姓,换了他们去领兵,也能和陈遂一样得到这样的功劳。
“偏偏这小子运道好。”有人酸溜溜地撇嘴:“换了我们霍统领,肯定比他镇压得更快!”
有人赞同地附和:“谁让他就在西南那边驻军呢,运道来了挡也挡不住。”
“不过说真的,西南那边先是地动死了一批人,后来又活活饿死了一批人,之后那场瘟疫在整个西南地区肆虐……嘶,这人怎么算也该死得差不多了吧?怎么还有那么多的叛军?”
霍旭身后的亲随摸着下巴疑惑地猜测道:“莫非这叛军藏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就那么幸运,地动没砸死他们,粮食也足够他们活下去,就连瘟疫都没找上他们??”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都忍不住笑,还有人悄声吐槽:“要按你这么说,那叛军岂不是得天庇佑?”
“诶诶诶,我觉得不是,应该是那陈遂得天庇佑才对,那么多叛军呢,老天爷好好保着他们的命,就等着送给陈遂立功了……”
后面低声聊得正起劲,亲随的脑门突然撞上了自家统领硬邦邦的后背。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脑门茫然问:“统领,咋啦?这青天白日的,有什么胆大包天的宵小竟然敢擅闯宫禁不成?”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霍旭的笑骂,而是一双乌沉沉极有压迫感的眼睛。
“……统领?”亲随古怪地后退了两步,总觉得统领现在看起来格外恐怖,一副好像随时要吃人的样子。
霍旭盯着他们一张张熟悉的脸,片刻后,竟然生生打了个寒颤。
“如果你们想活的话,记住我的话!以后……”他牙关紧咬,在几人诧异愕然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低声提醒:“在任何场合,都不许再提起和陈遂有关的任何话题!最好连这个名字都给我忘了喂狗!!”
几人茫然地望着他,似乎根本想不到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说这样一番话,可霍旭此时心底乱糟糟一片,根本也没心思再跟他们仔细地耳提面命,只带着他们巡逻完后,找了借口下值,然后将自己关在家里,接连三日,谁也不见。
三日后,他秘密出现在长公主府。
“殿下,请彻查此事!”霍旭单膝而跪,青黑的眼眶和糟乱的胡茬都显示着他这三日有多心力交瘁,可他的眼神却极为明亮坚定,似乎还能从中看到灼灼怒火。
苏南垂眸看着他。
霍旭是父皇留给她的人,可霍旭从前同样忠于苏承明,因为霍旭从先帝那里得到的命令是,在皇权党争之中,尽力保长公主一命。
而这一命,被苏南转移到了小月亮的身上。
请霍旭来当小月亮老师的时候,苏南就和他进行过一番彻谈,当时便主动言明,就算某一日自己身死,也不用霍旭伸出援手保她性命。
只要霍旭在合适的时候,利用这个身份,将小月亮送出京都就行,苏南甚至不强求霍旭一定要保小月亮平安活着。
霍旭也一向分得很清,下值后来长公主府给小月亮当老师,从来都是客气疏离的,他将分寸掌握得很好,彼此之间谁也不欠谁的,也不谈什么情分忠义。
这是第一次,霍旭如此端正诚恳地跪在她面前,求她办事。
“你为何不禀报皇帝?反倒寻来了我的面前?”苏南不紧不慢地问,似乎对他口中那石破天惊之事并不关心,更不感兴趣。
可霍旭从不小看这位殿下,他恭敬地垂首,坦荡说出自己的怀疑和顾虑。
没有什么原因,无非是……经过三天的思考和整理,最后确信,此事背后定然有皇帝的影子在笼罩着真相罢了。
能在宫廷中活下来的,没有人是傻子。
连几个下属胡乱言谈都能猜到些许古怪的事情,或许更聪明的明眼人早就看清了其中的古怪,也一样看到了帝王在其中的选择和手腕。
“臣……生于西南,长于京都,先帝在时,西南虽天灾频频,但也称得上政治清明,可如今西南几乎成了一片死地绝地——”
霍旭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砖石之上,是臣服,也是恳求:“望主上彻查陈遂杀良冒功之事,为枉死的西南百姓伸冤!!”
“这冤,如今我可不敢申。”苏南起身,弯腰将他虚虚搀扶起来,等他笔直站好后,才笑着承诺:“不过本宫可给你两份名单,你仔细收好,待将来……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之时,就是你为无辜冤魂翻案伸冤之日。”
至于何时才能河清海晏?
那自然是百姓头顶换了一片天,这片河山换了一位主宰的时候,才可称河清海晏——
作者有话说:8000营养液加更来啦~不过看样子3000收藏的加更又近在眼前了。
啵啵啵,晚安[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