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第66章 年代文里的真假千金

月宝背着一个新的小书包。

是外婆知道月宝要去上学后, 专门跟村里请了假,没去上工挣工分,而是拿着针线, 手上戴着顶针戒,一块布一块布给月宝缝出来的一个小书包。

小书包上面甚至还费心思地给她缝了一朵漂亮的小花。

在这个贫瘠的年代里,小朋友们上学是很少有书包挎包的, 很多小孩就是抱着书本去上学又一路抱回来, 最多最多有个挎包。

但月宝有新的小书包。

还有妈妈和舅舅, 外爷外婆和猫猫一起送她上学。

月宝跟蹲在校门外的猫猫挥挥小手,心里美滋滋地宣布:“猫猫,我是全家都最爱的宝宝~”

她有好多好多的爱呀,好幸福。

所以三岁的月宝一点都没有离开家长第一次上学的孤独和不安,反而在老师漠然的介绍下,和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中,小小一只骄傲地站在讲台边,努力踮起脚自我介绍。

“我叫苏白月,就是天上最圆最亮的小月亮!”

她软糯糯又骄傲的小嗓音清脆稚嫩, 被教室里的小朋友们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们从没听过的关于自己名字的解释。

于是当天放学回家后,几乎每个有小孩在读一年级的家庭, 都遭到了来自自家小孩的追问:我的名字是什么含义?

家长们:“……”

哪有什么含义, 那不是顺着宗族的辈分排字,再自己随便想个还成的名儿给安上就行了吗?

家长们支支吾吾,小朋友们大失所望, 第二天却还是一个个生扯硬拽绞尽脑汁给自己的名字安上了不同的又都相同正面的“含义”。

月宝对自己造成的小小影响并不知情。

从她背着小书包进学堂的这一刻起, 她就正式开始了自己的学习生涯。

但……

上学第一天,月宝是新奇的。

上学第二天,月宝在家里有点磨磨蹭蹭不愿意那么早去学校。

上学第三天, 月宝捏着外婆煮的鸡蛋,闷闷地一口一口吃着,小脸上写满了幼稚天真的愁绪。

上学第四天……

第五天……

终于,月宝在开学不到十天的一个中午,抱着来接自己放学的猫猫提前逃课了。

这下梁家所有人都被惊动了。

才三岁的小孩,村子也就这么大,可她说不见就不见了,周秀丽去学校接孩子放学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

她当时还以为月宝提前回家了,可回家也没找到人,这下她彻底慌了,连忙跑去地里找梁国栋和自家这些村里的亲戚,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月宝去了哪里。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周秀丽一颗心都高高悬着,又连忙拜托村里人一起找孩子。

这一找,硬是从下午四五点的时间,找到了晚上六七点。

可没人。

哪儿哪儿都找遍了,别说孩子了,猫都没找见一只。

就在村长和那些找人的村里人讨论着孩子会不会掉河里被冲走了,或者去后山哪里踩到了陷阱之类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带着另一抹更加小小的身影一起回家了。

孩子没丢,自己回来了。

周秀丽和梁国栋悬着的心登时落了地,可心里着急恐慌的后怕也一下子转变成了升腾的怒气。

周秀丽顺手抄起墙角的扫帚,哭着扬手就朝月宝身上打了下去,边打边骂,什么都骂,也逼问月宝放学不回家到底跑去了哪里。

她发难得突然,大家都没有防备。

但回过神后,也没有人去拦,顶多就是说两句让她算了,但满村子人跟着折腾了这么久,大家心里不是没有怨气的,也都觉得这小孩这么小年纪就敢逃学藏起来不回家,把家里人吓成这个样子,着实是该打的。

但让人纳罕的是,挨打的小孩也没吭声。

那扫帚虽然已经被扫得秃了毛,可周秀丽带着怒气打下去,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肯定是疼的,不仅疼,还会被吓得大哭。

可月宝没哭。

她背着小书包,抱着挣扎着要冲出去帮她哈气撕咬扫帚的猫,低着小脑袋,被打了也不躲,打疼了也不吭声。

村子里没通电,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大家的视力也不是特别好,满院子的人,这会儿看着挨打的那抹小小身影,都像是在看着一场无声的默剧。

只有周秀丽颤抖着哭腔的骂声在整个村口回荡。

她骂月宝是来讨债的。

骂了很多很多。

乡下的俗语骂人都太直白太脏。

所以月宝都听懂了。

可月宝就跟个小木偶似的站在那里,抱着怀里气急败坏喵喵叫替自己反驳的猫猫,安安静静地被外婆打和骂。

直到外婆打不下去了,心疼地丢了扫帚,蹲下来一把抱着她哭问她为啥逃学不回家。

外婆说妈妈在外面工作很辛苦很辛苦地挣钱,就为了能送她上学。

外婆说月宝明明是个特别听话懂事的小娃娃,为啥今天要逃学。

外婆问月宝是不是读不进去书,是不是想和外婆外爷一样当一辈子不识字的泥腿子。

月宝这才抬起小脸。

早就已经泪流满面。

她软软的声音轻轻颤颤的,很小声很小声地问抱着自己的外婆:“外婆,我妈妈在哪儿呀?”

她想妈妈了。

特别特别想。

比那天被坏蛋小偷欺负的时候,还要想。

外婆哭着说妈妈要是知道她逃学不回家,肯定会比自己还生气,打得她屁股开花。

月宝摇摇头,一边掉眼泪,一边还抬起仅有的小手给外婆擦眼泪。

“外婆,我不想上学了。”她这句话说得很小声,也很认真。

周秀丽听到这话,气得又要扬手打她。

气她莫名其妙不听话,气她不懂得苏南为了送她上学有多苦多难,气她小孩子脾气又半点都不懂得珍惜……

可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眼前的小孩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哭,肩膀轻轻耸着,又半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

她舍不得,也不敢打了。

她怕自己手劲儿大,真把孩子给打坏了。

等和自家男人一起低声下气给村里人一个个道谢又道歉把他们送走后,周秀丽关上门来,擦掉眼泪,沉声问月宝为什么不想去上学。

月宝摇摇头,抱着她那只猫,什么话都不肯跟他们说。

“是不是学校里有小孩欺负你了?”周秀丽的声音有些发狠。

月宝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回应,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秀丽忍着心头的火气,继续问:“难道是老师欺负你了?”

月宝摇了一下头。

周秀丽彻底气狠了,沉声道:“好,你要当哑巴什么都不说是吧?!你不想去上学那就别去上学了!明天开始就跟着我和你外爷去下地挣工分!我倒要看看你在倔什么!!”

说完,她也不管月宝了,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屋子里,还把一旁始终安静不吭声的梁国栋也吼了回去。

“喵~”猫伸出舌头,给小孩舔了舔手背上被打得红肿的那一大片。

月宝被疼得眼眶一红,下意识把小手藏到了背后,闷闷地说:“猫猫,不舔,脏~”

猫心疼得暖黄色的眼瞳里早就蓄了满满的眼泪,此刻陪着月宝孤零零地蹲在夜色中的小院里,更是气得整只猫都快要厥过去了。

“我带你去找你妈妈!”猫突然说:“月宝,我们去找你妈妈,明早就去,好不好?”

它可以给月宝规划最好的路线,可以教月宝该怎么上车怎么去城里找到苏南。

甚至……甚至它可以违规使用时空传送!

月宝抱着它,歪头将自己哭得湿漉漉的小脸轻轻贴到猫猫起伏的温暖的腹部,没有答应它说的话。

要是突然走掉了,外婆会哭得更厉害的。

“那我去把他们都杀了!!”猫气得眼泪直飚。

红肿的小手发着颤捂住了它喵喵叫的嘴巴。

猫的眼泪更多了。

猫没办法陪月宝上学,每天只能乖乖守在校门口,送月宝上学又按时来接她放学。

再有之前月宝那么嚣张可爱的宣言,说被欺负了就告诉外婆,让外婆狠狠地骂哭那些小孩,所以这些天猫虽然觉得月宝心情不好排斥上学,但根本没往月宝被欺负了这种事情上想。

毕竟没有哪个小孩会喜欢上学,它只以为月宝是更加想妈妈了。

可就在猫看不到也保护不到的学校里,本该是让月宝好好成长的学校里,月宝每一天都在受到欺负。

那些小孩聪明极了,坏透了。

他们不打月宝。

他们只说月宝是小傻子,说月宝是被人扔掉的没爹没娘的小野种,说月宝的妈妈也是没爹没娘的野种。

他们朝月宝吐口水,走路都要故意把本来就矮墩墩的月宝撞摔到地上。

他们抢月宝书包里的鸡蛋,把蛋壳丢在课桌上故意哄着月宝这个小傻子吃下去,月宝不吃他们就继续骂。

骂月宝,骂苏南。

他们学着大人私底下并不避讳的闲聊,说苏南是被偷走的凤凰变成了秃毛的山鸡,说苏南亲爹亲妈都不要她,明显是嫌弃她没文化没本事没那个被换的女儿好。

他们说,要把月宝撵出学校,因为她是野种偷偷生的小野种,说苏南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说是去城里工作,不知道是攀上了那个煤老板有钱人。

他们嫌月宝脏,随手就把鼻涕擦在月宝的身上,拿虫子塞在月宝的脖子里,还故意跟老师各种告状,说月宝是撒谎精,说月宝不洗澡不洗头,不想跟月宝坐在一起。

月宝是个太敏锐的小孩,她也想过要告状的。

可给她上学的那几个老师都不喜欢她,总是朝她撇嘴,用瞧不起鄙夷的目光打量她。

月宝认识他们,他们就住在知青点,是自己和妈妈曾经的邻居。

他们都站出来为那个小偷坏蛋说过话。

还有梁西宝姐姐,也不跟月宝一起玩了。

她说跟月宝一起玩了以后,回家总会被哥哥们偷偷嘲笑,她很怕虫子,怕那些小孩也给她脖子里塞虫子。

月宝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村里的小孩。

她也不知道,小孩子会因为大人私底下的谈论就对她和妈妈的恶意那么那么大。

可她知道大家都不喜欢她。

就像村里也有很多人都偷偷的不喜欢妈妈。

今天月宝逃学,是因为有一个小孩捏着一只虱子放到了月宝的头上,然后嘲笑月宝以后要变成村里最丑的癞子头。

她抱着猫猫跑回了家。

自己和妈妈的那个家。

可家里没有开门,月宝就只能抱着猫猫躲在外面的柴垛里,她已经浑身脏兮兮的了,再脏也没有关系。

她听到了外爷外婆和大家在找她。

可那么多找她的人里,月宝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偷偷讨厌妈妈。

她不敢答应,可外婆一边哭一边喊,月宝就躲在柴垛里一边哭一边想妈妈。

她不想上学了。

也不想打败什么坏蛋小偷。

更不想有很多很多的爱了。

她只想跟妈妈和猫猫一起回家。

第67章 年代文里的真假千金

周秀丽说今晚都不管月宝了, 可月上中天的时候,她也没睡着,而是一巴掌拍在梁国栋的光膀子上, 恶声恶气地吼他:“你还不出去看看,让她赶紧回屋睡觉,睡睡睡, 你就晓得睡, 老娘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找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男人!”

梁国栋:“……”

他已经习惯了。

媳妇儿拉不下脸当好人, 他就出面哄孩子。

本来也辗转反侧一晚上没睡的他穿好衣服出门,一眼就看到蹲在屋檐下默不作声的两小只那黑黢黢的身影。

“月宝。”他出声,惊动了月宝和猫。

月宝回头,黑暗让人看不清她哭花后脏兮兮的脸蛋,也看不到她眼中的空茫呆愣。

“快进屋睡觉了。”梁国栋走过来劝道:“明天早上我跟你外婆送你去学校,跟老师好好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要是真有人欺负你了,外爷外婆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月宝站起来,呆呆地站在外爷面前, 安静听完外爷的话后,才低着头轻声说:“外爷, 我真的不想去上学了……”

梁国栋问她为什么, 问她是不是有谁欺负她。

可月宝不能说。

猫猫说,梁家和村子里的大家是同宗同族的人,要是因为月宝和妈妈得罪所有人的话, 在这个年代, 一旦真的撕破了脸,他们没有退路,也没办法自保, 很快就会被全村人联合起来敲骨吸髓吃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个混乱的年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年代,随便一顶帽子落在他们身上,这个家就会彻底被摧毁碾碎。

月宝听不懂长长的话,复杂的道理,但月宝听猫猫和妈妈的话。

猫猫说不能告诉,那月宝就一个字都不跟外爷外婆说。

梁国栋和周秀丽当了一辈子伺候田地看天吃饭的老实人,他们没上过学念过书,不知道学校里小孩子之间被不断激化的矛盾和恶意,也不知道老师过于明显的喜恶轻易就能引导一场无声息的霸-凌。

他们尊敬读书人,认为老师都是对孩子好的,认为老师不会撒谎,认为老师的话都是金口玉言,说自家孩子哪里有问题,那肯定就是有问题的。

他们想过最不规矩的事情,是偷偷给老师送礼,拜托老师好好管着孩子认真读书。

至于学生之间的事情?

小孩子有矛盾是最正常的。

更何况同一个村子里的小孩,哪一个不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哪一个不是沾亲带故的?说不定绝大多数他们都是亲手抱过,还专门吃了满月酒送了满月礼的。

只要不是太过分,谁会去想自己同宗同族的小辈娃娃是个坏种呢?

“你怎么这么犟?”梁国栋叹着气问:“月宝,你知不知道你妈妈在外面为了挣钱给你读书有多辛苦?你看整个村子里,就只有你和西宝两个女娃娃能去学校里读书,其他家里的女娃娃们,哪个不是被留在家里干活,帮着家里挣工分减轻负担?”

当年更过分,当年全村甚至附近几个村子,都只有他老梁家豁出命去挣钱供两个娃娃读书,学校里更是只有苏南一个女娃娃。

他和媳妇儿正是因为晓得女娃娃读书有多不容易,才更清楚月宝逃学厌学的行为有多糟蹋家里人的辛苦和期望。

所以周秀丽气得睡不着在屋里抹眼泪。

梁国栋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原本以为月宝被打了被骂了,又在外边晾了这么久,肯定会服个软知个错,可他没想到这孩子人儿小小一个,脾气却犟得像头驴!

月宝紧紧抿着嘴巴,低着头,听到外爷说妈妈辛苦的时候,眼泪又偷偷地掉。

她知道的呀。

从好久好久以前就知道妈妈为了养宝宝有多辛苦。

可是……

月宝从来没有面临过那么多的,那么多,多到像是铺天盖地一样要把她给淹没的恶意。

软趴趴的虫子被丢到她脖子里,在她脖子和背上爬来爬去,她吓得大哭,大家却都高兴地拍手,起哄让她把衣服脱掉。

外婆缝的小花花书包那么好看,可月宝去上完厕所回来,书包上就被画满了乱七八糟的铅笔黑团团,里面装的鸡蛋也不见了。

还有老师……

月宝很矮很小,坐教室里那个长条条的凳子都要费力才能爬上去,还要很努力才能让自己坐稳不摔倒,可每次老师都要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回答就要站起来,月宝每次都要很慢很小心,站起来后都没有课桌高,老师不耐烦等,就会说她磨蹭,最后把她从第一排撵到了教室的最后面去。

前面都是高高的小孩们,月宝上课只能看到他们的脑袋和后背。

老师再抽她起来回答问题,月宝就有很多都答不上来了。

然后小朋友们都喊她小傻子。

这里的学校,和月宝上的向日葵幼儿园,一点都不一样。

他们捉头上的虱子,他们用衣袖随便擦鼻涕,他们逮虫子蜜蜂欺负人,他们还会抢别的小朋友的吃的,会打架,会骂很多难听的脏话,会欺负所有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

有的小朋友不欺负人。

有的小朋友一直被欺负。

有的小朋友故意欺负人。

有的小朋友偷偷欺负人。

老师也欺负小朋友。

老师不会管小朋友被欺负。

这个学校里的一切都和月宝曾经待过的向日葵幼儿园截然不同。

猫猫说,这是时代和社会环境的差异所造成的不同。

月宝不懂,月宝只想和猫猫学,和猫猫坐在田坎的桑树下学习,坐在家里的屋檐下学习,坐在随便哪里,只和猫猫一起学习。

猫猫不会欺负月宝,光屏里的老师也不会欺负月宝。

“外爷,我不去。”月宝依旧摇头,三岁的小朋友,倔强地说:“我要去找妈妈。”

梁国栋没奈何,他也被这孩子的倔脾气气得没辙,只能撵她回屋睡觉后,又回自己屋和媳妇儿一起发愁。

“那明天就先不去了吧。”最终,他在黑夜中冒出这句话,对沉默的媳妇儿说:“明天小南和小军就回来了,到时候让小南问问月宝,我明儿个也去问问学校的老师,好好的娃到底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了,怎么突然就开始逃学了。”

“肯定是被欺负了!”周秀丽咬牙低声说:“要是让老娘知道是谁欺负了我家孩子,老娘点把火把他家祖坟都给烧了!!”

话说得狠,可又都是满满的无力。

昨天全村人都动员起来帮他们找孩子了。

哪怕在学校被欺负了,一个村子里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宗族,她还是个外嫁来的媳妇儿,再泼辣又能如何?

哪怕是梁国栋……那些宗族里的长辈们,随便一个都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五大三粗的汉子,却不能顶一句嘴。

这就是同宗同族住在一个地方,既享受了便利和庇护,又不得不被各种人情世故和规矩所束缚着。

夫妻二人,一整夜过去,谁也没真正合过眼。

月宝抱着猫猫,浑身脏兮兮地躺在凉席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昨天放狠话说今天要带月宝去下地干活挣工分的周秀丽也没有食言。

一大早就把月宝拎起来,给她洗脸,梳头,穿好下地的衣服和鞋子,又往她小小的脑袋上扣了一顶大大的草帽,然后冷着脸带她去地里顶着太阳干活。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不吃苦不受累,谁会知道坐在教室里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听老师讲课的日子有多好过?

同在一块地里干活的人笑着问她怎么舍得把月宝带来下地。

周秀丽没说自家孩子哪里不好,只说今天苏南要回来,就不让月宝去学校了。

又有人逗弄月宝,问她昨天晚上跑哪里去了,怎么满村人都找不到她,是不是钻哪个洞子里睡着了没听到,睡醒才记得回家。

月宝小小一只蹲在比她还高的玉米地里,埋着头伸着小手努力地拔掉自己能看到的每一丛杂草。

没有像以前那样乖巧礼貌地回答每一个人的问题。

因为她已经分不清这些人的笑是好是坏,不知道他们在背后有没有骂过自己小傻子小野种,骂妈妈是野种和山鸡。

她恐惧这个地方,恐惧这些看起来笑得很和蔼朴实的人。

没有得到回答,那些人也有不高兴的,不过都没有说什么,只叮嘱周秀丽要好好教孩子,从小看老,现在才三岁就敢逃学不上课,整得村里人仰马翻的,将来长大了还了得?

更何况,这是个女娃娃,于是他们话里话外都说这脾气长大了要不得,会没婆家要,去了婆家还不得被磋磨死之类的话。

周秀丽听得满肚子火气,沉着脸跟他们怼了几句,活儿干了一半就撵着脸蛋红彤彤,细嫩的手臂上全是被玉米叶子划拉出来的细密伤口的小孩赶紧回家。

月宝听不懂那些话,玉米叶子划上手臂虽然又痒又疼,但她不用担心会有虫子突然钻进她脖子里爬来爬去,不用担心自己被人用力地撞倒,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朝着自己吐口水擦鼻涕。

所以她干得很认真,小手手心因为一直拔草,都磨出血泡了也没有停下来。

直到外婆凶巴巴又心疼地撵她回家。

月宝停了下来。

她带着猫猫离开这里,却没有回外婆家,而是又回到了自己家的那个柴垛里。

妈妈今天就回来了。

月宝和猫猫就有家有妈妈保护了。

月宝想跟妈妈说,自己不上学了,妈妈不用再那么辛苦地挣钱,月宝也可以跟着妈妈一起下地干活。

月宝连学校里的坏蛋小朋友都打不过,更别说用十年长大去欺负坏蛋小偷了,她不想做什么任务,只想和妈妈永远永远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马上又欠你们一章更新了,另外宝宝们不用为了加更特意想办法凑营养液喔,就算没有很多的营养液,我也会努力多写一点,会尽量找时间加更的.

第68章 年代文里的真假千金

今天放假回来的姐弟二人, 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袋东西,远看都能看到里面沉甸甸的坠着,肯定是挣了钱给家里买了很多好东西。

于是隔着老远, 就有村里人热情的跟梁晓军和苏南打招呼。

说着说着,就有人说起来月宝昨晚逃学的事情,一边说一边对苏南感慨地叮嘱:“你也别怪你舅舅舅妈, 他们每天累得要死要活的, 回家了还要照顾小的, 哪儿有那么多精力喔,就该送去学校让老师好好管教她才对……”

话都还没说完,就见苏南变了脸色,于是后面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只看着姐弟二人加快脚步匆匆往家里走的背影,无声地撇了撇嘴。

把个捡来的女娃娃当宝一样供着,结果去了学校就学会了逃学,小时候就这样,以后长大了指不定会走上什么歪路呢。

苏南和梁晓军先回了梁家, 推门没看到小孩后,梁晓军一边安慰姐姐, 一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跑出去找爸妈。

苏南把东西放下, 找出家里的钥匙,匆匆回了自己家。

月宝不是会乱跑的性子,还有猫也跟着月宝, 要是真的受了委屈, 肯定会回家。

心里繁杂的念头越来越多,苏南喘着气出现在自己家门口,第一时间看向旁边堆砌的那堆高高的柴垛。

果然, 里面蜷缩着一个抱着猫熟睡的小姑娘。

苏南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小小一只的女儿。

头发有点乱,像是被谁剪掉了许多。

抱着猫的小手和手臂上有大片的红肿,还有各种细细长长的伤痕。

她的呼吸窒了窒,放轻了动作走过去,伸手将熟睡的小朋友小心翼翼地抱到怀里。

很轻,抱着像是抱了一个空瘪的棉花娃娃。

猫被惊醒,警惕地睁开眼睛朝她看过来,在看清她的脸后,眼中的警惕消失不见,只轻轻地喵了一声。

好似受了许多的委屈,在质问她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苏南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月宝额头上被热出来的细汗,也摸了摸月宝怀里直勾勾看着她的猫,没有说话,怕惊醒了睡着的月宝。

等她把月宝放到凉席上后,苏南这才低头小心地解开女儿的衣服,仔细认真地查看起她身上的伤。

猫蹲在一旁看得眼泪汪汪,心里的火气腾腾地涨,可看着苏南出去一趟进来后拿着一小支药膏,用指腹小心翼翼的给月宝涂抹,又硬生生闭着嘴怕惊醒了睡梦中的月宝。

身上受伤本来就难受,睡着了还好一点,要是醒了,这么一番折腾会更疼的。

等苏南给月宝擦好药膏,坐在床边慢慢给睡得很沉的小朋友扇着蒲扇的时候,梁晓军推开院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袋他们回来时买的东西。

他的表情很不好看。

苏南看了他一眼,放下蒲扇,摸了摸猫,这才起身带着他往外走。

梁晓军一口气把自己从爸妈那里打听来的事情始末都告诉了姐姐,末了,他恨恨地咬牙道:“今儿早上我爹去学校问了,给月宝上课的那个知青说月宝爱撒谎,还欺负班里的小孩,上课也不认真听讲,反而还影响了其他小孩上课,所以他把月宝从第一排调到了最后一排!!”

他以为这就是月宝会逃学的原因,在学校受了老师的委屈。

可苏南看着弟弟,摇摇头,冷静地说:“不止这些。”

她说:“月宝的头发被剪过,她的衣服裤子上都有被笔画的乱七八糟的画,而且月宝瘦了很多,比我上次回来……瘦了特别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冷静地说出这些话的,她只知道,自己观察到的女儿身上的每一分变化,都是捅在她心上的一把刀。

明明才送去学校了不到十天。

她的女儿却瘦了一大圈,原本被养得胖乎白净的小脸不仅没有十天前圆润,眼皮还浮肿着,像是哭了很多很久。

仅仅十天而已……

苏南放缓了呼吸,心脏沉甸甸地坠疼,她平复情绪,对张着嘴半天却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的梁晓军说:“你先回去吧,跟舅舅舅妈说,晚上一起来这里吃饭。”

梁晓军动了动嘴巴,看着姐姐似乎格外冷静的模样,心底却是慌乱的,他想跟姐姐道歉,说爸妈不是故意打月宝,又想到月宝在学校被欺负,回家又被打,这些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姐姐不会记恨爸妈,可这件事……他是心存愧疚的。

如果不是姐姐把那些钱给他让他及时去城里买了一份工作……

“那我晚上早点来帮你做饭。”他最终憋出这句话,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不是他不想留下问问情况,而是年龄大了,姐弟俩又不是亲生的没血缘关系,凑一起久了不知道村里会传出多难听的闲话。

等梁晓军一走,苏南的肩膀立马垮了下来,她伸手关上院门,深呼吸后,才恢复惯有的表情,回了房间里,继续给睡得不太安稳的月宝扇扇子。

一下又一下,一直扇到月宝小小的身子猛然一颤,不知道从什么梦里骤然惊醒。

“……妈妈?”月宝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妈妈。

她有点不敢置信,回神后又一骨碌爬了起来,光着小脚就踩着凉席扑到了妈妈怀里。

“妈妈~妈妈你回来啦~”

她黏糊地喊着妈妈,小嘴巴一边喊人,一边啵啵啵不停地亲在妈妈的脸上脖子上耳朵上。

像只摇着尾巴的热情小狗。

可亲着亲着,就有温热的眼泪无声地落在苏南的脸上和脖颈里。

烫得她心脏都是一颤。

“宝宝……”苏南抱住慢慢没有声音的月宝,原本以为已经压下去的情绪,在女儿的眼泪下,又一次翻涌出来,叫嚣着自己的存在感。

她捧着怀里小宝哭得湿漉漉的小脸,亲了亲小脸上的眼泪,抵着女儿温热的额头,轻声哄道:“宝宝,妈妈回来了。”

月宝的眼泪淌得更凶了。

她瘪着嘴,抽噎地哭着,一边哭一边埋头把自己往妈妈的怀里拱,呜咽着小小声地啜泣着:“妈、妈妈……我好难过,还、好想你呀……”

妈妈不在的每一天,月宝的委屈都被积攒着,只有猫猫知道。

听着月宝的声音,苏南的心揪揪地疼,她红着眼眶,手掌安抚般地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哑声道:“月宝,对不起,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把你丢在家里这么久,也不该让你被人欺负,妈妈该一直保护你的。”

妈妈该一直保护月宝的。

从梦境中来到现实里,小小的人儿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才能真正喊她一声妈妈,才能鲜活地朝她笑朝她伸手要抱抱。

她的女儿,不是来这个世界上吃苦的,也不是来这里被人欺负的。

苏南什么都没有做,耐心地守着月宝,等她的眼泪都哭不出来,情绪也慢慢平稳过后,才抱起哭得眼睛肿肿涨涨的小朋友,拧干了帕子,给她仔细地擦干净湿漉漉的小脸和被玉米叶子刮伤后黏腻腻的脖子和手臂小腿。

于是刚涂抹没一会的药膏,苏南又给月宝认真仔细地涂抹了第二遍。

月宝噙着眼泪,乖乖地被妈妈牵手捏腿擦药。

等这些都做完了,苏南才又抱着情绪完全平静下来的月宝回了屋子。

“宝宝,能跟妈妈说说吗?”她摸摸女儿软嫩的小脸,声音温柔地问:“都有谁欺负你了?他们是怎么欺负你的?妈妈都想知道,可以吗?”

她没有问月宝为什么逃学,也没有问月宝和老师同学相处得好不好。

明明是听起来很温和的带有引导性的询问,可一旁的猫却被苏南那温柔的语气下深藏的凛然杀意给惊得下意识弓背炸毛。

她起了杀心。

哪怕整件事都还未知全貌,甚至连月宝是被谁欺负都不知道,苏南也起了杀心。

猫的飞机耳迟迟缓不过来,完全信任和依赖妈妈的月宝却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在妈妈询问后,月宝就面对着趴在妈妈怀里,小手揪着妈妈的衣服,仰着小脸乖巧地从第一天上课开始说起。

她的记忆力实在是太好太好了,于是从第一天上学,谁跟她说了什么话,那些欺负她的小孩叫什么名字,是怎么欺负的她,她摔到了哪里,被吐了几次口水…

全都说得清清楚楚。

而一旁的猫,感知着苏南身上越来越实质化的冷意,一边压着飞机耳努力不炸毛,一边心疼的在凉席上直磨爪子!

至于苏南?

苏南眸光温柔地听着女儿说出的每一个名字,说出的每一句话,从始至终都没有打断过。

直到月宝说昨晚自己也躲在门外的柴垛里,听到外婆外爷和村里的大家喊自己的名字,却不敢出去。

苏南低头,亲了亲女儿那双因为回忆而重新泛起的水雾的委屈眼眸。

“都是妈妈不好,让我的宝宝受了这么多的委屈。”

她说着,又把默默掉眼泪的月宝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后背给哭得抽噎的月宝顺气。

月宝哭了一小会儿,挣扎着抬起小脑袋,眼泪汪汪地望着妈妈,怯生生地说:“妈妈~我不想去上学了……”

她怕妈妈生气,也怕妈妈觉得自己不懂事,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服,眼圈红红地哀求:“妈妈,不去挣钱,不要读书,好不好?”

“妈妈,宝宝求求~”

她软糯糯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像是一根根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苏南的心上。

“好。”苏南毫不犹豫地回答怀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女儿,认真地说:“我们以后都不去那个学校里读书了,以后妈妈去哪里,都把月宝和小猫带上,再也不把你们留在家里这么久了。”

听到她的承诺,怀里眼睛都哭肿的月宝终于破涕为笑,又黏糊糊往她怀里钻,一声声的妈妈喊得香甜柔软——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没有小剧场,可能明天或者后天开始加更嗷[猫爪].

第69章 年代文里的真假千金

苏南说到做到。

哪怕梁国栋和周秀丽反驳和阻止, 她也坚持要将月宝带走。

梁晓军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从小就听姐姐的话,又格外心疼月宝, 所以姐姐说什么,他都是鼎力支持的。

所以哪怕两个长辈再舍不得月宝,苏南第二天也带着她一起去了县城。

坐在摇摇晃晃满是人挤人的车上, 029趴在月宝的怀里, 目光却盯着车窗里反光出的苏南那张清冷好看的脸。

它不信苏南听到月宝被人欺负后会什么都不做, 就只是带着月宝来了县城。

苏南从不是忍气吞声的人,更何况,猫比谁都清楚,月宝可能是她唯一的软肋和逆鳞。

不论是这个世界的苏南,还是执行者013号。

想到这里,猫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继续陪着小朋友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里张望。

这里的车比月宝坐过的校车更挤更吵也更脏。

这里的县城比月宝生活的那个世界更落后也更陈旧。

下车的时候,抬头看到的天空,眼前看到的一切, 都带着一种旧时代冷寂的蓝调。

月宝新奇地打量着自己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然后被妈妈抱着一路来到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里。

屋子很小, 在一栋筒子楼里, 一路往上走能看到好多的人,还有中间牵着无数的线晾着白蓝两种颜色的衣服,月宝感觉自己好像进入到一个很奇妙的世界里。

“宝宝, 以后就跟妈妈一起住在这里, 等妈妈再多挣一点钱,我们再搬去更宽敞一点的地方。”苏南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心底是不能给小家伙更好生活环境的亏欠。

月宝一点都不在意自己住在哪里。

只要她跟妈妈和猫猫一起住, 就算是睡在马路边边上,小朋友也只会觉得开心和安心。

只要有妈妈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筒子楼里的人对苏南已经不算陌生,却是第一次见到月宝。

苏南白天要上班,并不能时时陪伴和照顾月宝,这个重任只能落在了猫的身上。

不过旁边就是苏南和梁晓军工作的厂区,所以姐弟两个总会在中午有时间的时候,轮流回来照顾月宝,给她带食堂里打回来的饭菜。

除此之外,月宝就会在猫猫的陪伴下,要么在屋子里认认真真跟着光屏一直学习,要么就会和猫猫一起下楼和楼里厂区家属院的小朋友们一起玩。

小孩子其实没什么真挚的友情,但月宝长得白白嫩嫩,小脸小手都会被妈妈洗得干干净净才出门,所以不管是小孩子还是小孩子们的家长,都对新来的月宝抱有几分好奇和善意。

他们会问月宝很多问题。

问她爸爸去了哪里,问她家住在哪里,问她今年几岁啦之类的。

这些问题,在月宝被问之前,妈妈就已经给她复习过一遍答案了。

特别是那个爸爸的问题,月宝现在已经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回答说自己的爸爸死掉了。

反正她没有爸爸。

每当她这么奶声奶气地回答时,就会引起一阵惋惜的沉默和心疼的唏嘘,后来大家都不问了,改往月宝的衣服兜兜里塞吃的。

有的塞几颗花生,有的是一个核桃,还有的家里炒了黄豆也会往月宝的小手里塞几颗,说这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容易放屁还会闹肚子,所以只给她尝尝味儿。

大家都很拮据。

月宝在这里生活适应的很好,自己和猫猫在家里的时候,不会乱跑也不会有危险,因为一整栋楼里大家都互相认识,如果真的有外人,总会被人盯着打量询问的。

虽然这里的小朋友们也有欺负人的,但大家都生活在一起,旁边又总是有大人看顾着,所以没有人会欺负月宝,月宝也认识了很多小朋友,和他们慢慢熟悉了起来。

特别是月宝有一只超级可爱的猫,小朋友们都羡慕极了,总是会借着跟月宝是好朋友的理由,问她能不能摸一摸小猫。

一来二去的,月宝逐渐忘记了在梁家村小学的那十天学习生涯。

苏南和猫其实一直都很担心月宝,所以总是小心观察,直到发现她不会再半夜被噩梦吓哭惊醒,不会睡着睡着突然痉挛抽搐,对比她年龄大的小孩也没那么排斥了以后,这才稍微放心了些。

这天中午,昨天放假回家的梁晓军回来了,他坐在小饭桌前,对苏南说着这次回去的收获。

“姐,你那间屋子里的家具那些我都让爸妈收起来了,幸好搬进去不久,还没添置太多家具,不然都不好归置。”

他说着,喝了一口苏南专门给他倒的甜水,又才说:“你那屋子上次我回去就让爸妈帮忙联系人,看谁要买就卖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苏南不急着知道答案,也就附和地接话:“怎么?”

“姐,你绝对想不到是谁想买!”梁晓军神神秘秘地说:“我这次回去听到了都吓我一大跳!竟然是纪乐初那小子,他说他要买,而且出价特别高!”

说着,他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听到这个名字,苏南却并不意外,只问:“那卖了吗?”

梁晓军瘪嘴:“卖了,不是你说让爸妈和村里人商量着卖吗,还说什么当初修房子的时候是村里支持的,所以要把卖房子的三成拿出来回馈给村里?所以他出价这么高,村长他们当即就拍板卖掉了,剩下的钱都让我给你带回来了。”

说着,他终于把自己小心翼翼提心吊胆揣了一路的钱拿出来交给苏南。

就那间房间,纪乐初这个冤大头给了整整一千块钱。

梁晓军想了一路,怎么都想不通,这会儿就忍不住问:“姐,你说纪乐初那小子他图啥啊?难不成是还想喊你叫姐?还有你也是,拿出三成可就是整整三百块钱,都够再修一间屋子的了……”

反正他觉得村长他们捡了大便宜。

他一想到月宝在村子里可能受的那些委屈,他就心里不舒服极了。

苏南将钱收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纪乐初想不想喊我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住不惯越来越挤的知青点。”

没错,知青点随着下乡的知识青年越来越多,也就变得越来越挤。

就算不是纪乐初出钱,其他知青也会想方设法凑钱把知青点隔壁的苏南家买下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把三成的钱让给村里?

“我本来就占用了村里的地,现在我离开村子了,以后如果因为这个扯皮的话,舅舅舅妈两个人在村里会很难做。”

她只说了这一句。

梁晓军却觉得他姐姐好像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苏南的确没说完。

三百块钱,买断自己和村里这些年的联系,买一个好名声,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赚了。

她这么善良仁义知恩图报的人……将来村子里如果出了什么事儿,大家也不可能赖到她的头上来吧?

苏南想着女儿身上那些用了好几天才消失的伤,还有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长好的头发,眼底尽是森冷的寒意。

不过这些情绪,在她抬头时都被收敛的干干净净。

她又问:“对了,快到收粮的时候了吧?”

一提起这个,梁晓君立马来了兴致,点头道:“对,爸说了,估摸着再有个十天半个月的,地里那些粮食就可以收了,到时候姐你可千万别回去,累人的很,我请假回去就行,今年大家全部都在公社食堂吃饭,我和爸妈三个人下地,怎么都够用了!”

往年这种时候,大家都是自己家里做饭送去地里吃的。

但今年有太多的不一样了。

苏南却笑着摇头,对他说:“这么大的事儿,我也是村子里的一份子,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回去,就算不能下地,也可以去公社食堂帮着做饭挣几个工分。”

闻言,梁晓军挠挠头,有点疑惑,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于是承诺到时候姐弟二人带着月宝一起回去。

至于回去了住哪儿,以前家里几个人都能住得下,这次回去挤一挤也是一样的-

说得是十天半个月,实际上日子如流水,眨眼就到了大队和村里都需要抢收的时候。

天气仍旧很热,甚至秋老虎的时候比夏天还要热得人烦闷。

月宝坐在食堂的小板凳上,乖乖地守着灶洞里熊熊燃烧的火,即使小脸被热得红扑扑地流汗,也没有离开过屁股下的小板凳。

因为她身边没有猫猫,也没有妈妈。

猫猫和妈妈都叮嘱月宝,要乖乖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月宝也不愿意往外跑,外面肯定有很多小朋友了,她不喜欢他们,所以她宁愿被火烤得流汗,都不肯往外面去。

但她不去,总有人会找过来。

“月宝妹妹……”

梁西宝期期艾艾地从门口探头往里看。

月宝扭头看到她,疑惑地歪了歪头,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快乐开心地喊她“西宝姐姐”。

梁西宝有点小小的伤心,她跨过门槛走进来,拿出藏在背后的手,手里握着一大把狗尾巴草,递到月宝跟前,小声说:“月宝妹妹,这个送给你。”

她们第一次正式认识的时候,她就是用狗尾巴草哄着月宝跟她交朋友的。

可这一次,月宝只是看了看,就摇头跟她说:“不要了,我不喜欢这个~”

梁西宝呆住了,瘪了瘪嘴,难过地问:“你、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当好朋友啦?你突然搬走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我哥哥他们说、说你被大家撵出学校,也撵出村子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月宝始终仰着小脸,安安静静地听她讲话。

直到她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月宝才摇摇头,脆声反驳:“才不是朋友!”

她盯着梁西宝的眼睛,很认真地重复:“你说,不跟我玩,所以,不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以前的月宝:我好喜欢这个小草!

现在的月宝:我不喜欢这个东西。

猫:宝,干得漂亮![猫爪].

第70章 年代文里的真假千金

梁西宝难过极了。

她还只有五岁, 却已经明白了失去一个朋友的难过。

她想跟月宝说,可以重新继续当好朋友,她还想说自己特别怕虫子怕被欺负, 所以那时候才不敢继续和她当朋友。

五岁的小朋友并不能明白什么叫做“不得已”,她以为失去的还能得到,离开的还能回来, 说过的话过去了就跟风一样消失就好。

可月宝并不这么想。

因为月宝比她更早感受到了失去朋友的难过。

两个小朋友两两相望, 一个失落, 一个坚定。

灶洞里燃烧的火焰映照在月宝的眼眸里,似乎也给她点燃了两束灼灼的火焰,两个小朋友并没有爆发任何争吵,也没有说出什么幼稚的绝交这种话,但……从月宝坚定拒绝的那一刻起,她们似乎真正被隔开身处两个世界了。

“喵~”猫甩着尾巴擦过站在门口的梁西宝,径直跳进来跑到月宝的跟前,暖黄的眼瞳亮晶晶暖融融,尾巴也高高翘着, 一副刚做完一件大事忍不住炫耀的欢喜模样。

月宝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猫猫吸引了,她也不嫌脏, 伸手就把猫猫抱到自己怀里, 小手一边rua一边眼睛弯弯地低头往猫猫的肚皮上蹭。

只有猫猫和妈妈在,月宝才能在这个地方感受到心安。

当妈妈也从外面笑着走进来的时候,月宝就更有底气了。

苏南则看向低着头似乎很难过的梁西宝, 温和地笑着喊了她一声, 然后在梁西宝期期艾艾的目光中,从兜里拿了两颗糖放在梁西宝的小手当中。

“这是我专门买回来的糖,西宝也尝尝吧。”

说着, 又笑意吟吟地走过来蹲下,把剩下的糖果都塞到了月宝小小的衣服兜里,温声道:“只剩这几颗了,宝宝揣在兜里,想吃的时候就拿一颗吃,猫猫不能吃糖,不可以喂给它,如果吃不完的话,可以分给其他你喜欢的小朋友,好吗?”

月宝用力地点点头。

然后把手里那颗妈妈已经剥开糖纸的奶糖塞到了妈妈的嘴巴里。

“妈妈先吃~”

厨房里暖意融融,梁西宝捏着两颗糖果,抿着嘴满是伤心地离开了。

至于她带来的那一把狗尾巴草,苏南也看到了,然后在月宝认真剥糖纸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其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灶膛里-

秋收是农民一年之中最忙也最累的时候。

大家全都盼着今年的收成,所以就算再苦再累都忙得热火朝天。

就连小孩子们都是要在地里撅着屁股捡麦穗的,所以一开始有一两个孩子捂着肚子蜷缩着嚷嚷肚子疼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们是天太热喝了生凉水所以闹肚子了。

谁也没有注意。

直到吃午饭的时候,在公社食堂里有越来越多的小孩都捂着肚子惨白着脸又哭又闹的时候,大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有人匆匆忙忙去队上找医生,可就耽误的这么一会儿时间,竟然越来越多人感到不舒服肚子疼,还有人在食堂里吐了出来,甚至有两个年级小的孩子直接疼到昏厥,躺在地上抽搐个不停。

梁家村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变给吓惨了,孩子的家长和犯病的大人手足无措地大声哭嚎着,找村长找支书找队长救命……

原本热闹的食堂里更是乱作一团,加了肉和很多好菜的饭菜根本没人再敢动筷子,大家看向饭菜的眼神惊恐的像是在看毒药。

等医生急匆匆地跑进来,整个梁家村,大人小孩和知青们,加起来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在闹肚子疼头晕想吐。

医生只有一个,一时间也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苏南和梁晓军站出来,大声让大家不要乱,一个骑着村长家里的自行车去更近的镇上找医生,一个把混乱吵闹的村里人组织起来,然后井井有条地安排医生先看看那几个昏厥的小孩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救。

等混乱的场面稍微安静有序些后,苏南又赶紧让没有闹肚子疼的村里人把食堂里的碗筷都先收到厨房里去,然后让他们挨个去问那些发病了但还没有特别严重的人,在这之前都吃了些啥。

“肯定是吃啥东西吃坏肚子了!!”有人大声猜测。

也有人惊恐不安:“我、我不记得我吃了啥,咋办,我现在也觉得我肚子有点疼了……我、我不会要死吧?!”

还有人急得嘴上长燎泡:“都安静安静点!先听听这些疼的人都咋说的!!”

也有人给出更明显的猜疑:“我看多半是中午食堂的饭有问题!我后来的,所以都还没来得及吃两口,他们先来吃的吃得多,这才出了问题!”

这话一出,原本就不敢动那些饭菜的人更是离得远远的,好像看不见的毒能从饭碗里长着腿跑到他们嘴巴里一样。

就像当初他们在背后口口声声骂着月宝脏,好像隔着空气月宝都能把他们给玷污了一样。

苏南擦掉额头上因为着急担忧而生出的汗,站在村长身边和他们一起看着医生蹲在地上给那几个小孩挨个检查。

掰开嘴边扯着舌头看舌苔,拉开眼皮打着电筒看眼珠子……

猫蹲在懵懵的月宝和梁西宝两个小孩头顶的房梁上,同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混乱和恐慌不断蔓延的人群。

他们恐惧不安,他们猜疑不断,他们痛苦哀嚎……

背后那么爱嚼舌根议人长短随意揣测,那嘴巴里烂掉了,就不能再随便说那些肮脏难听的话了吧?

那么喜欢长着年龄和人数欺负霸-凌月宝,口口声声都骂月宝是傻子是野种是脏东西,那自己也变成头脑混沌的傻子,应该就能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了吧?

可猫和苏南看着这些正在吞食和承受恶果的人,心中却并没能感受到半分的快意。

对于苏南而言,她只是报了仇而已,却并不能让时光倒流,让月宝遭受的一切消失不见。

对于029而言……它在降临这个任务世界后,曾经预设推演了无数种月宝和这个世界主角之间的争斗,甚至想过月宝可能会被主角逼得没有退路没了性命。

可它从没想过,真正来到这个世界后,月宝面临最多的恶意根本就不是来自主角或者苏南的原生家庭,而是这个月宝生长的村落。

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子,村里都是看起来淳朴热情的人,大家见面都打招呼问一句去哪儿吃了没,人与人之间都有各自的情谊牵绊着,一个小村子就像是一个大家族。

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滋生出那么多的恶呢?

那么多的恶,又凭什么全部倾倒在月宝身上呢?

029真的用了很久都没有想通,可它恨这个村子里的人,竟然远比对女主的情绪更加浓烈憎恶。

因为这些恶意比女主的恶意更快更早更迅猛地落在了月宝的身上。

可月宝才3岁。

月宝前一天还开开心心背着外婆缝的小花书包站在讲台上脆声说着自我介绍。

他们的虚假甚至只维持了不到一天的时间。

既然如此,那那些包含了毒药的糖果,也只会维持短暂的甜味。

思索间,大队上请来的这位医生已经站起来了。

他死死皱着眉,猜测说:“你们应该是食物中毒了。”

这时候苏南站出来,礼貌忧虑地说:“我已经让大家把中午食堂的饭菜都打了一份新的出来,您能帮忙看看是什么中毒吗?要是知道中毒的东西是什么,应该就能对症开药了吧?”

她也皱着眉,担忧不已地着急着:“麻烦您快帮忙看看吧,这几个孩子……年龄小,时间拖久了才要命。”

她的一字一句都说在了村里人的心坎上,刚才她和梁晓军站出来,比村长他们更快维持秩序,已经让这些慌得失了分寸的人下意识倚靠她,特别是那几个孩子的家长,此刻更是跟着她的思维,哭喊着求医生赶紧查看饭菜。

医生也知道人命关天,听到苏南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也不跟村长他们多说什么,赶紧跟着苏南去看那些端上来的饭菜。

他握着筷子,一样一样地翻找挑拣——

然后惨白着脸问苏南:“你们、你们还炒了蘑菇?!”

苏南茫然:“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帮忙收拾食堂卫生,做饭备菜的都是其他几个婶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把凶狠地滴血的目光直勾勾望向站在一旁惨白着脸慌慌张张的几个戴着围裙的人。

“你们!”医生痛心疾首地指着他们,又夹起盘子里的蘑菇,抖着手吼:“这些蘑菇可是有毒的!!而且炒成这个样子,我就算是想分清楚它们长什么样子都不行!”

连长什么样子的蘑菇都不知道,又该怎么治呢?

他话音刚落,趴在地上抱着孙儿嚎哭的家长就尖叫着朝那几个人扑了上去,一边尖声哭骂一边扯头发拽衣服地撕打在了一起。

医生却还在检查。

然后他又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他从饭碗里刨出米来,米的颜色竟然带着几分红,他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气得,又说这米也不能吃,是坏掉的陈米,是有毒的!

一番话说完,整个食堂内外,不知道多少人开始努力地抠自己的嗓子眼儿,试图把刚吃进去没多久的午饭全给吐出来。

也是这个行为,像是一下子提醒了苏南,她眼睛明亮有神,在医生回神开口之前,先大声问医生:“催吐!医生,给他们催吐可以吗?!既然是吃坏了东西,那把肚子吃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要命了?!就能活!能活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大,足以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像是被点亮了灵光一样,也不用医生说了,全部都动员了起来,有的去找粪水,有的直接上手抠嗓子眼,有的把自家的小孩倒着拎过来往下拼命地抖——

医生眼神复杂地看了苏南一眼。

这女人,咋每一步都比他先想到呢?

她说得,可都是自己想说的词儿啊!!

这时候梁晓军也终于请回来了两名医生,全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又是一通混乱。

直到夕阳西下,地里的麦子都还没来得及割完,但让人喜极而泣的是,没人死。

那么多中毒的,一个都没死。

村长哆嗦着手惨白着脸,听几名医生连声赞叹苏南,说要不是苏南脑子转得快想出了办法让大家先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了,说不定毒素在肚子里蔓延开后,那些小娃娃就真的要没命了。

不仅是医生们赞叹,那几个差点没了孩子的家里,也一个个全都对苏南感激涕零,抹着眼泪跟苏南道谢,还有要给她跪下磕头的。

不过苏南都拦下了。

她看向同样站在一旁,却脸色复杂的知青们,笑着温声安抚:“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不用特意感谢我,我是叔婶们看着长大的,就算不姓梁,也始终是村子里的一份子,能够平平安安把大家救下来,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加欠下的那一更嗷,本来说今天的,但是我有点沉迷游戏哈哈哈,明天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