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陆戚南? ??!
不对。
泠玉视线昏黑,身体动弹不得,扣住她的人力道很重,但完全没有熟悉的松竹香。
“山肆。”
有人一声低唤。
那人放开了她。
再睁眼,焕青的双手已经被束缚住,眼角泛泪,神色中竟然带着一丝怨恨。
她的嘴被捂住了。
泠玉瞳孔骤缩,身体浑然僵住。
是又遇到山匪了吗?这样胆大?
“公主…”
这一声像是索命,泠玉没敢动,一双眼瞳已经瞪得老大,周遭有弥漫着一股强烈的死寂。
视线中,方才扣住她的人仍在身旁,泠玉不敢动,忽然觉得这夜里冷。
“你、”泠玉低声,耳畔中忽然传来一阵步履声。
“你们是谁?”她问。
身子颤巍,泠玉强装镇定。
不会的、不会的,北岭离北淮这样近。
视线的人却忽然跪下来,“公主,在下是怀王殿下的侍卫,特来护您。”
泠玉浑然一愣。
身后纷至沓来,最为首的穿着与面前跪下人相差无几,丹青对襟胸上有一深褐镀金蛟龙印记。
怀王,怀王是谁?
泠玉头皮发麻,心跳加速,就连呼吸都慢滞一时想不到是谁。
她的那位父皇膝下那么多子嗣,什么桢王、辰王、怀王……
“你就是昭宁?”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嗓音。
泠玉一吓,来不及转头,方才跪在自己身侧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就连焕青……
“殿下,她似要咬舌自尽。”
这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索。
殿下?
他叫他殿下?那个人是怀王?
泠玉眉心狠皱。
他们,是敌是友?
怀王,怀王,泠玉记得在这一众的亲兄之中似有好人,可是她这时想不起来了。
“带下去。”沈怀卿道。
泠玉依旧僵硬,对于自己的兄长亲自前来护送这一件事实在骇然。
是因为自己一直在拖延吗?一直没有动身,索性他们直接来了?
还是三更半夜。羽灵卫、容晴,以及其他的,难道也是受到指示所以一直没有动静?
“唔、唔、唔!”焕青抖擞起来,神色异常痛苦难耐。
“公主,公主!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她的胸口衣衫早已被血污染湿,一个劲儿地叫着,可怜又悲戚。
泠玉指尖微颤。
“啪。”一道响亮的巴掌落下,她的脸落下一浅浅的红印。
泠玉:!
为什么要打她?再怎么说焕青也是她的人,方才……
焕青却突然狂躁,像是发了疯一般,一双明眸变得凶狠恶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明明我就差一点点!我就差一点点……”
后面的话被人用黑帕捂住,那名侍卫将她拖拽出去。
“殿下。”
沈怀卿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泠玉被吓得不轻,亲眼见到焕青这副模样更是毛骨悚然。
那张柔软的锦毯掉落在地上,早已染上污渍,劣斑似的血点落在孔雀头上,早已没了生色。
“所以…焕青她……”
“是。”
怀王回答她。
泠玉抬眸。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不知是那位叫山肆的下手太重或是被冷风吹得太狠。
“皇兄是等候我太久了吗?”须臾,泠玉问。
彻底没了睡意,这车,这一车队在怀王来时已然发生变化。
泠玉莫名有一种自己死期将至的感觉。
之前什么毒杀、意外、山匪。
比起这些,社会化交流,脑畔忽然想起一句话:伴君如伴虎。
怀王。
泠玉想起来,她的一位皇兄名字里也有一个怀字。
沈怀卿。
身有八尺,冷漠沉寂,容貌绝世,一等一的文武双全,只是可惜母妃不受宠,幼时也在皇帝面前形如影人。
“是,皇妹。”沈怀卿再一次回答她。
泠玉知道她再也逃避下去。
*
翌日,晴日飘雨。
官道泥泞,深凹的劣迹从尺寸与轮齿中看出痕迹。
这是公主的辇车。
陆戚南将傀儡面具挑起一角,唇角微勾。
手中银铃早已被捏碎,蛊虫缓缓从里面爬出来,攀上手心。
他兀的低笑了声,心底竟然滋生出一丝的妒忌。
他晚了一步。
稀稀疏疏间,有一抹绿影从长道处冒出,陆戚南快步躲入暗角,风声鹤鹤,竹林挥打着,隐秘阴暗。
“小二,小二,前面的一列辇车呢?”
崔浊一早跑上来见到彻底傻了眼。
驿站小二也是两眼一懵,“啊?客官,你要上一杯捻茶?小的这就给您叫去……”
崔浊急得想跺脚,眉毛皱成一个大大的川字,“什么茶不茶?我问的是车啊!车!好几辆呢!骏马拉的那个!”
直觉告诉他公主的辇车已经走远了,视觉更是给他下了一道准信,这大大的官道上空无一车。
“啊啊啊?可是那瞧着最华贵的那一列车?说来也真是让小的开了眼,小的在此做工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奢华的马车呢,原来那叫辇车吗?客官真是要小的小刀划了屁股开了眼。”
小二开始絮絮叨叨:“其实小的也可惜呢?他们那一车来了之后店里生意猛涨,每日都是十几斤十几斤地买货,小的掌柜这几日都乐开了花儿。”
“他们昨夜还好好在着,这一晃眼竟然就不见了踪影,小的见平日里都还有穿着黑衣的侍卫把守着,想来是个大户人家……”
“停停停停!”崔浊越听越烦躁,“你这说的都是什么?”
“嗯?客官。”
崔浊脑光却一闪,“等等,你说什么?昨夜?今早?”
小二的点头,“是呀!”
崔浊脚锄地,怎么不早说!!!
“今早何时?”崔浊暗自踌蹰,今早的话应该没走远,得赶紧回去告诉世子。
小二这时候却眉眼一撇,一副自下其上的模样。
崔浊蹙眉,不知为何面前这人端起来了,眼神瞧着就令人不悦。
“小二的?”他问。
“哎呦客官,您真是不懂得行情道?方才小二跟您说这样多,您都不表示表示就想再往后听?”
崔浊恍然大悟,连忙往自己的宽袖里掏钱包,“哎呀你早说嘛!我看着像那种无礼强盗之人?”
小二这时候才展露笑颜,谄媚地叫了一声,“哎呦客官。”
正拿起两小块儿碎银,崔浊还多淘了一会儿,这是身后忽然有一声唤:“阿浊,你这是做什么?”
躲在暗处的陆戚南眉眼一挑。
偏偏是这时候,偏偏是这时候。
崔浊的手不敢动,小二却忽地将他的膀子一抖,两碎银子落地,发出哐铛铛的响声,这一声清脆又响亮。
“哎呦客官,小二的这就为您上一杯北岭独门捻茶,这茶可是香喽!”
*
北淮城,西厢阁居。
雨盛漫天,猛烈敲打着屋瓦,像是要从外面渗入进来,饶人心烦。
泠玉并未睡得很好,一整宿都被迫着赶路,所有侍卫,本该属于她的部下都听令于她的皇兄。
着急赶路是为何?皇兄特来接应、护送是为何?
一直到天微微亮,车马渐缓,道路似乎也与以往截然不同,昏昏暗暗中灯盏闪烁,掀开她帷幔的人不再是熟悉的面庞。
“你是谁?”泠玉倏然往后一退,撞上了房塌的一角。
幸好是圆角。
“公主,奴是怀王殿下派来服侍您的婢女,奴唤做碧青。”
泠玉一怔。
青,又是青。
碧青只是微微朝她垂垂眼,语调不冷不淡:“公主,已经到地儿了,奴来请您下来。”
泠玉又是一怔。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时没喘上来,情绪从此刻开始蔓延开,像洪水、海浪。
“这是哪?”她问,目光朝外面瞥了一眼。
碧青答:“西厢阁居,公主。”
“西厢阁居是哪?”泠玉追问。
原书中根本没有这样的地方,依照沈怀卿这样的皇子,再怎么也是住上什么府宅或是城中。
怎么会住在这样深山老林呢?
他是要将她囚起来吗?
碧青却不再回答她,随意抓起一件华服为她换上,又拆了她的发髻,三两下子为她绾上发髻。
“公主,您该走了。”她跪坐着,为泠玉穿鞋。
“作为返京公主,您已让怀王殿下等候太久。”她说完这句话倏然抬眼,绣鞋上的金鱼纹骤然失了色。
泠玉的眸光在灯盏下倒映出一抹月亮,本就焦躁的心在这一刻有了起伏,她忽然想问为什么?不,应该是凭什么?
沈怀卿比自己好很多,最起码身边有一群忠奴。
“你是在怪罪我吗?”泠玉的眼角微红,心底的怒气已经足以燎原,这一句话忽然脱口而出。
碧青依旧不为所动,她的目光没有神采,像是一个机器,“公主,您已让皇朝等太久。”
“公主因以大局为重,而不是留恋无关紧要的,南岭风光。”
她将后面四个字略微加重。
哗啦一声,厚暖的斗篷披落在肩,碧青将帷幔掀开,一瞬的白光刺眼,晃得泠玉差点儿没回神过来。
“公主,回西厢歇吧,那里比辇车塌睡着安稳许多。”
*
萧潋提剑走来,兴许是一身白袍太过惹眼,总让人忽视了他眉眼间的急促,“什么茶不茶?阿浊。”
陆戚南勾唇,低低嗤笑,心底腹诽着,这世子真是蠢笨又敏锐啊。
崔浊一脸惊恐地转脸过来,“世子……”
“您……”
第42章
萧潋稍微抬手,“不用说了。”
白袍袖口处不知何时沾了灰,微微淡淡,显得他整个人都黯然神伤。
他稍侧首,“回去,快马加鞭。”
崔浊倏然一愣,“世子,您知晓公主……”
萧潋没有犹豫,“北淮。”
陆戚南唇角微扯。
北淮吗?
手心的蛊已经完全没了动弹。完全不是呢。
公主逃到哪里去了呢,要赶快找到她才行。
今夜,可是蛊发之日。
*
“公主,该用晚膳了。”碧青将食盒端上来,稍微开门,便见到公主坐在床沿,双眼青黑,显然没有睡好。
“嗯?好。”本能的,身体太过困乏促使她不得不睡了一会儿。
眼皮还是很重,她迷迷糊糊唤了一句:“容晴,已经晚上了吗?”
碧青将食盒放下,扶着人起来,“公主,奴是碧青。”
像是一阵无声的风吹进泠玉的耳朵里,明明毫无温度,却让她打了个寒颤。
为何又是碧青。
“容晴,那容晴呢?”她问,眼皮困倦但是也强撑着抬起眼。
碧青却没有回答她,转而道:“公主,该用晚膳了。”
她的语气过于平淡,像个程序化的机器。
泠玉忽然后脊背一凉,看着那方方正正点食盒,明明很饿胃里却反酸。
“放我出去。”她道。
碧青轻轻摇头,“公主,不行。”
“为何不行?你们是要囚禁我吗?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泠玉抓住门把,质问。
“囚禁?”碧青闻见这一词,冷淡眸子闪过一瞬不解,“公主您在胡说什么?”
泠玉眼角浑然泛起泪,掌心因用力开始泛白,“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出去?为何要将我关在这里?”
从辇车下来之后泠玉显然更为不安,她之前还能接受自己徘徊时间太长而惹恼这冷鸷兄长,可是一中午过去,甚至快要到了傍晚,那位皇兄也并未有何表态。
而这西厢阁居之中竟然只有她和碧青两个人。
她今早花了不少时间从厢房往外瞥去,完全是一个封闭的宅落,开窗能见假山真石、池水游鱼,风情别致而闲雅。
可是唯独见不到出口,见不到外面的世界。
和之前的恙山锦安观别无二致。
“把你们为何不让我出去?”
“公主,请您稍安勿躁。”
泠玉心底忽然像是裂开了一条缝,冷彻彻的冰锥刺入进来,叫她难以冷静。
她重复她的话,“稍…安…勿躁?”眼角红了一片,心底的委屈在这四个词上如河水涌上堤岸。
“你…你…”
这一定是惩罚。
没有主动推动剧情的惩罚。
她只恨自己是个软柿子,说不出什么狠戾的话。
碧青却完全没有抬眼,铛的一声将食盒放下,关上了门。
视线一瞬变暗。
像是真的回到了小黑屋,山上是要比山下暗得更快,诺大的房中恍如暗室,微亮的黄昏霎时无影,一切安静得诡异。
泠玉毫无征兆地跪坐下去。
心脏跳动剧烈,浑身乏力而颤抖,头晕目眩之间脑海闪过重重无头鬼影。
一场她逃避不掉的噩梦。
“不、这些,都是假的。”她眼角洇出泪,大口喘气,又很快努力调整自己呼吸。
“这一切都是假的。”她艰难地再把这一切说出口。
沈怀卿,她的三哥,一定从某个侍女那里知道自己怕黑。
知道自己这一路受惊不少。
他一定、一定是故意要这样做,为了折磨她,试探她。
让她畏惧他。
这书中的疯子无奇多,不过她早在开局就遇到了最疯的一个。
泠玉缓缓站起来,身体已经不似方才这般如拖着水泥厚重。
“不怕不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而已,她都穿书了,还有什么是真的呢?她……
“什么是假的?我吗?”
夜色厚重,不知何时将厢房外的露台洒满霜露,白晃晃的月泻下来,竟显得面前人像是裹着一层白纱,又像是玉。
他的清音里夹杂着最独有的铃音,假的像真的一样。
泠玉怔住了。
真的?假的?
这是真的陆戚南还是假的?可是他怎么会在这,他怎么知道她会在这?共感会随着距离失效,再怎么说她之前从未感应到过……
“是不是我每一次遇到危险你就会出现?”她这样问。
这是真的吗,可是为什么这样真实。
如果,如果……
“什么?公主不信我是真的吗?”
他低低嗤笑,尾音拉长,狠狠咬着字,缓缓走过来,月下光影依恋地点缀他的衣裳,更别提一身银饰颤动时发出的细微响声。
“铃铃铃。”
泠玉宁愿这是假的。
只要……有个人陪着她就好了。
有一个、熟悉的人。
泠玉不敢动,后脊背僵直了,目光有些望眼欲穿,她不敢太细看,怕这是黄粱一梦;她又想细看,怕这真是虚影。
陆戚南就要走过来,他的脸庞是半遮着的,视线太暗了,瞧不出神情。
泠玉忽然觉得陌生,潜意识里竟然开始后怕,这真的是陆戚南吗?这里是那个怀王、沈怀卿的私宅。
这是否又是一个圈套?
是不是沈怀卿故意叫人伪装成他的样子,皇城之人城府高深,如果这又是引她掉入地陷井呢?
泠玉忽然反手将门锁上。
那边的人显然步履顿了,他似乎也没有想到泠玉会有这样的反应,潜藏之词哽之于喉。
一门之隔,泠玉只觉得如坠冰窟。
金钗刺破她的掌心,这么久过去,之前的血早已干透,新血与花蕊融合在一起,淡淡的血色肉眼瞧不见,可是泠玉却记得清清楚楚。
理智,她需要理智。
不能这样……
这太像一场圈套。
“公主,你这是何意?”
泠玉稍微瞥头,“你……”
根本不是这四个字忽然自动消音,这样太暴露了,泠玉连忙止住。
不行的,直接撕破脸或许会更不幸。
她虽然城府不及,但还是清楚的。
感应……感应,感应度为零。
“公主不想见我?”陆戚南问。
泠玉身子一颤,眼皮猛猛跳,觉得外面的人更不是真的陆戚南,“不、不是。”
她只想见真的陆戚南。
真的陆戚南是不会这样说话,他们那些细作一定以为,陆戚南真的是自己的男宠。
“那公主为何关了门,不欢迎阿戚吗?”
铃音阵阵,少年的语调温柔,身影暗暗,浮现于墙上。
“我、我还未梳妆,不想以这样凌乱的模样见你。”泠玉心跳猛快,胡乱说着,金钗刺痛掌心,尽全力让自己努力保持平静。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沈怀卿一定是想从她口里知晓些什么,他想知晓什么呢?这个皇兄果然坏的阴暗。
“这又有何?公主未梳妆的模样阿戚亦是喜欢的,公主将门开开,我为你梳妆。”
可是这屋里连烛灯都未点。
泠玉握着金钗,唇齿缓缓碾磨,忽然想要发笑。
原来人在被逼无奈时其实也非常想笑的。
这和她小时候看的狼外婆与小红帽的故事如出一辙。
小红帽的外婆被狼吃掉,变成外婆的样子让小红帽开门。
泠玉的眼垂向下,左手臂上一根筋脉上忽然发出阵阵刺痛。
“滋滋。”泠玉精神紧绷,刺痛又深深让她觉得生疼。
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外面的人在喊:“公主为何迟迟不肯开门?是想要我闯进来吗?”
泠玉一吓,抬手间衣袖往下,那深青蝴蝶状的印记开始发出光。 !!!
心脏有一股强有力的搏动,熟稔而不可忽视。
“阿戚…?”
门砰的一声破开。
泠玉瞳孔猛震。
“干什么?”
入耳的却不是那一柔腻,而是斩破风浪般的,犹声犹彻。
红马长袍,孔雀蓝衣色配上璀璨银饰夺目抢眼,黑天一色的傀儡面恐怖骇人,可是高马之上竟显得神武,威猛凶势,偏偏骑马者是一个少年人,清瘦身姿如携泻月。
少年气息扑面、势不可挡。
泠玉瞳孔骤缩。
大脑像是泛起一层厚厚的雾,那三个字如雷贯耳、直击人心,泠玉从来料想不到,‘干什么’这三个字比‘我在’还要有强有力、猛烈而直击的安全感。
陆戚南后面又说了什么,泠玉听不见了,她第一次毫无遮掩地瞧着一个人,像是想要将陆戚南看尽看透,想要在自己的脑袋里狠狠记住他,忘不掉他。
至少是现在,此时此刻,她竟然祈求,若是人死了真的有走马灯,她想将这个片段多放几秒。
她想要永远记住他。
“傻了吗?公主。”陆戚南喘着气,语气依旧冷意拉满。
泠玉却依旧认认真真地瞧着他,目光竟然热烈的有些灼人。
到底在看什么?
陆戚南竟然想要躲闪,带着面具空气稀薄而难耐,可是他还是想要听到她说那句“好可怕”。
可是她为什么不说呢?这样的呆痴神情是什么意思?
真是被吓傻了吗?
他抬指一挥,厢房大亮。
“为何不点灯?”
他从马上下来,厢门早就被撞得稀碎,两道门都撞得稀碎,他将缰绳一甩马背,马儿便往外走去。
还是往泠玉那边走。
这样高大的红马。
陆戚南眼皮忽然一挑,伸手想要将人拉过来。
泠玉默默往边上移了移。
目光想要躲闪,她应该要躲闪的,可是完全移不开,好似陆戚南会发光一样,令她痴迷。
陆戚南嗤笑了声,“原来没傻。”
泠玉愣了愣,喉间分泌的唾沫骤然变多,可是她却没有反驳,“嗯……”
这不是做梦,不是假象,更不是假冒的。
陆戚南就这样真实的在自己眼前。
她缓缓开口:“不过那边。”
“死了。”陆戚南回她,语调不轻不快。
原来他知道。
泠玉的眉毛跳了跳,尽量表现得不太惊讶。
也是,他真的很厉害。
泠玉双手合拢,步履想要靠近,可是又觉着太过刻意,心中竟然开始扭拧起来,片刻,她才问:“阿戚…何时来的?”
“吃过饭了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亲亲啊[吃瓜][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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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刚来,公主瞧不出来吗?”陆戚南眉头微蹙,扯了扯衣角,胸腔有一处衣角被磨出印,瞧着格外不顺眼。
泠玉这时候惊了惊,从上到下将人打量了一番,问:“阿戚怎么会知晓我在这呢?”
是怎么上来的?是何时从哪里过来的,这一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呢?之前为什么要走……
泠玉的脑子在冒泡,就连她都料想不到的十万个为什么。
“……”
陆戚南斜眼过来。
泠玉眸色微微一暗,将呼之欲出的一连串收了回去。
她其实还想问一下他身上的伤口疼不疼。
陆戚南的手,瞧上去有很深的勒痕。
他何时学会了骑马?在哪里得来的马儿?
南岭的人,是不喜养马的。
瞥向桌上的食盒时却不敢轻举妄动。
“公主是想对我刨根问底?”倏地,他问。
泠玉霎时抬眸。
原本她还想不再问了,可是陆戚南又将这一茬儿抛回来了。
如果是以前,那她一定会说这个人又耍他,可是如今心底竟然因为这一句汩汩流出蜜水,她竟然有几分心甘情愿。
“想、也不是。”泠玉说出的词在嘴里狠狠烫了一圈。
辗转、迂回,眼皮跟着跳了下,眼神中透出几分心虚。
陆戚南将审视的目光收回,他很烦躁,蛊毒已经在他身上发作了,令他感到怪异的事,面前这位公主看着毫无异样。
按之前来说,她应在下午就发作了。
红唇、绯面,就连汗珠都晶莹剔透。
陆戚南拧紧眉。
他这是在想什么。
泠玉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看那桌上的——食盒。
是饿了吗?
他方才没回答是因为不好意思?
可是她也不知晓那里面的东西是否有毒,或者说,那里面的东西真的能吃吗?
万一。
陆戚南这时将长指伸了过去,泠玉反手一握。
两指相触,掌心滚烫。
泠玉诧异抬眼。
他的手怎么这么烫?
彼此的手还在一起,泠玉脸下一热,匆忙想要抽出。
陆戚南却反握住,收紧,力道强的可怕,生生将她白皙的手腕缠出红痕。
“…陆戚南?”泠玉疼得唤出声,面庞像揉皱白面团。
“公主怎么不叫我阿戚了?”他反问,指尖扣紧,不留得一点儿缝隙。
泠玉一吓,呼吸都慢了半滞。
他…他这是饿昏了吗?
人…人太饿的时候似乎会很虚弱,虽然陆戚南看着不像,那他是怕自己抢了他的吃的吗?
“公主怎么不回答?”意识逐渐迷离,陆戚南的额角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这完全失去了他原本的指控,他应该将人推的远远的,可是面前的公主真如她名字那般是一块上好的温玉,只是抚摸着就让人舒适至极。
烛光昏暗、泛黄,陆戚南一路驰马,面上又是一具骇人可怕的傀儡面。
泠玉只见的他的一双眼微微泛红,不知他面颊早已绯而染欲。
泠玉不得不抬手碰上食盒。
“不、不是,阿戚…”她支支吾吾地开口,“你、你先别着急。”
万一这食盒里有蛇或者蜈蚣之类的…
虽然他不害怕,但是她还是很害怕的…
“着急什么?”陆戚南却以为她想起今日蛊发之日,不论是她难受或是他难受,只要有彼此就好。
他逼近她,身体像是烧起来了,有些难耐、饥渴。
气息逼近。
泠玉不得不后退,手差点儿从食盒移开。
不、不行,她必须要打开,万一盒子真有能吃的东西,馒头也好其他也罢,虽说寒颤了,可是陆戚南看着真得像是饿疯了。
“你、你…”泠玉连连败退,唇齿都跟着不利索。
陆戚南见她一副要跑的样子,心中怒意更甚,想一把将她直接扣入怀里。
“我怎么了?”
陆戚南淹了唾沫,声音暗哑,朝着她走过来。
脑子像是烧起来了,意识越来越不太清醒,更不明白的是泠玉为何迟迟没动作,一直后退是何意?
他们一同中了蛊,这并非是他所情愿…
泠玉一转身,忙不迭打开食盒,意料之外的竟然是一碗粥羹和一碟桃酥,她慌措拿起一个,正要回首,
“你不要着急…”
陆戚南却从背后环住她。
他的身子靠过来,下颚落在她颈间,整个人与气息都带着灼热。
泠玉一下子就懂了。
陆戚南根本不是饿了,是蛊毒发作。
今夜,今夜,她怎能忘了呢。
泠玉惊诧一瞬,腰间却被狠狠烫了一下,陆戚南扣紧她,旋而将她的身体反转过来。
她直视到他的眼睛。
这一双阴冷的眼睛,这时候却爬满了情、欲。
就算是搁着狰狞的面具也阻碍不了。
泠玉哑了声,“你…你……”
陆戚南俯身下来,泠玉下意识闭上眼。
一秒……两秒……三秒……
“该死的!”陆戚南骂了一句。
泠玉睁眼。
陆戚南摘下他的傀儡面。
泠玉两眼瞪大,下一瞬,视线却一下子黑了。 ?!
为何要遮住她的眼……
这个问题未来得及问出口便被人堵住了口。
窗外古铃阵阵,白莲在池中悄然开放,流水潺潺,马蹄搅乱了原本寂静的夜。
房内。
沈怀卿处理完公事,抬手传唤侍卫。
“公主那边如何?”
山肆作揖:“回殿下,一切有序进行。”
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沈怀卿眉间微蹙,山肆即刻会意,直身去门外。
片刻后,他迅速折返,“殿下,定安世子来了。”
沈怀卿神色未改,轻蔑道:“追得倒是挺快。”
山肆问:“殿下,可要见?”
沈怀卿稍稍瞥头,宽袖一收,吐出一字:“嗯。”
崔浊边走边安慰:“世子,阿浊在侧府外见着公主的辇车了,公主定是没事的。”
萧潋在前面走着,头也没回,“阿浊,这我知晓。”
此话一出,令崔浊一下子没了词儿,可是自家主子面上写的惴惴不安早就从路上就没掉下来过。
若不是前些日子山雨太盛,令世子染了风寒,高烧了两宿,他们不会跟不上进度。
崔浊私下不敢问,去找了林濁小道长算了一卦,说公主并非故意要丢下他们先走……
还有那消失的陆公子,他本想也找林濁小道长算上一卦,可是却被自家主子撞上了,此事便暂且搁置了。
可是他为何总觉得世子自己知晓呢。
崔浊略微抬眼,握紧手上的伞柄,半个左肩都湿透了,“世子,您……”
萧潋的面色很苍白,为了尽快赶来,自己带崔浊轻装上阵,身上余伤未好又添新伤,师弟又被师父发现擅自下山即刻传令回京。
眼下他除了崔浊再无旁人了。
瞥眼间,竟然见到崔浊半个肩膀都湿了雨。
“阿浊…你……”意识有一瞬的恍惚,想起来的竟然是幕雨涟涟下一衣衫褴褛男童的脸,他一顿,手没来得及将伞斜过去。
“世子?”崔浊疑虑瞧他。
萧潋痛苦地闭上眼。
*
雨声连连,帷幔隐隐露出两人的模样。
“这……这里?”泠玉犹豫着伸出手,指尖都是颤的。
陆戚南嗯了声,嗓音略微嘶哑。
泠玉额汗如珠,虽说摸了他的脖子还是生硬,不知为何这次蛊毒如此之久,竟然要上手摸陆戚南的身子才有效。
眼下,她已经从脖颈离开,探索新的领域。
陆戚南瞧上去很难耐。
脸庞上的潮热还没渡下去,身上虽没那么灼热可是却留有余温,他已经将之前的湿衣扒下,里面是青黑纱薄的里衣。
质地有些像绸缎,但是更为柔软,他是半倚着床沿的。
方才,两人亲着亲着就到了这里。
当然是为了寻找一个好的支撑点,因为陆戚南压着她实在太重了。
原本,她以为亲亲就无事了。
泠玉缓缓摸着。
指尖像是渡在一块诺大的玉,只不过这东西更热且有温度,时不时还能感受到跳动。
“……”泠玉很脸红。
第一次对别人这样,一张白皙的脸几乎都要红透了,好在陆戚南这会儿不像平日那般挑衅,可是彼此这样的关系……
她……她……虽然……但是……
泠玉的脑袋开始晕乎乎,像热水壶要烧开。
“再往下。”陆戚南开口。
泠玉一汗,真的被吓到了。
他方才说什么,还要往下?认真的吗?
“公主没听见吗?”陆戚南却再次开口,目光像是要吃了她。
泠玉犹豫半瞬,妥协照做。
就当,就当,就当摸了一只小狗……这一切都是为了解蛊!
陆戚南的目光瞥回来,落在她那只手上。
纤细、白皙,还有些柔若无骨。
她很快敷上来。
“该死的。”
陆戚南暗骂一声,被摸的地方舒服的不行,什么厌恶恶心的话都被他收了回去,陆戚南觉得他现在真是疯了。
他竟然爽的头皮发麻。
比蛊毒带来的快感还要爽。
泠玉的手心冒出汗,面色略微的不自然,她弱弱地问:“阿戚,这蛊毒,是,你我每月轮流来吗?”
上一回是她,这一回就是陆戚南。
可是陆戚南这次的蛊毒还要摸摸,那她……
泠玉不敢再想。
两人距离极近,她的乌黑长睫在灯下扑扇扑扇,声音细细弱弱,一颤一颤的,像是碎银落入他耳里。
身下浑然起了反应,陆戚南眼皮狠皱,没来得及回答。
他猛咬了一口下唇——
作者有话说:努力造饭ing
第44章
半刻前。
“唔……”
“唔、嗯……”陆戚南的吻来得很猛烈,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唇齿反复辗转、揉捻,泠玉艰难喘息,面庞简直红透,甚至能直观的感受到她的耳根子已经烧了起来。
她绷直了后背,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眼睛被人蒙着,潮热空气中夹杂着半丝的不安。
“唔、……”渍渍水声在耳边环绕,有一种要喘不上气的窒息感。
泠玉觉得这一个吻实在太长,正像试着挣脱——
“唇、张开。”他说。
泠玉瞳孔微怔,记忆与现实错乱,来不及反应却被他捏住下巴,虎口轻盈的与她的肌肤交缠,长指没入她的口腔,随而撬开。
他根本等不急就要与她深吻。
*
迟迟等不到他的回答,泠玉觉着自己这样问似乎也有点儿冒犯,默默抬首。 !!!
“你、你怎么了?为什么要咬自己?还是很难受吗?”泠玉指尖微颤,弱弱地问。
其实,其实她方才都想通了,而且,陆戚南的……腹肌,手感挺好的。
“啧。”陆戚南却回避她的视线,抬手一抹,“没什么。”
泠玉忽地靠近,“真的吗?”
陆戚南眉心狠皱,却没躲。
少女乌黑发丝浑然落入他的颈间,带着清凉、香气。
吐息之间,还尚留着彼此交缠的痕迹。
“阿戚?”
泠玉再次开口。
身上的燥意未退,陆戚南却倏地侧过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气氛一瞬变得薄凉,床沿的帷幔稍动。
泠玉不解,却也没敢再动作。
是、是自己没做好吗?
她的方式不对?还是……
泠玉背汗潸潸。
她摸得过火了吗?!
陆戚南却不由分说地抓起外衣披上,往外面走去。
泠玉:“……”
没事了吗?算解完了吗?
视线里陆戚南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泠玉眉下一蹙,从床上起来追上去开门。
总不能吧?外面感觉好静,他走了吗?他已经走了吗?他就走了吗?
泠玉握着门把,正要拉开。
“吱呀——”
迎面与人撞上,泠玉的脸直直撞入某人硬朗的胸膛,松竹香气过分,衣料柔软而凉冷,散去好些不安。
“公主这是……没长眼?”陆戚南眉眼微挑。
急着去投胎吗?
“不、不是。”泠玉心跳噗咚噗咚,刚要退过身一缕发却被他胸上的银饰勾住了。
鬓发一下子乱了,泠玉脸一热,神色都变得无措与慌忙。 !!!
“对…不起。”她抬手去撇掉。
陆戚南这时也伸手想要拿开。
两手一碰。
泠玉眼睫一颤,陆戚南却像是触电般移开了。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泠玉觉得他的体温还是很烫。
“对不起,我……”泠玉支支吾吾。
发缕被撇了回来,陆戚南的神色也同即将耗尽的烛蜡暗沉许多。
泠玉这样一看,才发觉少年肩上沾雨,像是从外面进来,长长的鸦睫上携着一丝水汽,蔓延至眼尾出勾成水珠,落下来时不轻不重,刚刚好能落到他的眼睑痣。
精致的像一幅出水芙蓉画。
“怕我跑了?”
少年一语戳破。
泠玉肢体僵硬,愣愣瞧他。
她想要点头。
为什么要救她之后不辞而别,为什么要这么久才出现,为什么……
“公主这是被抓了还是被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破山上。”陆戚南没进去,就这样与她在卧门矗立。
他现在的心还是很乱,蛊毒虽解,但抑不住的燥热令他烦闷。
他本想一走了之,方才都已经骑上马,可是这个鬼地方却暗的过分。
完全没有人啊。
还是一个山上。
狗的,那羸弱世子怎么护送的。
“公主可知晓方才那是什么,公主怎么一住还住到了闹鬼的地儿。”陆戚南低垂下眼,散漫说着,语调同中蛊时截然不同,讽刺意味拉满。
泠玉怔了半刻,终于开口:“阿戚是说,方才那是鬼魂吗?”
陆戚南轻挑点头。
泠玉微微眨了下眼,难怪他说死了,原来早就死了。
泠玉咽了咽口水,温吞道:“这里,这里……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睁开眼,车马停的时候便到这儿了。”
陆戚南:“谁将你带过来的?”
泠玉:“我的皇兄。”
陆戚南眉眼一挑,重复:“你的、皇兄。”
真是亲切。
泠玉微微收了收衣袖,低垂下眼,“我也不知他为何将我困在这儿,你来之前他们把这里的房门锁了。”
陆戚南难得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所以你方才就一直扒着那门?”
泠玉被他戳中了心窝,一双杏眼微微瞪了下,没有反驳:“嗯。”
总不能说她瞧见那鬼变成了陆戚南的模样。
她也没想到那鬼能变出陆戚南的声音陆戚南的形态。
现在回想起来,后脊背开始寒。
其实她很怕鬼。
陆戚南却是笑:“公主的皇兄真行。”
泠玉莫名想要跟着附和,可是脑光忽然一亮,仔细想来其实自己的皇兄除了将她关在这并未作出其余动作。
侍女是给配的,送来的饭不是她想象中的毒蝎长蛇,就连方才吓唬自己的东西也是一只鬼。
泠玉再往下想,忽然又使劲摇摇头。
陆戚南却瞥到了,“公主觉得我说的不对?”
泠玉僵住脖颈,抬首,竟然有一种上课被老师抓包的感觉。
她温吞回答,差点哽住:“对…的。”
其实她方才想的是还要观摩来着。
陆戚南冷哼了声。
“那阿戚呢?”泠玉忽然将话题一转,语调软软的但是又又一声的颤,竟能扣人心弦。
“嗯?”陆戚南显然愣了下。
“阿戚如何来的?如何知晓我在这里?这一路赶过来……”
话还未说完,她的肚子倒是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
陆戚南眉眼向下,盯着她明显扁平的肚皮看:“方才问我吃过饭没,原来公主自己没有吃吗?”
“嗯……”泠玉哑了声,本想再说肚子又咕了一声。
饥饿顺势爬上来,整个胃都在翻山倒海地发出不满。
其实……陆戚南不说还好,一说她忽然感觉很饿。
肚子好像扁了,海有一阵阵的刺痛,最主要的是发出声太糗了。
好像找个地方钻进去。
呜呜。
泠玉眉心凝了起来,一张白皙小脸皱起来莫名增添一份喜感。
“那食盒的东西已经完全凉了呢。”
不知何时,陆戚南已经走到堂室,将那可怜兮兮的食盒端详看了眼,嫌弃道。
泠玉跟着走出来,“那里面有桃酥,冷了也能吃的。”
她将手伸出去想要接,陆戚南却往回抬。
泠玉:?
“别吃冷的。”
泠玉一顿,手指遗留在半空。
“可是我……”
很饿这两个字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的视线却飘过一阵香。
陆戚南将那东西拿过来,还是是从他胸袖处拿过来的,“吃这个,还尚热着。”
泠玉怔住,手未来得及动,陆戚南已经将那东西强塞过来。
手心忽然一热,那是用靛蓝绸食布起来的,取出时还有一层巴掌大的竹叶,再一剥开,是一糯米团。
“这…这是?”她竟然有些激动。
陆戚南:“蒸的糯米。”
应该说是糯米饭,里面是豆沙馅的,他来的匆忙,只买了这一种口味。
泠玉又问:“真…真的吗?”
陆戚南眉头皱了下,“什么真的?公主嫌弃了?”
说完,他瞥过眼,瞧见她一双杏眼亮亮,她的眼睛很大,圆澄澄,时而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睫也长,每每瞧着都有一种惹人怜之感。
陆戚南想不到很多,只觉得像小狗。
虽然他最讨厌狗。
泠玉当面咬下一口,摇头:“没有,谢谢你,阿戚。”
陆戚南眼尾微购,真有一种喂小狗之感,莫名道:“一个够吃否?”
他作势再往胸袖里掏。
泠玉小脸微红,一时不知晓该点头,摇头肚子却是发出不满,点头又怕面前之人嘲笑自己吃的太多。
“没有。”陆戚南道。
泠玉正吃下一口,虽说细嚼慢咽,但闻声忽然噎住。
“想吃也没有了。”陆戚南再道。
泠玉来不及回他,嗓子干痒厉害,特别想咳,可是陆戚南眼下似乎很高兴,若是贸然打断他估计会被自己气走吧……
泠玉努力忍着,陆戚南却像察觉到似的,眉眼轻挑地瞧她。
“公主怎么不说话?脸还红了。”陆戚南半倚着桌,忽然靠近。
泠玉努力忍着,对他摇摇头。
不要问,真的不要再问了。
“可是这玩意不好吃?”陆戚南却尝到喂狗的甜头,孜孜不倦。
“也是,公主平日吃的可是山珍海味,可比这玩意金贵多了。”
他微挑下眼,“不过也没办法了,公主就屈尊吃吃这民食吧。”
不知晓算不算民食,反正先前他在泠玉车上也没见过这样的玩意,这是他们南岭人爱吃的。
忽地。
“咳!”还未尚留在嘴里很久的、本该流入肚皮的、白而饱满的、煮熟的糯米粒如同飞蛾扑火,喷到了陆戚南的衣上。
泠玉算是……喷了陆戚南一脸。
也不算,那时陆戚南刚好别过脸。
但是是半个侧脸负伤了。
泠玉后脊发凉,身子在颤抖。
她完了。
陆戚南……不会杀了她吧——
作者有话说:发现自己好像能日更了,明天见
第45章
“陆…戚……”泠玉被吓得没说完话。
“啧。”陆戚南抹下脸,残垢狠狠粘于手背,碎糯如渣,想都不用想会有多黏腻。
“对…对不起。”泠玉举足无措,心情拧成一颗麻花,一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一时都忘了该给他递手巾或是其他的东西。
她怕极了,她知晓陆戚南是很洁癖的,而且,她还将他给她的糯米团……
“算了。”他说。
这一声极其的快。
泠玉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手绢给我。”陆戚南手往下甩了几下,抹去的地方依旧残留着黏腻,令他心生不悦。
泠玉喔了一声,一双畏惧的眼睛添了几分懵懂,衣袖里的手却开始动了,急急忙忙给他递上。
陆戚南瞥眼接过,先是将脸上擦了擦,又送到那只手上,眼底的厌烦不减,但也出奇的没说什么狠戾的话。
泠玉在一旁站着,看得胆战心惊。
陆戚南为什么像之前那般说她蠢骂她笨呢?或是说些冷嘲热讽的话。
他若是说了,其实她心里还会好受一些,可是他什么都不说,直叫人觉得每呼一气都异常的害怕。
夜月更亮,帐帘帷幔被风刮起,两边门破完全露风,穿堂风直贯后背。
泠玉穿得略少,被风一吹打了个冷颤。
冷风中却有人一笑,“公主觉得方才那一下还不够?”
泠玉:?
“…我方才,”她斟酌着开口,垂着眼看地面,思来想去,最后又将一大堆解释的话收了回去,“对不起。”
她憋出这三个字。
又是这三个字。
从认识她以来,面前这个人一直在跟他说这三个字。
陆戚南本就不悦,手上黏腻秽物虽除但依旧膈应,但抬眸瞧着她那两颗摇摇欲坠的眼珠,莫名……
“手绢还要么?”他将话锋一转。
被他这一说就要吓哭了?他自觉他也没说什么。
“嗯?”泠玉微愣,从未想过他会这样问。
陆戚南蹙着眉看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这个东西,还要么?不说话我就扔了。”
泠玉自是答应,瞧了瞧他又瞧了瞧手绢。
她忽然觉得这一场景有些熟悉,只不过他们两个人的位置变换了。
泠玉忽然朝前走了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犹豫一瞬过后递上前,道:“阿戚,其实你之前递给我一个手绢,我一直想要还你……”
粉白手绢被弃之捉下,陆戚南一只手撑着臂,另一只手藏在袖里摩挲,觉得哪里都膈应,可是闻见她这一声还是抬眸,不耐道:
“不是让你扔了吗?”
泠玉指尖颤了下,将另一只手搭上来,缓缓掀开,温吞开口:“可是这里面,有一块玉佩。”
“阿戚,刚见面时你应该疑虑过我为何会知晓你的名字。”
少女慢慢抬起下颚,双手捧起玉佩,原物奉还,“是阿戚你自己告诉我的。”
夜月泻下来,度过了春寒料峭,早就没那样冷而暗藏于乌却。
今夜是入夏第一个月圆。
外面散过淡淡的云莲,雨过后拍打散尽不少花瓣,可是融进池水里,竟然能将花香散得更甚。
*
“堂主,蠵主叫你将这个收好了。”临走时,某个黑影叫住了他。
先是一个,又是一群,即便是用隐身术或是整顿车马,瞧着寻常无意。
陆戚南冷冷撇了眼,并未理会。
“堂主!”黑影追悔莫及,陆戚南半脚踏上了车。
“堂主连蠵主的话都不愿听?”
又有一道黑影即刻出现,现身车中。
“滚开。”陆戚南卧下,一手撑着阳穴,目光投向窗外。
“堂主,今日火气很大啊。”黑影微微弯腰,一双漆黑双瞳见不着底,可是即便是带着傀儡面,陆戚南也一眼猜出了这是谁。
他不屑,归根结底还是不屑。
不过就是个手帕。
息这时候抬起眸,作为为数不多被蠵主赐名且单字、恩宠位次仅仅落于陆戚南的黑影,他的语调往往比常人忌惮,也更敢说。
他略微地、学着蠵主的语气:“堂主真心不要?听闻这可是您到上京后,能让萧府人辨认您身份之物。”
陆戚南冷嗤,反问:“我何时说过不要了?”
一句话,将那走狗气得怒目圆瞪。
陆戚南从未想过那破布上还包着一块儿玉佩。
他从未在意过那东西。
也从未想过要去上京。
*
“阿戚?”
泠玉不知晓他为何不说话,一双冷眸定定的,不知晓在想什么。
是太累了?
一路赶路过来。
“丢了。”
片刻,他道。
神色变回淡漠的轻描淡写,画卷般的眉宇失了生动,添上几分冷韵。
夜里的光线暗,那个字怎么看,横竖都是他那一个字。
不过再怎么说,都是蠵主早就安排好的。
泠玉不解看他,有点难以置信,他真的不需要吗?
这…她明明记得是…他日后会用上的。
“真…的吗?”
下一瞬,手臂忽然被人拉住,陆戚南将人一扯,轻而易举将那块儿玉抢夺过来。
“公主是耳聋了还是怎么?老是听不清我在说什么?”
他将掌心里的东西狠甩,夜黑风高,漆灯暗照,只只片刻,手帕和玉佩就消失不见。
泠玉彻底怔住,难以置信陆戚南将那物丢了,弃之如敝屣。
“现在,看清楚了吗?”
他根本不需要这个。
*
官门紧锁,长长廊道漆暗,树黑风高。
萧潋未曾应邀入座,半肩沾雨湿透,迤逦姿容略显疲惫,一双漆目抑制着,像是怕什么有何物汹涌而出。
“我只来问一件事,公主现如今怎样?”一声令的空旷厢室门栏微震。
负责带路的山肆闻言,冷笑:“定安侯世子未免太过着急。”
这话很快传到沈怀卿的耳朵里。
侍卫朝沈怀卿躬首,问:“殿下,可要命他退下?”
怀王未到,萧潋就在下人面前失了态,依礼法,此等见都未必再见了。
命他退下都算是殿下好心。
沈怀卿的神容依旧冷淡,负于胸前一手略动,“不必。”
侍卫又问:“那殿下还是要见?”
按平常,怀王早就赐以闭门羹。
沈怀卿轻捋衣袖间沾上的秽杂,点头:“命他进来吧。”
“是。”
殿门外的崔浊一下就炸了:“我家世子一路快马加鞭就为知晓公主是否安好,着急又如何?你们一捎信不说将公主接走又算得谁了!”
他一把将自己的袖子撸起来了,一副好犬护主样,可惜生的较为瘦小,瞧上去威慑力并不大。
萧潋一瞬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脑子浑然空了,等到崔浊将话说出口时,自己的神魂似乎才归位,可惜这恰好晚了。
山肆更是嗤之以鼻,正想说些什么,殿门浑然一开,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明黄红烛轻晃,长长视线里,一靛蓝华服屹立玉台之上,身形如竹,浓眉之下凤目深邃,“萧世子,很是关心本王的皇妹啊。”
“不过也应是,皇妹与世子早就缔结良姻。”
萧潋眉心狠皱,身形下压,骨子里的恭维动作控制了大脑,“萧潋,参见怀王殿下。”
沈怀卿微微昂首,“听闻世子向父皇主动请缨前去护送,赤子丹心天地可鉴,先前未及时告知世子将皇妹接走,是本王之过。”
萧潋将直起的腰又躬了下去,“怀王谬赞,这是萧潋应做的。”
“本王来时见皇妹面容憔悴,情急之迫。”
“怠慢了世子,还望体谅。”
萧潋自然不敢多说什么,恭维话搁着好几尺的距离,一如跨越不过去的鸿沟。
这原本是他最为厌倦的。
真安观外之一切都是他最为厌倦的。
“本王听闻皇妹在路途之中收得一名苗疆男宠。”
“只可惜本王去时未见得其真身,听闻此人还会巫蛊之术,世子可见识过?”
萧潋愣了。
*
“别想去捡。”
泠玉颤身的动作一顿。
两人的距离此时的很近,陆戚南将东西扔了之后便再无动作。
他眼下心情很糟,本就心烦意乱又被泠玉来了这样一遭。
握着桌沿之手臂早已青筋暴起。
“我没、没那么想。”泠玉否认,温吞的动作暴露了事实,可是她还是这样说了。
陆戚南闻言果然不信,冷嗤道:“就公主这说谎水平,骗得了谁?”
谁也骗不了。
泠玉在心底这样想,终究是眼珠子转了一圈之后什么也没说。
陆戚南确实没说错。
她这样说谎的水平谁也骗不了,除非是他们自愿去信。
脑海却浑然一闪而过一段记忆,嘴唇就不受控制地张开了:“有的。”
陆戚南睨眼过来,“有?”
“黑……”黑猫那一次。
泠玉道出一字却不知晓要不要再说下去了。
“黑什么?”明灯晃晃,潜入他的眼底。
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黑…猫。”整个人像是被蛊惑,泠玉竟不自觉道出口。
“啧。”很快,他轻蔑一声。
泠玉不以为意,只觉得方才自己的心脏似乎顿住了,本该是平缓的跳动发生了一瞬间的抽搐。
刺痛感微妙,却是真真切切感应到。
既然话说出口。
“那日阿戚发了…怒,我其实很害怕,可是再怎么样都是我的下人对你不好,终究是我的错。”她缓缓说,仔细斟酌着,将发疯改成发怒,说到最后又变成了道歉。
陆戚南轻蔑的目光微收,控制着嘴角想要抽动的动作,脑海里想起那日山洞中她向自己坦白。
她说她护送队伍之中潜藏奸细,说她生来病弱,说她没有什么朋友,上京的宫墙很高很红……
她说:“我可以告诉你吗?”
话音重叠,陆戚南忽然直起身。
咫尺距离,泠玉被逼得往后一退。
瞥眼间,却见陆戚南眼底有一瞬之间的晦涩。
她看不明白的,想要知道的。
“阿戚,你怎么了?”温温软软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她平时说话就是柔缓温吞,这样的性子在他的见闻里是必要受欺辱的。
好在她尚是一个公主。
陆戚南掐紧指节,掌心泛白。
“没什么。”
再不说总觉泠玉会一问再问,他索性开了口。
太没必要了。
他起身就要往外走,刚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