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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李熏渺操起一旁的枕头,往裴羡安身上重重砸去。

裴羡安狼狈躲避,显然没想到李熏渺真的会对他动手。

女儿,女儿?李熏渺刚刚提到女儿。裴羡安皱眉,躲避中思绪越来越乱。李熏渺是知道什么了吗?她知道那个女婴的存在了吗?又或者,她……

李熏渺并未给裴羡安太多去反应思索的时间。

枕头太软,于是她打算换一样东西。

连山戚笑着给她递来一个瓷花瓶,道:

“用这个。”

手触碰到这高高瘦瘦的冰凉花瓶时,就如同摸到一把剑。瓷器质地坚硬。李熏渺抬手,而裴羡安还在赌,他赌李熏渺只是暂时魔怔了,她不会忍心伤害他的,她那么爱他。

“叫你作恶。你这剑。人,你,怎么敢的?”

裴羡安睁大眼睛看向说出这话的李熏渺。

他的渺渺,他向来纯真的渺渺,何时会说出如此这般脏话。她第一次说出这种污言秽语,竟然用在了他的身上。

“渺渺,你定是中邪了。”裴羡安仓皇后退,远离床榻边沿,他不敢再赌了。花瓶砸在身上,不曾收力,用之狠劲,将他皮肤砸得生起一大块青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熏渺举高过头顶的花瓶上。花瓶是瓷器,纵然好用,但若对裴羡安砸去,溅起碎片恐会伤到其他人。

李熏渺犹豫时,连山戚刚刚匆忙离屋,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递来一根棍棒,笑眼道:

“用这个。”打、狗、棍。

这是一条极粗极长的木棒,也不知连山戚是在何处,以这样极短的时间寻来的。

李熏渺接过。裴羡安勉强保持微笑,他抬眸,道:“渺渺,你应该不会……这样对我的吧。”

他的声音甚至微微颤抖,心如同滴血。目前为止,他还在想李熏渺为何会这样发疯对他。

“你下了药,是吗?”李熏渺咬牙,裴羡安逃窜,她便举起手中这根长得夸张的棍子,用尽全力重重敲在裴羡安身体的每一寸,让他无法逃离。

“你对我女儿下药。

“你对我女儿下那种药。

“你这种猪狗不如的玩意就该下地狱!”

裴羡安痛得闷哼,道:“我下什么药了,我何曾这样做过,渺渺,你误会我,伤我,你会后悔的。”

任裴羡安搜刮脑海记忆,都不曾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他明明,也只是将那个女婴扔掉自生自灭罢了。

“剑。人,你竟还敢狡辩?”连山戚在一旁添油加醋。连山戚不明白目前情况,但他乐得见裴羡安吃瘪受苦。

目光落下,不枉他疾步跑出去寻到这棍棒,可见李熏渺打人是下了死手。不知是急火攻心还是受到严重内伤,裴羡安哇地吐出一口红血。

“恐怕会出人命呢,主公。”连山戚压低声音,表情调侃对温梦璋道。

他话语是表露担心的内容,可声音却掩不住他内心的讽刺和乐见其成。

“主公?”

纷纷扰扰,温梦璋目视这一切,心绪却绕在李熏渺口中的那个“她的女儿”一词出不来。

裴羡安此刻丧了心气,他咳血,看向李熏渺,说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对李熏渺道:

“渺渺,你哪里来的女儿,是又做梦了吗?一个虚假的梦让你这样对我?”他的尾音颤抖,又像在卑微地笑。

李熏渺眼眸此刻沉静下来,她闭眼,只听见她喃喃道:“梦,只是梦吗?”

“渺渺,你想想。”裴羡安乘胜追击,“你今年才及笄,哪里来得孩子?”

“是,吗?”李熏渺睁开眼睛,眼中含泪。

骗二十岁的李熏渺不行,但现在他眼前的可只是一个只拥有十五岁心智与记忆的渺渺啊。裴羡安忍住剧痛,循循善诱地温柔道:“是的,渺渺,是的。”

“羡安哥哥?”李熏渺放下棍棒。她向他走来,蹲下。

“羡安哥哥?”

“是我,渺渺。”

裴羡安移动身体,故意将官服外淤青的肌肤露给李熏渺看。想引起她的愧疚。

李熏渺抬手,手颤抖着,一点一点快要抚上去。

连山戚看到这一幕,不禁皱眉叹气。

可下一秒,裴羡安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而只见李熏渺的手死死拧住裴羡安破损皮肤的肉,拧得他冷汗直流。

“渺渺,你在干嘛?”裴羡安流着冷汗笑,痛,太痛了,可李熏渺竟还不放手,只直直盯着她拧住他的那处伤口看。

李熏渺也流泪,她抬眸,真挚道:

“我不知,羡安哥哥,我没法控制自己的手。

“是手想掐你,不是我。”

好一个是手想掐你,裴羡安沉下心,李熏渺恐怕是想把他掐死。现在她的双手已经慢慢覆上他的脖颈。

李熏渺流着泪。裴羡安惊恐后退。

“羡安哥哥?你怎么了。”

裴羡安现在只想远离李熏渺。

“没事,你让我静静。”

李熏渺抬步想要到裴羡安身边扶起他。

裴羡安拿出帕子擦嘴角血迹,虚弱地边咳边微笑道:“渺渺,你暂时别过来,好吗?”我求你了。

“好。”李熏渺垂眸,她有些受伤地答。

裴羡安看见李熏渺此刻微动的指尖,就莫名心悸得难受,这双手啊,何曾收力过。

屋外云桑见闹剧终于暂停,才敢跑进来扶裴羡安。

“裴郎。”云桑楚楚可怜,让人看了觉得非是裴羡安受了伤被打,而是她自己被打了。

“夫君,你疼吗?她打在夫君的身体,可桑桑的心比夫君的身体更疼。”云桑说着,抬头愤恨看那个导致裴羡安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

李熏渺沉默,她看着自己蠢蠢欲再动的十指,疑惑不解。她抬眸,首先看向的是温梦璋。

“阿兄?”

温梦璋叹气,接过旁边人递来的帕子,将李熏渺的手指一根一根擦拭。

“手疼吗。”

李熏渺这才注意到自己因过于用力而生起红印的掌心。她摇头。

望着这和谐的一幕,裴羡安眼眸暗下。

“渺渺。”他道,“你与我走,还是与温大人走?”

温梦璋被点名,没有任何被挑衅的气愤,只是气淡神闲,温柔低眸替李熏渺擦着手。

见李熏渺迟迟不回答,裴羡安更加气血上涌,胸口不受控制涌上一阵腥甜。

“喀、喀、喀”他咳得撕心裂肺,云桑赶紧为他拍背顺气。

“我可能快死了吧。”裴羡安落寞道。

李熏渺看向温梦璋,再次对他摇头。随后抽手蹲下身,扶起倒在地面的裴羡安。

在云桑和裴羡安惊讶的目光中,李熏渺道:“羡安哥哥,我先跟你走。”

云桑也起身跟随,待到三人的背影远离。连山戚收回目光,看向温梦璋。

“主公,你说李熏渺想做什么?”

沉静中无人应答,一如高空之天,旷海之水,风暴只会来熄。

李熏渺将裴羡安扶进一道花架,秋千在风中摆动,此刻被人坐下,终于安稳。

裴羡安不解,他站立着,见到坐在秋千上抬脚,慢慢抓着绳子荡向高空的李熏渺。

他不得不仓皇退后,因为迎面李熏渺的脚不小心踢到他。他外伤和内伤都被这一脚踹得更疼。但他相信,渺渺不是故意的。

迎着风,荡在高空的李熏渺闭眼,她大声道:

“羡安哥哥,你知我梦见了什么吗?”顺着风,她的发丝飘散,仿佛就此顺风而去。

“梦见了什么?”裴羡安就着她的话接过。左右不过是个只有十五岁心智记忆的少女,能有什么威胁呢。

“我梦见好多好多。”

“那你梦见了什么呢?”裴羡安再次询问。他莫名想起自己当初那一梦,那荒诞的迷梦。他做了皇帝,他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李熏渺道:“梦见”她的话轻得融入风中,让裴羡安皱眉,竟没听见。

但而后,秋千慢慢停下,李熏渺笑着看向他,说出的话却让他不寒而栗。这小雨过后的艳阳天,烈日之下,阳光照在脸上,而李熏渺道:

“梦中,若真的发生这些事,我可能会杀了你吧。”

她天真无邪的语气反而让裴羡安失笑,讲得这样严重,更可能是李熏渺在开玩笑罢了。

果然下一刻,李熏渺起身,抱住裴羡安:

“羡安哥哥,羡安,哥哥。”

裴羡安起初欣慰,可而后李熏渺的手勒得他喘不过气。内伤被挤压,裴羡安皱眉,柔柔弱弱的李熏渺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力气。

“但是羡安,我知道,那是梦,你没做过吧。没做过,吧?”

李熏渺的语气明明温柔,却透着一股鬼气。仿佛一旦裴羡安承认他做过,她就会将现在拥住他的手臂勒到最紧。像蛇狩猎猎物一般,至死,方休。

“当然没有。”裴羡安答,“渺渺,你要明白,不管在梦中发生了什么,那都只是一个过于真实,从而让你陷入迷惑的怪梦罢了。”

裴羡安不知李熏渺到底梦见了什么,他只能这样劝说。

“渺渺,你的手先放开我的脖子。”

裴羡安皱眉,提醒李熏渺的那双手。为什么都解释清楚了,李熏渺还迟迟回不过来。

“啊?羡安哥哥。我是遇见你太开心了。所以情难自已。”

裴羡安凝眸观察,女子表情天真真挚,挑不出一丝其他意味。

她笑容甜美,好像能再见到他,她似乎真的很开心?

就此,裴羡安忍着窒息感,不再言语。

李熏渺喜欢黏着裴羡安,一步也不离开。

裴羡安对此烦恼,却又想着给李熏渺面子,默默吞下一切苦楚。

李熏渺似乎依旧弄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像是对裴羡安,也像是为了让自己逻辑自洽信服,她道:“羡安,那只是一个,梦吧。”

自李熏渺跟随裴羡安离开。连山戚便一直在温梦璋耳边唠叨。可渐渐的,连山戚唠叨话语变为惊奇。

书房内,连山戚道:

“主公,您知吗?李熏渺离不开裴羡安。

“她开心时,就要打一下裴羡安,伤心了,也要打一下。”

想到当时所见,连山戚弯腰笑,缓了一会儿,讲道他当时看见的情形。

“裴羡安一生气,她哭着说,羡安哥哥,是手打的,不是我。”是手自己要打的,不关她的事。

李熏渺的指甲狠狠嵌入裴羡安的伤口,而每每如此,裴羡安都无可奈何,只能微笑。

说完,连山戚面色转为严肃:“我多少还是有些担心这位。”

温梦璋目光看来。连山戚继续道:

“她不像作假,更像是真的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打裴羡安,可能来自于她的潜意识想这样做。”

表面上知道自己爱着裴羡安,可潜意识里有一双手,想要狠狠去掐住裴羡安的脖颈。

连山戚说着,而温梦璋于桌前抬眸,揉了揉眉心,他对连山戚道:

“去查一下那个孩子。是叫,箬箬吗。”

第72章

牙齿碰击指甲的声音不断。

“箬箬!箬箬,箬……”温金瑶目视前方,她不断咬着指甲,目光阴鸷。

静女皱眉,将温金瑶的身体板正过来。

“瑶瑶,别这样。”她温柔道。

温金瑶的脸庞滑落泪珠,渐渐变得无力迷茫。这是她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办。岐夫人已经清醒过来,她不会再爱她了,不会。

“我还能继续当大小姐吗?阿母。”

静女不答。

“阿母,你说,你告诉我。”温金瑶笑着吸鼻涕,偏执,勉强地保持笑容,失落,眼神里竟是疯狂。

“能的,瑶瑶,睡一觉吧,起来一切就都会好了。

“阿母向阿母的瑶瑶,保证。”

静女目光平静,她没有阴谋暴露的丝毫慌张,只抚着温金瑶的背,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唱着歌谣哄着。

“瑶瑶,睡吧,你是个好孩子。

“箬箬啊,箬箬也是个好孩子呢,可是,她挡了我家瑶瑶的路。”

不成功,便成仁。静女敛眸,她下定决心赌下一切。只要箬箬不在了,那么以曾经岐夫人对温金瑶的情分,稍加运作,一切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静女微笑,她指甲抚动,为温金瑶顺着狼狈杂乱的发丝,目光最终停在女童红肿的掌心,叹气。

现任家主未婚未有子嗣,既然都是只存在于岐夫人梦中的孙女,那为什么不能由她家瑶瑶当呢。

“小晚。”苏晚再一次给箬箬换药时,箬箬问,“小晚的家人,真的会喜欢我吗?”

要去一个新的环境,女童不安,习惯性地依赖抱抱苏晚。

苏晚佯装生气,哼了一声,但语气仍是耐心,她道:

“他们是些过于热情的人,要是太过热情吓着了你,你告诉祖母,祖母为你出气。”

箬箬呵呵笑。

以池苏氏一族,世代为官,出了好几个称得上名号的权臣。世人对他们的评价惯常是冷漠不好相处,跟苏晚口中的热情完全不搭。

可今日上朝,众人皆觉得见了鬼。

苏家父子,很不对劲。

以往上朝的苏家二哥,每日必弹劾陛下一次的人今日居然笑脸盈盈,嘴也不毒了,仿佛被什么其他事给勾住。

苏家老三,管刑狱从不留情的冷面长官,今日破天荒的手下留情,让犯事官员好一阵心惊胆战。

……

苏家老十一那对世人眼中不上进的双生子。两个惯常摆烂的少年郎,不逗虫逗鱼了,反而问着同他们一起混吃等死的世家朋友,小女孩会喜欢什么东西。

最奇的莫过于苏家子的父亲老苏大人。一个多年沉浸于公务的老头,今日竟然申请提早离职。

苏家主母此刻正张罗着收拾新房间。

“我的小晚要回来了!”苏母道。

旁边的儿媳们笑。

“还有个小姑娘,小箬箬。也不知这房间箬箬住着会不会欢喜,她爱吃什么呢,小晚在信中竟也不说”苏母难得抱怨女儿。

苏晚的嫂嫂们哭笑不得,只一个劲儿按苏母的安排,指挥人放置小女孩漂亮的衣裙首饰进房间。苏家底蕴深厚,准备的样样珍品用心。

而箬箬呢,她靠在苏晚怀中。依旧发着高烧。

手掌伤口一次次被刺激,能维持现在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箬箬迷迷糊糊中,听到一声猫叫。她勉强睁开眼睛,拉了拉苏晚的衣袖。

“小猫?有小猫?”

苏晚疑惑,她望向窗外,叫停马车。

已经快出了南臻地界,周围竟是些青山花海。烂漫的花海中却突然窜出一只白猫。猫猫可爱,睁着一双宝石般的蓝眼睛看箬箬和苏晚。

埋伏在此处的杀手没料到,在他们快要动手时,被一只白猫打乱了计划。

遵从静女吩咐,苏晚一行人休息时,他们赶路,赶来杀她们。苏晚一行人休整好后出发,他们依旧快马加鞭赶路更快,赶来杀人。

好不容易布防完备,没遇到拦路虎,却遇到一只拦路猫?

猫见吸引到了马车内人的注意,然后疾步向杀手们奔来。四肢爪子快如影,不顾杀手们对准它的冒有寒光剑刃。

苏晚终于,顺着白猫看见了杀手。

所有剑刃皆出鞘,杀手们鱼贯般向马车冲来。他们踢开那只碍事的白猫,让白猫滚落悬崖脚下。

“小晚!”

这明明是箬箬离幸福最近的一次。

可是小晚,将她救出牢笼的小晚,此刻双眼睁大看着她,腹部插进一把剑刃。

小晚在流血,好多好多,小晚问杀手:“是谁,派你们来的?”

“派我们来刺杀你们这两个不听话,从主人家逃窜出的奴婢。说真的,我也不想来,这叫大材小用。”杀手首领笑道。

苏晚的哥哥还在来寻她和箬箬的路上。

小猫的跌落,苏晚身体的血迹。

箬箬被杀手们抓住。小小的女童挣扎,张开嘴巴反抗,想咬人。

杀手们说:“大的留在这里不管,小的带回去。”

这好像,真的是箬箬离幸福最近的一次。她差一点,快要去到幸福的世界。

他们说:“把小孩带回去。”

第73章

苏晚倒在地面,伸出手想拉住箬箬。

可却只能看见杀手们推搡着箬箬,见到他们越走越远的身影。他们上马,把箬箬也抱上去。

“小晚,小晚!”箬箬哭着大吼。

苏晚的腹部在失血,她神智开始模糊,渐渐闭上双眼。箬箬在她眼中也渐渐模糊。

杀手们已经成功得手,奉命回去向静女禀告。

而静女正一筷子一筷子地喂着温金瑶吃饭。毕竟女儿的手伤了,不管是吃饭或是穿衣都极痛。

“还好只是浅浅破皮,没伤及血肉。”静女只是叹息。目光下女童的双手泛红,擦上药膏后,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好。

温金瑶撒娇:“就是很疼啊,阿母。”

母女俩正温情中,却突然见走进来一人,他恭敬地低首站在饭桌旁边。

温金瑶扭头看这人,着黑衣,身形瘦而高挑,蓄着络腮胡挡住真正面容。

“要杀了那孩子吗?”这人问。

“什么孩子,阿母?”

静女来不及阻止杀手首领已经说出的话,只能呵退温金瑶,道:

“你别管,瑶瑶,现在该午睡了。”

静女的语气依旧温柔,可温金瑶知道,阿母此刻有些生气,但不是对她。

“我饭还没吃完呢。”温金瑶嘟囔着起身。

“瑶瑶。”静女无奈。

温金瑶没再纠缠,只乖乖退去回房。

“你不该这样说,我女儿刚刚在场。”转眸间,静女看向杀手首领。她眉头紧皱,确实很不满。

杀手首领克制道:“那……对不起。”

静女笑,终于回答杀手首领刚刚的话题,她道:

“先留那孩子一命吧,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关着。你也不用说对不起。”因为,以我们两人的关系,没什么好道歉的。

“另外,我要去见岐夫人一趟。”静女道,她抬眸看向远方。院中水池鱼戏青莲叶。

岐夫人此刻正在温梦璋院落。她有些颓唐,整个人着一件绯红色的长纱裙,远远看见像一片红血。

“桓虞,为何不告诉我你父亲他……死了?”

说出死那个字时,岐夫人在颤抖,她手抓住小池塘旁的木栏。

温梦璋没有答,也只顺着岐夫人的目光,看见池中粉荷。

没人听见温迹吾死前如何,他又说过什么话,但他死前已知身体临到末了,他托那位文音寺的方丈,留下了一句话。

“别让荷荷知道。”

岐夫人,齐杳歌,字荷荷。

温迹吾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留给儿子,也不是留给家族,他只是说,别让荷荷知道,别让,他的妻知道。

当年,温梦璋瞒的不止是岐夫人,还有最难缠的夏帝。

晴山。

那时夏帝乘坐的步舆到来,温梦璋手执一扇柄。

裴羡安见到缩在温梦璋怀中的女子时,欲冲上前来,冲过那道纱帐。他莫名觉得,那就是李熏渺。她扑在温梦璋怀中,是那样依赖。

场下小辈较真。直到夏帝目光落下。

“桓虞,怎么跟一女子在这里不清不楚。”

夏帝坐于最高的位置,俯视臣下。

威严,不可质疑,黑金色的龙袍让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盯住猎物的虎。他话语中带着长辈的亲昵,但谁都想不到,夏帝临时起意来到晴山狩猎,只为了抓住温氏一族的命脉,然后将其,狠狠扯断。

温梦璋笑,牵动蒙在他眼上的那白纱,他道:

“桓虞只是到了……好女子的年纪。”

这话荒唐,引得堂下群臣家眷一阵喧嚣议论。

最清高,最冷漠的贵公子温梦璋,何时成了那些个风流浪荡子模样,竟然会说出了这种话?

“哈哈哈哈。”夏帝大笑。他巴不得这年少的温氏继承人玩物丧志,何况是女子这种容易沉浸,稍不留神就醉死在里面的诱惑。

夏帝笑,其余朝臣同夫人们也掩嘴笑,上一刻还冰冻着的场面顿时活跃。

“温家郎君也真是的。”

不少女眷小姐脸羞红地低下头。

裴羡安在这片其乐融融的笑声中僵持,他不敢相信,也不想去相信,温梦璋怀中拥着的那个女子,会是他的未婚妻李熏渺吗。

他下一刻想叫出李熏渺的名字,却被温梦璋转过来的眸子怔住。

明明是蒙着眼睛的,温梦璋嘴角带着微微笑意,谦和郎君,温润如玉,却给裴羡安一种被强大隐于神秘中的怪物盯住的寒颤感。

是预判吗?

裴羡安反应过来,余光中慢慢看向高座上的夏帝。再回神,也知刚刚自己的鲁莽。

若真的在夏帝面前说出他那本该被流放北地的孙女的名讳,只怕从今以后,这座晴山,这整个上京城,从此都不得再安宁。

“桓虞。”夏帝再次出声,“朕在此,你父亲都不肯屈尊来见一面吗。”

屈尊一词太过严重,尤其是从一个帝王口中说出,他问,他的臣子不肯屈尊来见他一面吗。

在场众人皆知南臻温氏与李氏王朝之间在暗处的暗流涌动,却没想到今日,终被摆在了明面。

夏帝对那位南臻少主开始发问,是带着怒气,还是不带怒气,没人能揣测到夏帝此举深意。

李熏渺埋在温梦璋怀中时,黑暗中嗅到他衣袍的冷香,听见那道她并不想听见的声音,她的,皇爷爷。

却突然察觉到一双手牵住她的,十指交扣,紧紧相贴,暧昧至极。

夏帝见温梦璋此刻还有闲心玩女人,心中气焰也消散不少。

温迹吾此人令他忌惮,可生下的儿子却只得个举世无双贵公子的空名。那一双残眼,不能入仕,就算将来继承温氏一族的底蕴,也不会让他感到需多花心思抑制其生长。左右不过,一盲子罢了。

“桓虞替父亲道歉,还望陛下,莫生气。”温梦璋道。

“好,朕也知,是你父亲生病了。”夏帝叹气,“他现在身体如何?可需朕送一些珍贵补品。”

夏帝最想问的,其实是你父亲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消息向来不会是空穴来风,在亲眼见到温迹吾遗体前,夏帝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把握这任年轻的温氏家主已经逝世。

“家父很好,昨天还提及陛下呢,感恩陛下隆恩。”温梦璋笑。

夏帝道:“温家桓虞啊,此事可不能被你这么揭过去。野猎野猎,朕期盼着桓虞为朕猎来一头鹿。”

叫一个瞎子去狩猎,这算什么。再不敏感的人,也察觉到夏帝对南臻一族的不依不饶。

久久不得回答。

夏帝叹气,作可惜状:“梦璋,你不愿吗?

“怎会呢,陛下,臣当然愿意。”少年温梦璋笑,起身时一手揽起李熏渺,仍将她拥在怀中,外人不可得见。

两人离席路过时,站在纱帐前的裴羡安不得不移步。他嘴唇半张,企图与躲在温梦璋怀里的李熏渺说上话。

可他又不能喊出那声渺渺,因为夏帝,因为心中本存的讨厌。裴羡安不敢相信,李熏渺真的去找了温梦璋,她的前未婚夫?

可温梦璋怎么会要她呢,没见当初解除婚约后,是他裴羡安接了这道婚约吗。

应该是温梦璋不知他怀里搂着的这谎话女孩真实身份吧,裴羡安敛眸。若温梦璋知她是李熏渺,是他那前未婚妻,李熏渺她,只能又被抛弃一次吧。

李熏渺握住温梦璋的衣袖,在他的带领下离中心宴会越来越远。

过后,到了无人之地,温梦璋将李熏渺放开。

少年眼中蒙着的那层白纱,当李熏渺真的踮脚靠近,抬手去摸时。他并未躲开这双手。

“你真的看不见吗?”她问。

温梦璋笑,笑得竟然有些随意轻浮,像是放任什么不可抑制的情绪在蔓延,他道:

“不管我看不看得见,今日都必须猎得一头野鹿呢,倒是有些烦心。”

李熏渺没见过温梦璋这种样子,少年似乎带着厌世,又带着些许无所谓。明明昨晚之前,他还是那个只略微有些冷漠,却极有礼的郎君罢了。

温梦璋身旁,跟随来的温氏仆从为他套上待会儿野猎需要的盔甲。

温梦璋抬手,此刻郎君意气风发,眼上的那束飘带为他蒙上一副如兰般高洁的美人感。看不见他的眼神,可李熏渺莫名觉得隐藏在薄纱下的那双眼神,应该是极坚毅的。

温梦璋上马时,叫仆从递给李熏渺一张帷帽。

隔着纱,李熏渺看见温梦璋持长弓,由另一仆从牵马,一点一点行向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杂乱林间,直至整个人淹没在苍绿中。

夏帝目光落在刚刚温梦璋离去的远方,他在宴会中饮酒,酒后三巡便对众臣道,自己不胜酒力,就先一步离去。

而后退居室内,他唤来心腹大臣。

“温桓虞昨夜才到晴山,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他也不能掩盖温迹吾死去的事实。”

夏帝负手,乐呵呵笑道:

“行俭,随朕一同去文音寺,去拜访朕最心爱的臣子,慰问他的病体。”

周行俭低眉,“是。”

温迹吾死的匆忙,留给温梦璋的是一堆烂摊子。

正如夏帝同周行俭到达文音寺时,在方丈的阻碍下,意图推开那扇放有温迹吾尸身的大门。

温梦璋在躲避夏帝派来林间的死侍。

死侍们拔剑,一刀刀刺向这个刚失去父亲的年轻少年。

偏他不能躲,他现在必须是个瞎子。

可他时刻记得,他是南臻温氏从今以后的希望,他是曾经的温氏少主温梦璋,是父亲死后现在的温氏家主,温梦璋。

院中银杏叶纷纷扬扬落下,只有风呜呜地吹。

夏帝在后,而心腹大臣周行俭上前,手覆盖在那扇温梦璋行过跪拜礼的门上——

作者有话说:告知一下脉络和男女主相遇时间线。(看过的宝宝直接跳过)

雨山虐杀前几年:第一次相遇

雨山虐杀当年:第二次相遇,之后有孕

强夺臣妻时期:曾经的少年夫妻重逢(入V前几章)

背叛辜负时期:温死,女主冷宫,遗腹子小女君

(这里注意前世剧情,可以理解为前世女主第一次有孕但小女孩被裴害死了,第二次有孕是温称帝那段时间,即强夺臣妻时期。今生是没被裴害死。)

第74章

门吱嘎一声。

院中的枝桠遮住了全部天际。由是午后才过几个时辰,周行俭另一只手也不得不提着灯光。

门被推开了,灯中火光也等不及,刹那片刻就争先恐后闯进昏暗屋内。

正对着门,那屋内躺着一人。他不再能动弹,不再能呼吸,俯仰着,发丝散乱铺在榻上,如同幽鬼水藻般浮在黑夜光影中。

周行俭转身回去看夏帝。见到夏帝毫不意外地勾唇。

“行俭,为温家主翻身。”夏帝令道。

周行俭弯腰放下手中提灯,道:“是。”

他走过去,手覆在这具尸体的背部,再一用力,终于将整张面掩在榻上的尸体正面露出。

周行俭瞳孔骤缩,大力退后一步。

“陛下。”他皱眉闭眼。

夏帝莫名,待目光终落在尸体的脸部皮肤后,他也罕见地沉默了。

那是一具烧焦的尸,一具烧焦了的,被火烤得不能再烂的恐怖存在。

“陛下,陛下,老衲早就说过了,这里没有您要寻的人。”文音寺方丈站在门的边缘叹气,他双手合十,低眸默念佛号。

尸体已经烧得不见人样,更分辨不清其面容。

夏帝目光死死盯着尸体看,他看,他想,仿佛这样就能解疑,那少年温桓虞为了避免温迹吾已死的真相暴露,会这样大不孝,去对待自己的父亲吗。

“朕的温爱卿到哪里去了,是因为朕要来,所以,他才故意要走吗?”夏帝眯眼,一双眼睛狭长,透着深深不满。

方丈低语:“温家主是去寻药了,刚好赶在陛下来时他离开,是不幸的不凑巧。”

“不幸的不凑巧吗?”夏帝哈哈笑,转头看向周行俭,“倒是朕今日遭逢霉运了。”

方丈立刻跪地,静候夏帝发落。

夏帝没理战战兢兢的方丈,他迈开脚步,周行俭侧身让开位置。

夏帝走过去,就站在放着尸体的床榻旁,双眼俯视着。

“阿吾啊,朕的爱卿死的可怜。”

方丈闭眼,已不再做解释。帝王之愿,便是想如何就如何。

“可爱卿迹吾生得极美,不该是这个样子。这样子的尸体像什么呢,朕觉得,像一头野兽,像一头野,鹿。”

“行俭,朕不是叫桓虞那孩子为朕猎一头鹿来吃吃吗?哈哈哈哈。”

周行俭的脸色已经微变,而夏帝不再说话。

夏帝出这道院子的时候,与周行俭说了几句话。而周行俭止步,回望那具已无生机的存在。

温梦璋是一个众人眼中的盲子,死侍眼中的盲公子。但当他不想装的时候,只需要让这些知道秘密的死侍真的消失,无法张嘴就好了。

他抬手,皱眉擦去沾染在脸颊苍白皮肤的鲜红血迹。极致的白与红,仿若头顶随烈日不断变化的树影绚烂。

他回去时,带回了一头鹿。听见人说,夏帝也猎来了一头鹿,供小功臣温少主评鉴肉质。

夏帝身边的公公是这样说的,夏帝要请他吃的这头鹿,是在文音寺寻到的呢,好不容易寻到的。

温梦璋留在宴会中的随侍此刻向他暗中传来一道目光。

在夏帝身边公公的密切注视下,温梦璋笑,他终于摘下那条蒙住眼神的白纱带,此刻少年眼睛空洞,温润着,又似无知状,他道:

“是吗?”是吗。

指尖已经用力抓住着那条白纱。

“温少主,那鹿肉已经片好了呢。也已经下锅了。”公公低眉,面带和善。

“今日胃口有些不太好,可能不太想吃啊。”温梦璋叹气,他脸上仍带着笑意,让公公看不出他的真实神情。

“您身边的那位小女郎此刻正在那处位置等您归来呢,温少主。”

公公随口提到了李熏渺,请温梦璋去一同就座。

李熏渺确实在刚刚他们离座宴会前的位置,依旧坐在那道没撤下的白纱帐中。

夏帝对周行俭道:“温梦璋知那鹿肉是什么,若他不吃,我便能确定温迹吾之死了。”

温梦璋落座后,李熏渺靠过来抱住他。她仍缩在他的怀中。

“他发现我了。”李熏渺道。

温梦璋微愣,他没问谁发现你了。只是摸了摸李熏渺的头,将她揽在怀中。

李熏渺躲在少年宽大的袖袍中。

少年端坐,女孩依赖着他。

上食。

那肉已经被端在了温梦璋眼前,鲜红的,一片片鲜红,似乎并未完全煮熟,用一叠小碗摆着。

夏帝目光注视着这里。隔着那道立着的白纱帐,隔着那层轻纱,似幽鬼般意图窥视。

第75章

依旧是那位公公,他垂首在旁解释道:

“陛下将这头鹿取名南臻鹿呢,南臻一族高贵,而这鹿也……”

南臻鹿。

他的嘴巴不停地说着,而温梦璋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温氏一族的那随侍眼眶通红,公公注意到了,转头看过去。一双眼睛如鹰锥,像从暗夜里爬出来的怪物,带着审视。

“是眼睛进沙了,公公所说鹿肉真好,郎君有幸能食……”随侍扬起很灿烂的笑。

他还能怎么说呢,他亲眼躲在暗处,看见他们一刀一刀,持刀片骨。

公公转头,为温梦璋递上筷。

见温梦璋不动,公公手扶住自己一只垂落的衣袖,亲自上手为少主夹肉。

温梦璋突然掩面,转头掩住帕子。

公公的好脸色僵持在脸上,放下筷子,转眸看向高座上的夏帝,然后点头。

再厉害到底也只是名少年,再厉害,也无法克制生理的反应。

夏帝了然,已经对温迹吾生死之事确定。暗示得如此足,温梦璋怎会不知这盘漂亮的肉到底是什么。

温梦璋的反应,已经足够确认一件事。他不敢食,他怎么敢食。

“好好的鹿肉,怎么会想吐呢,温少主,莫不是,您已经知这鹿肉是……?”公公道。

高座上,夏帝开口:“朕需不幸宣布一个消息,朕的爱卿,温。”

后面那两个字还未完全说出口。

他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夏帝一定会说,温迹吾,那南臻家主温迹吾,已经……死去。

然后呢,多方势力会嗅味而来,如同野兽,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意图撕咬瓦解这个屹立三朝的士族。

南臻温氏一族内部的斗争,外部的觊觎,夏帝的窥视,皆会因温迹吾之死拉开盛大序幕。

所有人都没料到,变故发生在一个女孩身上。她说:

“温梦璋不是恶心到吐,他是,是……

害喜了。”

谁会觉得一个跟在少主身旁的普通女孩了解什么朝堂纷斗呢,谁会觉得她会骗人呢。

李熏渺说着也掩面吐,转到一边痛苦地干呕。

温梦璋怔住了,他转眸看向李熏渺。他的眸子依旧不忘伪装,空洞无神,但心绪已经沸腾。

他的危机,就这样被这个不请自来找他的未婚妻化解了。

夏帝的话噎在了唇边,臣下们小心抬头望,那位高座上的圣主,此刻阴鸷,不满,深思。

李熏渺没有别的路可退,温梦璋也没有别的路可退。此次宴会结束,谁都不知将会发生什么。

“是有这种事,陛下。”一人在夏帝身旁禀报,“据臣行医经验,确实有妻子有孕害喜,丈夫也跟着一起害喜的奇事发生。”

李熏渺在夏帝面前编造了一个生命,竟突然让夏帝想起了,她是他的小孙女啊。

李氏家族的血脉,岐国皇室的血脉,以及南臻温氏一族的血脉,慢慢的,慢慢的,思绪到一种荒诞不可理解的欲望。

夏帝想,一切或许可以放一放了,害喜吗,他的宏图,那个让他期待着的生命,将从他孙女的肚子里面出来。

“害喜吗?需得好好养养。”夏帝笑道,“若爱卿迹吾知他们家族血脉的延续,定会高兴啊。”

李熏渺走过去,握住温梦璋的手。

他们会相互倚靠,就这样,就这样看着彼此,一切心知肚明。

在夏帝面前,她暴露了,他也暴露了。但所幸还有机会挽回危局。

四周声音嚷嚷,议论不断。

南臻少主有了孩子,他们这样说。

李熏渺和温梦璋被带到行宫的一间屋子休息,说是休息,其实是另一种软禁。

她的手覆盖在他的衣襟上时,温梦璋用冷漠眼神制止。

李熏渺说:“我不想死,我还没见到阿父阿母。”她的声音淡淡的,仿若远处天际传来,她的眸子也无光。

他对她没有情欲,她对他也没有情欲,可因为这道谎言,他们必须在夏帝派人来核实前坐实结果。

她的手不再触碰温梦璋的衣襟,而是解落自己的衣带,女孩颤抖着,雪白的肌肤露出。

第76章

“别这样。”温梦璋靠近,抬手阻止她进一步的举动。

“你以后,是要嫁人的。”少年的话语中是冰冷,劝告。

李熏渺眸子怔愣绝望:“那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才能骗过去。我已经撒谎了,撒谎了”

女孩因哭泣,肩上的衣物又开始往下滑落。温梦璋叹气闭眼,移开目光。

“只需要给我一些时间。我来此,并不是没有准备的。”他的话安抚住不安迷茫的她。

温氏一族的家臣,怎会放任夏帝骑到他们头上。说来可笑,但长长久久多年,夏帝不得不姑息南臻的放肆与挑衅,就因为这样,他更想除掉这个阻他独尊的强族。

“我不明白,他在乎你我之间有一个孩子。就算暴露你未有孕,他也不会突然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