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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李熏渺随便应付道,并未在意魏平霜的决心。

“殿下,我们需要一个孩子,一位少主,一个,您与温梦璋结合生出的孩子。尊贵的他,或者她,是陛下未来的希望。”

魏平霜的声音悠长,一声声叹息,缠绕,摆脱不掉,附上李熏渺心间。

她皱眉,推开靠得太近的魏平霜。魏平霜只是怔愣片刻,随后用手掩面笑。

他笑得肆意,牵动他身上代表身份的朝服。

“您没发现吗,岐夫人不肯接见我们。”魏平霜笑着笑着,收敛表情。

李熏渺不想再搭理魏平霜,起身走到台阶边沿。恰好这时,管家举着伞匆匆到来。

“家主已至府邸,两位需要我领您们去见吗?”管家抬手,收起伞柄又站进长廊中。

温梦璋至宅邸时,正值大雨。随侍为他取下那件已经脏污的白狸裘。

他缓步走向议事厅。

隔着雨幕,见到对面一个手抱金球的女童。他怔愣,盯着金球看了好一会儿。

“家主?”随侍也停下,目光疑惑。

温梦璋答无事,抬步走进议事厅。

带着阴雨天的潮湿与寒意,大门再次紧闭。

箬箬不知道有个人曾经注视过自己,注视过自己手中抱着的小球。她额头的发丝沾了些飘雨,贴在额际。

过了不久,温金瑶出来了,箬箬眼前一亮,跑进雨幕。

温金瑶似乎不太开心,但箬箬伸手,把球递给她。

“傻子吗。”温金瑶骂道。

“不傻。”箬箬答。

温金瑶在前面走着,有人给她撑伞,但箬箬没有,她怕金瑶小小姐不要她,也迈着小步子跟上去。

温金瑶在前方,与一旁她母亲为她安排的姑姑说着什么,掩盖在大雨中,只依稀听见。您,尊贵,岐夫人,会得到认可。

温梦璋回到房间时,褪去了外衫,沐浴更衣后,他坐在书桌前。积压的一堆事务摆在桌上。

他提笔,不久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烛火灼灼,右侧的柜间,摆放的那小球被烛火映照反光。

温梦璋看向右侧。

窗外雨声不断。

听着这雨声,李熏渺双手撑住脸,趴在窗上听雨。

孩子,造一个孩子。

曾经有一个雨日,多日来阴雨绵绵不断。

温桓虞进屋后,李熏渺抱住他。

她手伸向他的衣襟,一点一点褪去他的外衣。待到两人都不着一缕后,他抱住她,相连。

“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李熏渺推开他道,想到往日种种,怀着报复心理。

可温桓虞将她整个人抱起,拿过一个小球放在地面,她的两只脚堪堪站在球上。

他们未着衣物,贴合在一起。

李熏渺吓得抱住他。

“温桓虞,你要做什么?”向来守礼的夫君,为何今日。

他没说话,低头吻在她身前,**了好一会儿。半响,他抬头。

“胸口今日还痛吗?”他问。

李熏渺脸涨红,她看向温桓虞嘴角。都这样过了,自然就不疼了。

啪的一声,温桓虞扇在她身前。

“你做什么!”李熏渺差点没站稳,她生气道,“以后不想陪你闹了万一,万一,我有宝宝了呢?”

温桓虞听后又从她身前抬头,没当回事,“那我,去见见她。”

说完,李熏渺尖叫。温桓虞整个人用力,**得更深。

然后,他又扇了一下。随着他一扇,脚下的小球滚动。(审核大大,没什么别的意思,真的没什么)

李熏渺咬唇克制,少年也闷哼一声。

她低头看向他们贴合的**。

温桓虞又继续扇。

球又一动,带动他们的身体。

“还敢不敢了?”

他轻轻扇下。

一下。

李熏渺数着次数,她咬唇,竭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两下。

球又动了。

无法与温桓虞分开的李熏渺,**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蚀骨之醉。

他们晃动,又一下。

“别打了。”她努力平复呼吸喘气,好不容易才能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56章

球在晃动,他们能感受到。两人都沉默着,感受着。

李熏渺死死咬唇,额头汗珠冒出,太刺激了,简直欲生欲死。

她伸手环住温桓虞。

脚下球不听话,还在晃动,带动贴合处传来阵阵

今日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放纵,离经叛道。

脚下小球随着少年的身体动作,手中动作,有节奏的,慢慢的,生出其他更难言意味。

可李熏渺快疯了,因为少年身体动作幅度开始变快。

不知疲倦。

李熏渺差点没站稳,球滚动,她的脚也差点落地,稍有一次大动作,让他们两人都闷哼。

“渺渺。”温桓虞动作之余,手指抚上她的唇,轻轻地抚过,“别咬,别忍耐,出声也没关系。”

李熏渺此刻眼眶含泪。不咬唇的话,她没办法保证自己会发出什么声音。

她闭上眼,恍然不知自己灵魂在何处,不知自己的嘴张开,发出了什么声音。不知温桓虞怎样,一点一点,让小球也随之继续晃动。

少年沉迷喘息,最终,他终于停下,李熏渺睁眼,却感受到湿润。

她杏眼圆睁,满是惊讶她,脏了。

雨夜持续一整晚,早晨李熏渺再次醒来,温桓虞拥住她。

少年温桓虞芝兰玉树,如玉公子,无法看出他苍白肌肤下,身体曾如何有力,如何与她共同沉沦。

李熏渺想起身下床,可她愣住。脸瞬间涨红。感受到身下异感,一整夜了,他居然都还在她

“你出去。”她推了推温桓虞。

可,可,少年那一双眸子睁开看向她时,异感更强烈了。

李熏渺察觉到,他,竟又动了一下。

“雨停了,温桓虞。”

该醒了。

*

李熏渺趴在镂花窗前,看着雨势变小,最终停下。

她将窗推得更开,窗外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扑面而来。

窗外泥土地中,一只蜗牛爬动在一株花叶上,把花枝压垮。李熏渺俯身向前,挑开了那只背壳子的小家伙。

她发丝几缕散落在花丛间,抬头用指尖别发时,正巧看见不远处站着的魏平霜。

“殿下,别忘了您的正事。”他笑着,就这样注视李熏渺。

李熏渺起身,默默道:“不会忘的。”

两人默契一笑,各自满意。

魏平霜心中,正事是让她快速与南臻新任家主圆房。

李熏渺答的正事,是快点去群宿找到解蛊之法。

她明白,时间紧迫,仅靠自己的力量或许无法成功。所以,她选择去找阿兄寻求帮助。本能的,她觉得温梦璋或许知道些什么。

魏平霜见李熏渺关窗,而后看见她出了房门。

魏平霜早已从花丛走到正门处,他挡在她面前。

一人问:“殿下,您要去哪里?”

一人答:“去找,阿兄。”

魏平霜嘴角微微勾起:“阿兄?去找温大人吗。甚好。甚好。”他尾音拖长,似已经在思索着什么。

李熏渺不着痕迹默默远离魏平霜,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绕过这笑得满意的红色朝服男子,李熏渺一路穿行在长廊间,绕过严肃典雅的建筑。然后绕着,绕着,她停在原地。

李熏渺皱眉,看着四周,四周无人,连清扫的仆从都不见一个。左边是建筑,右边还是建筑,屋檐下是长廊,弯弯绕绕,长得也差不多,她开始思索自己来时的道路。就算迷路,至少还是要走回去啊。

这寂静中。

“哈,哈哈”她听到一女童银铃般的笑声。

然后,李熏渺与远处独自站着的温金瑶对视。

阿母不喜她沉沦玩物,玩物丧志,温金瑶懂这个道理,所以,她只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拿着她的小球。可现在,她的秘密之所,闯进来一个讨厌鬼呢。

李熏渺没有贸然走过去,她们都在互相观察对方。

温金瑶咳嗽了一声,将金球放在身后不远的长椅上。双手交叠在身前,又恢复以往高贵不可一世的模样。

她斜眸看她。

李熏渺对她笑。可温金瑶却小步转身喊道:

“箬箬?箬箬?”

箬箬是谁,李熏渺疑惑。

但一会儿便见一个蓬头盖脸的小女童从角落里探出头。

“我们走。”温金瑶一把上前牵住箬箬的手。

箬箬很痛,她抬头看,金瑶小小姐的手极柔软,极温暖,可她的指甲又嵌入箬箬的手心。

李熏渺犹豫片刻,见这两个年纪不大的女童抬步熟稔离去,便知她们识得路,于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跟随她们的脚步。

温金瑶知道李熏渺在后面跟着,但她也不在乎。毕竟,只是一只小虫罢了。

她贵为南臻温氏的女儿,何曾会在意这些,愿意把她放一点在眼中,不过是因为温梦璋对李熏渺不明的态度而已。

待到出了刚才四面环绕的围园后,周围开始出现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侍从。李熏渺便站住,目送两女童离去的背影。

到了卧房,温金瑶忘了拿走她的球。于是看向箬箬:“你去,帮我拿回来。”

她们花了半个时辰走回来,现在,箬箬需要再花半个时辰走回去。

温金瑶扑进母亲的怀抱,母亲静女揉了揉她的脑袋。

“金瑶,你叫她去拿什么,且,又何必总是磋磨一个小童。”

静女已经从暗中派去看管温金瑶的奴仆口中得知,她们刚刚发生的一切,也知来返的路有多远,温氏宅邸庞大。她的意思,是告诉温金瑶,箬箬,一个只配做她奴仆的替身小童,不值得她多花心思在上面。

温金瑶奈奈道:“阿母,我今日见到一个讨厌的人,于是想撒撒气,又怎么了?”

她语气上扬,颇有一副撒娇意味。

静女也没再继续说什么,孩子任性,但是还小,等她长大些吧,等她长大后,继承这温氏家主的位置,便自然懂得,那不必浪费时间在一些没用的人身上的道理了。

静女只是一小门小户之女,但她嫁给了温氏旁支的一公子。公子在她怀孕不久之后便身亡,由于是旁得不能再旁的旁**公子身亡,她这个寡妇不仅仅有的家产被夺,流离失所,就连维持生计都成了最大问题。

她生下温金瑶,本以为这辈子或许也就这样了,但谁知待温金瑶长大,乖巧女童偶然出现在岐夫人眼前的那刻,一切便都变了风云。

金瑶是一条注定从淤谭中冲出的龙,而她,需要在这条幼龙年幼时,好好守护她幸而得来的一切。

“别让岐夫人知道。”静女道。别让她,知道你的真实面目。

“金瑶。”静女双手握住温金瑶的肩膀,将她身体搬正,她目光严肃,让温金瑶愣住。

“金瑶!”见温金瑶不想听,静女再次重复,“我们只能猜测岐夫人梦中的孙女是何模样,然后,尽力去扮演她。”

“不是阿母不让你去玩球,做自己喜爱的一切。而是。”

“阿母。”温金瑶皱眉打断,“你知道了,你派人监视我?”

静女也皱眉,不想与温金瑶讨论这个问题,她只想让温金瑶知道。你,本是一个平民女,能得到这一切,全靠与岐夫人梦中孙女相似。

而岐夫人梦中的孙女到底是何模样,根据她们对岐夫人对待温金瑶做出不同言行时,岐夫人对温金瑶所反应的态度观察推测,那位或存在,或不存在的小少主应当是高贵的,有礼的,令岐夫人骄傲的贵女。

所以,静女重重对温金瑶道:

“模仿真正的少主,在你成功继承家主位前,做岐夫人心中寄托爱孙之情的工具。只是暂时,不做你自己。”

温金瑶听见家主位三字时,慢慢低头,半响她又抬头,目光重新恢复她应当模仿出的高贵,她道:

“瑶瑶省得了。阿母,莫担心。”

穿过水廊时,池边盛开荷花,鱼戏莲叶。

李熏渺在仆从带领下走过木板,去往温梦璋住所,却又遇见了之前在温金瑶身边看到的那个女童。

像云朵一样软乎乎的小人,瘦瘦小小的个子,脏乱的头发,唯一张脸能看。

见李熏渺多看了一眼,身边引路的仆从笑道:“那是金瑶小小姐身边的人。”

李熏渺没说什么,她与女童擦肩而过。

箬箬走过去,她要去找金瑶小小姐的球。但由于疲惫和疼痛,手中发炎的伤口让箬箬有些发烧,于是她走了几步,在后面重重跌倒。

“碰”的一声。

李熏渺转身,却见那个小女童撑手站起来,稚嫩的掌心一片猩红。

发觉李熏渺的目光,她对她傻傻地笑,似在说,别担心箬箬,箬箬能行。

箬箬还想继续走,却被李熏渺拉住。

第57章

李熏渺蹲下,递给箬箬一颗糖。

然后又掏出手帕,低头为她包扎不断流血的伤口。

箬箬眼前灰蒙蒙的,似是又在出神。

李熏渺在她眼前用手摇了摇,箬箬的瞳孔才重新恢复光彩。

“谢谢。”箬箬鞠躬,随后在李熏渺的注视下跑走。

李熏渺默默看着女童跑远。

“女郎?”引路仆从提醒他们该走了。

李熏渺见到女童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才又转身。

仆从们低头走路无声,端饰品走过。

引路者道:“这里就是了,奴先告退。”

温梦璋的住所种了片竹林。

李熏渺看见,竹林旁又生长几株兰花。在雨后阴云下,为这肃穆死寂的水榭庭院增添了几分生色。

“阿兄?”李熏渺在得到允许进入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咳嗽声。

温梦璋,似乎成了一个病美人。李熏渺这样想。

温梦璋抬眸看她,放下手中笔。

李熏渺目光所及,是温梦璋桌前那一堆积压且必须由他处理的事务。她知不该打扰兄长,于是直接了当道:

“阿兄,你知蛊虫吗?我阿父阿母,所中之蛊。”

温梦璋听后微愣,随后道:“山戚已经为他们配置药方,待不日之后,便可解。”

他笑着安抚她,声音温润:“渺渺不必太过担忧。”

李熏渺很开心,真的很开心,阿父阿母的性命原来已经有救了,而她只是一直不知道罢了。

“多谢阿兄。”李熏渺真心道谢。

但过后,完成心中大事后,她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

但或许还有一件事,她想去见羡安,从他口中找回这些年自己失去的记忆。

羡安的生辰也快到了,他说过,想和她一起过。

李熏渺出神间,温梦璋咳嗽了几许,他垂眸,而后悄然拿过手帕擦去手中猩红。

“渺渺。”温梦璋唤醒李熏渺。

“你要离开南臻了吗?”

李熏渺犹豫了会,最后点头。现在离开,或许刚好可以在裴羡安生辰时及时赶到。每年的生辰,她都不曾缺席。

温梦璋靠在背椅上,裘袍披在一边,他只是笑:

“那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渺渺。暂时留在这府邸一段时间就这一段时间。”

温梦璋看似不在意,看似洒脱。

他是南臻温氏高高在上的家主,他是朝堂只手遮天的权臣,可此刻,他却痴痴在乎一件事。

渺渺,能否暂时留在这府邸一段时间我只求,也只这,一段时间。

“阿兄,羡安哥哥生辰,我若赶不到。”李熏渺有些为难。

温梦璋没再说话,半响他道:“渺渺想做什么,便去做吧。阿兄,永远在你身后。”

李熏渺见到温梦璋明明是笑着的,却莫名从他身上感受到悲凉。

她退步离去,独留一室寂静。

途中又见到手举饰品的一列列仆从,好奇心驱使李熏渺拦住一人,问:

“这是为何?”

她看向仆从手中精致木托上盛放的奇珍异宝。

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将这些随意显现在庭院,不怕窃贼来偷,的确是南臻温氏会做且敢做的事。

“回女郎,是家主生辰将至,我们正在准备庆贺事宜。”仆从回完后再次恭敬垂目。

李熏渺听后呀呀张口,竟说不出话来。

半响她问:“你们家主他,生辰多久到来?”

她似乎,知道了刚刚温梦璋为什么要挽留她。

“是”仆从回。

剩下的李熏渺都没再听清,只知道,温梦璋的生辰,原来和裴羡安的生辰竟在同一日。

她转身,提起裙摆,飞速奔向温梦璋的书房。

跑至后,她停下喘气,随后敲门。

“阿兄?”

温梦璋似是没料到李熏渺会回来,他目光带有疑惑。

李熏渺笑,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阿兄,我决定这段时间留下来。”

温梦璋惊讶李熏渺的决定,可在之后,她的话彻底拨乱他的心绪。

李熏渺说:

“留下来陪你。”

仿佛曾经的阴霾都未曾有过,一切的伤害都未曾有过。温梦璋在这一刻释怀了,因为李熏渺的,一句话。

李熏渺背手,又笑着说再见。

温梦璋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又落在桌前正在批阅的纸张,最终一笑。

李熏渺回房后,却见一女侍正在敲响房门。她恰好走到她身后,于是问道:

“是要,找我吗?”

苏晚回头,便见到岐夫人口中要她带过去的女子。她退后一步,低首行礼:

“女郎,请与我走一趟吧,岐夫人有请。”

李熏渺沉默,脑海中回忆自己从魏平霜那里听来的关于岐夫人的信息。最重要的一条,她是岐国最有权势的公主,是温梦璋的,母亲。

她最终还是跟着苏晚去了。一路上,她敛眸,也不知在思考什么。因此也不知,苏晚暗中看了她戴在手腕处的白玉镯好一会儿。

到达岐夫人的住所时,只见透明金丝纱的阁帘内一阵香雾缭绕。岐夫人有头疾,便时常唤侍女熏些舒缓的香缓解疼痛。

她此刻保养得当的手靠在卧榻上撑着脑袋,闲适悠然的,一旁年轻女侍在为她轻轻按摩太阳穴。

李熏渺与苏晚站在纱层阁外面等候。

“是渺渺吗?”隔着金丝纱,从里间传来岐夫人的声音。

雍容华贵,且,以一种如此亲昵的语气。

李熏渺不知,可苏晚知道,就凭岐夫人当初将这白玉镯托人交给李熏渺,她待李熏渺,便不可能普通。

“夫人,是我。”李熏渺答。她不知岐夫人召她而来的用意。

其实就连岐夫人本人也不知,她睁开眼睛,看向被纱层模糊的女子面容。她想,她或许只是想亲眼看看她兄长当年犯下的那个错误。那个,意外到来的女孩。

谁知道呢,如果不出差错,她可能就是兄长唯一的女儿。毕竟她家兄长,只留着一个病弱的太子长子监朝。

岐夫人就这样隔着纱,半眯眼看了李熏渺好久,却一直不再说话。

“回去吧,渺渺。今日多谢你来见我。”里间传来声音。

不止李熏渺,就连苏晚也愣住。

岐夫人未免太有礼貌,太和善了些。她什么都不做,最后连纱帐都没叫人掀开。唯一可能收获的,或许是她与李熏渺简单的对话。

翌日,温金瑶受邀去参加一场宴会。

拜帖递上时,身为与家主密切相关的女儿,当然只有她拒绝别人的份。通常温金瑶确实是这么做的,以她的高贵身份,她不需要去刻意迎合其他贵女,也不必去为了那所谓权权之间交换利益刻意社交。

她是南臻温氏的贵女,三朝三代,南臻温氏一直凌驾于众世家大族之上。而她,很可能继承家主位的她,不需如此。

可如今呢,温金瑶待得有些乏了。特别是她的家,这温氏宅邸中,来了一个特别讨厌的东西。

她换上颜色偏浅,但庄重严肃的衣裙,带着箬箬出门赴约。好心的,她给箬箬穿了一件曾经小时祖母送的,穿过一次,但她不那么喜欢的衣裙。

温金瑶未曾想过,原来箬箬这个小奴婢换上新衣,漂亮的势头甚至压过了她。

箬箬慢慢转了个圈,很感谢金瑶小小姐。

她是个小仙子,心里装不下别的,她不记仇,如同温金瑶掐在她手掌心的指印伤痕,一旦混着其他伤疤一起消失,箬箬便不会刻意去记。

静女发现一旁女儿不稳的情绪,上前理了理温金瑶的额发,对她笑。

温金瑶抬头看母亲,她只是,有些不能接受自己的美貌竟有一天,被四岁的箬箬比下去罢了。

但有一样东西箬箬永远比不了她。她,温金瑶,永远会是享受仆从伺候的贵女,而箬箬,只是一个会一直一直伺候她的替身,小奴仆。

想到这里,温金瑶对静女甜甜一笑。静女见状,便也放心松开按在温金瑶肩膀上的手指。

温金瑶上前再次牵住箬箬的手。

这次她没再掐她,毕竟破皮了,流血了,会弄脏箬箬的衣裙,也会弄脏她自己的。

“很像。”静女笑着道,“很像两对姐妹花。”

温金瑶带着箬箬乘上马车,箬箬年岁比温金瑶小,腿短,还够不着马车,温金瑶斜眸,保持着矜贵神情,令身边女侍抱她上去。

岐夫人说,不要与箬箬处出感情,可温金瑶觉得不对。毕竟这样相像的替身,她还能从哪里找来第二个。遇到危险时,箬箬将会是保护她的最佳盾器。

这宴会如温金瑶所预料那般,许多人前来奉承她。她只偶尔颔首点个头,表示身为温氏贵女的礼貌即可。

“小小姐手里牵着的,恐怕是您的族妹吧。”一世家女道。她盯着温金瑶和箬箬的脸,不敢多看,但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很相似呀,定是温氏小姐的族妹。

温金瑶刚想说你错了时,却抬头,在高处拐角的楼阁上看见了岐夫人的身影。

“祖母?”她小声喃喃,便想上去瞧瞧。

可她低头,看向对宴会懵懂的箬箬。碍于祖母不喜欢她与这等奴仆接触,温金瑶便不好在岐夫人面前与箬箬有什么亲密来往。今日带箬箬出门来,已是打了祖母的脸。

温金瑶看向一旁,随意指了一人,道:

“你,带着她。”

临走前,她停下步子强调,声音响彻在在场每个人心间,温金瑶话语间冷漠,道:

“还有,她只是一个仆从,非我,族、妹。”

被指带人的小姐不敢拒绝,只好点头,道:“知晓了。”然后便从温金瑶手中接过人。

随后,温金瑶踩着木屐,小步上楼。

楼梯涡旋而建,近乎昏暗无光,上到尽头,待见到微微天光时,岐夫人的面容也映入眼帘。

她正与另一贵妇谈话。说到:“不知双柔那丫头如何了。”

温双柔去了北地,现在温梦璋回来了,可温双柔却还未归。

“双柔小姑姑?”温金瑶皱眉,暂时站在楼梯角落没彻底上去,她想听更多关于温双柔的消息。

温双柔可能是她在温氏最喜欢的人之二。也许是因为温双柔与她父亲一般,同是旁支出身。也许是因为她喜欢温双柔这个人。总之,温金瑶喜欢双柔小姑姑。

岐夫人谈着,确实不知,他们离去北地前的最后消息,便是温双柔于金筑带兵驻留断后。

温金瑶想继续听,可楼下传来喧哗。为避免岐夫人多心,温金瑶在她发现她前跨过最后一阶台阶,站上楼阁。

“金瑶?”岐夫人果然发问了。

温金瑶实话实说,抬头告诉岐夫人,自己是因为见到了祖母,便上来瞧瞧。

岐夫人笑,没再继续说什么。

楼下喧哗无法掩藏,吵得人耳朵痛。她们顺着喧哗处,一同俯视而望。

与楼下人对视间,岐夫人与温金瑶同时看到箬箬。箬箬被人推搡着,欲推入水中。

这是夏日的水,不是冬日,大家都觉得,这不会轻易要了人命。

箬箬也看见了岐夫人,看见了金瑶小小姐。

箬箬总是对祖母有些执念,以至于苏晚说她上辈子是不是祖母的心头宝。

遇到危难时,就如这次,箬箬哭着唤祖母。

岐夫人在楼顶高处,却还是听见了女童脆弱的哭喊声。她冷眼看着那小小的身体被推入水中。

不过是一个奴仆罢了。

她以为,箬箬是在叫她。

箬箬说:“祖母,祖母。”

岐夫人总误会,可明明箬箬不是在叫岐夫人啊。箬箬呀箬箬,明明在叫冥冥之中那位待自己如珍宝的祖母啊。

第58章

温金瑶下楼来时,箬箬已经被拉上岸。

她小小的身体在颤抖,双手环抱着身体,蹲在地面。头发湿哒哒贴在她发白的脸颊。在众人眼中,既狼狈又好笑。

她手心原先快要长好的伤口,现在流着脏水与烂泥。

温金瑶站在箬箬面前,但那双木屐在距离女童几步之遥时便停下。因为再近几步,温金瑶便担心箬箬身上沾染的淤泥会弄脏她华贵整洁的裙摆。

箬箬见温金瑶到来,她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她没有选择告状,只是抬头,努力露出微笑:

“小小姐,别担心箬箬,箬箬没事的。”

温金瑶没说话。

箬箬眼泪顺着脸旁流下,她低头,手臂抬高举起衣袖:

“但是这件衣服,这件小小姐给箬箬穿的衣服,被弄脏了”

明明是笑着的,眼泪混着笑容,这孩子她说:

“箬箬以后会赚钱,赚好多好多钱,然后给小小姐买一件更好看的。”

箬箬的承诺,箬箬认真的神情,每一样都引得一旁观戏的世家小姐们好笑。

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就算把她卖了,也换不得温金瑶身上一根最普通的簪饰。

“你道什么歉?”温金瑶垂眸,俯视她。

箬箬啊,果然是个又傻又蠢笨的小奴婢。明明是别人把她推入水中,以至于这件衣裙被弄脏,可她竟还想着,要赔她一件新的?更好看的?

刚刚将箬箬推入水中的小姐在旁侧观察,见温金瑶到来,却并没有追究的意思,便也慢慢放下心。

温金瑶再次问:“你,道什么歉。”谁关心,谁在乎。

可箬箬一句话,让温金瑶愣在原地。箬箬哭得很伤心,哭泣声中,她道:

“小小姐说过,这是您曾经最喜欢的衣服。可箬箬坏,箬箬把小小姐曾经最美好的记忆弄脏了,箬箬是坏蛋。”

温金瑶面容凝滞,随后她斥了一声,道了句没事。在斜眸看了眼刚刚推箬箬下水的世家小姐后,她转身。

“跟上吧,我们回家去了。”

听见温金瑶要走,这世家小姐保持得体的表情一瞬间破裂。

宴会还未结束,温金瑶就提前离席。传出去算什么,算得罪了南臻温氏身份最高贵的下一辈。

她心知,她敢得罪地位卑微的箬箬,却怎么也不敢得罪温氏新任家主这挂名的女儿。哪怕,只是个挂名。

“小小姐,下次您来,行珠一定好好招待您。”世家女半膝蹲行礼,想要挽尊。

温金瑶目视前方,眼神漠然。不会,再有下次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打狗可以,但没得到她的允许,便是在挑衅她。不给点教训怎么能行。

人群嚷嚷中,箬箬爬起来,迈着脚步跟上温金瑶。却在到马车时,温金瑶站住,转身看向箬箬。她叹气,道:

“以后别再唤祖母二字了,你不羞吗,那是我的祖母,非你能高攀。

“或者说,你其实想与我抢我的祖母?”

温金瑶话锋渐渐锋利,一双眸子眯起,带着审视。

箬箬摇头:“没有,箬箬没有在唤岐夫人。”箬箬唤的是自己的祖母。

可温金瑶不信,只觉得箬箬也想用这张与岐夫人梦中孙女相似的脸去攀附,邀宠。“啪”的一声,她抬手甩了箬箬一巴掌。是啊,这种不听话的小奴婢,就该教训一下。

可是下一秒,温金瑶便看见远处岐夫人的身影,她在注视她。

岐夫人没说什么,在苏晚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温金瑶慌了,刚刚那刻,在岐夫人的眼中,她是不是变得面目狰狞,是不是,不像那位真正的小女君了

心怦怦地跳,温金瑶顾不得仪态,急忙跑去岐夫人的马车前。

“祖母?”她站定,用最甜美的嗓音唤着岐夫人。

岐夫人没答,还是苏晚给了个眼神,叫温金瑶上马车。

掀开帘布,岐夫人正在闭目养神。

“祖母。”温金瑶拖长尾音,她示弱,有些委屈地撒娇。

岐夫人睁开眼睛,手伸上来,在温金瑶的脸颊上抚摸。温金瑶不敢动,只是任岐夫人动作,她扬起笑容,同样也目不转睛看着岐夫人。

“祖母的小乖,祖母的囡囡。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祖母都会护着你。”

岐夫人话语叹息中,似是在透过温金瑶看其他人。

是啊,温金瑶不再慌张。她是最像岐夫人那位梦中孙女的人。没人能代替她。甚至,她成了小女君,她就是,小女君。

“那孩子,把她就扔在这里吧。”寂静中,岐夫人突然道。

温金瑶惊讶,她从岐夫人手中抬起头,问:“您是说,箬箬吗?”

“那孩子太有心机,恐怕往后会害了你。”岐夫人收回手,按了按额头,皱眉。

“那就把她丢在此处吗?”温金瑶试探着道。

“罢了。”

“小晚。”岐夫人出声,叫住车外的苏晚。

苏晚掀开帘布,一脸疑惑。

岐夫人道:“你带着箬箬,让那孩子,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吧。”

“公主您。”苏晚试图再劝一下。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箬箬是苏晚从乞丐窝里捡回的婴儿,现在,又叫她把这孩童扔回去。

“一切威胁到囡囡的。我都会,铲、除。”

温金瑶愣住,没想到岐夫人会为了她说出这番话,她感动地看向岐夫人。

马车压过石子,行走时,苏晚在外面牵着懵懂的箬箬,与车内正与岐夫人撒娇的温金瑶对视。

温金瑶笑着道:“祖母,瑶瑶啊,最喜欢您了。”

南臻温氏曾有一位高贵的小女君,小女君生下来便没有父母在身边。

小女君从没见过阿父,也没见过阿母。但小女君有爱她的祖母。

那年身为陛下的阿父战死沙场,祖母抱着她于花日送棺,从此,祖母便护了她一世。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她在找爱她的祖母。

祖母,祖母,箬箬也最喜欢您了。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

第59章

翠绿密林之上,高空路过一只信鸽。

云桑正坐在绿树旁的花丛间,招呼正骑马拉箭的裴羡安过来尝一口她做的点心。

距离赴任群宿已经过了几日,裴羡安难得有好心情,带云桑出来野炊。

他拉弓,正对天空中的信鸟。弓上此时并未搭箭,只轻轻用手一拉弦,鸟便被这破空响声惊动。它调转方向,径直朝马背上的裴羡安俯冲下来。

裴羡安嘴角勾起,正欲搭箭,可鸟儿突然加快速度,落羽在他的肩膀。随后整个身体也在他面前降落,就站在马头上。

它的脚上用红线系着一信笺。裴羡安沉默,伸手抓住鸟身,将信笺取下。

这根红线他记得,这是他曾经送给李熏渺的发带。

是她,来信了。

她以为,她来信挽留,他便会原谅她先前义无反顾跟着温梦璋走了吗。可笑。

云桑见裴羡安半天不回应,起身问:

“裴郎?是谁的信。”

裴羡安将信举起:“是李熏渺的。”

然后他并未看信中内容,抬手一缕一缕,在云桑的面前,将这写满黑字的信撕裂。

云桑愣住,片刻后她微笑。

“夫君,你过来啊。点心真的好甜的。”

裴羡安下马,走过去接过云桑递来的桃花状粉色小点心,吃了一口,他点头:“桑桑做的,很好吃。”

看着裴羡安与云桑在那里蜜里调油,隐在暗处的得道老长者手拿拂尘。

走了出来。

裴羡安惊讶看向长者,半响他问:“老师,您不是在京城吗?为何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云桑也惊讶,对裴羡安与长者的相处模式感到疑惑。

在漫长沉寂中,长者开口了。他面容蓄着长长白胡须,身体清瘦,一副仙风道骨。

“来此地取一件物,顺便也给君,送来一件东西。”

长者递来一小小木盒,盒子和上,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裴羡安打开,却瞳孔骤缩,半响他皱眉抬头,语气莫名道:“老师给我,两只虫子?”

长者笑:“君还记得我曾与您说过什么吗?我让君,默默记在心间,不要忘却。”

裴羡安沉默,回忆起曾经他与长者席地而坐的情形,那时长者坐于对面,他对他说:

“您,有着帝王之命。”

裴羡安听后,手中茶盏落地都未曾发觉,他盯着长者,不发一言。

现在,他同样盯着长者。

“这虫子,是何虫,有何作用。”

长者没卖关子,他道:“此为情蛊。我觉对君有用,便来特意将它相送。”

裴羡安推动木盒盖子,让它重新和上后,抬眸疑惑道:“您这是要我给谁下蛊。”

长者转步就走,只留下他的背影和余笑:

“君到时想给谁下,就给谁下。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可,我只是想把它交给您。”

美不堪言的夜,琉璃般的月悬于高空。

裴羡安解衣,将外袍放在架上挂落。他看着床边放置的那个木盒,最终闭眼。

羡安,羡安,我恨你,我,恨你。

似在远边,女子的声音传来。

女子爬到床边,一双手又把她拖回床榻。

“别碰我!别在他出殡的日子碰我!”女子怒吼,吼着吼着哭泣。

新帝道:“你别哭,你哭着,我就更有感觉了。”

女子扇了他一巴掌,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然后对准脖子。

但这年轻的新帝只是笑笑:“你死了,也是不干净的死。看看你腿上沾着什么。你要这样去见温梦璋吗?”

他的话犹如割心的刃,女子麻木地低头,身体不断颤抖。

他把她拖回去,吻不断落在她的身前。

“渺渺,他或许正看着我们的一切呢,看着这床榻发生的一切。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他到死啊,都赢不了我。”

年轻新帝抱着女子,下了床榻。

他为女子穿上衣裳后,抱着她于夜间行走。

月色下,他带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最终停下,停在南臻温氏于上京的宅邸。

夜深人静,府内却灯火通明。

新帝低头看了女子一眼,很开心,他笑的幅度不大,却莫名隐着疯狂,他对已经失去生机与神采的女子道:

“我们去他的陵棺前,去他的陵棺前,欢爱吧。”

女子眼眸终于恢复神采,她看向他,笑:“你怎么去呢,你以为你当了皇帝,就比得上温氏拥有的权力了吗?”

新帝只看着她,手指轻轻落在女子的唇上。他道:“我自然有办法的。只要,让那个温家的遗腹子出点事,温氏府邸的守卫自然不成问题。”

说完,他真的抱着女子进了宅邸。

他把她放在挂满白帆的灵堂前。风吹动白布,这里很寂静,没有人会打扰到他们。

他解下女子的衣服。

手掌从她胸前慢慢抚过。

他把她当狗一样,叫她求饶。

“渺渺,说,你喜欢羡安吗?喜欢吗?!”

女子眼睛无光,在一下一下撞击中,她看见中心的棺木。

那人温润,总是对她挂着一副笑。他总是护着她,总是把她捧在手心。

“羡安,我恨你,恨你!”若能再来一世,我宁愿从没遇见你。

“温梦璋就在我们眼前呢,他看着我们呢。你抬头。你看看自己身上,你已经配不上他了。”

女子闭眼。

时光另一头,裴羡安睁开眼睛。他全身出了冷汗,像是突然误闯入另一个时空。

“来人!”他对屋外唤道。

“裴大人?”来者问。

裴羡安捏紧手指,道:“去今日我狩猎处,把地上掉落的纸条捡回来,一张,都别漏。”

随侍道好,也不顾这大半夜收到这离谱要求,匆匆动身赶往密林。

不过一个时辰,随侍又顺利赶回府邸,手中成功带回裴羡安想要的东西。

屋外开始下雨,随侍关门出去时,抬头望天,不由庆幸他的脚步快。

看着那张被缝缝补补的,沾了些脏泥的纸,裴羡安一一读过。

耳畔依稀响起。

裴羡安,我恨你。

目光之下信纸,李熏渺在信中写道:

羡安哥哥,我不能来陪你过生辰了。

但你的生辰愿望,我答应过,就一定会替你实现。

羡安哥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渺渺以后会和羡安哥哥好好的。

致,渺渺最爱的未婚夫君,羡安。

还好还好,裴羡安心中得到安慰,他叹气。

还好,刚刚梦中所见一切皆是假的,那不是真正的李熏渺,而李熏渺也不会拥有这些记忆。

她会一直爱着他的,一直,爱着。

被裴羡安一直记挂的李熏渺,正在为他准备生日礼物。

她点灯熬夜,为他缝制平安符。她慢慢在平安符上,用金丝线绣出一个“裴”字,再用银线勾出“羡安”二字。却没察觉到窗边闪过一道暗影,也没见到窗上破了一个小洞。

早晨时,束雨将昨夜在李熏渺房中所看禀报给温金瑶。

温金瑶听后不说话,很久之后她笑道,语气上扬:

“除了家主,她竟还念着其他男子?”

“是这样。”束雨道,“奴见她夜半不睡觉,便想着看看,当时还不确信,但今早待她入睡后,奴又亲自拿着平安符看了一眼。明显。”

“明显,上面绣着的是男子的名讳。”温金瑶道。

束雨点头。

“唉。”温金瑶举起那双染着凤仙花汁的白皙漂亮手,感叹道,“一个送上来的把柄,那就只好让我去拿到家主眼前了。最好,能把她赶出去。”

“我就不信,家主会喜欢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

温金瑶骄傲地颔首:

“束雨,你去把东西偷来,悄悄放在温梦璋书房桌前。”

“是。”

随后束雨脚步轻轻,来到李熏渺的房间。李熏渺恰好不在,于是束雨把平安符装在一个绣着生辰礼物的小荷包袋里。

然后将荷包封口收拢,给了些银钱,拜托今日打扫书房的姐姐,叫她休息一日,她替她去。

温梦璋今日处理好北地传来的信息后,于书房坐下。他翻动事务册时,却突然从中掉落一小袋子。

“生辰礼物?”

同时掉落的还有一张字条:渺渺给阿兄的,生辰礼物。

温梦璋笑,伸手拆开。

束雨躲在外面偷看。

可温梦璋在看清里面内容后,他平静地没说话,只是将系带又给收紧,连带里面的平安符一起被封在小荷包中。

束雨有些失落,回去与温金瑶说了事情结果。

“家主一句话都没说?”温金瑶问。

束雨答:“是这样。”

温梦璋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温金瑶不信。他和那个叫裴羡安的男人,他甘于居他之下?难不成温梦璋为了李熏渺,甘愿当那个第三者。

谁知不过半日,温金瑶便再也找不到束雨的身影了。她跑去见静女。

静女摸摸她的头,也疑惑道:“不知束雨犯了什么错,竟被赶出了府去。”

温金瑶笑容僵住,背后慢慢沁出冷汗。

“瑶瑶,这事与你有关吗?”

温金瑶摇头,很自然地说:“没有呀,阿母信我。”

李熏渺没找到昨夜绣的那平安符,只好叹气再绣一个。温梦璋来到她房间时,便见女子打着哈欠,却努力仔细地绣着每一针一线。

他披着裘袍,将平安符放在她面前。

李熏渺垂眸,目光在平安符上扫过,然后不可思议地看向温梦璋。

“阿兄,是你偷了它吗?”她问。

温梦璋没说话,炎日午后时分,他却披着厚裘,他是家主,自然没人敢拿这件事议论他。

身披白狸裘的家主,面如冠玉,气质温雅。

可李熏渺抬头,她说:

“阿兄,你就像个畏寒的怪物。”

温梦璋看着她。

“渺渺,你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我们”

李熏渺抬眸,等待他继续说。

第60章

“记得啊,十六岁,我应该会和羡安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李熏渺其实不记得,她只是这样说,说出自己的设想。

温梦璋没再说话。

李熏渺拿起平安符,默默看着温梦璋。

“如果阿兄想要,我可以给你也做一个的。你不必偷的。”

她说出这话,让温梦璋轻笑。

“你这么看我?”他问。

李熏渺垂眸。

“如果我想偷,我不会偷这个。”温梦璋道,他看向窗外。窗外绿萝倚墙,花枝缠绕,一副夏日盛景。

“那你会偷什么?”李熏渺抬头,她好奇地望着他。

青年男子淡淡的,面容似乎有着忧伤,但他却是笑,他道:“我会与裴羡安抢,抢与你相处的时光。我已经偷到了,不是吗。渺渺没去找他,没去陪他过生辰。

“我已经偷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李熏渺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可能误会了温梦璋。也是啊,他如果偷了这个平安符,为何又会当面替她送回。

“阿兄?”李熏渺伸手想去拉温梦璋,可温梦璋却已经转身离去。她的指间才堪堪触碰到他的衣角,便轻轻落空。

青年家主离去背影挺拔,却莫名孤寂。没人与他同行,无人与他同心。他披着那件白狸裘,就像李熏渺所说,他只是一个行走在盛夏光影中的畏寒,怪物。

夜晚一梦,裴羡安命人备好行囊,在扶起云桑进入马车后,往南臻方向行去。

云桑小小抿了一口茶,问裴羡安:“夫君为何愁眉不展。是昨夜梦魇了吗?”

裴羡安没答,只抬手揉了揉眉心,道:“确实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梦,也让我,害怕失去一些东西。”

“梦都是反着的,您不必过于担忧呀。”云桑笑着俯身,长长如薄纱的衣裙落于马车地面。她抬手覆上裴羡安的脸庞,然后温柔移动,她的双手触碰到太阳穴位置,轻轻为他按摩。

“希望如此,可是桑桑,梦中有些事情竟与现实重合,叫我忆起往事。”

“我的夫君,到底忆起了什么?”云桑手中动作放缓,她看着他。

裴羡安不答,但云桑也不执着,继续为他按摩,裴羡安紧皱的眉头也渐渐放松。他闭眼,迷迷糊糊中,眼前闪过一些画面,闪过那个刚出生,手心带着桃花瓣漂亮胎记的女婴。

这也不碍事,应当不碍事。他想。

可他眼前本该黑暗的一片视野,却突然浮现一少女在他面前。那些人俯首,他们唤她小女君,唤她,家主?

少女高贵,冷漠,抬眸睥睨一切,可却又淡漠,所有事物都无法真正进入她的眼睛,她就这样静静观看一切事物。这种把握所有的感觉,叫他想起一人,温,梦璋? !!!裴羡安猛地睁眼。

该是早死去了吧,那女婴,裴羡安记得,那时他命人将她丢进了乞丐窝。该死去了吧,那些肮脏的乞丐连自己都难养活,更勿论谁会有同情心去照顾一小婴儿。

“桑桑,你说的对,梦都是反的,都是假的。怪我最近有些糊涂,竟会将梦当了真。”裴羡安苦笑,笑容却不真正达面。

他说着这话,心中思虑李熏渺。

不管是现在或是今后,他的渺渺都不会讨厌他,更不会说出恨他一词。她是爱他的,她也会一直爱着他。就这样,这样就很好。

而那高傲的世家贵胄温梦璋,才一直是那个可怜的落败者。温梦璋操纵朝局,他眼高于顶,他从不为什么而低头,可却因李熏渺破了例。但是,就算这样的人甘愿为爱低下高傲头颅又如何。不也依旧成了落败者,且败得一塌糊涂。

温梦璋他无论现在,今后,都会一直败,一直败,一直,败

裴羡安眸光里尽是笃定。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温梦璋他竟与李熏渺有过一个女儿。

该算那两人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事吗?裴羡安叹气,嘴角勾起。他瞒着李熏渺,但索性,那个女婴的存在,温梦璋到死都不会知道,到死都不知,他年少时曾与她有过一个孩子。

“箬箬,箬箬?”苏晚的轻声呼唤在耳边响起。

昏暗的房间,拉上了窗,苏晚伸手在箬箬眼前晃了晃。

“你这孩子,为何总是魂离。”苏晚叹气。

没人会在乎箬箬这个小可怜,但苏晚会在乎。她亲手捡回来的小人儿,她自然会负责到底。岐夫人赶箬箬走,可苏晚把箬箬带回府藏起来,就藏在她的房间。

苏晚无法理解岐夫人对箬箬的厌恶。可能,也是因为这张脸吗。这张,像岐夫人梦中小孙女的脸?

箬箬伸出手,“祖母,抱抱。”

苏晚愣住,接受箬箬对她的这个称呼,随后叹气将软乎乎的女童接入怀中。

箬箬双手合十,绕在苏晚的脖间。但苏晚皱眉,她拉过箬箬的手,将她小小的掌心摊开。

目光之下是女童掌心恶化的伤口,苏晚皱眉。尽管已经清理过沾在上面的污水和淤泥,但只要接触过,伤口便不可避免的无法好却。

“疼不疼?”肯定是疼的吧。苏晚询问箬箬,眼眶渐渐含泪。

箬箬抿唇,笑着摇头,她语气奶声奶气,一本正经道:“小晚,别担心箬箬,箬箬不疼的。”

苏晚直接一个爆头,敲在箬箬脑袋上。她只是象征性地敲一敲,却真的被箬箬给逗笑了。这孩子没大没小,竟跟着岐夫人一同唤她小晚。

“你不乖。坏孩子。”苏晚笑着笑着眼泪落下来。

箬箬疑惑抬头,她看着苏晚,努力解释:“箬箬乖的,祖母,乖的。”

苏晚不语。她知道一切,她就是恨,恨这孩子就是太乖。

坏孩子箬箬,知道她担心她,这么久以来,即使额头发烧,疼得冒汗也一声不吭,箬箬只会蜷缩住身体,小小的一团,在角落里强忍住疼痛。箬箬也知道她难过,于是就故意说些调皮话来逗她开心。

“你疼的!箬箬,跟我说,你疼的!”苏晚变了脸,一脸怒气,吓坏了箬箬。

别总是忍着,别总是,独自承受伤害。

箬箬愣在原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苏晚。苏晚在生气着,愤怒着,一句句,冷漠,苏晚好像,开始讨厌她。

箬箬被苏晚摇晃身体,或许这一刻,她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情绪。她哭着抽泣,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哭,她告诉苏晚:

“箬箬疼的,箬箬的手好疼。”被打板子的时候好疼,被金瑶小小姐掐住伤口的时候好疼,被推入水的时候,水不听话地钻进皮肤时也好疼。

“祖母,箬箬好疼。是不是箬箬做错了什么。”女童哭得伤心,一度导致她的话语不连贯,“如果箬箬,乖,他们就不会,打箬箬。是箬箬,不好,不好。”

女人抱着委屈的女童,一下一下抚着她不断抽泣的背。

苏晚板正箬箬的身体,严肃道:

“箬箬,箬箬!你要明白,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身体好疼的时候,就要说疼,在我面前,箬箬可以不用忍着的。”

苏晚语气变得温柔:“我们箬箬,明明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被围困在深潭的小兽,第一次可以宣泄自己的情绪,但她不吵不闹,只是抱着苏晚哭泣。

箬箬的情况很不好,伤口似乎往腐烂的方向发展。苏晚手探向女童的额头,烧了好几日,高烧却依旧不退。这孩子强撑着,保持清醒与她讲话。

苏晚敛眸,她哄着孩子,把箬箬抱在怀中唱着摇篮曲,轻轻地摇,哄她入睡。睡着了的话,就感受不到疼痛了。

箬箬啊箬箬,再厉害的人,就算是一个成年人,压抑久了也会出问题的,何况是她这个小人儿。

见女童的眼睛慢慢闭上,熟睡了。苏晚把她小心放在床榻上,出了房门,打算寻药。

上午请来的大夫说,寻常药已经无法再疗愈这几受折磨的伤口,若再不及时处理好伤口,叫这伤口继续发炎,箬箬可能会命丧不久后。

“命丧不久后?”苏晚问,“还有多少时间?”

大夫说:“苏姑姑,可能在今夜,可能在明日,也可能在后日。”

大夫停止话语,他没告诉苏晚。按他以往出诊的经验,这种孩童身弱,一般都熬不过明天。

苏晚想,岐夫人那里还有办法。若她能随意给些珍贵的药,箬箬就有救。但箬箬还在府中的事情不能暴露,于是苏晚心一横,用刀把自己割伤了。

她低头看向流血不止的伤口,笑着咬牙为手臂缠上白绷带。如果是她自己有伤要求药,岐夫人不会不管的。

不知怎的,岐夫人今日小憩,又于梦中见到了她的囡囡。

她乖巧地唤着她祖母。

囡囡与侍女踢毽子,岐夫人便坐在一旁,时不时叫女孩过来给她擦汗,叫她喝口水,别皮了。

苏晚在旁打趣说:“小女君年幼,喜爱玩闹。”

岐夫人作势瞪了苏晚一眼,也笑起来。是啊,孩童就该如此无忧无虑地玩耍嬉戏。不管囡囡将来成长为何,她都会,且有能力护着她的小孙女一辈子。

女童一蹦一跳地踢着毽子,却突然跌倒。

岐夫人惊慌站起,大喊了句:“箬箬!”

说完,她整个人都惊住了。她回过神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梦中唤小孙女的名字。她的小孙女叫,箬箬。

而苏晚站在岐夫人庭院中,被温金瑶拦了下来。

温金瑶站在高处,环抱手臂垂眸。

“苏姑姑要求药吗?可是,我祖母在午睡呢。”

苏晚面露挣扎,她的伤不碍事的,她能等,可是箬箬等不了了。

“小小姐,您让开吧,公主她不会与我计较的。”苏晚道。

温金瑶面色一凌,她确实是忘了,她这位祖母是来自岐国的公主,而她身边的女侍苏晚,也是岐国女子。而祖母向来待苏晚亲密。

她们之间有着的故事,温金瑶却不知道。想了想,她还是没让开,而是开口道:

“你不求止血药,特意要求的却是消炎药,恐怕是为了箬箬吧?”温金瑶拖长语气,渐渐笑容浮现在脸颊,像是猜中了什么。

箬箬二字一出,苏晚皱眉,她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之上的温金瑶。

“苏晚姑姑回吧,等明日,或者后日,你再来找祖母吧。毕竟,您感染了传染风寒,还是不要来的好。”

苏晚知,温金瑶已经开始恨上箬箬。连她感染传染病这种话都能随意编造出口。

箬箬吗,温金瑶笑,就该让她的小奴婢吃点苦头。

岐夫人于梦中挣扎。

金纱帘背后的卧榻上,美妇人额间细汗冒出。

最终她睁眼,惊道:“箬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