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裴羡安与李熏渺对视。
他高高在上,平静双眸俯视着被侍从压趴在地的李熏渺。
“夫君,也不必如此。”云桑敛眸,“赶走她们”就好了。
李熏渺脸趴在地上,她目光搜索四周,在不远处拐角的帐篷处看见一把剑。可惜,尽管不远,却太难拿到。
“夫君?”云桑再次唤了句。
她仰头,眼前的裴羡安让她陌生。是啊,一旦面对李熏渺,他就彻底变了样。
夫君气李熏渺在他娶别人时抛下他,气她在他与别人大婚后,没质问过一句,便又突然离开。气,她为何?不能如他所期望那般,爱着他。
而云桑,她想,她本人,或许就是裴羡安眼中那个,别人吧。
“夫君。”不知何时,李熏渺薄唇轻启,一点点将这两个字重复。
裴羡安瞳孔颤动,他莫名的,贪念的,认为李熏渺是在叫他。女子柔和恬静的嗓音在耳边,如同包裹糖衣的毒药,让他昏昏然。
不止裴羡安有所触动,就连这些压人的侍从也大惊并疑惑。但他们的疑惑,渐渐在云桑的崩溃中得到解答。
“熏渺姐姐,你别唤他夫君,裴郎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云桑抽泣,她语气加重强调。
“你只是他的未婚妻,只是,未、婚、妻!”
云桑在怕,她怕裴羡安因为这句柔情就此原谅李熏渺。然后,她没了价值,便将她弃之,抛之。
视线下,侍从们左右对视,手中暗暗收了劲儿。
原以为手底压着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现在看来,手下这个狼狈的女人对裴家主人来说意义非凡,便只能在遵循命令的情况下收敛几分力气,留些余地。
正是侍从们这几分收敛,李熏渺终于得以挣脱按在她肩膀上的这四个壮实有力的侍从,从他们手中逃出。
她踉跄起身,收裙,快步跑向拐角帐篷处,双手拾起利剑。
剑刃出鞘,一道争鸣。
“姐姐!”姜栩抬头。却又被身上侍从用手用力按下去。
裴羡安拂开小心拉着他衣袖的云桑,一步步,缓慢的,走向帐篷拐角。
最终与李熏渺对视时,他站立,说出了此次重逢后与李熏渺的第一句话。
他苦笑摇头:
“渺渺,你又一次拿剑指我。”
“什么意思?”李熏渺皱眉。
什么意思吗,裴羡安想起几年前的那个雨夜。
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府门在惊雷落下的那刻被敲响。自雨山一别那日后便失踪的,他的未婚妻,李熏渺,终于在那个雨夜,又回来了。
在她回来的那个雨夜之前,他想过很多。
她喜欢猫,喜欢那只白绒团一样的雪球,那他便再送她一只又如何,左右那只叫大福的野猫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算是,他照样能给她找来。何至于,非要赌气离开呢。就这样失踪,让所有人都无法找到。
李熏渺是回来了,那夜他推开一切,不顾打伞,走进雨幕接住她。
可她回报了他什么呢?
微微凸起的腹部,一个别人的孩子。
哈,哈,多么可笑啊,那时裴羡安只是想。甚至,是多么讽刺啊。
罢了,不过一个野种罢了,打掉即可。
但李熏渺呢,她为了保下这个野种。竟举剑,拿剑指向他。那一刻,他仿佛成了她的仇人,而不是,那个曾经她依赖的,关系亲密的未婚夫。
瞒着他父亲裴远风,瞒着他母亲赵淑应,他,最终还是同意护下了李熏渺同她腹中这个野种。
之所以好瞒,不过是那年那段时日朝局动荡,以南臻温氏为首的世家出现大洗牌。
裴远风每日自顾不暇,他再说动好礼佛的母亲,让她带着弟弟妹妹去青观寺礼佛,就说,为父亲,为全家祈福,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熏渺回来后并没有与他多说话,就每日一个人待在她的小院。
裴羡安提前调离她的侍女桃爱,也因此,孩子的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他很少去看她,他气,这种情绪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反而愈演愈烈。他的未婚妻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那个男人是谁呢,他无从知晓,但他,想杀了那人。
他下朝时,朝服未换。不知不觉走进竹林缭绕间,走进李熏渺的院落。
李熏渺正靠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春风和煦,阳光落在她侧颈的发丝上。一切都很美好,如果,忽略掉她双手交叠放置的腹部处。
他走过去,半蹲下,想用手拂去那贴在她白皙脸颊的一缕黑发。
李熏渺却立马睁眼,警惕地看着他。
原来她是知他到来的,只是先前不愿睁开眼睛看他。
裴羡安叹气:
“孩子,最近还好吗?”
他垂眸,开起一个她一定会回答的话题。
“很乖。”李熏渺面颊上浮现温柔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裴羡安勉强笑笑。
“我今日下朝,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他手举起,露出那袋小牛皮纸包。
“谢谢。”
十分疏离的道谢,她又闭上眼睛,却没接过他手中的糕点。
“你怕我下毒吗?”裴羡安问。
李熏渺摇头:“是食欲的问题,我只是暂时不想吃。”
“好。”裴羡安敛眸。
他看向手中糕点,默默把它放置到一旁小石桌。
他确实在里面加了东西,一些,容易让女子小产的,粉末。
“朝局最近动荡,但你不需担心我,渺渺。”裴羡安伸手握住她的,“我非在污旋最中心。”
“那位消失已久的南臻少主回朝了,倒是掀得一阵血雨腥风。”
“父亲最近很忙,忙着规避站队。他每每提起你时,我都以你生病为由,我说在我的照顾下你已渐渐痊愈,是以挡住了他来看你境况的危险。”
“渺渺,渺渺”裴羡安将头靠在他们指尖相握处,祈求道,“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他在等一个回答,他希望,那人没他俊美,没他地位高。那人或许只是个市井小夫,若一旦知道那人姓名,他会立马持剑奔去,斩他于大街前。
他在等一个回答,一直等到了李熏渺生产时。
产房内,女子的痛苦叫声刺耳。
持续了一夜。
他痴痴待了一夜,守在门口,听着李熏渺生下别的男人的孩子。
日光初眀时,他抬头,光莫名有些刺眼,刺得他眼睛好疼。
裴羡安守了一夜,知孩子降世,他又继续往常轨迹,穿戴好朝服上朝。
“羡安兄。”一人伸手敲了敲他的背,“有何喜事,倒像是做了父亲。”
是吗,裴羡安摸着嘴角。他有些病了,竟不知自己今日一直在笑。
没待他反应过来,身边人又急忙扯着他往旁边靠。
他疑惑。
身边人眉眼着急,极其小声提醒他:“让路让路,是南臻温氏。”
裴羡安低首让路,久久抬头后,见温梦璋已带人走远。
刚刚,是南臻温氏的少主路过。
“什么意思?”现实中,李熏渺再次问了句。
收去思绪,裴羡安沉默,他慢慢逼近,用手握住锋利剑刃:
“我问过你为何失贞吗?”
说完后,他也自知这番话对失去那段记忆的李熏渺来说莫名其妙,于是换了个话题。
他道:“大禅使臣在求亲,点名指你。”
“陛下态度不明,我劝你,暂时莫回上京。
“可渺渺,我会提前娶你。这样,你就不用去和亲了。
“你觉得,如何?”
李熏渺收了些剑刃,划伤裴羡安的手掌,有血珠滴落泥土。
是了,李熏渺这样平静又带着烈性的女子,怎会同意。
裴羡安想起离京前那位得道老长者与他说的话:
“女子,需得训。”
“如何训?”裴羡安那时问。
“让她跌落泥地,让她失去所有希望,让她走投无路。最后,你站在她眼前,她只能看见你,你。”长者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就成了她眼中唯一能视见的光。”
“来人!”裴羡安厉声道。
他放开剑刃,转身。立刻三分之二的侍从都扑向李熏渺。
他们夺过她手中的剑,趁她没反应过来时再次制住她。
那边姜栩想要过来,却被人将头按进土里。
李熏渺被按住,裴羡安下令:
“让她松口。”
如何松口,侍从们不知,但惯常来说,人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一定是身体最痛苦的时候。
一人上前踢了李熏渺一脚。
见裴羡安这位主人没阻止,便知可行,于是往她的身上踢去,表情狠厉,加大力度。
一脚脚,一脚脚。
李熏渺一声未吭,额头汗珠落下。
他们也没放过姜栩,姜栩挣扎着往李熏渺那里爬去,嘴里不断唤着姐姐。
可他们往姜栩的腹部踢去。姜栩顷刻蜷缩不动。她闭眼,腹部如刀割般。脸色苍白,气息渐渐微弱。但她却依旧努力往前爬。
她嘴里断断续续念着的是:“姐姐,别怕,栩栩来救你。”
夜深,风吹着流水呜咽。
陆柘已经进入大宁国境。夜晚也依旧在寻人。
一手下眼尖,看到黑暗中有一团东西,蹲下捡起看清后,面色大变:
“十五殿下,这似是小王妃之物。”
这团东西用姜栩最爱的大手帕拧成团,用细绳打了个结。
“发臭了。”陆柘没仔细看,闻见味道就皱眉。
“扔了。本殿下什么不能给她,需要一个臭物吗?”
手下称是,立马抛开这团臭物。
但陆柘思索片刻,又喜,他打马加速:
“吾妻应该就在附近,先去寻人!”
第42章
陆柘只欣喜。
可不知他所在位置为远离树那江的战场上半线。要想寻到姜栩,就如同隔空取物般不切实际。
姜栩好疼,刚流产的腹部被人不断地踢,让她想起失去宝宝的那个夜晚。
身下血液浸湿泥土,像丝带般晕染开来,最后慢慢渗透,消失在夜色土壤中。
她咬着唇,却死死爬向李熏渺那边。
她明白,她疼,熏渺姐姐也会疼的。她不能一直被救。明明她也想,保护别人一次的。
“姜栩,别动!”李熏渺呵斥。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大声吼出来:
“裴郎,夫君!”
裴羡安愣住,正在踢打的侍从们动作也一瞬间顿住。场面在这刻戛然静止。
“渺渺,你唤我夫君?不你在骗我。”裴羡安摇头失笑。他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带有审视。
女子的衣裳沾满脚印和尘土,看着格外狼狈。而裴羡安此刻双眼紧紧凝视倒在地上的她。
这种俯视角度,李熏渺整个人毫无当初美感。
云桑也默默看着这一幕。
有时她想,她哪里比不上李熏渺?不会有人比她更爱裴羡安了。她抬头看身旁的男人。可为什么呢,裴羡安此刻目光里只有这个女人。
“裴郎,你别看熏渺姐姐,看我好不好。”云桑眼眸渐渐暗淡,她小声喃喃。
她知道自己说出的这句话裴羡安听不见,可正因为听不见,她才用勇气说出。裴羡安真的不想要她了,他想娶李熏渺为正妻。
“未曾骗你。”李熏渺忍着疼痛,慢慢站起身。
她整理衣袖,随后抬眸笑道:“夫君。”
裴羡安此刻心中难言,他见到了只会于梦中出现的场景。如此,不可思议,如此,珍惜不可得。
侍从们见状,一个个神色怏怏退下。
李熏渺抬步向前,她每走一步,刚刚气势汹汹的侍从们便每退一步。她脚步踉跄,一点点走至姜栩面前,她扶起倒在地上的姜栩,让她靠坐在她身旁。
姜栩身下已血迹斑斑,见她到来,勉强抬头支起一个微笑。
“姐姐?”你别看,别看这样,狼狈的我。
李熏渺没说话,她沉默。手中动作将自己的外衣脱去后,盖在了姜栩染血的下半身。
姜栩瞳孔一瞬间凝滞,她怔愣,随后眼底蓄满泪水。是李熏渺,在护住她的体面。
姜栩拼命摇头:“你别叫他夫君,他那么坏,他配不上你。”
“栩栩乖,等我们安全后,我带你去重新配药。”李熏渺语气温柔,同时为姜栩擦干脸上泥土污痕。
原本白净的脸再次露出后,姜栩的泪也掉落,打湿在李熏渺的手指上。
姜栩没说话,她伸出手,死死拽紧李熏渺的袖子。李熏渺现在,竟还在刻意安抚她的情绪。
她转眸看云桑。
云桑被姜栩阴冷的目光吓了一跳,不由恍惚后退,最终被裴羡安接入怀中。
“你说过要护住我的,夫君,夫君。”云桑急忙拉住裴羡安的手,轻轻摇,她面露期望。
裴羡安不说话,云桑继续摇他的手,似撒娇,似示弱。
“你与李熏渺可和平相处的,桑桑。”裴羡安无奈垂眸。
“桑桑,你知,我们不多日就可到达你父母亲的流放处。同在一处流放,或许你父母现在,已与渺渺的父母认识了。
“我父亲裴远风也在那里,他还未见过你,到时我带你”
云桑口中不言,只觉他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知李熏渺向来有分寸,应该也不会就地报复她。可她怕的,是李熏渺身边那个女孩子啊。带着一股狠厉的戾气,直勾勾盯住她。
“桑桑,我希望,你能与李熏渺和平相处。”裴羡安严肃道。
他说到“希望”那两字时,明显重了几分力气。
那边姜栩挣扎着欲爬起身时,云桑面露惊恐,更加后退。她不断后退时,莫名的,带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说出这话的裴羡安。
一个人的心,怎么能同时装下两个人?裴羡安既想要她,却又放不下李熏渺。和平相处,好笑,该如何和平相处。
她该怎么办,该如何让裴羡安心中只有她一人。云桑迷茫,她目光四处涣散。正是在这种恍惚中,竟让她看见了其他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
远处小山坡后,露出一盔甲的衣角,见她看过来,盔甲便立马缩回去。
盔甲收回去了,可此刻月光正盛,照得山坡边沿映照的道道人影长长长。
似鬼影般,云桑知道,那里埋伏着人。
山坡处一把弓箭搭起,弓对准的方向,正隐隐指向李熏渺。
云桑在心中纠结,但她只纠结了一会儿,便飞奔向裴羡安跑去。她拉住他,在箭射出前,让裴羡安脚步移动。顷刻,裴羡安高大的身影便遮住了李熏渺。
这弓箭已经射出,以光阴速度破空而来。
待裴羡安看见弓箭时,云桑立刻推开他,而她自己却身中一箭,倒在裴羡安怀中。
“桑桑!”裴羡安急道,眼睛通红。
“夫君,我好疼是不是快要,死了?”云桑抬眸。她是真的疼,但她知裴羡安不会放任她真的死去。
山坡后的影子已经全部出来。
持刀剑,脚步肃穆,身下盔甲咔嚓作响,这些盔甲士兵迎着月色疾奔而来,不给人一点喘息机会。
“撤退!”裴羡安抱起云桑,下令。
逃跑中,他忘了李熏渺。
李熏渺目光注视裴羡安快速带人离去的身影,她低头看向姜栩,拧眉,做出一个决定:
“栩栩,我们,跳江。”
在盔甲士兵刀剑触碰到肌肤那刻,李熏渺带着姜栩一同坠入江底。
江面浮现出淡淡血色晕染,不一会儿便彻底溶于水色,消失不见。
夜晚水很冰,她紧紧牵住姜栩的手。
在阴冷的黑暗中,眼睛进水时很疼,鼻腔的水灌入时很疼,甚至无法呼吸,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但停在江水原地绝不可行,李熏渺手拨开湍急水流,拉着姜栩向前方昏暗水底游去。时不时有水草飘过,时间过去很久,可她们还未游出很远。
李熏渺尽力憋气,引得一道道小水泡沫。而旁边的姜栩漂浮,整个人近乎失去意识。
血色似烟,一缕一缕蔓延在水中。
她随时观察着姜栩的状态,用那只刚刚躲避时被盔甲士兵划破的手继续推开冰冷江流。
现在还不能上去。在水底是死,浮出岸上也是死。但水底,尚有一线生机。她只能尽力带着她于水底潜伏,往前游,努力往前游,一起,活下来。
浑浑噩噩中,李熏渺眼前浮现裴羡安离开时的背影。他未曾看她一眼,就匆匆抱着云桑离去。
裴羡安口中的爱,也似乎总随他心情,如极端夏日,时而艳阳,时而大雨。
“你是我的未婚妻。”虽然裴羡安曾经不承认她,却总把这件事挂在嘴边。
他的未婚妻,也就意味着未来要成为裴家的主母。是以裴羡安的母亲裴夫人总对她严加要求。管家的道理她学过,她学得极好,因此那时裴夫人虽严厉,在这方面却也满意,时常露出笑容。
有时她会说:
“渺渺,做我裴家的主母真是委屈你了。”
李熏渺不懂,甚至裴夫人次数说的多了,她有时也会想,裴夫人是不是在暗中表露不满意。做裴家主母委屈她了,换一种语气,便是另一个意思。
某天裴羡安路过时,裴夫人又感叹了句。
裴羡安笑着道:“是啊,她本该做那至高无上门阀世家的主母。可惜,被别人抛弃,不要了。”
裴夫人手中用力,拾起桌上一把用于礼仪教导的团扇扔过去。
“你这逆子,在说些什么混账话!”
那时李熏渺站在一旁,她不明白裴家母子之间的对话到底是何意思,但现在,已经懂得。
裴远风下朝归来时,李熏渺见到他一个劲儿宽慰裴夫人。
不知为何,耳边竟也传来熟悉的声音,浑厚爽朗,与她记忆中听见的慢慢重合。
声音自岸上来。
“裴将军,现已抓获敌兵。”
“好,继续巡视下一地方。”
别走!
李熏渺带着姜栩,想要破开水面浮上岸。她大口大口呼吸,勉强浮上水面时,江水间断涌进口腔,在微弱喘息间,她窥得岸边渐渐远去的裴远风身影。
李熏渺的力气已经耗尽,只能努力大声吼道:
“裴叔叔!”
即使她使出最大努力,声音依旧如细蚊不可清晰听见。在幽暗水底时已经耗去她所有生气。
她尽力托着姜栩往上,自己却慢慢沉下去。
裴远风耳力向来惊人,听见微弱动静,立马回头。他带兵返回江岸。
待李熏渺再次醒来后,已是黄昏。她所在之处仍是刚刚的江岸边。裴远风把她跟姜栩捞上来后,便一直守在这里。
她想起身,却牵起身上一阵伤痛。
裴远风注意到,皱眉。
李熏渺先是查看放置在胸前绘有群宿蛊地的地图,却发现它早已随颠簸消失不见。
“熏渺,为何在这处?还弄得如此模样。”裴远风问,“你先前应是在陪着你阿父阿母的。”
北地军情急报时,裴远风立即去往前线辅助战局,是以多日不见,他也不知李熏渺打算离开北地的事情。
“先与我回营吧。”裴远风提议,“主公今日也在。”
李熏渺沉默。
先前绘制的图纸已然弄掉,阿母阿父身体蛊虫的事情毫无着落。不如,先去找温梦璋这个最有可能知道的人。
她应答时,裴远风道:
“熏渺,叔叔问你,你身上除了箭伤,为何还有过被踢打的痕迹。”
那皮肤上的层层淤青刺眼,裴远风整个面色垮下来,他眉头紧皱:
“你与裴叔叔说,是谁,打了你!”
第43章
“是裴羡安,叔叔。”李熏渺抬眸。
裴远风手中重剑落地,被他一手用力嵌进泥土。周围士兵皆噤若寒蝉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他什么时候来北地的?”裴远风问。
“我昨夜与他相遇,遭遇敌袭后,他带着新纳的夫人走了。”李熏渺说着抬手擦眼角,肩膀小幅度耸动。
裴远风眉皱得更深了。他眼中,李熏渺在哭泣,哭得很委屈,还胆小的不敢让他知道。
“羡安说要带着新夫人来找您,但可惜,反而与您错过了。”
裴家秘事一点点被透露,裴远风一个扫眼过去,背后那些刚想探头的士兵们立马捂耳。
“好,叔叔知道了。”裴远风没说其他什么,只是手中重剑滋滋陷进土中更深。
“熏渺,咱们先回营。让他,来、找、我!”裴远风字字用力。
*
黎位景掀开帐中帘布欲进去时,有士兵匆匆跑来他身边,站住后附耳低语几句。
黎位景手顿住,眼中兴味十足:“被抓来就不肯吃饭了?”
“是的,黎王殿下。”禀报的士兵答,“我们也怕他饿出什么好歹,毕竟那位殿下是个有些重要的人物,要是还没探出什么情报就因此,特来向您请示。”
“还有,黎王殿下。他被关押时口中一直嚷嚷着什么,他哥,不会放过我们?他哥是?”士兵斟酌问出。
黎位景啧了一声,道:“确实该怕出个什么好歹,不然不好跟他哥交代啊。”陆沉宠这个小修罗弟弟这件事,也不是个什么秘密。
说完,黎位景脚步抬起,刚踏进营帐时,又被喊住。
“黎王殿下!”营帐不远处又跑来一士兵。
士兵脚步生风,在黎位景耐心告罄时终于跑到,与先前的士兵互看一眼,并脚挺身站立。
“殿下,军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个朝官。”
“然后呢。”黎位景看着他笑。
士兵二愣住,被士兵一推了推,士兵一小声提醒道:“殿下是让你讲话一次性讲完。”
“好。”士兵二慌张,后面语气极速飞快,“是这样的,殿下。那来的朝官姓裴,与裴将军同姓。他言他此行目的,是来找我们要人。”
“裴吗?”
黎位景思索片刻,最终注视正忐忑不安等待回答的士兵。他开口,说出三个字:“裴羡安。”
“对对对!”士兵二一脸恍然,那朝官报过姓名,可他却不小心在奔跑过程中忘记了。万幸黎王竟能将来人姓名猜出。
“裴远风的儿子。”黎位景道。
“裴将军的儿子?”士兵惊,刚刚那人也没说啊。
“那我们要不要立马将他迎进来?”
黎位景没做声,只看向士兵。
士兵受不了压力迅速低头,头顶上,黎位景语气悠悠道:“他想要什么人?”
“他说,他要带走他小夫人的家人。”
“放他进营,将他带至我这里。”黎位景说完,直接踏进帐内。帘布合上,只留下两名士兵在原地对视。
裴羡安来时,云桑跟在后面。她小碎步,上前牵住裴羡安的袖角。
“夫君,我有些怕。”
她话语间虚弱无力,让裴羡安又想起云桑拼命保护他的事。他叹气,递给云桑一只手后,才带着她走进黎位景所在营帐。
高位,虎皮裘袍铺在座椅上,黎位景斜躺把玩一串珠子,裴羡安他们到来时,他仍在把玩,莫名认真沉浸,没抬头看他们一眼。
“黎王殿下。”裴羡安礼貌唤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他愣住,再次唤了一声黎位景姓名以提醒他。
“想要何人?想带走,何人?”黎位景终于抬眸。
一旁待命的两士兵默默低头,刚刚他们已经告诉过黎王裴羡安的来意了,可黎王竟又问了一次。
“曾经的太史令云端海云大人,以及。”裴羡安顿了顿,“同他一同流放至此的云夫人。”
“你都说,他是被流放至此了,又怎么能让你随意带走?”黎位景话锋转冷。
“他们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犯人,您不说,就当他们是在战场死了。陛下应当并不会在意。”裴羡安拱手垂眸。
“将这二人带下去。”黎位景下令,抛开珠子。
珠串落地发出清脆刺耳响声,断裂后滚落到裴羡安与云桑脚边。云桑慌张看向裴羡安,可下一秒,他们两个便被压住肩膀擒住。
裴羡安眼神示意云桑放心,他本也预料到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解决,左右,他有的是耐心。
“带去哪儿?黎王殿下。”
“关押陆柘那处。”黎位景漫不经心道。
陆柘那边,他手下的其他将士被关押在别处,只他一人被安排在水牢。他想活动身体时,束缚住他全身的锁链带动水流,荡起层层流纹。
真是难为他们了,陆柘暗讽,竟能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建个水牢。虽然,不伦不类的。
他抬头看,啧啧几声。头顶是帐篷顶,身下是堪堪淹过嘴巴的脏水。周围黑漆漆的,没有光源。
门被推开时,白日亮光漏进。陆柘眯眼,想看看是谁。反正饭他是不会吃的,除非把他的王妃找回来。
顷刻白光又消失,是他们把门再次合上。
裴羡安同云桑被推下水,身上被套上与陆柘一样的锁链。
云桑小声哭泣,尽力仰头不至于喝水。
“裴郎,我身上还有箭伤,遇见脏水会感染的。我……”
裴羡安听见声音,道:“你来我身边。”
云桑疑惑,但还是摸着黑一步步走在深水里,她触碰到男人的身体。
“裴郎?”她试探问。
谁知下一秒,云桑被推开。
“桑桑?!”裴羡安感受到水里的动静,想移动去找云桑,却碍于短短锁链限制。
云桑跌倒时,也幸于锁链限制,并未完全扑进水中。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水中还有另一人,云桑爬起时,也不再哭泣。她小心翼翼地移动,锁住她的锁链比裴羡安的长,所以她摸索着终于找到裴羡安。
“上来,爬到我身上。”水波流动,裴羡安说话时仰头,伸出手给云桑当踏板。
云桑也没管裴羡安能不能在污水中承受她的重量,她点头,踩上去。
云桑最终整个人爬上了裴羡安的肩膀。脱离了这令人厌恶的恶水,她放松地缓气。目光看向刚刚过来时那里,见到一道黑影。
黑影没说话,显然是不想搭理他们。
她也乐得其所,因为那黑影实在太没礼貌了。
“夫君,你真的能行吗?要不我还是下来。”云桑低头,声音带着柔弱与关切。
“无事。”裴羡安勉强微笑,不管云桑能否看见。
四周静谧,配合着身下水流的阴冷,透着诡异不安。
到了饭点时,白日光明又一次得以照进。云桑下意识看向刚刚推倒她的那个讨厌黑影方向,却看见一个极其俊美的男子。
男子黑发散开浮在水中,皮肤似鬼魅般苍白,他皱眉,一脸不耐烦。注意到云桑的目光,他竟对她,恶劣一笑?!
云桑吓得心悸,立刻缩回头。
“夫君,夫君。”她嘴里喃喃,手按在裴羡安的肩膀上,似乎呼唤身下裴羡安的名字能让她心中得到安慰。
“吃饭了,十五殿下,请您吃饭。”
拿饭菜的士兵竟然绕过他们,只走向这个被称作十五殿下的人身边。
陆柘呵呵笑了几声,有些怪异。
“把我拘在这里,不让我寻我妻。”
送饭士兵对身边另一人摇头,最终还是放下饭菜离开。
陆柘不想吃,可折腾这么久,云桑已经饿了。饭菜的香味在空气蔓延,云桑的肚子发出响声。
“夫君,我饿了。”云桑有些不好意思道。
饭菜并不是拿来给他们吃的,但想到云桑不顾自己安危救了他的命,裴羡安只好放下矜持,开口道:
“这位,殿下?若您无意用饭,可否将它赠予我们。”
陆柘依旧没搭理。
水牢中一片死寂。
见状,云桑只得敲了敲裴羡安的肩膀,示意他放她下来。她的身体再次入水,忍着心中嫌弃,她试探着欲摸索到放置饭菜的那处。
他们将饭菜放在陆柘身边不远,云桑想,她小心避开,这什么殿下应该不会说什么。
果然,陆柘不屑理会这般事。
正在这时,水牢的门打开。士兵跑进来,蹲下将陆柘身上的锁链用钥匙解开。
“殿下,殿下,您的王妃找到了。”
本闭着眼睛的陆柘猛然睁眼,能自由活动后,他快速爬上台阶,身上水滴滴落在干燥地面。
“在哪里?带我去见她!”陆柘看向士兵。
士兵见状被吓住了,急忙点头。
这边陆柘出去,剩在原地的士兵将裴羡安与云桑也放出。
“小裴大人,您的父亲裴将军也回来了。”
裴羡安冷哼一声,扶起云桑后,带着她利落走出这幽暗水牢。
营帐内,陆柘在那边不断关心姜栩。他没问孩子,而是先注意到姜栩身上的骇人青紫。
“你身上的伤,谁弄的?!”陆柘眼眶通红。
他的栩栩,他从来捧在手心的王妃,为何被磋磨成这样。
姜栩唇色苍白,她摇头,避开陆柘欲摸她脸颊的手。
“栩栩。”陆柘的眼神有些受伤。
云桑被带进来的第一眼,就是看见那不可一世的十五殿下像狗一般,卑微祈求姜栩不要厌恶他。
姜栩的目光也在这一刻看向门口处,与云桑裴羡安对视。
“逆子!滚过来。”
一道声音带着怒气压来,裴羡安也见到自己的父亲,还有他身边的李熏渺。
“栩栩,你在看什么?”陆柘得不到回应,转头顺着姜栩的目光看去。
“陆柘。”姜栩开口,说出了她落水后的第一句话。
“你不是问我,是谁把我伤成这样吗。”
第44章
“谁?”陆柘红了眼。
“那里。”姜栩手指向裴羡安与云桑方向。
陆柘起身,却被姜栩拦住。“我们的孩子,也没了。”
“也是他们?”陆柘问。
姜栩迟疑,最终点头。
她有私心。这是大宁军营,是北地,不是他们禹国的玉都,不是作为禹国皇子的陆柘可以肆意行事的地方。
再加上,姜栩看向不远处李熏渺旁边站立的高大粗犷将军。裴羡安是那将军的儿子,不管怎样,身为父亲的将军都不会对自己的亲子下死手吧,最终恐怕是雷声大雨点小。
所以,就用孩子一事,让陆柘疯了,让他变得不顾一切,去报复裴羡安和云桑。
众人注视着裴羡安与云桑两人,当他牵着云桑走向裴远风时,却被陆柘当场拦住。
陆柘刚从水牢里出来,此刻发丝仍在滴水,他冷笑,侧身抽过一士兵的剑,剑刃出鞘,举高以迅雷之势架在裴羡安的脖颈间,一缕头发被斩落。
他的刃继续用力,没有收劲,若不是裴羡安反应迅速及时故意倒地,恐怕斩下的就是裴羡安的头颅。
“裴郎!”
云桑哭着蹲地,爬到裴羡安身边。她想抬头,可却没有那个勇气。头顶上方的目光不带掩饰的,是真的,想要杀死他们,取他们性命。
“陆柘!你在我大宁境内撒什么疯!”裴远风呵斥。无关于是不是想要护住裴羡安,仅陆柘这个敌国皇子在他们国家行凶欲杀害朝官,就不能放任不理。他是在挑衅,挑衅大宁的国威。
“我在发什么疯。哈,哈哈”陆柘越笑越大声,他反问,“我在发什么疯?”
“我的栩栩被你这好大儿伤成这样,我为我妻报仇,不行吗?”
裴远风沉默。
陆柘再次举剑,又听见裴远风道:
“陆十五,你要想清楚,你脚下现在身处何处?”
裴远风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堂,剑拔弩张中,四周值守士兵手中武器默默捏紧。
“我管他做什么。”话音未落间,陆柘的剑已经对准裴羡安的双眼。
“陆柘!那你不管你的王妃吗?”
陆柘停住,下意识看向他的栩栩。栩栩瘦了好多,虚弱好多。栩栩在对他笑。
“你敢杀我朝命官,就是在打我们大宁圣主的脸。”裴远风已经将话说到明面。惩罚裴羡安可以,如何惩罚都可以,但却不能由陆柘这个敌国皇子来,也不能当场斩杀他。
“可我,要他死。”陆柘一字一顿,面容阴森。
裴羡安最开始莫名其妙,现在才从陆柘与裴远风的对话中分析清情况。他开口,嘴里飞速道:
“你妻子是谁,若我无意冒犯,真的万分抱歉。”
陆柘笑了。
“你如果知姜栩是我的妻子,你就不会冒犯吗?若她不是我妻,若我没能寻到她,那她就该被你欺负吗,啊?!”
裴羡安被问得语塞,他本意也不想刻意针对姜栩,只是当时情况那样。
“可你现在若杀了我,你如何能走出这大宁国土,如何能,带你的王妃离开?”打蛇打七寸,裴羡安很确定姜栩就是陆柘的七寸。
“那很好了。”陆柘扔下手中剑,这剑落在地上,剑身被地面震得颤抖争鸣。
“你能躲过今天。”
裴羡安听罢,莫名松下一口气。
“我,禹国十五陆柘陆行川,在此立誓,从此禹国同大宁,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裴羡安皱眉,这事情变得更加严重了。因为他,惹上了禹国皇族,并且那人还当众立下两国交恶誓言。传进上京,传至圣听,他的前途可谓是蒙上一层不可见的黑雾。
“裴将军。”陆柘转身拂袖,“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裴远风并未反驳,事实上他对裴羡安也同样失望。这种伤害女子的下流行为,怎能是一个世家公子所为,怎能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朝官所为。
“逆子,他不可以杀你,但我,可。”
裴远风说出这话时,所有人都看过去。
裴远风没说假话,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他这儿子算是长歪了。现今杀他,便避免他今后再犯下什么混账事。不管什么原因,他的儿子伤了他好友兼昔日恩人的女儿,他还如何有脸面去见好友废太子。
左右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今日他长子以死谢罪,不过是少活几年罢了。
裴羡安惊在原地,他还未爬起来,便见他父亲也持剑走来。
云桑脚步蹬地,拼命往后退,退至一处,她又反应过来,上前回到裴羡安的身边,不过却是以安心的姿势躲在他身后。
“夫君,夫君,你求求熏渺姐姐。”云桑小声道。
裴羡安这才看到李熏渺,她站立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观看这场闹剧。
“父亲。”裴羡安想到一件事,他道,“我是李熏渺的未婚夫,若我死了,她今后该如何办?”
话落,裴远风的脚步果然停下了。但非是因为裴羡安。
裴远风抱拳,唤了一声:“主公。”
军中军纪严明,温梦璋进来时,士兵们垂首,更加安静。
不知发没发现,裴羡安仍继续道:“若渺渺没了我这个未婚夫,她定会失去生的希望,甚至与我殉情。”
听见殉情二字时,温梦璋脚步顿住。也正是这时,裴羡安从正面目睹这位南臻温氏的天骄。
抬头隔着光影,温梦璋的面容看得不是很清晰。
还记得曾经李熏渺生产后的那日黄昏,他们下朝,少年温梦璋带着人从他身边路过。明明没表现出任何,可裴羡安却莫名觉得这人身上带着傲气,那是属于把控朝野,最强世家继承人的一种不刻意,但却会一直存在的矜贵。
现在这种傲气收了,少年变为青年,变得内敛看不透,但那种矜贵却依旧存在。让他感到厌恶。
“未婚夫吗。”裴远风气得呵呵笑,“我儿,我且问你。这样说,主公还是李熏渺的前未婚夫。你与主公比,那她为什么要你,而不是选择主公?”
裴羡安不语,只看向李熏渺。
“姐姐。”姜栩有些担忧,因为李熏渺在笑,笑得温柔。说不上来,但她总觉得她不如表面般平静。
“渺渺,你曾经说过,你最爱我了。对吗。”裴羡安也笑,莫名想起那些他与李熏渺的美好回忆。
那些:
“羡安哥哥,这是栀栀妹妹给我的糖葫芦。”
裴羡安将女孩举在手中的红色糖串一手拂开,红果滚落在地,沾染尘土。
他说:“吃多了糖不好,会蛀牙。你这样丑的女孩子,这样寄生在我家的罪犯,怎么配吃糖。”
可后来,裴羡安冒着大雪,他披斗篷亲自跑遍大街小巷,就为了给翠山买一串糖葫芦。
裴羡安回家时,顺带让小厮也送了一串多余的到李熏渺院中。
那时的李熏渺没动,就这样静静看着那串没开封的糖葫芦摆在桌上。直到一天又一天,它腐烂,生霉。
李熏渺说:“羡安,你告诉过我,吃糖不好,所以我就再也不吃糖了。”
她没说,因为裴羡安的话,她每次一吃糖,总会不自觉反胃,明明她曾经最嗜甜,可却再也不能开心地享受它。
裴羡安发现腐烂的糖葫芦后紧紧皱眉,他对站在一旁的李熏渺说:
“翠山喜欢吃这个,我以为,你也喜欢的。”
李熏渺当时也如现在这样,她笑,笑得恬静温柔。
裴羡安躺在地上,看见李熏渺越过他的父亲,向他走来。
裴羡安垂眸,他知道,渺渺就是这样的,只要他有危险,她就会来到他身边,与他一同面对。
可李熏渺走来时,她站定。她站在了温梦璋面前。
“我的,未婚夫。”
然后她踮起脚,在众人眼前用手掩住她与温梦璋的面部,吻了上去。
第45章
所有人都迅速低头不敢看,只有裴羡安紧紧咬住后槽牙。
他抬头盯着,看着,看见
那两人的面部下半部分被李熏渺的一只手掩住。
他不知道,他想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熏渺是否吻住了温梦璋,他们的唇是否真的,真的暧昧相贴依存。
掩着面,裴羡安只能看见李熏渺的瞳孔震动,由最开始的平静变得震惊,她震惊地抬眸看向温梦璋。似是,发生了什么。
两人久久不分开。
裴羡安爬动身体,他想起身阻止这一切,他面色着急,涨得通红,他观察温梦璋,观察李熏渺,迫切想知道他们到底在背着他做什么。
四周寂静。
这几分钟度日如年,裴羡安无力,他的心如同被人攥住,就连最简单的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直到,李熏渺的脚后跟终于落下,她退开。
“渺渺,渺渺,你怎么敢的?”裴羡安低头笑,莫名落败。
李熏渺答:“”
温梦璋垂眸看裴羡安,他没说话,解下裘袍后伸手将李熏渺揽入怀中。
裴羡安还不死心,他想看见李熏渺的唇,他怀着渴望,想要证实,其实什么也没发生吧。可白狐裘袍之下,李熏渺整个人被遮住,包括她的面容。
“夫君,你别这样。”云桑小心翼翼拉住裴羡安的袖子,仿佛能通过这样将他的理智拽回。
裴羡安不理,只一双红眼死死盯住如今藏匿的李熏渺。他手臂向前,想要抓住李熏渺的脚踝。
“夫君!”云桑吼道,“你是喜欢亲吻吗?你嫉妒她,那我也可以给你啊。”
说着,她脸颊向裴羡安贴来,在即将到达的一瞬,却被裴羡安躲了过去。
是啊,云桑眼眶慢慢蓄起泪珠。从成婚以来,裴羡安就没碰过她。
那时她娇羞抬头:“裴郎,夫君,你上床榻来吧。”
可裴羡安却说:“下次吧,等下次。”
他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带着安慰:“云桑,乖。”
云桑很想问裴羡安,你娶我是因为李熏渺,现在不肯碰我,也是因为她吧。
裴羡安与云桑僵持住。
“带下去。”温梦璋道。他面无表情,只是下达一个无关紧要的命令。
明眼人都知道是要将谁带下去,可碍于裴远风的情面,士兵动手时收了一点劲,但还是把裴羡安的肩膀卸去一只。
裴羡安一声不吭,他想在李熏渺面前表现男子气概,可过后,他又后悔了。
又被压进水牢里,黑暗中他身体颤抖大笑,那只无力的手臂软趴趴垂在身侧。他在想,如果在手臂卸下时他痛哼一声,那李熏渺是否会从温梦璋的怀里出来,关心他啊,就像曾经那样。回到,他们的曾经。
裴羡安挣扎,身上锁链缠着幽水作响。动作间,却突然,一束强光刺眼,刺得他闭上眼。门没关,来人似乎就是想要欣赏他这番狼狈神色。
似乎终于看够了,一声声男子扣动手中玉扳指的脆声,门合上一半,裴羡安终于得以睁眼。
黎位景屏退士兵,蹲在地面上,看着水下的裴羡安向他投来疑惑目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
屋外太阳落下光影移动,屋内的光影也随之变换。
光影灼灼间,黎位景摘下手指玉戒,只不断摸索着这冰凉的翡翠玉,最后在这诡异而安静的气氛中,他抬眸看向裴羡安,笑。
裴羡安皱眉。
“你可以离开了。”说完,黎位景将锁链钥匙放在地面。裴羡安伸手一钩,便能拿到,但他没动。
黎位景说的是你可以离开了,而不是你们。
果然,裴羡安说:“我要带云桑同李熏渺一同离开,另外还有云桑的父母。”
“可。”黎位景挑眉。
正当他心中欣喜,只听黎位景道:“你能带走云桑的父母亲,但云桑和李熏渺,你只能带走,其中一个。”
“你选云桑,还是,李熏渺?”
裴羡安一时间愣住。
“我们来做个游戏吧。”黎位景拍手,“回答我。”
“回答你什么?”裴羡安艰难地动了动身体,嗓子干涩。
“三秒之内,每个问题都在三秒之内,你自己选带谁走。”
“如果没及时回答的话,那你就谁也别想,带、走。”黎位景意味深长,眼底带着裴羡安看不懂的神色。
莫名其妙,没等裴羡安反应过来,黎位景道:
“你选爱你且你又爱的人,还是选不爱你但你又爱的人?”
“一,二。”
“爱我且我又爱的人。”裴羡安及时快速开口。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知道,他在钻空子,他的回答明明都对应着两个人,云桑和李熏渺,她们都爱他,且他也爱她们。
“你选愿意为你付出性命的人,还是你愿意为她付出性命的人?”
“二,三。”黎位景道,这次直接省去了数一。
裴羡安皱眉,他为难没有思绪,但时间绝不等人,他只能第一时间回答:“愿意为我付出性命的人。”
话说完,他又暗暗感到放心。黎位景的每个问题,完全不是叫他做出选择,若论付出性命,他想云桑与李熏渺都愿意为他付出性命。
黎位景道:“你选云桑还是李熏渺?”
“三。”
被时间紧迫训练下意识的,裴羡安说出:“云。”
说完第一个字,他就愣住。他竟说了云桑,而不是李熏渺。
“如此,带走云桑吧。”黎位景将玉扳指重新带回手上,站起身。
裴羡安只觉自己被耍了,黎位景问的问题根本没什么意义,他只是想像逗弄猫鼠一般逗弄他。
可他向门口望去,逆着光,那里站着一女子。
是李熏渺在看他。
她来了多久了呢。
李熏渺与他对视后,转身离去,就这样,未曾有过一丝留恋。
裴羡安的注意力还在刚刚窥见的李熏渺唇上,那里,微不可察破了一层皮。
怪不得,裴羡安心中大笑,怪不得啊,温梦璋要用裘袍将李熏渺遮住。原来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能让别人看到吗。
李熏渺离开水牢。姜栩在一旁陪着,她从头到尾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她。
“栩栩?”李熏渺问。
姜栩像是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姐姐,你知道自己刚刚亲的是谁吗?”
李熏渺看她,姜栩道:“那可是当年带领大军拿下我们禹国三十二座城池的温家人。你居然有胆量敢亲他?”
姜栩嘴巴张大,沉浸在震惊中。
李熏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对姜栩道了一声抱歉。
“姐姐!”姜栩被落在身后。
凭着记忆,李熏渺穿过一道道营帐,一直跑,一直跑,最终停留在主帐门前。
她知道,温梦璋现在在里面。
“进。”里间传出声音,冷冽,漠然,带着无情。
她进去时,见到温梦璋的那双淡漠的眸子。是啊,这样的人怎么会沾染情欲。先前一事,不过是他没反应过来,没能及时推开她,再等反应过来时,便只好对她的唇报复。
“温大人。”李熏渺行礼,“刚刚是我冒犯了,但多谢,您未因我的无礼推开我。”
她垂眸,而远处注视她的目光宁静,未曾回答一言一语。
温梦璋现在态度如何,李熏渺不明,她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无礼的,曾经有过婚约的陌生女子罢了。
“还有一事我想与您说。”李熏渺抬眸,“我与黎位景未曾有过那事,更勿论怀上他的子嗣。”
突然说出这话应该很奇怪吧,但却有必要解释,这毕竟事关女子声誉,既与黎位景没关系,那她为何要与黎王扯在一起。
“嗯,我已知晓。”温梦璋话语间平静,叫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但他应该是不在意的,李熏渺想。
“那我离开了,今日多谢您。”说完,李熏渺便迈步离开。
她不知,温梦璋注视她的背影,看见她身上布满的大大小小伤口青紫,眉头微皱。
黎位景见李熏渺已走,从屏风处现身。他看向温梦璋,道:
“你还爱着她?”
温梦璋闻言摇头。
“那就好。”黎位景走到温梦璋身边,拿起他桌上的一枚白玉棋,道:“桓虞,你还是对她心软了。”
温梦璋抬眸看黎位景,黎位景将棋子扣在桌上,棋子发出清脆碰撞声。
“今日裴羡安话不假,她确实做过与裴羡安殉情的事。然后,又被你救了回来。你救她,她后来却伙同裴羡安设计杀你。你今生畏寒,难道没有她的一份功劳吗?”
目光落在一旁放置的裘袍,与炎夏格外不搭。
“温桓虞,她曾经杀过你。”黎位景加重语气,“别忘了,前世是谁给你收的尸,是我。”
温梦璋没再说话。
最终,他开口道:“你说你与她有孩子。”
黎位景点头:“桓虞,我只是不想你再跟她搅和在一起。免得丢了性命。”
帐外狂风大作,吹起帘帐。
黎位景往外看了一眼,说:“岐夫人倒是想要个孙子孙女,可惜你不曾对其他女人动心。”
“你别只栽在她一人身上,为了她,温桓虞,你失了理智,你请命来到北地,不就是打算提前救下她父母吗?”
“我说过,会带她回家。”温梦璋道。
“你与李熏渺厮混那段岁月,竟没能造出个孩子?”黎位景笑得讽刺。
温梦璋敛眸:
“我与她,未有过孩子。”前世今生,都未有过。
第46章
“孩子,孩子”
夜晚李熏渺发烧了,模模糊糊中,只是念着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