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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不要告诉她了,她会更生气的。

“真的没有了。”李乐然说。

于甜甜问不出来,气急道:“一开始就说让你带着录音笔,你把录音笔忘在房间,那你倒是都记住啊,不然要你去打探消息有什么用?”

李乐然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

于甜甜的火气毫不掩饰,李乐然不敢说什么,只能一直道歉:“对不起甜甜,但我保证,许鸦青就谈到第三个项目,激光按摩仪,说不建议投资,别的真没有。”

李乐然能感觉到对面投来审视的目光,于甜甜怒火中烧,目视她许久,看得她冷汗都下来了,才忽然笑了一下。

“好啦,别紧张,我就是要问清楚,不是针对你,”于甜甜起身拉过李乐然的手,亲昵道,“我当然相信你啦。”

李乐然松了一口气,但感觉这口气也并没有松到底。

“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吧,下个月是你的生日,我给你准备了你一直想要的礼物。”于甜甜轻轻笑着。

李乐然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真的吗?”

“当然啦,毕竟我们才是最好的朋友。”

李乐然点头:“嗯,甜甜你对我真好!”

走出于甜甜的房间后,李乐然扬着的心情渐渐落下,像一片本该被风吹远去的落叶,却因为风力不济,打着旋儿掉进泥土裏。

最近的甜甜为什么总是喜怒无常呢?

她们不应该是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总感觉甜甜对自己的态度和以前不一样了。

李乐然嘆了口气,录音笔其实她并没有忘记带,只是在看见许鸦青的那一刻,按在录音键上的手指不知为何移开了。

也许是本能觉得这样不好,又或是碍于许鸦青的淫威,总之她没有录音。

不管如何,她完成了朋友交付的任务,其他的,就不是她能管了。

等李乐然走出门后,于甜甜冷下脸,给于母拨去号码。

于母很快接听。

“许鸦青说激光按摩仪的项目不建议推行,”于甜甜直截了当,“她直接告诉李乐然的,一问就说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于母深思片刻,觉得并不可信:“商场上的任何话都不能轻信。还有,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跟着过来的目的是什么?”

于甜甜狠狠皱眉,提起这个就一脸烦躁道:“这是我的项目,我投的医援,谁知道华榆为什么忽然塞许鸦青进来,难道她也想来分一杯羹?”

对面很快传来于母严肃的声音:“我早都跟你说过要和华榆打好关系,她自己首先就是一个专家,更不用说背后的父母辈、祖父祖母辈。她从医,但有许多亲戚从商从政,不然靠他们那点医生的薪水就能养起整个华家?要不是你早些年和她关系冷淡,不至于现在连个专利都要不出来。”

“妈,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于甜甜冷声打断她,“你和他们关系好,你去说啊?”

于母噎住,她前些年因为某些投资,和华家产生恩怨,更是什么话也说不上。她底气不足道:“那是我们长辈的事儿,你们依旧能打好关系啊。”

“好了别说了,”于甜甜不耐烦道,“管她过来是为了什么,你要是没有别的看法,我就按照我的想法来了。”

于母语气不太好:“你有什么想法?”

“要么这个项目真的有问题,要么这个项目适合投资而她不想我投资故意说有问题,要么就是想把这个项目引出来,混淆视线,真正有意义的项目是另外两个。”

于母听完沉默半晌,点点头,可能性就这些,但说了和没说有什么两样:“所以是哪个?”

“我还没想到,”于甜甜说,“等我回去再会会华榆。”

于母怀疑说:“你有办法修补好你俩的关系?”

于甜甜听到这裏,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她不会理我的,但有一个人,她肯定在乎。”

【我给小音挑的三套衣服你看过没?】

【人家聚会你是家属,别穿太素,上回孙姨给你拿过去的礼服就可以】

【你俩需要穿情侣装吗?】

华榆的手机从昨天开始就响个不停,自从华母知道华榆今天休假但不回家的原因是要陪卫音参加大学同学聚会后,就一力自荐要带卫音去买衣服。

华榆知道卫音在长辈面前不自在,刚想替她推拒,华母却挂了她的电话,给卫音打了过去。

长辈赐不敢辞,卫音又是一番受宠若惊,但总体还是开开心心跟着华母出去挑衣服。

大概是很久没有享受过女性长辈带她买衣服的感觉,华母拿什么往她身上比划,卫音都说好好好。

华榆把车子开往小路,边转弯边说:“你可以直接告诉她你喜欢什么样子的衣服。”

坐在副驾驶的卫音穿着一身粉蓝色的新中式马褂裙,她手裏抓着一款刺绣小包,头发被华榆仔细打理过,从头到脚每根头发丝儿都利落得体。

“我不说,”卫音一脸享受,“阿姨给我挑什么,我就穿什么。”

华榆无奈地笑了一下:“那你就任由她把旗袍、唐装、马面裙什么的往你身上套?你是去参加同学聚会,不是去拍古装戏。”

“阿姨说我身材好,穿旗袍有气质,”卫音认真辩驳,“而且最后不是让你选的衣服么?”

“对啊,我连续三次否定了十几套老妈的提议,差点让她跟我急,”华榆诚恳道,“感谢你拒绝情侣装的提议,我不喜欢新中式。”

卫音侧身,仔细打量华榆,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向鼻梁,落到下巴,再全身描摹数遍,最终定论:“嗯,你更适合西式。”

中式温婉含蓄,华榆长手长脚,五官立体精致,适合简约大方的设计,或者鲜艳浓郁一些,她都能驾驭,唯独淡雅寡淡的中式不合适。

华榆今天穿着一袭烫银长裙,裹身设计,贴合身体曲线,除了手腕的珍珠腕表,全身没有其余的装饰,简单到极致,正好把她自身的优点全都体现出来。

“Q大是个开放自由的大学,”卫音低声念叨,像是自言自语,“穿衣自由,游行自由,恋爱自由。”

华榆随口道:“嗯?”

卫音看她,轻声:“恋爱自由……华医生上大学时,一定有很多人追。”

“这话狭隘了,”华榆面不改色,“现在也有很多人。”

卫音愣了一下,偏过头去:“哦。”

把华榆当做家属带去聚会的喜悦还没生发,一股淡淡的焦灼席卷了她。

华医生这么好看,到时候一定有人盯着她看。

肯定还有要来微信的。

怎么办,好想把华医生藏起来。

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但华榆更能装,她风轻云淡开车去聚会地点,毫无芥蒂接卫音下车,面不改色把高跟鞋提出来换上,又若无其事同卫音一起走向酒店,整个流程稳若老狗,丝毫看不出她有一丝紧张。

卫音手机铃声响起,她接起语音:“班长?”

“你到了没?”电话那头是班长催促的声音,“需要去接你吗?”

“不用,我们到酒店了。”

卫音扒拉屏幕顶端,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呢。”

班长急忙道:“人来得差不多了,你快上来吧。”

卫音:“好的。”

挂掉电话,卫音点开群聊。记得下车前,还有一堆人说堵在路上,怎么现在就成了“来得差不多”。

不过卫音已经到了酒店,没有刻意耽搁,不慌不忙跟着华榆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从十五楼下来,“叮咚”一声,开了。

“小音?”

卫音还没看清裏面的人,就听见一声惊喜的问候。

紧接着,面前落下一道阴影,她的手被一个人抓住,那人对她热情问候:“你刚到吗?路上堵不堵?好多年不见,真是太想你了。”

卫音歪头,她不记得这个人,但隐约感觉在哪裏见过。

见卫音不说话,那人语气更加热络:“不记得我了么,我是甜甜,于甜甜。”

她用一种嗔怪的语气对卫音道:“我这些年在国外可是很想你。”

卫音这才反应过来,她在于甜甜的微博“甜甜萌不懵”裏见过于甜甜的自拍照。

不过那些有过度P图的嫌疑,以至于卫音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她冲于甜甜礼貌地笑了一下,想把手拉出来,谁料于甜甜抓得更紧了。

卫音脸上笑容一僵,没等她下一步操作,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捏住于甜甜的手腕。

仅半秒,蜻蜓点水碰了一下,于甜甜却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嘶,好疼,你干什么……”

电梯设计在转角,华榆站在卫音身后,刚好挡住全部身影,以至于甜甜并没有发现她。

骤然对上华榆的脸,于甜甜脸上的惊诧几乎能凝结成实质。

“你怎么在这儿?!”于甜甜惊愕不已。

卫音得以松手,笑眯眯地对于甜甜和她身后的班长介绍道:“这是我的家属。班长,上次和你说过的,聚会可以带家属,对吧?”

班长一直默默旁观,这时被cue,连忙道:“啊对,你好,可以带。”

“不是说人都到了么,”卫音看了眼时间,“咱们,上去?”

班长看向陷入震惊的于甜甜,轻咳一声,拍了她一下:“好,一起上去。”

于甜甜直到进了电梯,才后知后觉重复道:“家属?”

华榆站在卫音旁边,将她与别人隔开。

于甜甜看看华榆,又看看卫音,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出声来:“原来如此。”

卫音不解:“什么原来,如此什么?”

华榆偏头,朝于甜甜透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于甜甜唇角的笑意僵住,她缓缓放下嘴角,上下打量卫音。

刚才她急着与卫音套近乎,没来得及观察,此时再看,卫音的一身行头低调中不失贵气,哪裏是大学裏那个省吃俭用整天打零工的黄毛丫头。

大学的时候,于甜甜就曾经说过,华榆这人百密一疏,以为她会找个仙女当对象,没想到竟然看上卫音这样穷酸的人。

于甜甜知道华榆念旧情,喜欢一个人就会念念不忘,更不用说当年在她的运作下,这两人根本没在一起过,所以于甜甜有把握,如果卫音重新出现在华榆面前,华榆对她一定不同。

但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早一步见了面。

这样她就失了先机。

有种自己的好牌被别人抢走的不甘,于甜甜恶劣地想。

不过也好,看这俩的模样,华榆果然放不下她。

只要华榆在意,那就有弱点。

没人理卫音,她又问了句:“你到底在说什么?”

于甜甜冲卫音耸肩,嘴唇一撇,示意自己无话可说。

华榆安静收回警告的视线,但紧抿的嘴唇一直没有放松。

卫音往华榆旁边靠近半步,心想这人真的莫名其妙,还是远离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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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逼问

她们所在小班人数不足七十, 挺多都不认识,起码卫音点进群头像后,有将近四分之一没有加好友。

如果不是华榆提议与她一起参加聚会, 她自己决计不会来的。

卫音的进来没有引起任何骚动,倒是有不少人和班长和于甜甜打招呼, 在看见华榆后会愣一下,笑着问这是谁的家属。

华榆目不斜视,跟在卫音的身后, 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屋子裏是两个巨大的圆桌, 复古原木风,男女混坐, 只有三分之一的位置满了,卫音挑的位置旁边三米外都没有人。

“来,大家安静一下,”班长接到于甜甜的目光, 在两张桌子中间站定,扬声道, “都瞅瞅自己的舍友, 有没有在半路上没来的, 赶紧催催,几十个人等着呢。”

有人毫不留情拆臺, 笑道:“也就三十多人说来,现在就到了一半,剩下的都堵着呢。”

“对啊,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旁边的人接话,“不然咱们先开吃?”

没来的人挺多, 而且不是不来,是堵在半路,班长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继续等。

这时,于甜甜打了个响指,对门口道:“服务员。”

站在门口等待吩咐的侍应生走到于甜甜身边。

“先给在场每人来一份甜点,”于甜甜轻声细语道,“让他们自己选。”

侍应生答应了一声,把甜点的菜单发下去。

人群裏传来稀碎的讨论声。

【甜甜还是财大气粗啊,据说今晚消费她买单】

【你不是饿了,草莓蛋挞怎么样?】

【给我这个干什么,我不喜欢甜点,拿走】

卫音中规中矩来了一份红豆沙,华榆和卫音一样。

“诶,你是卫音吧?”

桌子很大,但耐不住人类具有流动性,有人看见卫音,主动凑过来。

“嗯呢,”卫音拿出熟稔的微笑和万能金句,“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了,”那人穿着时尚的欧美辣妹装,笑容灿烂道,“你现在做什么,开了自己的小店吗?”

“开店?”卫音顿了两秒,思路在脑海转了一遭,莞尔,“还没有,我现在和朋友合伙开工作室。”

“工作室也行啊,”辣妹继续笑着,“叫什么,我可以帮你宣传。”

卫音拿出手机:“好啊,‘鸦语’工作室。”

“行,我看看,”说完她随口道,“这些年你的身体咋样,腺体好点没?”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当背景板的华榆忽然道:“你知道她身体不好?”

那人这才看向华榆,当然道:“对啊,我们都知道。”

华榆疑惑道:“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她自己闻不到alpha的信息素,腺体残疾,”辣妹一脸莫名其妙,“所有人都知道啊。”

华榆的脸色瞬间变得有点奇怪。

卫音拉了一下华榆,软声道:“没事的。”

“腺体残疾是一级伤残,需要医学鉴定,”华榆手腕一转,扭开卫音的手,“卫音大学时只是腺体发育迟缓,完全够不到残疾的标准,这是谁传的闲话?”

辣妹没想到华榆会追问这个字眼,她愣了一下,尽管被问得有点突然,但看见华榆脸上严谨冷然的表情,还是认真回忆起来。

“你突然这么一问我也想不起来,大概是大三吧,忽然传卫音是个残疾人,不过是腺体残疾,加上她大一的时候就去学生会帮忙搬运发情的AO,大家都知道她闻不见alpha的信息素,这么一说就通了。”

她们说话是正常音量,距离近的人隐约能听见。

辣妹的朋友过来拉她:“别聊了,你的甜点来了。”

“你记得吗,”辣妹正好抓住她问,“谁传的卫音是残疾人?”

那人飞快瞥了卫音一眼,那目光有避讳与嫌弃,她低声道:“都多久了,谁还记得,反正…谁知道她怎么把自己的腺体搞残疾的,快点走吧。”

辣妹也是单纯,听见就嚷嚷出来:“自己搞残疾的?不是吧,她身体差不是天生的吗?”

“天生什么啊,被人标记多了,多次清洗不就废了,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辣妹一脸懵逼:“什么跟什么啊,你们都是从哪儿知道的?”

那人见她说不通,干脆不管了,自己回去。

这时,面前忽然拦住一个人。

华榆站起来,她身量高,气质自带冷淡疏离的上位者气场,站在那人面前,礼貌却不容拒绝道:“我是卫音的医生,医学检查白纸黑字说明她的腺体未经过任何标记,你口中的‘被人标记多了来回清洗’有依据吗?”

“你谁啊,”那人被辣妹几句话搞得本来就烦躁,见华榆拦路,直接怼道,“你说没标记就没标记,还医生,你问问在座的哪个不认识医生?”

卫音都听懵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华榆身上。

“华医生…”

华榆朝她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拿出自己的工作证:“你好,省院分化科华榆,我能为我说的每一句话做证。如果你没有异议,我需要你对自己刚才发表的言论进行解释,包括不限于我病人的病情,以及你对她个人名誉与隐私的揣测。”

省院分化科。

这五个字拿出来,多么沉甸甸的含金量。

无数名牌毕业生挤破脑袋想去的医院,更不用说还是医院炙手可热的科室。

那人的目光落在“副主任医师”五个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她刚才有句话没说错,在座的都是护理专业,毕业后大多进入医院当护士,她们身在医疗系统,自然知道这个身份的重量。

如此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还在省院的分化科,这绝对不是只靠优秀就能拿到的身份。

华榆的家裏,绝对有不小的关系。

那人后退了半步,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无比精彩,定格成一个因为心虚尴尬的胆怯微笑。

“你好,华…华医生,这可能是一个误会。”

华榆伸出手示意她坐下:“我有充足的时间听你澄清误会。”

房间很大,几人之间的骚动并没有引来太多的注视,那人左右看了眼,跟着坐在华榆旁边。

辣妹顺势挤到旁边:“我刚反应过来,你可得给人家好好解释,这是造黄/谣啊!”

什么被人标记好多次,那不就是说她乱搞AO关系么?

腺体是多么敏感的东西,这和说小姑娘怀孕好多次又流产好多次有什么区别!

卫音和她关系算不上特别熟,毕竟是隔壁宿舍。但她们一个班的上课下课都在一起,卫音从没夜不归宿,虽然衣服不多但都整洁干净,有事找她帮忙也没推脱过,挺好一姑娘,谣言怎么就传成这样了?

那人紧张地手掌都在抖,看了眼卫音,又对上华榆锐利寒冷的视线。

“是,是班长他们提过,”那人声音很小,怕被人听到,“有次我们去KTV唱歌,也算一个小型的班级聚会,卫音没去,聊起这些没去的人,就有人提了那么一句…是班长起的头。”

“后来就有人说见过卫音上豪车,又有人说逛商场的时候见过卫音,身边的人有男有女,都是年纪大的老板、富婆,搂着亲嘴…”

老板?富婆?亲嘴?

卫音的表情从听见自己的谣言开始,就定格在一个不忿而茫然的弧度。

不忿自然是被泼脏水的第一反应,再软和的人也会生气。

茫然则是对于伤害的滞后性反应。

谣言向来会给当事人带来中伤,更不用说是这种黄/谣,可卫音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理解,自己从来都没有做过的事情,是怎么被臆想杜撰出这样离奇丰富的版本。

没有证据的谣言,又是怎么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传得人尽皆知。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同学们眼裏,是一个不自爱到把自己的腺体都玩成残疾的浪/□□。

“别怕,”眼前盖上一个温凉的手掌,按住卫音发烫的眼眶,耳侧传来华榆镇定温柔的声音,她低声安慰卫音,“小音,不要怕。”

卫音僵硬的身体慢慢变软,她抬手按住华榆的手掌,轻声:“…我没事。”

华榆让那个人离开:“这些话我后面会去证实,感谢你的配合。不过我不希望从你嘴裏再听见关于卫音的任何言语,懂吗?”

那人点头如捣蒜:“懂懂懂,以后我不说了,再也不说…”

事情到这裏,那人算是明白这是踢到铁板了。

其实她们以讹传讹的时候根本没想过是不是真的,对于寻找证据辩证真相来说,跟风讨论劲爆恶俗的八卦更有吸引力。

偏偏她倒霉,正好撞上卫音和她的后臺。

那人狠狠瞪了班长一眼,坐下后有人把她的甜点递过来,她直接提包起身:“不好意思,我家裏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飞快收拾东西离开,班长上前问情况,被她用力推开,造成了一小阵骚乱。

这些骚乱对卫音这边没有任何影响。

她用了几分钟整理自己的心情,对华榆露出一个不太顺畅的微笑。

“我果然不适合这种场合,”卫音声音很小,没什么力气,“以后还是不来了吧。”

华榆正在思索着什么,她有股强烈的直觉,这件事背后另有其人。

华榆的视线落在始终跟在于甜甜屁股后面的班长身上。

这个男人相貌平平,身高一般,除了长相朴实些,能给人一种憨厚的好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连一场聚会都没办法让人在规定时间内到齐,倒是对于甜甜非常殷勤。

谣言是大三传出去的,卫音和于甜甜是大四在一起的,如果这一切与于甜甜无关,那么她是怎么看待卫音的谣言?

如果于甜甜相信谣言,那么她根本不会和卫音在一起。

如果于甜甜不信,凭借她的能力地位,这种莫须有且非常容易证僞的谣言根本不会传唱这么久,在四年后还会被人们说嘴。

除非…这件事有她的参与。

短短几分钟,华榆脑中转过无数念头。

“错的人绝对不是你,”华榆咬牙,下颌绷出一条死紧的弧度,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随即她恢复冷静从容的神色,看向觥筹交错的人群,努力忍着什么,“有我在,没有人伤害你。”

卫音听完,勉强笑了笑。

哪有什么以后,未来估计很长时间她都不会再参加这种人多的聚会了。

本来她就不喜欢和别人接触,每次运气都不好,遇不到好人,还不如在家裏待着,起码不会被伤害。

这时候,桌子旁边的人动起来,有人举着酒杯靠近。

于甜甜挨个敬酒,按顺序敬到卫音面前,她今天妆容无比精致,笑容晏晏道:“小音。”

卫音扶住酒杯,刚要起身,手掌被人按下去。

坐她旁边的华榆起身,顺势提起酒杯,力度丝毫不减,与于甜甜一碰。

“咔”一声,清脆的碎响伴随于甜甜的惊呼响起。

华榆那一下几乎是砸过去的,于甜甜手中酒杯裂开,猩红的酒液从她的掌心蜿蜒而下,流淌到洁白的长裙。

华榆放下酒杯,不疾不徐,声线毫无起伏道:“真是不好意思,不小心弄脏你的衣服,我带你去厕所清理一下?”

“你!”于甜甜表情因愤怒而扭曲,但很快,连半秒都不到,在抬头的瞬间,她飞速挤出一个大方的微笑,“没事,不小心而已,我自己整理……”

华榆直接攥住她的胳膊,大力拖拽:“行,我陪你整理。”

连拖带拽,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华榆已经把人提到厕所。

华榆甩手,将人扔在墙角。

“嘶,”于甜甜咬牙保持微笑,冷声道,“华医生今天脾气不太好啊。”

华榆居高临下道:“说,处心积虑把卫音叫来聚会,你到底想做什么?”

“华医生这话就见外了,我哪有处心积虑,这就是一个寻常的同学聚会,发起人不是我,是班长。”于甜甜故作不懂。

“你给卫音发私信,要和她见面,这也是班长让你发的?”华榆嘲讽道,“劝你少装,我的耐心不多。”

于甜甜听完愣了一下:“卫音连这个都和你说?”

说完她又笑了:“华医生,我也劝你搞清楚,卫音是我的前女友,我要见她和你没有关系,你管得未免有点多。”

华榆目光冷然,于甜甜分毫不让,甚至颇为期待华榆接下来的表情。

以往只要提起卫音,华榆冷静的面具就会寸寸破裂。

她可真是太期待看见华榆碎裂的表情了。

那个端正高雅的人儿,会因为自己抢走了她挚爱的恋人而痛不欲生,想起来连心尖都会兴奋到颤抖!

“是么,”华榆面不改色,甚至更从容了几分,对于甜甜的挑衅,她嗤之以鼻,“卫音回你这个旧情人的私信了么?”

于甜甜笑容一僵。

华榆慢悠悠道:“给她发微博私信,大概是没有她的微信…被删了?”

“这也正常,”华榆慢条斯理说,“她最烦的就是没有分寸感没有边界感的人,好马都不吃回头草,合格的前任就该和死了一样,谁知道有人这样恬不知耻,一而再再而三凑上来。”

华榆平时不爱说话,但论起嘴毒却不遑多让:“某些人难道在为卫音的到来而沾沾自喜?忘了告诉你,卫音根本不想来,如果不是能带上我这个家属,她根本不会分给你们半个眼神。”

于甜甜没能看见华榆崩溃,又因为华榆这番话气急败坏,急赤白脸道:“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卫音不像你高傲冷漠,我再说一遍,聚会是班长发起的,卫音很敬重班长…”

“敬重那个造自己黄/谣的班长?”华榆劈口打断。

于甜甜瞳孔骤缩。

华榆盯紧她的神色,嘴角在笑,但眼神冷得宛若九天寒冰:“哦?不愧是前任,连这个都一清二楚。”

于甜甜后退一步:“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你的神色摆明了一点都不意外,”华榆眼神眯出一道危险的弧度,“正常人如果不知道,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询问到底是什么谣言…于甜甜,你装也要装得像一点,拙劣低级的演技会令人作呕。”

“所以呢?”于甜甜本来就被扔在墙角,华榆步步紧逼,她无路可去,愤怒道,“你想干什么?你来耀武扬威?给卫音出头?”

华榆盯紧她的神色,沉声:“这也是我想问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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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哄人

华榆从一开始就没与于甜甜拐弯抹角, 步步追问,逼到这个份上,于甜甜再怎想撑出一副淡定样子, 扭曲的表情也暴露了她的真实心情。

此时,一声邮件的提示音响起。

于甜甜皱眉想了两秒, 忽然一笑:“介意我看个文件么?”

华榆没说话,也没拦着。

“这年头邮件用的不多,我的私人手机不接小事, ”于甜甜打开文件, 一目十行看下去,又返回第一行仔细阅读, “……原来是这样。”

华榆感觉到于甜甜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视线粘腻而不怀好意。

“我说你们两个人怎么走到一起了。卫音前不久在省院住院,后面又和许鸦青一起直播,华医生, 你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敬业啊,以权谋私, 工作时间会情人?”

华榆面无表情:“你调查我。”

于甜甜笑容一点点扩散:“哪有, 互相了解一下嘛, 也就是下电梯后,不到半个小时。我的手下不是专业调查别人隐私的, 能查出这些,说明华医生根本没费心掩饰过吧?”

华榆冷冷盯着她的脸:“你想说什么。”

“既然这么喜欢她,为什么不把她关在家裏,把人放出去直播, 还带货?”

于甜甜越想越觉得好笑,最后直接笑出声来:“哈, 果然还是你,多么端方雅正的人啊,尊重对方,不干涉、不强制,再喜欢也不会替卫音决定任何事。”

华榆看着她没有说话,于甜甜恶劣道:“五年前给你的教训还不够?喜欢的人你连捏在手裏都不敢,华榆,你是有多窝囊?”

“她是完整有独立意识的成人,有资格决定自己想做什么,”华榆听到这裏,脑海浮现当年的某些点滴,“你喜欢替卫音做决定,你强迫过她什么?”

于甜甜也不明白:“你现在和她同进同出的,想问什么直接问她就好,把我拉到这裏来耍威风……你们不会还没在一起吧?”

这话戳到华榆的痛处,她嘴唇抿紧,一字一顿道:“不管你之前对卫音做过什么,我警告你,于甜甜,你要是敢对卫音动心思,想往她身上算计什么,我不会放过你。”

说到这裏,华榆深吸一口气,头脑渐渐冷静。

她刚才看见于甜甜提着酒杯过来,又骤然听见卫音在大学被传的黄/谣,怒意上头,现在才抽出点理智细想聚会的事。

于甜甜用一种戏谑的目光看着华榆,像是在说,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你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华榆缓慢而清晰道,“卫音对你而言其实并不重要,你想找的人,是我。”

于甜甜不说话。

“那三个项目,你进行得还顺利吗?”华榆说。

她和于甜甜之间的交往实在不多,算上小时候的交际,满打满算也只能说不是陌生人,却完全谈不上熟人。

原因无他,就是性格不合,看不对眼。

加上她比这群孩子大四五岁,小时候各种辅导班忙叨叨的,最多只能顾上点自家表妹,虽然这群小孩都挺喜欢往这个华姐姐家裏跑,但华榆自己亲自带过的人只有许鸦青。

如果不是卫音,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于甜甜。

于甜甜知道自己和华榆之间没什么情分,想方设法让卫音来参加聚会,应该就是为这三个项目。

于甜甜还是没说话。

华榆移开目光,卫生间门口有人影晃动,隐约人声传过来。

“她俩不会有事吧?”

“于甜甜我知道,另一个女人是谁?”

“没看清,就见她俩拉扯进去了。”

华榆不耐烦了,说:“给你一个机会,不然下次就算你想说,我也不愿意听。”

于甜甜见事情已经败露,直接摆烂:“对,你说的没错。华榆,我给你打过多少电话,想请你吃顿饭,结果你一个面子都不给,最后把许鸦青打发出来……真可笑,我于甜甜这辈子还没这么求过人!我摆出这么诚恳的态度向你请教,可你呢,这可是你先不讲道义。”

“我和你之间没有道义,”华榆冷声道,“我给过你答案。”

许鸦青和于甜甜吃过那顿饭之后,华榆主动联系过她一次,给了她一个名单,是在这些方面有研究的人,让于甜甜去请教他们。

现在看来,于甜甜是把华榆的名单当做敷衍了。

“是么,那你为什么把许鸦青塞进医援队?”于甜甜冷笑,“我说过,这三个项目我很重视,你不仅不帮忙,还横插一脚,我只能想办法曲线救国。”

曲线就是卫音。

于甜甜想到这裏还是可惜,如果抢先一步,凭借她对卫音性格的了解,以及华榆对卫音的紧张程度,起码比现在的情形要好上几倍。

不怪她非要拉住华榆不放,能把华榆拉上船,不仅可以增加成功率,还可以风险转移……总之,大有用处。

这个时候,大门突然被人敲响,卫音的声音传来:“华榆,你在裏面吗?”

华榆警告地看了于甜甜一眼,转身开门。

卫音溜进来,反手关上门,看看华榆,又打量于甜甜,似乎在观察两个人有没有吵架。

氛围很差,卫音犹豫道:“华榆,快开饭了,你们要聊到什么时候?”

华榆说:“你先去吃。”

卫音迟钝两秒,想起华榆的嘱托,转头看向于甜甜:“不管你是谁,和华榆之间有什么误会,今天是四年一度的同学聚会,希望你们的争端能在聚会后再说。”

于甜甜越听越奇怪:“我是谁?四年一度?”

她仔细盯着卫音的眼睛,在看见卫音第一眼时她便有点察觉,此时愈发明显:“你不认识我?”

“你是于甜甜,”卫音说,“我们应该认识吗?”

不对,于甜甜最初以为卫音想和她撇清关系,可现在来看,卫音的眼神很直接,没有遮盖与掩饰,她就是完完全全不记得自己。

于甜甜失声道:“你失忆了。”

卫音皱眉,不喜欢和她讨论自己的隐私:“和你无关。”

于甜甜面色闪过恍然,视线移向华榆,果然捕捉到她的一丝心虚。

“那她呢?”于甜甜指着华榆,“你也不记得她?”

卫音:“也和你无关。”

于甜甜懂了,她大笑出声:“华榆啊华榆,看来你也没放下过去,趁人失忆把人骗到手……”

下面的话于甜甜没能说出口,华榆一个箭步冲过来,狠狠拽起她的衣领。

洁白的长裙因为脖颈处的布料被提起而发皱收紧,卫音听见一声丝帛裂开的声响。

华榆头也不回,沉声道:“小音,你先出去。”

卫音紧张道:“可是你们……”

华榆:“出去。”

卫音心中担忧,但还是照着华榆的话做,一步三回头出了门。

“她还不知道你对她做过什么吧?”短短几十秒内,于甜甜已经想通前因后果,一张脸通红发紫,神色却愈发兴奋,“你对她表白,被拒绝后竟然当场发情,卫音可是被你折腾得很惨…更惨的是你喜欢卫音的消息传出去后,你的那些暗恋者们嫉妒得发疯,开始无底线网暴卫音……说起有关卫音的谣言,大半是你的功劳!”

“被P丑照、遗像,走在路上被人撞,放在桌上的本子被人泼水,洗澡的时候被人关掉水闸……在你因为表白失败而黯然伤神‘与世隔绝’的几十天裏,卫音的名声臭到底了!”

华榆拎着她的手掌开始发抖,这些事情是她回到校园之后才知道的。

她不是伤了心故意不管外面的消息,因为信息素浓度高,发情导致的紊乱会产生全身性指标波动,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偶尔清醒,持续的时间也很短暂。

直到她出院,才知道卫音被人传成什么样子。

尽管她雷厉风行举报了一批人,警告了一批人,当面澄清所有谣言,但卫音受到的伤害还是没能弥补。

这些往事随着于甜甜的叙述而浮现,华榆眼中浮现痛色与愧疚,更多的则是心虚。

她缓缓松开于甜甜。

于甜甜猛地吸气,不停咳嗽:“咳咳,哈哈哈,华榆,这些事你敢告诉卫音吗?”

华榆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于甜甜笃定道:“你不敢。”

华榆没有说话。

于甜甜胜券在握,慢声道:“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这三个项目了吗?”-

卫音一直给华榆夹菜,把她面前的盘子堆成小山。

自打华榆从卫生间出来就是这样一幅寡淡沉默的样子。

平静的死感.jpg

华榆在桌子下面拉住她的手,捏了两下,轻声:“吃你的,我没事。”

卫音在小山的尖尖上放了一小片花甲,见实在没有地方能堆,便停了手:“哦,那你快吃。”

华榆最终只吃了那片花甲。

回家的路上,卫音反思道:“是因为我说出失忆的事情吗?”

华榆目视前方,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什么?”

“你和于甜甜,”卫音苦恼思索道,“好像从我说出失忆后,于甜甜就变了样子,你俩的强弱忽然换了位置,她瞬间就支棱起来了。”

华榆唇角勾起,对卫音可爱的形容表示无奈:“嗯,你很聪明。”

卫音本身是个敏感的人,凭她俩当时的气氛,能看出这些不难。

卫音这就奇怪了:“那你为什么给我发消息,让我去找你,还必须表现出不认识于甜甜的样子?”

她是收到华榆的消息才敲门的,这么说起来,华榆是故意让于甜甜知道自己失忆。

华榆平静道:“让她以为自己占尽上风。”

卫音愣了一下,华榆继续说:“这样才会露出马脚。”

人在得意的时候才会放松警惕。

她已经弄清楚于甜甜是奔着自己来的,于甜甜屡教不改,还想把卫音当做工具、当做她的软肋,那么华榆为什么不顺水推舟?

卫音不明白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能察觉到华榆的心情有些低落,在等红灯时,轻轻握住华榆的手。

华榆的手放在檔位上,温热的触感传来时,她正在出神。

卫音软糯温和的声音响起:“不知道你现在想什么,但别担心,我会在你身边,一直一直。”

华榆怔愣良久,直到后面的车子传来鸣笛声,她启动车辆,闷声道:“嗯。”

为了给出让于甜甜信服的反应,华榆把当年的事情翻出来回忆。

但事情另有真相。

华榆查清谣言的同时,也查清楚那些人不过是假借华榆的名义,针对的其实是于甜甜。

当时于甜甜把卫音大张旗鼓带到于家的宴会上,太高调也太惹眼,有人知道卫音是于甜甜的女友,那人和于甜甜之间有仇,不敢针对于甜甜,便扯着旗子给卫音泼脏水。

不管针对的是谁,但是那人拿卫音开刀,华榆就不可能放过对方。

不清楚于甜甜是压根不知道真相,还是知道了真相却装作不知道好让华榆心虚。

但总归来说,这一步棋是走下去了。

棋盘开局,不走到全军覆没、分出胜负,是不会停的。

她会让所有伤害过卫音的人都付出代价-

回家,换鞋。

华榆忽然被卫音抱住。

卫音站在华榆身后,胳膊抱住她的腰,侧脸贴在她背上。

背后骤然贴上温热的身躯,华榆浑身一僵。

声音都有点发干:“…小音?”

“不知道你和于甜甜之间,我和你之间,我和于甜甜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这种什么也不知道的滋味不太好受。”卫音的侧脸在华榆后背眷恋地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华榆喉咙干哑道:“小音,我…”

卫音轻声说:“但我更不想看见你皱眉。”

华榆没说话。

卫音怀抱华榆的力度大了些,体温透过初夏薄薄的衣物传给两个人,她们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卫音说:“华医生,我喜欢你的各种样子,上班给人看病时专业认真的样子,下班后穿着围裙做饭时温柔贤惠的样子,和我说话时刻意放轻语调的样子……但我不喜欢你皱眉。”

华榆哑声道:“好,我不皱眉。”

卫音低声说:“华医生,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憋?”

华榆不太明白:“什么?”

“你总是一副表情,喜怒不形于色,平时很忙很累,疲倦到了极点,或者情绪波动到了某种程度,才会皱起眉头。可我不想你累,也不想你难受。”

“不知道我们的过去为什么会让你这么难受,你告诉我怎么做你会好受点,你别难受了,好不好?”

华榆心软得一塌糊涂,喜欢的人从身后抱住她,小声嘟囔着不想看见她皱眉不想见她难受,谁能不被触动。

这些天卫音一直都被蒙在鼓裏,可尽管她什么也不知道,也还是愿意放下自己的疑惑,只为让华榆开心点。

华榆轻拍卫音的手背,喉头更哑:“我和你讲讲过去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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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勾引

她与卫音的过去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 在没有比七色盘更准确的词了。

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心境,初始、好感、靠近、相识、相知、亲密……

尽管结局潦草,但过程实在美好。

华榆略过其他人, 只把自己与卫音的过去挑挑拣拣,讲给她听。

其中不免会讲到一些细节。

卫音是个好奇宝宝, 尤其爱听八卦,也不管自己就是八卦裏的女主角,捧着一盘葡萄边吃边听, 津津有味。

被华榆挑出重点的点点滴滴除了美好还是美好, 如果不是卫音了解华榆的人品,差点都要以为和她谈过了。

要是谈过就好了, 卫音“啧”了一声,满脸遗憾:“怎么就没谈过呢…”

华榆:……

忍住吐槽的冲动,华榆平铺直叙,继续道:“你会记住我的课程表, 跟我一起泡图书馆,暗戳戳和我穿同色系的衣服, 我最开始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却也不会觉得你烦人, 慢慢也习惯你的存在。”

卫音瞪大眼睛:“我追的你?”

这个消息有点惊人,自己当年这么有种吗, 竟然敢追人,追的人还是华榆。

华榆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无懈可击:“是的。最开始你只是坐在我后面,后来也许是胆子大了些, 也许是不安现状,开始偷拍我的背影。我穿着整齐时会拍, 写论文邋遢不修边幅也拍,有时我真想冲过去看看你的相册裏,有没有拍下我趴桌子上睡觉流口水的图。”

卫音想起自己那些花痴微博,破案了,苦主就在这裏。

不过她真没拍过华榆的丑照,或者说情人眼裏出西施,华榆在她这裏没有一张图是丑的。

卫音觉得自己好争气,不仅追人,还是死乞白赖那种,可惜被华榆一早看穿了,默默看她笑话。

“华医生一早就知道,”卫音想想也觉得稀奇,“你是怎么注意到我的?”

“我认识你,”华榆眼中闪过一丝怀念,语气柔和下来,“你救过我,还记得吗?”

“我们就是通过那次认识的吗?”卫音知道这件事,华榆第一次和她提起就说过了,“我英雄救美。”

华榆笑意淡了些:“谁知道你想的什么,我一直都记得你,可你最开始好像把我忘了,见面连招呼都不打。好在后面你又缠了上来,我搞不清你的目的是什么,你又遮掩得不好,我就当做不知道。”

“那我总不能一直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吧,后来怎么挑明的,”卫音捧脸想象,“总不能偷拍终于被发现了?”

华榆神色温柔,回忆道:“那是一个臺风天。臺风暴雨,我被困在图书馆,你下了课冒着飓风也要过来,悄悄把自己的伞丢给我。你就一把伞,傻乎乎给了我,你要淋回去么,我是真看不下去,把你薅出来……”

图书馆裏人影稀少,暴雨从早上开始下,只有华榆这种熬夜通宵住在自习室又赶了大早去图书馆的奇葩人士在图书馆裏蹲着,被暴雨堵死。

经过一晚上的通宵,华榆赶完一个小节的进度,心情大好,并不为暴雨所累,甚至想要在图书馆的沙发上美美睡上一觉。

华榆躺在沙发上,忽然感觉身边传来一道阴风,再睁眼,什么人都没有,唯独手边多了一把伞。

这把伞绿油油的,印着某某银行的logo,一看就是搞活动的时候发的。

华榆左右看了一遍,没见到人,但通过这款伞的风格,她大致也能猜到是谁。

没有别人知道她喜欢在星期三的晚上通宵赶论文,因为就算有人喜欢她,也不会跟那个人一样,能在对面的自习室陪她一整晚。

卫音这个小粘人虫,像个粘豆包,粘上就甩不掉,还非常有毅力。

华榆嘆气,动容又无奈,把雨伞拿去服务臺,提高音量道:“有人落下一把伞,失物登记。”

服务臺的人接过雨伞,华榆转身离开。

卫音在后面看着,偷鸡不成蚀把米,她就一把伞,成失物了还怎么回去。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伞,”卫音等华榆上了楼,急忙跑过去拿回自己的伞,“刚才丢在二楼了。”

服务站的人也没多说什么,一把伞而已。

卫音拿完伞又急着去找人,生怕华榆找不到伞直接冲出去。

“人呢?”卫音嘀嘀咕咕,“刚才还在这儿。”

后肩突然被人拍,卫音吓一跳:“啊!”

转身,华榆就在她身后。

那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聊天,卫音后来知道了图书馆有雨伞和许多应急设备,也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送伞行为只会让人把伞送去失物招领。

华榆也终于能和她好好说话,最后两个人撑着一把伞,在漫天的雨幕中离开。

华榆现在都记得那天卫音的模样,长发微卷,唇红齿白,偷摸看人的眼神很亮,见她发现,不好意思低下头,乖得很。

两人的关系从此开始急速升温。

回忆到此,华榆说得口干舌燥,卫音听得意犹未尽。

“我去洗漱,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华榆说。

卫音自然不肯,抱住华榆的胳膊:“你都不饿么,就吃了那么点,饿着肚子洗澡容易低血糖。我给你热点饭吃吧,你陪我一起做饭,继续给我讲。”

华榆摸摸她的头,淡笑道:“长期不好好吃饭才会低血糖,我才饿了一顿,作为医生家属,你要有点常识。”

“我是医生家属么!?”卫音惊喜,往华榆怀裏凑,仰着脸看她。

“起码是同居关系,”华榆轻柔拉开卫音的胳膊,“想听就去休息,明天再说,我要加会儿班。”

卫音赖不过,只能磨磨唧唧起身:“华医生怎么轮休也要上班,在家裏能加什么班。”

家裏加班自然不是医院的活儿。

华榆的职称是她一篇篇论文堆上去的,最近几年她研究的课题与于甜甜的三个项目有关,但也不尽然,于甜甜希望她能做顾问,还得寸进尺想要华榆的投资占股。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华榆腾出半个小时将这三个项目在脑海裏过了一遍,剩下的时间,全部留给卫音的基因报告。

两个小时后。

“华医生,我可以进来吗?”

卧室门外,卫音敲门道:“我给你做了碗鸡蛋羹。”

之前说过的约法四章都被卫音扔到脑后,什么留给彼此私人空间,不要进出华榆的卧室,卫音忘得一干二净。

卫音见华榆没说话,继续敲:“睡着了么?没睡着我直接进去啦?”

华榆将卫音的基因报告收起来,拿起眼药水滴入眼睑,将脸上疲惫的神色压下一些。

华榆不习惯在别人眼前露出疲态,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最近工作压力加大,经常会频繁感觉到疲累。

好在她比较能忍,这点累撑一下就过去了。

门外的人还没离开。

华榆突然很好奇卫音到底会不会闯进来。

把过去的事情讲给卫音听后,华榆最后努力保持的那点距离消失无踪,她再也摆不出冷脸,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将卫音再推开。

半晌后,门口没有再敲门,轻缓的脚步声离去。

卫音喊她没人理,她以为华榆睡着了,便没有打扰。

“进来吧。”在脚步声消失的瞬间,华榆出声。

蹬蹬几下,卫音迅速跑过来,兴冲冲开门。

“你……”华榆一句话没说完,全部噎在喉咙裏,“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准确来说,卫音什么都没穿,裹一条浴巾,顶着一身水汽进了门。

“嗯?睡衣洗了正在晾,”卫音把鸡蛋羹连同一盘红糖糍耙放在华榆面前,“我可以看着你吃吗?”

华榆的目光还是没从卫音身上移开。

浴巾能有多大,只能遮到大腿,瞅着总是不太合适。

“再买一套,”华榆说,“现在就买。”

卫音没多想,拿出手机网购:“好哦。”

说完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把浴巾用力往下拽了拽。

华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没松,”卫音嘟囔了一句,“还有秋天的睡衣,一起买了。”

她用的打结方式很牢固,属于不热舞就不会掉那种,华榆吃着甜口的饭,嘴裏没滋没味的。

“华医生你脸红了,”卫音忽然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好可爱哦。”

华榆拿走她作乱的手,脸颊微红道:“以后在家裏好好穿衣服。”

“华医生害羞啦,”卫音慢半拍反应过来,不太服气,“你洗完澡不裹浴巾么?”

“我不会裹着浴巾到处跑,”华榆还是脸热,“尤其你是个omega……”

卫音捂耳朵:“不听不听。”

华榆:…

“华医生明明挺喜欢我,”既然聊到这个话题,卫音起了兴致,“我穿少一点不好吗?”

华榆严肃起来,板着脸道:“这不是一回事。”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卫音在勾引她。

卫音:清白忽然消失了?

消失就消失,她还不稀罕那点清白,巴不得两人的关系能再近一些呢。

想到这裏,卫音眯起眼睛,往前靠近。

她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水汽的潮湿,混杂沐浴露的香味,独属于卫音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以一种拥抱的姿势,两只手撑在桌边,缓缓朝华榆逼近。

超过人与人之间的安全距离,华榆靠进椅背,退无可退,但卫音仍在向前。

很快,两人之间就剩半个手掌。

华榆清晰地感觉到卫音呼吸打在脸颊上的触感,痒痒的,还热得很。

此时此刻,华榆心裏闪过无数念头。

有懊恼:怎么一不小心就把她俩的过往讲给卫音了,让这人有恃无恐,得陇望蜀,现在都能闯进她的卧室不穿衣服逼到她面前了!

也有震惊:卫音之前再主动也是个会害羞的绵软性子,现在这个朝她压过来的人是谁?有人夺舍?卫音吃错药?

更浓烈的情绪,则是茫然。

脑海空白一片。

所有想法炸到一起,脑海中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炸完之后什么也没剩下,华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面前的人身上。

卫音的一举一动,靠近的每一寸,眨的每一次眼,还有她目光中闪过的一丝一毫的情绪。

华榆屏住呼吸。

只见卫音在她面前不足两寸的地方停下,启唇,轻声道:“…华医生,不会连手都没和女孩子拉过吧?”

促狭狡黠的笑意从卫音眼中炸开,华榆瞬间黑脸,偏开头。

如果刚才还能用小鹿乱跳心花怒放但强撑着坐怀不乱去形容华榆,现在就只剩下恼羞成怒了。

卫音又戳了一下华榆的脸颊,继续调笑:“我们当年没拉过手?也没拥抱?那更不用说亲亲了……啊我这大好的青春岁月,连点成年人的冲动都没有么?我没有,华医生你也没有么?”

她说话仍旧是软乎乎的,没什么攻击性,就连整个人趴上来,也会觉得她在撒娇。

但就是这种稍微带点主动的撒娇,华榆都承接不住。

她是从小就守礼克制的人,再喜欢也不会主动越界,换句话说,有多喜欢就有多珍惜,有多珍惜就有多重视,怎么会随便就,就,搂抱亲吻呢?

卫音小嘴叭叭还在提问。

“许鸦青说Alpha都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华医生呢?”

“华医生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小手都没拉过?”

华榆侧脸染上羞恼,忍无可忍:“我是个alpha,我要是压不住冲动,后果是什么你想过么?”

卫音的大眼睛眨巴一下:“哇。”

一点都不带怕的.jpg

“我上次发情的样子你见过,吓得你眼圈都红了,”华榆见吓不住卫音,只好继续搬出证据,“你和我回家住在一起本来就不合适,要不是因为你无法分泌信息素,我根本不会……”

“不会什么。”

卫音的声音沉下来,嘴已经开始往上撅。

华榆自知差点说错话,迅速收回话音,差点咬到舌头:“…不会在家裏也贴抑制贴。”

卫音瞅她半天,起身。

“华医生对我没兴趣就算了,”卫音板着小脸,像一个生气的手办娃娃,“以后也不要管我穿什么。”

华榆缓缓露出问号脸。

卫音走开几步,在距离华榆三米远的椅子上端正坐下。

“我的同学们都很时尚,别的不说,起码肩和腿是要露出来的,这样不仅显得人长得高,把纤细的手腕脚踝露出来,还会显瘦。”

华榆马上道:“你不需要显得瘦。而且,露腿露腰容易染上寒气。”

“你又不喜欢看,管我露哪裏。”

卫音撂下一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华榆足足愣了十秒,才反应过来卫音话裏的意思。

又愣了十分钟,再抬头,卫音已经换上背心小热裤,胸是胸屁股是屁股,提着菜篮子晃荡到门口。

“我去买菜。”

华榆眉心狠狠一跳。

穿成这样,就这,去买菜?

卫音当她是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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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艺术

“你今天的中药喝完了吗?”

华榆起身走过去, 反手关上卧室门,杵在卫音面前。

卫音听见“中药”二字,眉心一抽, 眼角往旁边撇:“中药一般都是晚上喝。”

“嗯,你怕苦, 早晚都要喝中药,你冲我哼哼唧唧说能不能一天喝一袋,我心疼你, 同意了。”华榆说。

卫音眨眨眼, 不明白华榆这个时候怎么提起喝药的事情。

华榆伸出手,食指勾起她的吊带, 随意挑了下。

“啪”,细细的吊带弹回来,在她圆润的肩头留下一道极轻微的红痕。

“穿成这样,你是想着个凉, 让药裏再多几克黄连?”

卫音捂住肩头,往后撤了一步。

华榆追过来, 眼神上下打量。

背心是黑色的细吊带, 裹身, 弹力大,弯不弯腰都能看见也只能看见一点点软乎乎的肉, 属于小性感的休闲款。

热裤也挺朴素,蓝紫色牛仔,A款裙,高腰, 大腿漏到最后一寸。

出门被晚风一吹,再出点汗, 华榆越看越气笑:“到时候,早上一顿,晚上一顿,一袋也别想少。”

卫音不太服气:“现在外面27度。”

“嗯对,27度,人体适宜温度,”华榆凉凉地觑着她,“知道什么是适宜吗?人家赤道土着也会找点布料围一下,你这点碎布头是想给适宜的身体来点不适宜的教训么。”

卫音面无表情,两颊的软肉鼓起,从下往上瞪着华榆。

华医生真是太、嘴、毒、了。

“我不要穿长衣长裤了!”卫音抗议,她现在严重怀疑是自己的打扮太过幼稚,以至于在华榆面前一点魅力都没有。

刚才多好的氛围,聊聊过往,诉诉衷肠,卫音给她端饭,红袖添香,华榆竟然指责她裹、浴、巾。

她都贴上去了,华榆还说一些t裏t气的p话。

那是她应该有的反应么!

现在她穿好衣服,又来说她会着凉感冒,跟个老妈子一样让她注、意、保、暖!

这是重点么!

华榆忽略她不忿的表情,走到生态缸面前给乌龟换水。

卫音自己和自己堵了半天气,硬的不行开始来软的。

“总之我就是没有吸引力对不对,”卫音装作黯然伤神,“明明大学时候还好好的,好不容易重逢,结果华医生却是这种态度,太让人伤心了。”

华榆没有理会她,给乌龟换好水,让卫音早点休息。

“鸦青明天回来,你和她一起去搞事业吧,”华榆说,“还有明天得去针灸,记着点。”

卫音闷声闷气道:“不。”

华榆在耳朵裏自动翻译成“好的”。

华榆经过她时停了一下,鼻尖动了动:“你今天的沐浴露是什么味道的?”

她好像总能闻见龙舌兰的香气,来自卫音信息素的特殊味道。

但她又能确定卫音现在没有分泌信息素。

想了想去,也许她身上涂了带有香气的东西。

“我擦了宝宝霜,”卫音抬起手腕让她闻,“小苍兰的味道。”

上次被华榆说糙,卫音回去就认认真真保养护肤,宝宝霜没舍得扔,从涂脸变成涂抹全身。

华榆闻了闻,心想大概是这个原因,但又不是很像。

卫音说:“华医生不喜欢吗?”

这话问得有点怯,华榆瞅了她一眼,故意道:“不喜欢。”

说完还继续补刀:“还有你穿的衣服,我都不喜欢。”

卫音的目光瞬间水润了,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又气又难过。

华榆观察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像一只爪子不够尖利的小猫咪,和人类混熟悉后会露出猫咪撒娇耍赖的本能,但被推开,或者训斥说不听话,又会吓得跑到角落裏,瞪着大眼睛,又怂又一惊一乍。

“别露出这种眼神,”华榆轻轻一笑,拉起她的手腕,低头,唇畔在她的手腕凸出的腕骨上一触即离,“逗你呢。”

卫音举个爪,愣了半天,别扭道:“只有手腕么。”

华榆摸摸她的头,营养跟上去,发丝也有了弹性,像一颗毛茸茸的棉花娃娃:“还有额头。”

说完,她低下头,隔着发丝,在卫音头顶上亲了一下。

卫音从脖颈到眼尾,蹭一下红透了。

她开心地抑制不住,在原地小跳两下,得寸进尺道:“只有亲亲么。”

华榆这次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了:“嗯?还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卫音想了两秒:“小裙子。”

“小裙子?”华榆忍俊不禁,“买买买。”

上次她随口提了一句,卫音便记住了。

说来,卫音去聚会穿的衣服是华母挑的,华榆确实没送过什么礼物。

这有点说不过去了。

华榆自我反省,以后要时常送点礼物给卫音。

卫音得了便宜,心情像是放飞的小鸟,自由雀跃,不再缠着华榆,哼着歌跑回屋裏独自回味。

空中残留好闻的味道,但不是小苍兰,可能是卫音自带的体香,华榆不再纠结,她要去加会儿班,明天排了两臺手术,又是忙碌的一周-

“电话说不清楚,不如你来店裏?”梧栖掌柜给卫音打语音电话,热情邀请卫音参加某个开业庆典活动,“这是我一个要好的朋友,新店开业,就想请几个像你这样的手艺人热热场,她挺大方,出场费给得高。”

卫音的注意力果然被“出场费”引走:“能有多高?”

“感觉凭你的实力,一天起码要好几千吧,”掌柜没和她说死,再三保证,“她财大气粗,看对眼了就豪掷千金,你可以先去试试,熟悉一下环境。”

豪掷千金?

卫音沉吟一秒:“好的位置发我。”

卫音这些日子和梧栖来往频繁,有次去店裏寄卖,碰巧赶上有人在步行街摆摊捏泥人,掌柜拉她露了一手。

之后,掌柜的对卫音的态度更加热络。

说起来卫音的手艺都是小时候楼上的阿姨教她的,她小时候爱玩,住的是老式单元楼,楼上楼下经常蹿着跑,有一次溜到阿姨家裏,对方见她玉雪可爱,像个小粉团子,便送了她一个陶瓷小雪人。

卫音小时候被老妈宠着,遇到的人都喜欢她,也造就了她顺杆爬的厚脸皮,天天去楼上找阿姨,小小的泥团在阿姨手裏一捏一拉就能变幻成各种形状,对小卫音来说,比变魔术还要令人惊奇。

亏得她登峰造极的粘人精特质,阿姨无可奈何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开始教她手艺,老妈出去打工本来就不放心卫音一个人在家,楼上阿姨愿意带着她玩泥巴——在卫母的眼裏这种行为与艺术完全不沾边——卫母乐见其成。

是以,卫音得到了一整个单纯快乐的童年。

如果说别人的童年是糖果味道,那么卫音的童年就是泥巴味。

泥土混杂颜料,阴干后萦绕不然的潮湿味道,开着窗也没办法驱散。

陶土干燥后会产生灰尘碎屑,轻轻一碰,就会在窗口打进的光柱裏飞扬轻舞。

卫音捏累了,便会盯着灰尘发会儿呆,阿姨从来也不会说她,只是望着她笑。

“笑什么呢,”许鸦青带着脸基尼,将小轿车开出漂移效果,“你瞅瞅是这地方不。”

许鸦青刚回家,来找卫音玩,就被她薅成司机。

卫音揉了揉脸,嘴角挂着没消散的笑意,转头对上许鸦青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瞬间大笑出声。

“噗哈哈哈哈哈。”

许鸦青气愤地摘掉脸基尼:“人性呢?”

出去一遭,她变黑了,也变胖了。

这对于爱美且臭屁的许鸦青来说,是人生不可多得的耻辱。

“你是不知道那边的条件有多艰苦,”许鸦青给卫音侃了一路,“怪不得他们一辈子也没看过几次病,那连绵起伏的山啊,那看不到头的戈壁啊,我的车子抛锚两次,每次我都感觉自己得撂在半路,但每次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总会有人经过,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太强了……”

卫音等她说完,给她鼓了鼓掌:“哇,那你的张医生有没有夸你。”

许鸦青耳朵动了动:“什么张医生。”

“张医生,张榕啊,”卫音一脸坦然,“你为了帮她把病人看完,去这么偏僻的地方,还差点遇到危险,这不得让张医生知道一下。”

“她知道有啥用,”许鸦青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再说,也没有那么艰苦。”

卫音瞬间面无表情:“哦,恋爱脑停车,就是这裏。”

这裏比卫音想象中要大,装潢属于低调中透着贵气那一挂,门口用整块大理石做地面,一楼挑高,中间摆着一块造型自然的迎客石,足足有三米高。

“一楼是艺术展,”许鸦青看得目不暇接,“二楼是拍卖臺,做的不错啊。”

展览的主题是“与光同尘”,包括不限于画像、泥塑、石雕、陶瓷、刺绣和看不出材料的艺术设计。

许鸦青立刻被吸引,沉浸在不同的展品裏,连卫音被人拉走都没注意。

卫音和掌柜的一起去往办公室,这个店的老板就在裏面。

老板年纪应该有四五十,没有刻意保养过,精神面貌很好,能看出来是个康健气盛的长辈。

“十二生肖就是你做的吗?”那人没寒暄,在卫音打招呼前开口追问。

卫音说是:“一直有这个想法,做成套的陶瓷。”

“上面的图案也是你的原创?”那人的目光落在卫音身上,似乎带着审视的意味。

卫音点头:“嗯。”

“撒谎,”那人冷声打断她,“子鼠丑牛,寅虎卯兔,十二个生肖额头的花纹,没有一个是你的原创。”

卫音眉心极快地皱了一下。

“既然老板不相信我,”卫音起身,“我们也不必谈合作了。”

卫音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

这不仅涉及她的专业,还涉及到她的人品。

当初怎么趴在地上,用肉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将这些花纹画下来,卫音记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她的原创,那就是见了鬼了。

掌柜的也愣住了,左右看看:“不是,这是怎么回事?”

卫音没说话,往外走:“再见。”

掌柜连忙拉住卫音,又看向女人,示意她快点解释。

女人目光不善,冷哼道:“十二年前,我一个挚交好友曾经交给我一个图库,裏面储存了她毕生积攒的灵感,其中就有这些花纹。你是上个月才烧制的陶瓷,难道这些花纹你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有了设计?”

卫音将她的话消化完毕,心裏那点堵着的气散去一些。

“不可以么?”

这下连掌柜的都震惊了:“不可能!十二年前你才多大。”

“我今年二十六,十二年前我十四岁,”卫音语气波澜不惊,甚至有点消沉,“怎么不可能?”

女人不欲和卫音掰扯,见她不承认,冷笑道:“行吧,你认不认都无所谓,我又没有申请专利,你爱偷爱抄都管不了…现在的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

卫音不耐烦道:“今天把我叫过来,就是因为这个?”

因为那句“挚友”,卫音本来不生气了,这下又被搞出火气来。

女人语气森寒道:“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叫你过来是想知道,你到底从哪儿得来的花纹?”

那人把图库交给她之后不久就去世了,她滞留在国外,辗转半年才得以回国,只见到光秃秃的一处墓碑。

上面连照片都没留下。

她甚至来不及陪她一晚,签证到期,她又得离开。

这么一耽搁,再回国,已经是十年过后。

那人留下的东西,按理说不会传播出去,卫音这种年轻人是怎么得到她的花纹的?

曾经洩露过?有人偷走?还是什么她想不到的原因?

那人既然把东西给了她,她就有保管的责任,无论是谁剽窃、从何剽窃,她都要弄清楚。

卫音深呼吸两次,尽量平静道:“你为什么没申请专利?”

女人被问得一怔,眉眼阴沉道:“我申不申请专利,和这件事有关?”

卫音没回答,继续问同样的问题:“你是搞艺术的,版权意识应该有,为什么没有全部申请专利,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皱眉回忆:“那是因为她说过,裏面的东西并非都是她的原创和灵感,让我不要申请专利,只留作私人收藏。”

说到这裏,她的话音渐渐止住,看向卫音的目光惊疑不定。

卫音点头:“嗯,没错,我就是那个‘并非’。”

“你认识孙白?”女人失声。

卫音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阿姨的旧人,碍于对方是长辈,卫音如实说:“嗯,她让我叫她白姨。”

“是了,她不喜欢自己的姓,总觉得俗气,喊她‘小孙’就会急,”女人陷入回忆裏,神色蓦地温柔,“叫她‘小白’,她又会说家裏有条狗叫‘小白’,最后逼着我喊她白白。”

卫音冲她点了点头:“事情解释清楚,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一下!”女人和掌柜同时出声。

女人脸上闪过羞赧之色:“对不住,我没想到你会认识她,她从来没和我说过。”

卫音没转身,也没回头,原样奉还:“没关系,白姨也没和我说过她有朋友。”

“而且……她抗癌六年,也没一个人探望过。”

身后瞬间死一样寂静。

小时候,白姨总是不出屋子,卫音喊她出去散步,她也只是笑笑,说不爱见人。

直到孙白忽然在半年内急速瘦下去,卫音才知道阿姨得了癌症。

遇到卫音的那一年,孙白确诊肠癌,她变卖所有的家当,来到小阁楼裏,打算和自己的陶土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大概是遇见卫音这种身体差又爱玩的小屁孩,天天纠缠她,孙白默不作声又撑过六年光景。

卫音一直记得白姨最后一面,病床前,她神情愉悦,对老妈说她的钱花光了,不用治了。

瘦成皮包骨的人却因为眉眼间跳动的雀跃而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

尽管卫音知道她的喜悦并非是因为生的希望,而是因为即将拥抱死亡。

孙白说人生就是及时行乐,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恰好在死前把钱全部花光,一块钱都不多赚。

老妈没理她,掏出自己的存折塞给医生,让医生一定要继续治疗。

老妈说,这些年你教小音的学费也不少了,就当是还学费。

孙白笑着听她数落,当晚自己拔了管,安静离去。

老妈这辈子没被艺术熏陶过,自然也不懂她这种极具艺术气息的死法,在她去世后多次在卫音耳边念叨,来回就是这么一句。

“钱就是命,她就是没钱了才没命。”

卫音站在原地,将思绪从过往抽离,她转头,看了看造价不菲的艺术展。

“她没钱也没命,图库给你就给你吧,裏面的图我不会再用。”

说完,卫音笑了笑,也不知是嘲笑还是感慨,头也不回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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