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R21
很多事情,只要鼓起勇气放手一搏,就会发现它远不像想象中那么难。
比如学习一些看似复杂的编织技巧,比如出发去一座离自己很远的城市旅行,比如从事一份未曾想过的工作,谈一场梦寐以求又意料之外的恋爱,或者在小镇的家中,打开摄像头,开启直播,售卖自己的手工课程。
(除了参加向非珩家里的家庭会议。每次开会轮到姜有夏发言,他都紧张得冒汗。)
大年初六晚上这场临时决定的直播,不但没有失败,还可以说是非常成功。一个半小时里,在线的观看人数越来越高,最后连商店里挂的其他在售手工艺品,销量也增加了很多。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老板小织姐突然向直播间的观众介绍了姜有夏的个人社交账号,说“欢迎大家关注我们小姜老师”。下播之后,她又发起了一个群聊语音,花十分钟总结了今晚的售货情况,感谢加班的同事们,特地表扬了姜有夏的表现,最后还鼓励姜有夏继续经营他自己的账号。
“你看,小夏,你刚才涨了很多粉丝呢,”小织姐告诉他,“你应该把这件事坚持下去。”
语音结束了,姜有夏切换到自己的账号看了一下,发现真的多了两百多个粉丝,私信箱里也有很多新消息。
有人说自己是手工爱好者,特别期待试听课,也有两个老客户说“小姜老师,终于找到你啦”。他一一回复。
姜有夏顺便看了看自己个人账号里的内容,心中有些唏嘘。因为这个社交账号确实很久没有更新了。
很早以前,他偶尔会发一些钩针技巧,还会拍些日常上班视频。不过这都是他刚来江市,入职吉织商店时的事情。
跟他老公谈恋爱之后,他很少有整段拍摄视频、记录生活的时间。而且向非珩老在他的视频里说话打岔,说些有的没的,什么“主播记录得很用心”,还会凑过来看视频的评论和播放量之类的。
姜有夏明白,有时候向非珩不是故意调侃,只是他总那么说,姜有夏会不好意思继续拍。所以渐渐地,这个姜有夏一拥有手机,就发展出的拍摄爱好就消失了。他变得只会偶尔拍一些零零碎碎的照片,分享给向非珩、朋友和家人。
至于技巧类的内容,姜有夏现在也都是在店里拍完,直接发给商店的运营同事,自己的账号就不再有新的内容。
带着怀念的情绪,姜有夏打开自己两年前拍的视频,回忆当时的生活。看了一会儿,姜有夏收到了小织姐的消息,问:【有夏,方不方便打个电话啊?】
切回聊天软件,他才发现原来刚才他老公也给他发了消息,不过他没看见。
向非珩发了两条,分别是【谢用户X的礼物的时候怎么没叫宝宝】,还转发了一条公众号,标题是《新晋小主播下播后能和榜一干什么来维系感情》。
姜有夏觉得很好笑,抱着手机笑了一会儿。向非珩总是很有幽默细胞,把他逗笑。不认识向非珩的时候,他都不了解这一点。
他想了想,回复:【老公,我先和老板打个电话哦。】然后告诉小织姐说【方便的】,小织姐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小织的声音一点也不轻松,听起来有点担心:“有夏,我还是得问问你,不然晚上都睡不好了,你刚才和我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下半年不一定能排课,你有什么别的计划吗?不是要离职的意思吧?”
刚才在直播的时候,姜有夏怕商店提前预售五月份的试听课,就给她发了消息,希望下半年先不要排课。他当然不想辞职,但也确实对未来非常不确定,犹豫了一下,姜有夏把发现自己老公可能要回首都工作的事告诉了小织。
“因为他还没和我说,而且刚才他在看直播嘛,我就不敢马上排那么多课,不然他肯定又要想很多了。”可能还会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小织不是很理解,“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
“我觉得他可能有点担心吧,”姜有夏自己也只是猜测,“他有时候脾气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而且——”
姜有夏怀疑向非珩说不定自己也不太想走,就开始拖延了。向非珩做工作以外的那些不想做的事就是这样的。
比如每次家庭会议,向非珩从来都不允诺会参加,除了最早的几次,他带姜有夏参会莫名有点兴奋之外,后来经常假装没有这些会,接视频进会议室也是拖拖拉拉。
“有夏,如果你要离开江市的话,等过完年回来,我们要好好聊聊,你知道你一直是我在店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不然我也不会给你报培训班上了,你对我们商店来说特别重要,我肯定是不希望你走的,”小织姐在那头劝他,劝得很认真,“但是不管你最后的决定是什么,我希望你最先考虑的是自己想去哪里。就像我今天在直播间帮你推荐账号,也是希望你可以重新把个人账号运营起来,多方面发展一下。我有时候觉得你太依赖你的……你的家了……”
小织姐又说了不少话,关于他的潜力,还有她明年对店里发展的计划,她说这本来是要在过完年,开员工会的时候公布的,今天先和姜有夏说,因为她希望吉织商店的未来有姜有夏的参与。
姜有夏听得特别羞愧,因为他来到江市,如果不是很快就在吉织商店找到了这么稳定的工作,可能早就花光存款,灰溜溜地回老家了。小织姐和同事们帮了他特别多。
两个人聊着聊着,他越来越内疚,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小织姐说“那你自己再好好想想”,他们挂掉了电话。
姜有夏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又亮了,向非珩说:【什么事打这么久电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想了半天,才说:【现在打好了。】
向非珩马上给他发了视频请求过来,姜有夏看着手机,不是很想接,一直等到自动挂断,向非珩问:【?】
姜有夏把台灯关了,连桌子上的毛线都没有整理,在不再那么明亮的房间,有些疲惫地抱着手机,打字:【老公,我有点累了,而且我还没有洗澡。】
向非珩正在输入了一会儿,说:【那去洗澡吧,洗完再找老公。】
姜有夏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磨蹭地把头发吹干了,回到房间里,拿着手机躺进被窝,心里其实有点希望屏幕上,他老公已经给他发了条什么【老公睡了】,或者【晚安】。
他也不喜欢复杂的未来,这一点和向非珩一样。而且姜有夏还很不喜欢做选择。
他虔诚许了个愿,拿起手机,愿望却没有实现,向非珩看上去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刚才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两个摆在一起的骑士摇铃盒子。
然后问姜有夏:【家里有两个骑士教父了,什么时候回来?】
姜有夏买这个摇铃,实际上并不是因为它的宣传语。他虽然笨但又不是白痴。只不过其中真实的原因,他也不能和向非珩说就是了。
不过,他的确觉得摇铃是他的幸运物,因为购买不久,他就碰到向非珩了。
【老公,我还是十四号回来。】姜有夏给向非珩发。
【……】向非珩表达了他的无语,问:【可以视频了吗?】
姜有夏想了想,给他拨了过去,向非珩接起来,姜有夏看到他坐在床上,又只露出没有疤的那半边脸。头发不再是湿的,脸也很干燥,穿着黑色的睡衣。
他长得特别英俊,这不是姜有夏一个人这么觉得,他的同事都这么说。
从外表看,向非珩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能是因为工作时,他必须独当一面,让人可以信赖,他的模样就一直很正经。
刚认识时,姜有夏觉得向非珩有点冷酷无情,难以接近,捉摸不定,很神秘。姜有夏都不明白为什么向非珩会站出来,帮自己抬喝醉的阿鑫上车,为什么给自己电话号码,还常跟自己出来玩。
在两个人恋爱的起初,姜有夏都经常觉得奇怪,因为他很难看出向非珩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后来才慢慢明白了向非珩的性格,向非珩就是很喜欢让姜有夏猜,如果姜有夏猜中,姜有夏站在他那边,强调他是最好的老公,他就会开心,虽然看起来不明显。姜有夏也明白,向非珩是喜欢他的。这点没什么好质疑的。
向非珩那头等了一会儿,可能觉得姜有夏说话太慢,他就自己开口,冷冷地说,“直播里叫那么多宝宝,看到自己老公就不叫了。”
姜有夏马上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说:“老公。”
他知道自己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向非珩,本来心情像一团乱七八糟的毛线,看到向非珩微微下垂的嘴角,又变得很简单。
“和老板打那么久电话,说了什么?”向非珩问。
“说明年的计划,”姜有夏不太会骗人,又不想主动提起,就含糊地说,“还有她建议我多经营我的账号。”
向非珩在那头看了他几秒钟,问:“那你明年有什么计划?不是ai给你写的那些。”
“……我不知道。”
到这里,两个人就沉默了。
姜有夏也把摄像头移开了一点,只拍到自己的珊瑚绒睡衣,他不想向非珩看到他很矛盾的脸,很轻地问:“老公,你呢?”
“你家庭会议的时候把我踢出会议室了,”他说,“我都没听到你的计划。”
过了一会儿,向非珩开口,声音很低地说:“我工作可能会变动,年后再过两个月,就要回总部。”
他竟然一下把这件事说了出来,姜有夏没有准备,都紧张了,下意识装傻:“啊,你的总部在哪里?”
“首都,”向非珩顿了顿,低声说,“姜有夏,你不用装成这样,本来我还不确定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问我想不确定都难。”
姜有夏有点尴尬,他确实演技不好,骗起人来更是不聪明,就不说话了,向非珩又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哥有个客户,”姜有夏解释,“和你是同行,就说起了。是不是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啊?”
向非珩说“是”,说:“总部派我来江市做结构化整理,既然两年完成了,计划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他说得很简单,不过姜有夏听出来了,这是一件从向非珩来江市开始,就已经确定的事。但是他从来没有和姜有夏提起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老公你怎么不早说。姜有夏真想这么问,但是下一刻又觉得没有必要。
有可能,对向非珩来说他们这段恋爱才是计划外的事。一开始觉得他们不会太长久,没想起来提,后来就变成不知道怎么提。
这么悲观的想法,忽然让姜有夏觉得他和向非珩讲话、聊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生疏,这么伤感过。
他抓着手机,把被子拉到脸上,鼻间是他从小闻到大的熟悉的妈妈用的洗衣粉的柠檬香味。也或许是小镇上这间普通的、旧旧的房间,让他重回到不自信的高中和大学时期。
让他觉得他和向非珩这两年,好像两个人本来待在秘密的密闭空间里只有彼此,四周的墙倒塌掉,才发现世界上原来挤满了人,大家忙忙碌碌挤挤嚷嚷从他们身边经过,还在他们中间借过。世界就充满了杂音,曾被他们忽视的两人间的差异,不再能被忽视,全部都浮现出来。
向非珩光鲜的职业规划,姜有夏平凡的生活志向。工作、身份、学历、家庭。有二三十条地铁线的巨大的首都城,跟居民大约三千人的和平镇里小小的树风村。
这样一来,以前那些最贴近的时刻,也变得像故事,而不是真实。
但是想到这里,姜有夏又觉得自己有点矫情。因为反正他就是喜欢向非珩,他们在一起了之后都没有想过要分开的。这也是他的真实。
向非珩好像受不了姜有夏的安静,在那头说:“我听你哥说,你去过首都,得了鼻炎。不过现在空气不像以前那么差了。等你过年回来了,找个周末我带你去玩玩。”
姜有夏问他:“一定要去啊?”
“我们先去玩两天,”向非珩坚持,“看你喜不喜欢。”
“不喜欢可以不去吗?”姜有夏问了之后有点后悔,因为这个问题比较尖锐。虽然向非珩没征询他的意见,而且他肯定是不想去首都的,但他还是怕他老公为难、伤心。
果然,向非珩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你要是真不喜欢,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姜有夏“嗯”了一声,向非珩又在那头追问他:“姜有夏,你相不相信老公?”
这根本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连姜有夏都知道。
不过向非珩很在意姜有夏的回答,整张脸都出现在镜头里,一副不得到答案不会罢休的态度,姜有夏只好说:“当然相信。”
第22章 R22, I06
记事以来,向非珩从未睡得这么糟糕过。整整一夜,他不断地做梦。梦见自己在世上独自穿行,却与他正在寻找的姜有夏一再错过。
神庙,集市,纱帐背后的人影,旧游乐场的黄昏。梦中,他一直和姜有夏通着电话,不断赶往姜有夏口中的地点,然而每次都只差一点点,在他抵达之前,就会听见姜有夏慌张的声音,得知他已被琐事挟持去了别的场所。
向非珩的早晨睁眼,床左边的区域空空荡荡,太阳穴一阵胀痛,感到昨晚的睡眠质量极低,还不如没睡强。不知算不算噩梦的追逐情节,也仍旧占据着向非珩大脑的空间。
他知道他不会因此失去姜有夏,但姜有夏的反应比他需要看到的消极太多——已知向非珩隐瞒的事,仍继续着在江市的事业,亲口表达了不想去首都的意愿,使向非珩更清楚明白,和首都相比,姜有夏对江市的喜爱多得太多,所以向非珩的自我调节不太成功。
家里仍旧是寂静的,姜有夏的生活痕迹仿佛被清空了,留下的只是那些陈旧的毛线遗迹。家庭装饰需要主人不断更新,才会有生命力,一个主人就这样把这个家抛在了脑后。
向非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大年初七,离姜有夏回家还剩七天。
一整周,一百六十八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姜有夏的数学太差了,大概也不会理解这究竟是多久的时间。
六十万四千八百秒。这么大的数字,姜有夏听到可能才会懂。
向非珩曾习惯过孤独,并不会扮演一个虚弱的角色,起来洗漱,准备前往公司。
明天是员工正式上班的日子,他自己和小部分员工在今天提早上班,上午和总部有两个会要开,下午得赶去临市,参加一位客户的饭局。
江市雨停了,不过仍是阴天,空气中有雾气。
过了一个春节,向非珩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旁往外看,城市像仍未完全复苏一般,浸在灰蒙蒙的薄雾,和过年独有的冷清之里。
徐尽斯刚结束度假,明天才会回来,向非珩便让助理把明天给员工的红包都包好,放在保险柜里。
他忙了一上午工作,十点半,第一个会开完,才收到姜有夏起床的消息。
姜有夏告诉向非珩,今天想整理一下以前的拍摄材料,然后在家剪剪视频,不出门打麻将了:【我爸代替我去打,所以我中午去我哥店里蹭饭。】
向非珩抽空回他:【主播事业心这么强,涨多少粉丝了。】
姜有夏老老实实地截图给他看,说有三百多个。
又过了一会儿,姜有夏发了一段话过来:【老公我想了想小织姐昨天的建议,觉得很有道理。我一直很喜欢拍视频,剪了发出去,如果有人正好需要我的教程,或者和我一样喜欢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就很有获得感了。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太沉迷网络了?但是我真的不是为了涨粉丝和播放量那些事。】
获得感大概是姜有夏老板的用词,不过向非珩记得,姜有夏是喜欢拍这些。刚开始约会时,两人去逛集市,姜有夏也会拍摄一些素材。不知为什么,恋爱后便不再拍了。
说涨粉和事业心当然是玩笑,每当姜有夏说这些坦白的话,向非珩是会意识到自己的刻薄,但在愧疚和弥补上他是新手,不知如何更自然地表达,便:【不奇怪,你喜欢就好。发了老公给你点赞。】
姜有夏很快回复:【那我要开始剪视频啦。】说完,人就不见了,向非珩开完第二个会,他都没再发消息过来。
吃过午饭,向非珩看到姜有夏更新了一个视频,是钩针技巧的教学。点开来看,听到姜有夏的声音,姜有夏说:“好久不见,今天我来给大家讲讲,钩针几种常见的收尾方式,还有我自己的习惯。”
姜有夏的声音很轻盈,并不紧张,最多是向非珩听得出来,他在拍摄的时候有点害羞。并不像他自己常说的那样,很多事情不敢做、很多事情做不好。
这个号本来有两千多个粉丝,向非珩两年前就关注了,姜有夏以前根本没发现。
向非珩给他点了赞,他过了一会儿,才来回关。还在软件上发了条消息:【老公,我发现原来你关注我了!】向非珩被他笨得什么都没回。
看完视频,姜有夏给向非珩发了午餐的照片,大概在姜金宝的店里,有一张灰色的矮桌,上面放了五六个菜,还有不少一次性碗碟,还有图片边缘出现的洗车店的员工的手套。
严格来说,两人之间交流的氛围,和昨天向非珩对姜有夏坦白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向非珩性格所致,他觉得既然说了,就必须要推进进度,便在午餐后,出发去临市之前,在办公室里做了一个首都游览的攻略,发给了姜有夏,问他:【三月下旬抽三天两夜去玩,怎么样?知道你周末忙,按你的时间来,我去请假。】
因为姜有夏曾去过首都,他加了一句:【如果里面有你去过的地方,我们改掉。】
发完后,向非珩发现自己对姜有夏的这部分了解几乎完全缺失,需要补充一些,就顺便问:【你高中的时候都去了哪,什么时候去的?】
助理过来敲门,说司机等在楼下了,他们便一起出发。
姜有夏吃完饭之后,本来在店里听八卦。他哥有个客人,在休息间说自己在边境当导游的惊险奇遇,他听得津津有味,手机突然一直震,打开一看,向非珩给他发了一个PDF文件,还有好几条消息。
向非珩一直在问他高中去首都的事情,刚看完消息,又一条新的发过来:【一个人去的?】
姜有夏本来就不想和向非珩讲这件事,只是没想到他哥嘴巴很大把他出卖了,现在被问,也有点心虚,一开始打:【老公我还以为你今天挺忙的。】
发完之后,怕向非珩生气,又撤回了,重新说:【我是高二寒假自己去的,鼻炎发作之后就没有去很多景点。老公列的地方看起来都好好玩,都不用改。】
向非珩那边过了一会儿,说:【给你的PDF发错了,是空白文件。】
【提议而已,你不用那么消极。】
他重新传了一份过来,没再说什么。
姜有夏觉得他老公可能是被他挫伤了积极性了,看起来有点伤心,又不知道要怎么哄,先回了个比较可爱的“好的”的表情,尴尬到八卦都听不下去,拿了一杯嫂子刚点来的珍珠奶茶,插上吸管回家了。
镇上这家奶茶店的珍珠奶茶很烫,塑料杯壁都被烫得软绵绵,奶茶的植脂末味很浓,让他觉得有安全感。
大年初七下午,和平镇的天气也还不错,有一半的商店已经开业,主干道上的车来来往往。不同的车胎,从乡下的路上带来泥土,积压在小镇的水泥路,给灰色的路盖上一层浅棕的泥尘。
姜有夏的手心握着热奶茶,手背上吹到冬季的冷风,一只手像处在两个季节。
他心里积攒了很多的事情,信息量又大,导致大脑有点过载,开始下意识地放空,一味走路,还想了想自己下一个要发的视频内容。
不然剪辑一下他在江市和吉织商店的两年好了,姜有夏一边嚼珍珠,一边这样想,也可以给小织姐做做宣传。他强迫自己先想想这些,否则很容易也不开心。
不过走到一半,姜有夏抬起眼睛,看到镇上的汽车站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大巴,又突然之间想到自己去首都的事。
他以为自己很久没想过,都忘记了,但是真正想起来,又好像还是昨天。
姜有夏是高二的寒假去的,当时没有一个人支持他,可是他想去,在网上搜了很多路线,也存了点块钱。
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他买到了特价的机票,虽然火车票肯定还是比机票便宜点,姜有夏想坐飞机。
从和平镇汽车站出发,当时汽车站的停车场还没有建乘客休息室,姜有夏在小窗口买了票,就在站台上等车。去首都的一路,他也拍了很多的视频,一开始冲劲满满,到了省城的机场,等防爆检测结束走进高高的大厅,看到来往那么多人,又开始开始畏缩和害怕。
飞机起飞的时候姜有夏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呆呆得缩在位置上,还想幸好回家买了火车票。他的人在万米高空的机舱,心却飘飘荡荡地跑回了家里,暂停了这次旅行,勇气也缩起来,踟蹰不前地觉得爸妈和哥哥说的是对的,一个人出去又不安全又没意思。
到了首都机场,姜有夏背着书包,去找自己订的酒店,没有坐错地铁,下地铁之后找了很久,在一个小弄堂里找到酒店的门。那天非常冷,姜有夏在路上被风吹得快冻成冰了,那段时间恰好有雾霾,可能也是他鼻炎发作的原因之一。
因为缺乏经验,姜有夏不知道原来年龄太小,是不可以自己住酒店的,前台不让他住,他没有办法,只好给叔母发了消息。
叔母吓了一跳,给他打了电话,问他是什么情况,了解清楚后,过了半小时赶了过来,手里还提着在超市刚买的菜。
叔母没有责备他,帮他办了入住,说可以把这个月的调休用掉一天,带他在首都玩玩。姜有夏听叔母说过,她一般是不休息的,这样主人家会给她加班工资,就马上拒绝了。不过叔母很坚持,说“明天我来带你”。
临走之前,她的眼神里其实有一些同情和不认可,姜有夏看得出来。不过她什么也没有对姜有夏说。
第二天上午,因为有点下小雨,空气质量也很差,他们去了首都博物馆,逛到下午,叔母带他吃烤鸭,他们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才吃到,点了半份烤鸭,还有一份芥末鸭爪,姜有夏想要买单,被叔母笑话了。
还没回到酒店,他的鼻子就已经很痒了,止不住开始流眼泪,影响了他的正常活动。
叔母给他买了药,也不见好,所以后来两天,他安排的行程也没有实施,只记得那几天身体非常不舒服,叔母在他走之前,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说,她知道姜有夏真的很想来首都,知道其中的原因。
但是她不能把她主人家的地址告诉姜有夏,行有行规,希望姜有夏可以理解。
姜有夏没有问过,也没有打算问。他说:【我不问的。】
叔母又说【我知道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又睡了一个晚上,姜有夏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这就是姜有夏去首都的大部分经历,不能算是很伤心,很无聊,像隔着五千米企图用望远镜看清一块巧克力,因为太远了,连幻想看到,都显得很不道德,不切实际。
他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去首都,甚至去生活,他以为自己已经远离这件不太体面的事情了。他珍惜老天给他的幸福,想和向非珩好好地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回到家里之后,姜有夏看着和向非珩结束在他的表情包的聊天记录,先看了向非珩发的PDF,截图圈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景点,发过去说自己想去玩。
向非珩不回消息,他又拍了他的奶茶给向非珩看,说【老公这是我高中爱喝的奶茶】。
向非珩没有回复,姜有夏想了想,问他:【老公,你晚上回去之后,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的旧手机还能不能开机?我以前拍的一些素材在里面。】
向非珩终于回了消息,说【好】。
姜有夏马上说【老公真好,我爱你。】
向非珩在那头输入了一小会儿,回复他:【老公也爱你。】
第23章 R23,I07
姜有夏对去首都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消极,向非珩轻易能够感觉出来。一句句的甜言蜜语之中,存在满满当当的逃避。
不过对于没看旅游攻略这件事,姜有夏肯定是愧疚的,他一直在给向非珩发消息补救。向非珩不愿为难他,最终还是回应了他的示好。
晚上的饭局,客户开了两瓶好酒,说是提前祝向非珩升职。在场的都是向非珩来江市后,工作中渐渐熟悉的人士。
席间,一位董事长谈起向非珩刚来长三角区域时,他听说的小道消息。说关承基金花重金从平涛证券的投行部挖了一个年轻人,来收拾上一任梁总的烂摊子,头上有道疤,脾气不怎么样,不过很有本事,见过的烂账比老梁做出来的还多。
“不过我和向总脾气就对路,”他说,“就事论事,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
说罢,几人都怀想起这两年间的事情。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来江市时,向非珩确实焦头烂额,光拜访完项目清单上的企业,便花了两个月,但真回想起来,却并不觉得痛苦。有个人突如其来地出现,陪他完整度过事业生涯最艰涩的时期,让他曾经只因想离开家庭,想站在高远的位置,而不顾一切地埋头卖命地工作的人生,也变得和别人一样,富有了生活的温情。
向非珩借用徐尽斯的车,在少数的闲暇时间,带姜有夏把整座城市转遍。从冬日冰冷的日光,到春风拂在面庞。常常没有目的地,停在向非珩觉得好玩的地方。下车走在河堤,给姜有夏买路边的热饮,有狗在草坪上散步,姜有夏便会走过去逗。
他们在这座城市可能像一对很普通的朋友,可能是一对普通的情侣,或许有人会侧目,会猜测他们的关系,但始终不会有更异样的眼神与疑问。
第一年的九月,向非珩连续几天没休息,例行回首都开月度例会,整理完资料,靠在椅背上睡了十分钟。醒来后,他在机舱的座位上翻看了他们在路边牵手,姜有夏偷偷拍摄后发给他的照片,然后他感受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新鲜的幸福。
向非珩想起这两年,想到的都是这些事,姜有夏的一举一动,对家里装饰的审美,他工作的商店门口因节日变化而变化的装饰,姜有夏一年四季的员工制服,姜有夏的语言和爱好,喜欢拍摄的街景的角度,参与会议前的紧张,和安抚向非珩的额头的手。
与前任负责人留下的经营不善的项目一起出现的,是爱人琐碎而丰沛的生活日常。像是两人间承诺过的毛线小镇,足够强势,蔓延到住宅以外的区域,为他构建出一个在理想中才会有的,没有纷扰杂音的家庭世界。
只有彼此,只记住彼此,这是向非珩永远不会松手的,他最重要的一切。
向非珩不知为何,喝得有些多,在饭局的最后陷入沉默。
姜有夏大概是知道他在忙,没有再持续联系他,只是给他发了一张晚餐的照片,还有小侄女玩仙女棒的照片。说得也心虚:【离我回家还剩6天。】
向非珩没想出回什么,在回家的车上,他睡着了。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他对姜有夏回家的无止境的希望,他诡异地又陷入了那个真实的梦境,就像在过年之前的那个夜晚。
这一场梦境很持久,从他离开他去过的那间教室开始。他梦见自己正在走路,前方是姜有夏毛茸茸的后脑勺。
在盛夏的阳光的照射下,姜有夏的头发像小动物,不是纯黑,有些栗色的光泽。四周没有风,但因为姜有夏走得急,头发也一晃一晃的。
他这一次穿着天蓝色的T恤,领口看上去没有那么旧。姜有夏怕晒,所以他常常走在树阴下面,向非珩一直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不问我们去哪?”姜有夏突然之间回头对他说,“我不应该带你出来的,不过我叔母去医院了。我带你去看看大自然,你见过大自然吗?”
向非珩在白得让大脑疼痛的阳光里看见姜有夏的脸,面颊鼓鼓的,眼睛睁得很大,耳侧有些微汗,说:“好热啊。我带你去我最喜欢的水塘。”
紧接着,他们在站台等到一辆公交车,车上没几个人,他们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椅子又热又烫,空调没什么作用的从上方吹下来。姜有夏前面的乘客打开了少许车窗,风便吹了进来,使他们的燥热消解少许。
“刚才数学老师来看我的作业,又骂我了,”姜有夏突然对他说,“他知道我想去城里,说我这个成绩,要是想走出和平镇,只能靠娱乐圈潜规则。而且我太笨了肯定记不住台词。傻大个,潜规则是什么?”
“你知道吗?”姜有夏傻傻地问,“我没听过。”
向非珩无法控制他的这具肉体,只是看着姜有夏如同蜜桃一般鲜嫩单纯的面孔,感到自己摇了摇头。
“好吧,你等我一下啊,我查一查。”说完他低下头,打开手机的网页,搜了一下。搜出来的东西自然让他震惊,姜有夏就说“怎么这样啊”,看起来有点伤心,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公交车到站,他们下了车,走在村里的一条田埂上。四周是向非珩不认识的农作物,像绿色的芦苇,在风中飘荡。走了许久,来到一片全是野草的草坪,野草长势旺盛,高到姜有夏的膝盖。姜有夏回头,拽了一下向非珩的手腕,说:“跟我来。”
他们穿过了野草坪,脚踩在上面的感觉很陌生、微软,站不稳,细碎草叶刮着向非珩的小腿。他的经验告诉他,如果在这地方走得快一点,或者跑起来,小腿容易被草叶割伤。
姜有夏把他拽到了草坪深处,有一个不规则的水塘,上面有些乱七八糟的绿色水生物。四周有几颗树。
姜有夏和他一起,坐在那里,对他说:“这里现在没有别人来,我很喜欢。你是我第一个带来这里的人。”
“傻大个,你说说看,如果我以后去找你,你会不会带我去你没带别人去过的地方?”
向非珩坐在他身旁,并不说话,姜有夏也没有失落,他说:“其实我只是想去城里。因为我从小到大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会,我只去过两次。你坐过飞机吗?”
池塘边只有自然环境的杂音,没有人回答姜有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