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晚上九点半。
秦诺懒洋洋躺在自家大床上, 恨不能与柔软舒适的被子融为一体。
作为一名演员,她一年里有至少三分之二时间不着家,家里没人收拾自然不行, 所幸她请了阿姨定期打扫,又在偶尔天晴时替她晒了被子。
此时, 她徜徉在游戏的世界里, 因专注而忘却时间。
【温兰初:你做什么了?】
温兰初的消息来得突然。
点开聊天框, 看到她上来就是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 秦诺有些不明所以。
【秦诺:啊?什么啊?我什么也没干啊, 你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
【温兰初:系统提示, 你编辑了备忘录内容。】
【秦诺:哈?】
【秦诺:厉害了,这还能有提示?那我干了什么你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刚才秦诺就在猜测是否自己填写备忘录的事情被系统提醒到了温兰初那里,现在证实的确如此, 秦诺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吐槽这游戏的制作方。
这是什么有必要提示的内容吗, 那如果一方填写的内容是为给另一方一个惊喜, 需要另一方自己去挖掘呢?这一条提示弹出, 那还算是惊喜吗?
尽管, 她给温兰初的绝对称不上是惊喜,或许是“惊吓”。
【温兰初:你不是说你什么也没干吗?】
【秦诺:我是什么也没干啊, 也就是在备忘录里写了点东西而已。】
【秦诺:你好奇就自己去看呗,反正就在备忘录里, 又不会消失。】
那边温兰初没了动静, 应该是去看备忘录了。
秦诺亦回到备忘录中, 将自己编辑过的内容一目十行重读过去,迅速检查错别字与语句是否通顺,免得温兰初一会儿又来挑她的毛病。
检查完后,她等待三四分钟, 才盼来温兰初的消息。
【温兰初:你写这些东西做什么?】
秦诺想象着温兰初此刻的表情,想必脸色不太好看,原本白皙的皮肤已呈一片“黑”。
【秦诺:什么做什么,当然是纪念啦!】
【秦诺:你看那个功能的名字,叫做伴侣备忘录,那也不能每天就让它自动记录我们完成日常任务的时间吧,无不无聊?每天记点东西上去,给我们以后回忆呗。】
【温兰初:你记的是什么东西?】
【秦诺:我记的难道不是我们今天一起经历过的真人真事嘛,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嘛,初初?】
也有段时间没有这样叫过温兰初了,秦诺却并不觉得生疏。
文字发送而已,只要自己脸皮厚,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温兰初:你最好把说我选择困难的那几句删了。】
【秦诺:我说的那些有问题吗?】
【温兰初:删不删?】
【秦诺:那我要是不删呢?】
【温兰初:随你,爱删不删。】
秦诺当然不会删。
为什么要删呢,她写下的都是事实,并且,她也不认为那些是什么坏事。
她承认,最初她的确抱着将温兰初那些囧事记录下来,日后重温时可以又一次笑话她的念头。
但当她侧躺于床上认真在手机上敲下一字一句时,她也逐渐沉浸其中,不再是单纯为了记下囧事,更多是记录下一些日后回忆起来,也将情不自禁莞尔一笑的趣事。
她甚至开始发散思维,遐想几十年后等自己与温兰初老了,她们再一同来回顾这些内容,那时的她们是否还会不断互怼,不停拌嘴?
不过,恐怕到那时这款游戏早已不复存在,而她与温兰初,或许也各有归宿。
她单方面想过的要与温兰初做一辈子冤家,做一辈子死对头,坦白来讲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并不现实,更大可能性,是她们逐渐少了联系,再到最后完全断了联络。
与往常一样与温兰初互道晚安后,秦诺看到对方的名字已显示下线。
她又一次点开备忘录,看到今日时间轴与日记。
第一篇日记内容仍是之前她所写下的那些内容,一字未改,右下角还有一行需仔细观察才能看到的小字,写着最后修改者是“秦诺”,修改于今日几时几分。
事实上,若温兰初当真讨厌其中某段内容,她可以自行删去,秦诺已研究过,她们双方完全是可以互相修改的。
而她也将这件事告知了温兰初,明里暗里都在提醒温兰初,让她自己修改。
温兰初却没有动过这篇日记。
不过……秦诺视线落于最下方,眼里忽然生光。
自己这篇日记温兰初虽未动过半分,她却在下方又起一行,写下今日第二篇日记。
与温兰初相同,秦诺刚才也收到了系统提示,但她仅仅只是随意瞥了眼,下意识以为是温兰初在自己的原基础上对日记进行了修改。
【日记2】:有人说,明天给我送机,不来是猪。
最后编辑者:温兰初
最后编辑时间:22:21
十分简短的一句,秦诺反复看了三四遍,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声来。
身处自己的卧室内,她本就放松,想乐也就乐了,但若是在温兰初面前,她说什么也会把想乐的心思狠狠压下去。
这也行啊?自己可是写了一大长串内容,写到指尖都发麻,到温兰初这里就直接精简成一句。
温兰初,你有点懒了。
不过,这一句话秦诺的确挑不出毛病。
自己算是一篇短篇日记,到温兰初这里则是一句话总结,各有各的风格。
视线无意间稍一偏移,她看到温兰初这篇日记后方有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爱心形状图标。
她再回看自己那篇,最后一个字后方同样也有。
两颗白色爱心,是什么意思?
她出于好奇试着点了一下,白心立即变了颜色,红色醒目,同时有提示在她眼前弹出。
【游戏通知:你已成功收藏“日记2”至收藏夹中,你可自定义收藏夹名称】
收藏夹,这又是什么功能?
秦诺自认已将游戏各类功能琢磨得较为透彻,结果现在又冒出一个她听都没听说过的功能,所以这个收藏夹在哪呢?
不过,刚才这条消息应该不会也被系统提醒给温兰初吧?
现在温兰初是离线了没错,但等明日上线之后,系统不会硬要再弹出一次给她看吧?
秦诺现在有点怕了这“系统提示”,什么都要提示,生怕另一方看不见。
接下来,她在各个按键中寻找收藏夹,最后发现,收藏夹其实就在备忘录右上角。
那是一个文件夹样式的小图标,此前始终被她忽略,即便曾看到过,也只是一扫而过。
若不是秦诺将目光所及的所有按钮都试过一遍,想来也不会发现这个极不显眼的小图标。
收藏夹呈现一本书被摊开的模样,立于秦诺眼前。
她原以为收藏夹中只存了自己刚才误操作的一篇“日记2”,再不会有其他,映入她眼中的却并不止这一条内容。
她双眼蓦地睁圆,一条条认真去看。
第一条,是她曾经也看到过的一则游戏通知,只是并非她自己的视角。
那显然是温兰初的视角。
——你已接受用户“秦诺”的邀请,自动与“秦诺”成为甜果伴侣。
下方小字显示收藏者为“温兰初”,收藏时间为去年十二月初。
温兰初……
秦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心情却如被重石拽着向下沉。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这个收藏夹功能,也从不知道这种游戏通知也可以被加进收藏夹里来。
她更是从来不知道,原来温兰初早早就已用上这个功能。
而温兰初的第一次收藏,就是在她们玩游戏的那一日。
第二条,是她与温兰初第一次共同完成一个双人任务的通知,收藏者仍为温兰初。
第三条,又是一条游戏通知——恭喜你解锁成就:给甜果伴侣“秦诺”发送早安表情达到三十天。
收藏者依旧是温兰初。
第四条——恭喜你解锁成就,给甜果伴侣“秦诺”发送晚安表情达到三十天。
……
越往下,秦诺心情也越是沉重。
她好像忽然明白过来温兰初为什么一直以来总是给自己发表情了,只是她还不明白,温兰初为什么要收藏那些通知。
为了纪念?
温兰初心思难测,秦诺不敢说她一定是为了保留下这些回忆,也有可能她纯粹是爱玩,想点收藏就顺势点了,没有任何理由。
还有一种可能,是温兰初为了达成另一个隐藏成就:收藏三十条内容。
不过她现在至少知道了一点——收藏时并不会提醒给另一方,她大可以偷偷撤销那条日记,就当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游戏下线后,秦诺立刻去找了季一绮。
[糯米Q:绮绮,甜果可以做一个导出功能吗?]
[美少女绮绮:你想导出什么东西?]
[糯米Q:备忘录里的内容,导成图片或者pdf都可以。]
[美少女绮绮:哈哈哈,明白了。]
[美少女绮绮:你可以放心,不少用户都反馈了这个问题,大家都很想要这个功能,其中也包括我,目前已经在做了,过两天你就等更新吧。]
[美少女绮绮:不过女人,你现在引起了我的注意,快快如实招来,你把那些东西导出来干嘛呀,不会真的谈上了想要留念吧(斜眼笑)]
秦诺第一时间就准备反驳,但她立刻就想到一个问题——像季一绮这样的人,自己越反驳,只会越让她进一步肯定她那愚蠢的猜测。
既然怎么说都不对,那不妨就遂了她的意,自己也能少费点打字的力气。
[糯米Q:那不然呢?]
[美少女绮绮:呦呦呦,终于肯承认了是吧。]
[糯米Q:嗯。]
有那么一瞬间,秦诺忽然有些能理解温兰初以往每一次发来那个“嗯”字时的心情了。
确实省力。
第32章
[糯米Q:我是猪。]
早上六点四十八分, 若不延误,还有两分钟温兰初的航班就将起程,秦诺所乘的车距离机场却仍有三四公里。
愿赌服输, 她放弃挣扎,给温兰初发去这三个字。
或许此时温兰初刚好也正在看手机, 没几秒, 她的回复弹出。
[蝴蝶:来不了了?]
知道温兰初时间紧迫, 秦诺也尽量加快打字速度。
[糯米Q:赶不上了, 还有几分钟才到。]
[糯米Q:你要起飞了吧?]
[蝴蝶:嗯。]
[蝴蝶:那你这是白跑一趟了?]
[糯米Q:那倒没有, 我正好机场买点东西再走, 你有没有尝过这里的蓝莓奶酥,还挺好吃的,而且只此一家, 别的地方买不到。]
[蝴蝶:没有。]
[糯米Q:那你下回来的时候可以尝尝, 晚点我发你定位。]
[蝴蝶:下次再说吧, 我准备飞了。]
[蝴蝶:最后纠正你一下, 你昨晚说的是“不来是猪”, 但事实是,你来了。]
还纠正我一下……看到最后, 秦诺忍不住想笑,眼尾轻轻弯了起来。
换作从前, 对于温兰初所谓“纠正”, 她势必无法信服, 只会想尽办法怼回去,什么叫做纠正,她需要被别人来纠正什么吗,她凭什么要允许温兰初用这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态度与自己说话?
此刻却不同。
她分毫感受不到温兰初本应持有的那股傲慢态度, 只能感觉到某个人,她分明是在好心提醒自己,却非得为自己套上一层伪装的皮。
不就是想说“你不是猪”嘛,直说就是了,就偏要好这面子呗。
秦诺笑着笑着,不由轻哼出声。
温兰初,你就死要面子吧。
[糯米Q:行行行,你飞吧,到时候剧组见。]
秦诺收起手机,在抵达机场后一路往里走。
她今日素面朝天地出了门,又特意将自己包裹严实,深棕色鸭舌帽搭配黑色口罩,今日本就没有公开行程,加上这身行装,她不信再有人能认出她来。
在一家名为“时光酥季”的店里买了两盒蓝莓奶酥,她没有在机场逗留,又打车离开。
整个过程,除了在店内买单时排了几分钟的队,秦诺并未在这里多浪费一分一秒。
两盒奶酥被她放在自己腿上,她小心撕开封条,打开上方那盒,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霎时弥漫至她鼻尖,她极轻地吸了口气,甜味让她心情大好。
她没有急着拿一块吃,先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
再三确认过这张照片看起来拍摄随性,明显就是不经意之间的随意一拍,甚至都有些拍糊了,她才将盒盖重新合拢。
那张照片被她发送给了温兰初。
[糯米Q:给你长长见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蓝莓奶酥。]
[糯米Q:今天我先吃给你看,下次你也尝尝,不好吃就来找我。]
知道温兰初无法第一时间回复自己,秦诺也不着急,她放下手机,扭头看向窗外。
早上起得太早,她有些困乏,一旦静下来,脑中那 种混混沌沌的感觉便肆意涌上来。
不过,尽管紧赶慢赶都没赶上送温兰初一程,看起来等同于浪费时间精力白跑一趟,她也并不后悔来这一趟。
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本就是昨晚她自己夸下的海口。
她并不怕承认自己是“猪”,猪怎么了,能吃能睡,她只是不想分明答应了温兰初的事,自己不仅没有做到,甚至是,做也没有去做。
此时司机已带她上了高速,秦诺微微仰头望向泛白无物的天空,想着何时能有一架飞机会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
若下一秒就有一架飞机出现,会是温兰初所乘的那一架吗?
必然不是。
困倦仿佛一块绑在秦诺脚上的石头,拽她沉入湖底,她闭上眼,在高速行驶的车厢内陷入熟睡。
回到家中后,秦诺将那两盒奶酥往茶几上一放,仍习惯性往沙发上倒。
车上小憩的那片刻,或许有用,但效果不明显,困意依旧笼罩在她周身,她眼皮在打架。
阖着眼,她一边嘴中嘟囔着早知道就不答应温兰初了,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嘛,一边又似想起什么,止不住唇角上扬。
——我是猪。
——你不是猪。
温兰初的声音在耳边盘桓,越发轻微,直至再也没了声音。
秦诺又睡着了。
她侧躺在沙发上,面容平和,呼吸均匀-
[蝴蝶:找你做什么?]
[蝴蝶: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醒来看到温兰初回复的内容后,秦诺头上立时冒了个问号。
这不过就是一种客气话,以此来强调这小零点确实好吃,怎么温兰初不揪着究竟好不好吃,反而执着于“找我”这两个字。
温兰初,你的重点是不是有点偏啊?
[糯米Q:你损失什么了你,吃个小甜品还能把你精神弄崩溃?]
[蝴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糯米Q:那你多少有点脆弱啊。]
[糯米Q:不过既然你都老实承认自己脆弱了,行呗,我可以补偿你精神损失费。]
[糯米Q:不急,等你先尝了再说,你什么时候再来,我今天买的可以发发善心给你留两个。]
消息发送出去后,秦诺忽然反问自己,是否自己今天表现得太好心了点,还特意要给温兰初留两个?
谁知道温兰初什么时候能来啊,恐怕等她来时,奶酥早就已经放坏了。
可她的确是真心,并非假客套,也并非有意作弄温兰初。
[蝴蝶:不用了。]
[糯米Q:行呗,反正我本来也就客气一下,没有真的要给你留,那你下次自己买,尝完了给我个反馈。]
[蝴蝶:嗯,可以。]
那边没了动静,秦诺默默又放下手机。
不知怎么,一阵微弱的失落感又扭动着往她胸腔里钻,突然与温兰初结束聊天,她总觉有些空虚,似乎自己心底深处,其实仍想再与温兰初说会儿话。
她返回列表,才注意到季一绮的消息已于刚刚被顶至最上方。
[美少女绮绮:老秦!回燕安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我还盼着你回来休假,和我一起好好去聚个餐呢!这下好了,你总有时间跟我吃饭了吧,别说你没空,我不信!]
[美少女绮绮:人呢?]
[美少女绮绮:老秦老秦老秦!]
[糯米Q:我也就几分钟没回,你急什么,我难道没有自己要忙的事吗?]
[美少女绮绮:嘻嘻,我没法不着急呀,想赶紧和你约我们今年在燕安的第一顿饭。]
[糯米Q:就我俩?]
[美少女绮绮:没错!当然你如果想要带上你那位伴侣,我也是没意见的,正好我也带上我的伴侣和你认识认识。]
伴侣?
秦诺挑了一下眉,心想季一绮现在懒到这种程度了吗,就连“游戏”这两个字都不加上了,直接来一句“伴侣”。
搞得仿佛温兰初真是自己现实生活中的伴侣一样……
与上次相同,她不做任何解释,颇为自然地将话题重心转移,问到了季一绮那位“伴侣”身上。
季一绮的伴侣也不是她的真伴侣,确切来说是工作上的合作伙伴,对方是甜果背后这家游戏公司的人。
秦诺对她人与她人之间的认识过程兴致缺缺,季一绮的亦是,当对方仿佛被打开话匣子般滔滔不绝开始向她讲述她们的相识故事时,她只是粗略听着,一眼带过。
[美少女绮绮:所以你要带吗?]
讲完故事,季一绮话锋一转,竟又重新绕了回来。
秦诺不明白她为何总是执着于想要与温兰初见上一面,即便见了面又如何?
像温兰初那样无趣的人,也就自己受得了与她长时间待在同一空间里,勉强还能找到点共同话题,但季一绮这样的话痨要是碰上她,那这一场饭局下来不知道得冷场多少回,也极有可能从头冷到尾。
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糯米Q:不带。]
[糯米Q:她太忙了,没时间。]
[美少女绮绮:那好吧,下次再把她介绍给我,这回就我俩吃顿饭,你把时间定一下,地点我来。]
下次……
秦诺笃定地心想,不可能会有这一天。
[糯米Q:那就明天?]
[美少女绮绮:行啊,地点我晚点发你,放心,肯定找个离你家近的,让你早点回家看剧本。]
[美少女绮绮:你看我是不是很贴心?还是那句老话,我敢打赌,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
秦诺没有反驳季一绮,只是随意给她发了个憨笑表情。
这话放在前两年里她还能信一信,到了今年,她忽然发现,有不少时候,其实连她自己也开始读不懂自己了,别人又如何来懂她?
她原以为自己会如原来那样去做,结果事实却恰好相反。
掌心之中,手机在她并不自知的情况下被她悄悄攥紧,恍惚间,她眼前有数道身影一闪而过。
这些身影有一个共同点——都属于同一人。
秦诺突然晃了晃脑袋,如甩开脑中积水一般,试图将那一道道独属于温兰初的身影从自己脑海里甩开。
第33章
稍晚些时候, 秦诺仍侧躺在沙发上,仿佛与沙发融为一体,只有手指与双眼还在动。
她打开了游戏。
这还是她今天第一回进入游戏界面, 习惯性按下签到之后,她不着急去做日常任务, 也不去点开左上角温兰初这个名字旁标有数字的小红点。
她目标明确, 直奔“备忘录”而去。
这是她继昨夜之后, 第二次点开收藏夹。
收藏夹内容没有发生变化, 与昨夜她最后看到的相同, 显然今日温兰初没有再往里收藏新提醒, 最新收藏停留在她自己收藏的那个“日记2”上。
日记2中,“不来是猪”这四个字实在醒目,秦诺视线在“猪”这个字眼上下意识多停留几秒, 眸色越发明亮。
她表情似笑非笑, 像是有些忍俊不禁, 却又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昨晚之后, 她最终没有取消收藏, 就让这条自己在无意中收藏下来的日记继续留在了收藏夹中。
而今天日记中要写到的内容,在她脑中亦有了雏形。
盯着“日记2”许久之后, 秦诺才怀着好心情退出收藏夹,点开与温兰初的聊天框。
【温兰初:(早安)】
从早上到现在, 仅此一条平平无奇的信息, 温兰初没有再发来过其他消息。
尽管寻常, 没有半分特别之处,秦诺本该平静地看完,再平静地回一句“早”,就如往常那样, 那股无名的火却不知怎么,忽地又在她胸腔内窜起来。
火光烈烈,吞噬她方才仅存的愉悦。
她想起收藏夹中被温兰初存档的系统提醒,一种质疑油然而生——是否温兰初从未真心想过要与自己道一声早晚安,而仅仅只是为了达成那几个所谓的成就。
想到这里时,她心中不快也陡增。
既然如此,那……
【秦诺:(早安)】
已是中午,秦诺在表情框内寻不到午安表情,只好发出一个迟到的“早安”。
她对这个表情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输给温兰初。
目前已让温兰初先她一步达成成就,她再怎么追也无法赶上对方进度了,但最起码也得将成就点亮。
何况,既然温兰初没有真心,那自己也非得还回去不可。
秦诺在游戏里多停留片刻,无意间正好也赶上温兰初上线。
【温兰初:不早了。】
温兰初的消息弹出,这三个字也在秦诺预料之中。
她没有告诉温兰初自己正在赶“成就进度”,反正只要温兰初自己点开收藏夹看一眼,估计很快也能明白过来。
【秦诺:学你啊,谁让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发表情。】
【秦诺:谁让这游戏不做个午安表情,我只好在早晚安里选一个最接近的喽。】
温兰初超过一分钟没有回复,秦诺心里痒痒,暗自猜想她此刻的动作。
是正在完成日常任务,抑或是已点开收藏夹看到自己昨夜那条收藏,于是恍悟过来,意识到自己已经了解了这个功能?
老实说,其实她内心并不希望温兰初早早察觉,至少,要等到自己完成几个成就后再察觉。
温兰初,别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收藏夹的存在,我也知道了,并且收藏数量即将赶上你。
她就是这样,什么都要与温兰初争,什么都要与温兰初比,那又如何呢?
秦诺垂了眼眸,将眼尾淡淡的笑意刻意掩藏在额前落下的几缕发丝之后。
她余光里倏地闪过一道影,微微抬眸,她看向手机屏幕上温兰初新回复的那条消息。
【温兰初:我有时怀疑,你可能是个学人精。】
沉默几分钟,最后就憋出个这吗?
秦诺笑意更深,并不反驳。
【秦诺:我当然是了。】
【秦诺:这么多年你难道才刚看出来吗?】
类似的话,在她们学生时代里温兰初也曾问出过,不过那时不像如今这般还算有点委婉,那时温兰初很直接,直接开口质问她。
“秦诺,你是学人精吗?”
“我当然是了。”
彼时秦诺的回答,与此刻一字不差。
她清楚地记得那时自己与温兰初之间的对话,几乎能精确到每一个字。
“那你继续学,我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好啊,你放心吧,我能坚持到很久以后,让你对我刮目相看,敬请期待喽。”
那时温兰初容易词穷,总也说不过她,只好翻一记白眼,不再搭理她。
一般来说,秦诺会直接将温兰初这种行为视作“投降认输”。
起初她还会追着温兰初不放,跟上温兰初匆忙离去的步伐,非得再说她两句。
这样的次数多起来后,她也终于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学会给温兰初一个面子,得饶人处且饶人,只安静目送对方离开。
久而久之,她又从“单纯目送”,转变为了并不自知的“认真欣赏”,欣赏温兰初离去的背影,纤瘦单薄却又笔挺,仿若一棵坚韧的绿竹。
秦诺没有想到,“学人精”这个称呼,自己竟然能坚持这么长时间。
温兰初,你说我以前,这张嘴怎么就那么损呢?
【温兰初:刚看出来。】
【秦诺:那你以前在干嘛啊?】
【温兰初:以前我没把你放在眼里。】
【秦诺:……】
现如今,损还是温兰初更损。
不着急,她这话里有突破口。
【秦诺:那你现在终于把我放眼里了是吧?】
【温兰初:嗯,算是吧。】
【温兰初:期待和你的第一次合作。】
【秦诺:第一次?】
【秦诺:你以前还真没把我放眼里啊……】
温兰初没有再回复,几分钟之后秦诺后知后觉再去看她状态时,才发现她已在不知何时下了线。
【秦诺:好吧,我也期待和你的第一次合作。】
【秦诺:第一次正式合作。】
放下手机后,秦诺忽然没了再做其他事的心情,有些莫名烦闷。
她在沙发上又躺了数分钟,这才坐起身,硬生生将自己从沙发上剥离。
她给自己煮了一碗素面,独自坐在小餐桌上安静吃着。
却只是动作僵硬地一口一口吃着,思绪早已偏离轨道,再次驶向几年前。
直至一碗面见底,她才终于回归现实,起身回到厨房收拾碗筷。
冲净泡沫时,秦诺无意间抬头,又在水池前的玻璃窗上看到一张哪怕五官朦胧,她亦能第一眼便认出的脸。
温兰初,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怎么哪都有你?
秦诺无奈轻摇头,心想:要不然《寻人启事》杀青后我们再来个二搭,合作部恐怖片得了-
在家中书房里度过一整个下午,最终,秦诺还是在晚上八点多时,将自己这个听起来有些荒唐的想法传达给了温兰初。
温兰初认真思考,回了句:你想演什么?
[糯米Q:那还用说嘛,我当然演驱鬼师,你演鬼。]
消息发出去后,秦诺足以想象温兰初该有多无语,如此一来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蝴蝶:怎么突然想演这类型的电影?]
[糯米Q:没什么,只是想挑战一下自己。]
总不能告诉温兰初,是因为自己在家怎样都不得安宁,处处出现她温兰初的身影,就仿佛鬼|魂飘荡,驱之不散,硬生生上演一出恐怖片。
[蝴蝶:我没兴趣。]
[蝴蝶:你挑战你的,不用拉上我。]
[糯米Q:随便你,爱演不演。]
[糯米Q:本来也只是简单讨论,说得好像我要拉你下水一样……]
秦诺嘟囔着,不知怎么,就将自己的心里话发送出去。
她眉心猛一跳,自以为发现得早,立即按下撤回。
消息被撤销的同时,温兰初一个“死亡微笑”表情也在刹那间跃入她视线之中。
……
她知道刚才那句话温兰初已经看见了。
像是做坏事被发现般,她莫名有些心虚,却又不得不故作冷静,在温兰初发出质问前先下手为强。
[糯米Q:温老师,晚饭吃过了吗?]
好明显的转移话题,秦诺心中更虚了。
她当然也有见招拆招的能力,从前与温兰初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而且每回输的那个人也总会是温兰初。
只是现在……她心中就是莫名发虚,心脏怦怦乱跳,始终难以平稳下来。
好在,温兰初并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
[蝴蝶:还没。]
[糯米Q:什么时候吃?]
[蝴蝶:还有两场戏,拍完差不多。]
[糯米Q:就不能先垫吧两口吗,你不饿吗?]
温兰初回了句“还好,这不重要”。
秦诺不由蹙起眉心,虽然信她的“还好”,对于她后半句,心中却十分不适。
什么叫做这不重要?那早饭呢,午饭呢,这些重要吗?
她也直接问出了口,得来温兰初一句更让她忿忿的回答。
怒上心头,她实在无法忍耐温兰初对吃饭这件事的不重视,于是指尖迅速敲击手机屏幕,发出去的那句话,口吻难得一见的严肃。
[糯米Q:温兰初,你这吃饭时间乱七八糟的,在燕北我管不到你,但在接下来这个组里,你放心,我会牢牢盯着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季候]宝宝4-9灌溉营养液×8
感谢大家的支持[比心][比心]
第34章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秦诺眉心拧得更紧, 总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到底在气恼些什么呢……
她们演员三餐不规律其实算是常态,她顾好自己也就可以了, 为什么还要去管温兰初,温兰初吃不吃饭, 吃得好不好与她有什么关系吗?
这时候, 她不禁又一次怀念起游戏中“限时小纸条”这一功能。
哪怕自己刚才发出去的那句话早已被温兰初看得清清楚楚又如何, 几分钟它们就会消失得无踪无影, 除非温兰初有意截图, 否则并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但也不对。
在使用小纸条功能之前, 实际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某些话的成分,并且发出去之前也需自行设定好一个准确时间,可刚刚那句话, 她不经思索就发出去了, 根本来不及思考。
哪怕微信中同样存在这样一款功能, 她头脑发热时也根本想不起来去用。
说到底, 与是否有这种功能无关, 是她自己的问题。
所幸,她了解温兰初, 笃定对方会如何回复,就如此前她们在天禄酒店电梯里时那样, 温兰初最有可能会回复她一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别多管闲事。
[蝴蝶:随你。]
随……我?什么叫随我?
秦诺黑眸圆睁。
这时候温兰初倒是无所谓了是不是, 那时候将人拒之千里之外的强硬态度去了哪里?
事已至此,秦诺也没什么好说的。
[糯米Q:行呗,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糯米Q:我会一直盯着你, 直到杀青为止。]
[蝴蝶:嗯。]
秦诺心想,反正自己也不一定非得说到做到。
今早去给温兰初送机,也是因为有了一份承诺与赌注,这次她随时可以反悔,随时可以告诉温兰初——本来我就是随口说说的,我自己都这么忙了,还有时间督促你,我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一切分明还未开始,她却已早早想好了回应的理由,似乎还真有点……狡辩的味道-
次日午后接近两点,秦诺与季一绮在距离自己小区较近的一家商场里碰了头。
前一日晚上,季一绮在美食分享软件上看到一家去年年底新开业的火锅店,看大众评价不错,她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它。
她们尽量避开人|流量最大的时间点选在下午碰面,加之今天又是工作日,商场里顾客不算多。
秦诺穿着低调,一身黑白搭配,一见面就被季一绮上下打量着调侃两句,“老秦,其实你穿成这样也没用,就你那张脸,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懂吗?”
秦诺瞪她一眼,懒得搭腔。
她们在商场里随意逛了一圈,这才上至五楼,前往季一绮所说的那家店。
她二人都喜辣,无需多言,眼神一对上就知道彼此的第一选择都是麻辣骨汤锅底,至于配菜则是各选各的,各自低着头往购物车中添菜,不纠结,很快完成点餐。
秦诺看一眼被服务员端上来的那口锅,锅中一抹鲜红,这色彩极易让不吃辣的人望而生畏,她盯着这麻辣锅底几秒,忽然没来由想起一个人。
她抬头,看向对面的季一绮。
若此刻那里坐着的人是温兰初,那她们选择的锅底,显然就该是鸳鸯锅了。
而且……她思绪跃动,又想起有关于自己与温兰初之间的另一件事。
——昨晚自己才刚说要监督温兰初的三餐情况,怎么自己今天却先开了个“好头”?两点多才准备吃午饭,这与温兰初有什么区别?
季一绮被秦诺用一种怪异的眼神注视着,心里发毛,有些心虚地问:“老秦,你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干嘛?”
秦诺轻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没盯你,我是在想别的事。”
“想啥呢,又是新戏的事是吧?”季一绮一副要将秦诺看穿般的表情,对自己的猜测胸有成竹。
“也算吧。”秦诺勉强嗯了声,不在意地撇撇嘴,催着季一绮往锅里下菜,“无所谓,都是小事,先下点东西吧,吃饭要紧。”
这个时间点,她确实已饥肠辘辘。
至于新戏的事……这部戏由她与温兰初主演,她想到温兰初,也差不多等同于是她想到了新戏。
秦诺便是如此,万分牵强地将新戏与温兰初挂上了钩。
她将温兰初的身影从自己脑海中驱逐,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份娃娃菜往锅里下。
季一绮先去了调料台,这几年下来她对秦诺的口味也算了如指掌,反正她们口味差不多,索性顺手帮秦诺那份也调好了带回。
她们边吃边聊,多数话题都由季一绮引导,而她思维跳跃,几个话题之间的跨度不小。
不过也都离不开吃喝玩乐,前一秒还在讲她喜欢的某位歌手准备开巡回演唱会,后一秒又开始说她期待已久的某部剧即将上线,她现在就摩拳擦掌等着追剧了。
秦诺与季一绮的喜好不一样,对这些话题其实也都不怎么感兴趣,不过也都认真听着,每次都可以充当一位很好的倾听者。
“对了老秦,我都忘了问你,你新戏什么时候进组啊?”说到天花乱坠时,季一绮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也就无缝衔接地问道。
“快了,下月底,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季一绮对于时间的定义与秦诺不太相同,“这不还有一个多月嘛,难得见你给自己放这么长时间诶,那既然还早着呢,你就好好休息两天吧。”
秦诺没有反驳,轻轻点了头。
好好休息那肯定会的,接下来的日子里,除每天研究剧本外,她当然也会养精蓄锐,带着自己最好的状态进入到新戏的拍摄中去。
“这次是什么题材啊?”季一绮好奇问了句。
秦诺每次新戏进组之前,她都会提前去问她一句,努力加入到最早知晓的那一批人当中,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这次要保密。”以往每次秦诺都会直接将情况告知,这次却突然转了性子,没有再透露给季一绮。
季一绮早已做好了侧耳倾听的架势,秦诺的回答却让她始料未及,她挑起眉心,瞪大眼睛诧异地望着秦诺,“不是,为啥呀,剧组要求啊,你们这次是要进行秘密拍摄啊?”
秦诺轻轻摇头,“那倒没有,我就是不想说。”
既然无人要求,那秦诺因何而保密,季一绮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但她坚信,过去知无不言的人这次突然大变模样,这其中绝对有猫腻。
她沉思两秒,又换了个问题,“那合作演员能说吧,这次跟谁合作?”
秦诺依旧摇头,“也保密。”
“不是,你这——”秦诺“嘿”了声,激动到就差猛拍桌子直接蹭一下站起来。
意识到自己音量猛增后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我说老秦,你这就有点离谱了,这要保密,那也要保密的,但你想想,你保得住嘛你,等这电影官宣了,不还是什么消息都满天飞吗?”
秦诺面色从容,显然并不担心季一绮所说的问题,“那就等那时再说。”
“哦那你的意思就是能保一时是一时了呗?”季一绮算是明白了秦诺的心思,她朝天猛翻一记白眼,往嘴里塞一块鸭血,边吃边问,仿佛吃是为了缓解好奇。
她仍在说着,有些口齿不清,“你这样搞得我心里越来越痒了,你最好最后出来的官宣能符合我期待,不然我白期待了。”
秦诺轻嗯一声将话题带了过去,反问对方下一部戏的情况,季一绮也因此轻而易举被带着走,滔滔不绝地说起那部戏来。
饭饱之后,二人又在商场里随意逛逛,在大门口分了别。
“有空多聚。”离开时,季一绮用力拍了两下秦诺肩膀,投以她一抹带着命令的眼神。
“知道了。”秦诺敷衍应付着,“有空再说吧。”
季一绮白她一眼,却也只能无奈叹息,“你真是没救了,懒不死你。”
她心中呐喊着,到底谁能来救救她家老秦,带她去外面多看看吧,总闷在室内研究剧本有什么意思,偶尔也出去逛逛走走吧,外面的世界多美好啊。
与季一绮分开后,秦诺独自一人走在街边,时而仰头看天。
她忽然感到无趣,内心似乎少了些什么,索性戴上耳机听歌,却慢慢停了步伐,在歌单里不停切歌,翻半天也翻不出一首想听的歌。
她想起那天晚上观看《刺猬》时听到的几首背景音乐,都很好听,中途有一首英文插曲也很美,她到此刻也还能想起其中某段旋律。
不知是否潜意识作祟,她脑中竟自动开始播放起那段仅有六七秒的旋律,并陷入循环。
她在软件内搜索框中输入片名,眼前立时出现一列歌曲,均来自温兰初那部电影。
排在第一的歌名叫《刺猬》,歌手有两个人,名字被一条斜杠分隔开。
秦诺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却突然怔住,视线即刻又折回去,紧盯着斜杠后那个名字,仿佛要将屏幕也盯穿。
第35章
歌名:刺猬
歌手:一年/温兰初
前面那个名字秦诺再熟悉不过, 她自己也算对方半个歌迷,听过不少对方演唱的歌曲,但是后面那个名字……她就是第一次见了。
第一次在一首歌的歌手栏中见到。
什么情况, 温兰初还给这部电影献唱了吗?此时此刻,秦诺头顶那个无形的问号比她的头还大。
她稍稍迟疑, 播放了这首歌。
不过……有点紧张是怎么回事?
她白皙的喉咙微微一动, 怀着一半忐忑与一半期待, 默默调大声响, 继续缓缓往前走。
歌声勾起她在那一夜的回忆, 这正是她在那一晚听到过的英文插曲。
一年的嗓音温柔治愈, 整首歌曲调则偏向悲伤,她就是在哀伤中被治愈,又再次陷入哀伤, 而后再被治愈, 不知不觉间将这首歌听到了尾声。
伴奏纯粹, 她听不出其他乐器声, 只能听见和缓悲戚的钢琴声贯穿整首歌, 与人声相得益彰,二者完美地融为一体。
真的很美。
秦诺忍不住在心中感叹着, 真的特别特别美,无论是歌声还是琴声, 两者结合起来, 带给她一股淡淡的冲击力, 可后劲又如此强势地朝她席卷而来。
第一遍结束,回味之际,耳机里的曲子已自动开始第二遍播放,这时秦诺才从歌声中回过神来。
问题也随之而来——从头到尾除另一位歌手的声音外, 她并没有听到过温兰初的声音,她们亦没有合唱,始终只有另一方的独唱。
那温兰初去哪了?
既没有温兰初,又为何会署上她的名字,这无疑是此刻最让秦诺疑惑的一点。
难道……
她心中有了个合理却又让她不可置信的猜测,而很快,她也找到了答案。
在歌曲前奏时的制作介绍中,她看到了温兰初的名字。
词曲下方,出现了这样一个让秦诺惊讶的内容——
钢琴演奏:温兰初
稍等一下……让她捋捋思路。
钢琴演奏温兰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这首歌的钢琴部分,是温兰初弹出来的?意思就是说,温兰初不唱歌,但给这首歌弹了伴奏?
秦诺又重新站在街边,指尖停留在屏幕上方,盯着被自己定格的那行介绍发起了呆。
双耳中,一年的歌声与温兰初的琴声依旧在继续流畅地进行着,第二遍也在时间无法停歇的流逝中结束了。
她仍觉得不够,放开手,又继续听起第三遍,随后是第四遍、第五遍……
她就这样独自一人站在马路边,将这首歌听了一遍又一遍。
不时有人从她身旁走过,她都没有注意到,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歌里的钢琴声上。
这几次听这首歌时,她知晓自己的心情并不算纯粹,她一遍一遍地听,并非为了享受听歌的过程,并非再是去感受歌曲想要传达的氛围与力量。
她单单只是为了去听那一曲钢琴伴奏,单单只是为了去听温兰初的弹奏。
琴音一下下落在她心上,恍惚间,她目光似穿透无数道无形的屏障,看到了那一年的某一瞬间。
她知道温兰初会弹琴,一直都知道。
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也不止她一个人,她们班中几乎所有人应该都是知道的,甚至于,不少跟她们同时期的校友,有很多人也都知道温兰初会弹琴。
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早在某一年的校庆活动上,当时正读大二的温兰初就已当着台下无数观众的面,在舞台中央弹奏了一曲。
最后一声琴音落下时,全场掌声雷动。
彼时秦诺也坐在其中,内心本不愿为被自己视为“死敌”的温兰初鼓掌,却还是抬起手,发自真心地鼓起掌来。
温兰初钢琴弹得是好,听得她心中激情澎湃,这点她无法否认。
她向来也愿意承认温兰初优秀的一面,只是那些优秀面,譬如学习成绩好,譬如 悟性高肯钻研,都是她自己同样也具备的东西。
那次却不同。
温兰初会弹琴,她不会,除非她从那时起赶紧去学,刻苦学习三年五载,至少不要落后对方太多。
当然,为了与温兰初一较高下而去学琴,这就完全没必要了。
那时她原本并不自知,为温兰初鼓掌时,她唇角亦悄然扬起,仿佛也由衷为温兰初而自豪喜悦。
关于这一点,她也并非始终不明,很快就有人提醒了她。
“哇,秦诺,我没看错吧,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对着温兰初这样笑诶,你俩这是偷偷和好了?”
秦诺被身旁人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嚷惊醒,才刚展露的笑意转瞬消失,转头看向对方。
“什么啊唐歆,我哪笑了,我没笑好吗,你别瞎说,我跟温兰初不可能和好,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这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事!”
尽管她并不承认自己刚才无意间流露出的表情,内心却也暗自纳闷着,难道真如唐歆所说,自己刚才笑了?如果真笑了,那又是哪种笑?是冷笑,是嘲笑,还是什么怪异的笑?
她想问唐歆,让对方描述一下自己刚才的笑容,却只是张了张唇,什么也没说。
没什么好问的。
唐歆“呦”了三声,显然不信她的话,保持着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对她说:“秦诺,你可少说点‘永远’或者‘一辈子’这种话吧,我告诉你,根本不可能,没有一辈子的敌人,你们迟早会成为朋友,还是很好的朋友,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等着瞧就等着瞧呗。”秦诺嘟囔一声,对唐歆的话不屑一顾。
关于“朋友”这一点,她勉强同意。
毕竟她自己心里也清楚,温兰初的存在其实也在无形中带给她许多东西,没有温兰初这位优秀的竞争对手,她或许就不会有更使劲往上爬的动力。
所以若硬要算,那温兰初勉强也能算得上是一位在这条学习路上不停鞭策她的“朋友”。
但唐歆所说的很好的朋友,绝对没有这种可能。
可惜唐歆再也看不见这一幕了,否则秦诺一定会趾高气扬地告诉她:你看吧唐歆,毕业这些年,我和温兰初现在成为很好的朋友了吗,根本没有的事好吧!我和温兰初,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对要好的朋友!
秦诺又继续往前走了。
耳机里的英文歌还在循环播放着,她已松懈下来,不再只单单揪着琴声,她听旋律,听歌词,听唱腔,听歌里描述的那段故事。
那段在电影里被温兰初用心演绎的故事。
她想起自己写过的那篇长评,忽然觉得,还有能往里继续增加的内容。
微愣一下,下一秒她几乎快要笑出声来。
她质问自己,秦诺,你这是上瘾了吧,老想着去给温兰初写“论文”干嘛,是不是有病?
当然她本就只是想想,并不会当真去付诸行动,于是这想法虽然有病,同时在她自己看来却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