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怎么办?”谢广担忧道,“我听人家说有后娘就有后爹。赶明儿三郎叔成亲,小七这是后奶奶吧。”
秦红扭头往西边看看,“你三郎叔不是那样的人。也不是后娘都坏。小马的后娘就挺好。”
谢广想到孙芳,“她带着一个孩子,指望大郎叔帮她养孩子,不敢作践小马。”
“这事你别管。”谢伯文抱着被褥从屋里出来,“王家两位公子对三郎那么好,三郎的亲事轮不到咱们村的人插手。人家肯定会帮他挑个通情达理,温柔贤惠的妻子。”
经他这么一说,秦红和谢广也意识到自己想多了。母子二人立刻去屋里收拾东西。
谢琅把驴放牛圈里,感觉外面静下来也没开门。
从葡萄树下拿一块肉,扔到陶瓮里,叫小七看着火,他去把晌午的菜热一下。随后一大一小坐在简易的灶旁边,吃着晚饭,顺便给那三只炖肉。
那三只牙口好,肉无需炖烂,饭毕,瓮里的肉熟了,谢琅就捞出来,看着它仨不争不抢的吃完,才去把牛牵进来。
趁着小七不注意,往食槽里加一些青草,谢琅就去烧热水。
洗漱后,天色暗下来,谢琅关好门窗,拿着油灯去客厅盯着小孩背书。
翌日上午,谢琅把小七送到学堂,就找村里人买四头小羊羔。
下午,谢琅让小七跟小马去东南边的桑树林放羊,他把牲口圈打扫一遍,把牛身上收拾干净,第二天早上就牵着牛去城里。
午时,小七放学回来就看到门口多了一头小驴,拽着书包就往屋里跑,“三爷,我的驴?”
“是你的驴。”谢琅端着鸡出来,“包放屋里,过来帮我拔鸡毛。”
小七抬手把包扔堂屋里,就转身往外跑。
谢琅听到咣铛一声,扭头看去,包落在桌子上,“谢小七!”
小七猛然停下,“怎么了?三爷。”
“你是不是想挨揍?这么大力气,竹简和砚台都被你摔坏了。”谢琅道,“明天还用不用?”
“小七忘了拿砚台。”
谢琅转身看到谢广,“什么意思?”
“用的我的。他包里只有一卷书。”谢广道。
谢琅抬手把鸡扔盆里,“谢小七!皮痒了是不是?上学不拿笔墨砚台,你上什么学。给我过来!”
“我,我过去行,你不能打我。”小孩望着谢琅,“我,我太着急,忘了。”
谢琅指着南边的学堂,“几十步路,你着什么急?”
“我——”
“谢三郎家在什么地方?”
谢琅扭头看去,“我就是谢三郎。你们是?”看着四个衙役打扮的人,“我犯什么事了?”
“有人告你私下买卖耕牛。”
第96章 偷鸡摸狗
谢琅愣住,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我私下买卖耕牛?”
“你是不是谢三郎?养蚕里有几个谢三郎?”
谢琅:“就我一个。”
“你们搞错了吧。我三郎叔的牛是拉去城里牲口行卖的。”谢广道,“那边都记下了。”
衙役拿出一卷竹简,指给他看,“牛还在你名下。你卖给谁的?”
“我……”谢琅正想说买牛人的名字,话到嘴边连忙咽回去。
昨天他亲眼看到牲口行的小吏把他名下的牛划掉,今天又突然出现,肯定有人整他。或者那人就隐藏在这四人当中。
“卖给东方朔的。”谢琅道。
四名衙役齐声问:“谁?”
“东方曼倩。那个一两年娶一次新妇,在陛下身边当差的东方朔。”谢琅胡诌道,“他说是帮陛下买的。你们倘若不信,我随你们走一遭。”
小七慌忙抓住谢琅的衣裳,“不要!”
“别怕。”谢琅弯腰洗洗手,用衣裳随便擦一下,就把小七推到谢广身边,“帮我照看一下小七。听话,我去去就回。”摸摸小七的脸,“你是个大孩子,不可以闹人。要留下来看家。”扭头就对衙役说,“走吧。”
四人相视一眼,心中升起一股不安。陛下叫东方朔买牛干什么?
“你说的都是真的?”打头的衙役问。
“三郎,出什么事了?”姚桂芝和谢建业慌慌张张跑过来。
谢琅:“大概有人想整我,昨天见我把牛卖了,今天就去衙门告我私下买卖耕牛。我随他们到城里解释清楚就行了。”
“谁这么缺德?”在谢仲武门口闲唠嗑的女人们跑过来就问。
谢琅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等我过去就知道了。”
“可是,衙门不是好去的。”姚桂芝说着就一个劲同他使眼色,涉及到耕牛,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对对!”闻讯赶来的谢大郎和谢二郎跟着就说,“要去也行,我们陪你去。”
“还有我们。”养蚕里的女人们齐声道。
四名衙役吓一跳。
谢琅想笑,“你们过去干什么?跟廷尉大人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没事的。买牛的不是外人,是东方朔。”
“啊?那个曼倩?他有钱不娶妻,改买牛了?”
四名衙役又互看一眼,怎么连个乡野农妇也知道东方大人的字。这人难道是东方朔的好友。
“你认识东方大人?”领头的衙役问出他们四人的疑惑。
谢琅:“他说他是我好友。我是不认的。”转头指着鸡,“伯娘,帮我收拾干净放院里,我回来再做。”走到驴身边,解开绳子,“咱们走吧。小七,谢广,我酉时还没回来,你们明天就去城里找仲卿。小七知道他仲卿爷爷家在哪儿。”
“仲卿?”领头的衙役又不禁轻呼一声。
本来很是紧张的众人听到“仲卿”二字放心下来。谢建业开口道,“你去吧。家里有我们,会帮你收拾好的。”
谢琅牵着驴到衙役身边,“走吧。”
“三爷!”小七挣扎着要下来。
谢琅停下来,笑看着他,“不信你三爷?”
小孩停止挣扎。
“东方朔敢陷害我,明儿你就带着虎子去咬他。”谢琅道。
小七眼中一亮,“三爷,我知道啦。”瞪着眼睛看着四人,敢不把他三爷送回来,明天就叫虎子和小狼咬死你们。
四人心中的不安更浓。此人敢这样说东方朔,他口中的仲卿不会是他们知道的那个吧。
“不走吗?”谢琅故意问。
四人相视一眼,牵着马跟上去,就忍不住问,“谢三郎,你说的仲卿是?”
“我告诉你们仲卿是谁,你们就把我放了?”谢琅笑看着他们。
四人领命出来,不论有没有冤枉他,都不能直接把人放了。否则廷尉张汤张大人能剥了他们的皮。那位可是个狠角色,连皇后都敢查。
“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最为年轻的衙役小声问。
谢琅扭头看一眼身后的房屋,“我家有这么大一处宅子,会在乎一头牛钱?”瞥到谢广牵着小七跑过来,“回去!”
一大一小停下来。
“看着家,别让人进去拿东西,小七。”谢琅此话一出,小七转身就往家跑。谢琅摇头笑笑,转过头见四人盯着他,“你们被人利用了。”
四人已猜到了。
“东方朔?”
谢琅:“他没那个胆子。”
“那,那,不会是我们的廷尉张大人吧?”
谢琅眉头一挑,“张汤?”
“你知道?”四人齐呼。
谢琅眼中堆满笑意,“听说过。那位可是个狠人。看来诬陷我的人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四人松了一口气,齐声问:“不是张大人?”
“当然不是。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不可能陷害我。”清风拂过,送来一阵阵野花香,谢琅心情舒畅,噙着笑说,“只有无知的人才敢陷害我。”
四人浑身一震,这个谢三郎什么来头?!
“仲卿是不是卫将军?”打头的衙役问出令他难以置信的话。
谢琅笑看着他,“你猜。”
“真,真真的?那,那你刚才说东方朔说他是你好友,你不承认,你,你好友不,不不会是陛下,陛下吧?”
谢琅面带微笑,慢慢悠悠吐出两个字,“你猜。”
真的?!
四人不由得抖了一下。
“谢谢三公子,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我们回去就查。你,不过,你还是得随我们走一趟。”
谢琅拍拍驴,“这不正走着么。”
“那,咱们快点?”
谢琅怕小七担心他担心的哭天抢地,便扬起手里的小皮鞭,一声“驾”,小毛驴跑出去。
驴跑的再快,也没法跟卫青和刘彻的良驹比。行了半个时辰,五人才到北门。
谢琅把驴寄在外面,就随衙役去,去东方朔府上。
谢琅相信刚刚升任廷尉的张汤廉洁公正,但是他不信底下的宵小。有东方朔在,哪怕证据确凿,张汤想把他关起来,也得去请示刘彻。
此时正好是城里人吃饭的时候,东方朔最近没钱,也没去酒肆边喝酒边相看妙龄女子。谢琅到他家把他堵个正着。
东方朔爬起来就往他身后看。
谢琅忍俊不禁,明知故问,“看什么?”
“没,没什么。”东方朔松了一口气,“我以为陛下来了。有什么事您使人吩咐一声就成了,怎么还亲自过来。里面请,里面请。”
四名衙役相视一眼,东方朔这个混不吝,都敢在未央宫撒尿的主儿怎么对谢三郎如此恭敬?难道谢三郎真是陛下的好友。
“我家除了我只有小七,小七不知道路。我不过来,难不成叫虎子来?”谢琅问。
东方朔抖了一下,“当我没说。找曼倩何事?”
“不是我找你,是廷尉府找你。”谢琅让开一步,四名衙役出现在东方朔面前。
东方朔惊讶道,“你和张汤有仇?你们二人怎么会——”
“停!有人告我私下买卖耕牛。我们村的人知道廷尉要抓我,就要跟他们拼命。我为了安抚他们,就说牛卖给你了。”谢琅道,“随我去廷尉府查清楚。我怀疑是我家那些糟心的亲戚干的。”
东方朔不假思索道:“好。等等,要不要我使人去告知卫将军?”
“出征在即,就别去打扰仲卿了。”谢琅道,“走吧。”
东方朔抬起脚,“那,陛下呢?”
“一头牛。”谢琅瞪着他,“你的胆子何时变得这么小了?”
东方朔心想,自从去你家一趟,我就成鹌鹑了。何止胆子,整个人都小了。
“一头牛都能惊动廷尉,这事可不小。廷尉乃三公九卿之一。”没容谢琅开口,就命他家仆人拿着他入宫的令牌去面圣。
衙役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说:“没必要。三公子真是冤枉的,我们怎么把三公子请来的,怎么把他送回去。”
“谁不知道你们廷尉府,喜欢先用刑后问案。”东方朔冲仆人使个眼色,“快去!我跟你们走。抓人之前也不弄清楚,他是养蚕里的里长。陛下钦点的。干偷鸡摸狗的事,也不可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倒卖耕牛。”
谢琅气笑了,“东方朔,说谁偷鸡摸狗?”
“我,我,说我。”东方朔连忙做个请的手势。
谢琅瞥他一眼,“我明天就搬城里跟你做邻居。”
东方朔脸色骤变,腿肚子转筋,双膝发软,“我错了,三公子。”
谢琅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到廷尉衙门门口,两名衙役拦住谢琅,两名进去通报。
片刻,出来三个人,不看官服,只看三人神态,谢琅都知道位于中间的那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是新上任的廷尉张汤,“草民见过张大人。”
“半日不见,张大人别来无恙。”
东方朔恭恭敬敬行一个同僚之间的礼,说出来的话让张汤眉头紧锁,“他的牛是你买的?”
东方朔笑道:“陛下买的。张大人查吧。对了,陛下亲眼看着牛行小吏把他名下的牛划掉的。”
“你,东方朔!本官在问案。”张汤怒道。
谢琅开口道,“昨日确实划掉了。至于今天为何又出现在草民名下,还得请张大人派人去查。”
“这一点本官自会派人去查。你进去,把昨日卖牛的经过详细说一遍。”张汤道。
东方朔抬脚进去。
“东方曼倩!”张汤开口道,“这里是我廷尉府。”
东方朔笑看着他,“不让下官进去?那下官去找陛下。知不知道下官为何喊他三公子?陛下在民间化名孟达,卫青将军是仲卿,他是三郎。”
第97章 博大精深
张汤心中一惊,见东方朔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干脆说,“不知道。没听陛下说过。”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吾也不知道。”
张汤猛然转过身,“陛下?”
“微臣给陛下请安。”东方朔小跑过去。
谢琅走过去,“草民给陛下请安。陛下怎么会从衙门后面过来?”
“从那边近。”刘彻大步往里走,“又是你们村的人?”
谢琅冲张汤点一下头,跟进去就说,“村里的人不敢陷害草民。草民怀疑是小七的母亲。”
刘彻转身坐下,冲旁边努一下嘴。
谢琅坐下。张汤脚步一顿,就看东方朔,真的?
东方朔抬起下巴,当然!虽然陛下不承认。
张汤瞪他一眼,把竹简递给刘彻,“陛下,谢,谢三公子家的牛已经卖了,但牛还在上面。”
“派人查了没?”刘彻瞅一眼就问。
张汤:“微臣立刻派人去查。”到外面就吩咐衙役把经办人全部带过来。
刘彻合上竹简,转向谢琅,“冤有头债有主,小七的母亲心中有气也该找钱小花,为何要陷害你?”
“她的目的是小七。草民怀疑她行此招数是想一箭双雕。”谢琅道。
刘彻摇了摇头,“吾不这样认为。她并不喜欢小七。同那个丈夫和离后,再嫁就有了自己的儿子,完全不需要这样做。”
“陛下,不如等人到了再问三公子。”东方朔小声提醒道。
刘彻猛然转向他,“你不说话吾都忘了。我是孟达,卫青是仲卿,他是三郎。我三人何时结成异性兄弟,吾怎不知?”
“微臣也不知。”东方朔道。
张汤看向他,“我就知道你在胡扯。”
“我胡扯什么?陛下在民间的化名孟达,这点是真的?陛下。”东方朔道,“卫青将军叫仲卿,三郎是三公子的本名,微臣没说错吧?合起来正是孟达、仲卿和三郎。”
张汤噎住。
刘彻说不出话来。
谢琅想笑,“每每听到类似的话,草民都不得不感慨,华夏文字博大精深。陛下,言归正传。”
“三公子,这样说就不仗义了。”东方朔忍不住反驳,“我刚才那样讲都是为了你。”
谢琅歪头看着他,“我说什么了?华夏文字博大精深你不同意,还是不准我同陛下说正事?”
东方朔噎住了。
刘彻忍不住笑了,“终于有一个人能把你堵得有口难言。三郎,先不说谁陷害你。你家的牛好好的,卖它作甚?”
“年龄大了,换了一头驴。”谢琅说着,忽然想到一件事,“这点牲口行的小吏可以作证。”
刘彻:“他都把这个改了,把他带过来也不会承认昨日有见过你。”
“那就用刑。”东方朔道。
张汤冷笑一声,“看来问案先用刑的并不是廷尉府,而是东方大人。”
“我……都清楚了,还需怎么审?”东方朔瞥一眼谢琅,“你怀疑三公子为了省几株文书钱,私下卖的?三公子可不是那样的人。”
刘彻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问,“三郎是哪样的人?”
“他是连老虎、猴子和狼都敢养的狠人。”东方朔脱口而出。
谢琅不高兴了,“原来我在东方先生眼中是个狠人?”
“我——三公子,我在帮你。哎,不对,你们去抓三公子,没看到他家的猴子、老虎和狼?”东方朔忙转向衙役。
先前四个衙役其中两个去抓办事的小吏,另外两个留在衙门里。听到东方朔的问话就说,“没看见。”
“它们在屋里。”谢琅道。
东方朔指着两人,“你们运气好。刚才说到哪儿,三公子养那三只一个月就要这些钱。”伸出一根手指,“一贯钱。少喂一顿,文书钱就出来了。”说着,转向张汤,“堂堂廷尉,不查就知道抓人。说你们问案先用刑还不高兴。不是三公子心眼多,知道去找我,你们这会儿就给三公子陪葬了。”
“我还没死。”谢琅道,“在你家说我偷鸡摸狗,来到这里说我满肚子心眼,接着就巴不得我一命归西。东方朔,想让我搬到你家隔壁直说便是。我等一下就把你家隔壁的宅子买下来。”
东方朔脸色微变,“没有的事。”
“我没聋。陛下也没聋。”谢琅瞥了他一眼,“被老虎吓晕不丢人。虽然你是第一个。犯不着逮住机会就想找补回来。”
东方朔心中一突,连忙说:“真没有。”
“陛下,人到了。”张汤突然开口道。
刘彻看也没看东方朔,直接对张汤说,“审!”
张汤审案真不是先用刑后问案,但谢琅不差钱,他又在牲口行买了一头驴,说明昨天来过城里。人都到城里,为了懒省事给自己招惹这么大麻烦,不像聪明人会干的事。
张汤转到小吏面前,就命衙役上刑拘。
小吏自然是口喊冤枉。张汤便顺势指着谢琅,问他可认识谢琅。
如刘彻所料,小吏想也没想就说不认识。
张汤把文书递给他,就问上面的牛是怎么一回事。小吏依然说不知道。
谢琅开口道,“你刚才说你昨日没见过我?”
小吏看一眼谢琅,就收回视线,“不曾见过大人。”
“那就用刑吧。”谢琅面无表情道,“先从千刀万剐开始。”
小吏浑身一抖。
东方朔顿时觉得自己双膝发软。
张汤露出笑脸,“好!”随即命衙役去找行刑的小吏。
小吏浑身一软,瘫在地上,“我说,我说。”
张汤并未叫衙役停下来,“说!”
“是我妻弟叫我这样做的。他,他说谢三郎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还说谢三郎让他断子绝孙。小人听到这一点实在忍不住,就要帮他出气。
“他说谢三郎跟前廷尉大人关系甚好,暂时不能动他。昨日在牛行碰到这个谢三郎,小人刚开始没往那上面想,见他家在养蚕里,就去问小人的妻弟,养蚕里有几个谢三郎,他说只有一个。
“小人把文书拿给他看,他说就是那个谢三郎。小人以为前廷尉大人走了,谢三郎的依仗没了,进了廷尉衙门,不死也能让他脱一层皮。”
谢琅笑道:“所以你就把文书改了?你妻弟是何人?”
第98章 丢人现眼
“是,是是……”
谢琅接道:“小七的生母的丈夫,或者说以前的丈夫更为合适。你气不过,就没问问他为何断子绝孙?”
“他运气不好,先娶一个不能生,后娶一个生下小七伤了身体,也不能生。三年娶俩,家底掏空,无力再娶,就想收养小七。
“你拦着不让,还叫你们村的人去他们村大闹,说他生不出来,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这事搁谁谁都气的想杀人。”
刘彻嗤笑一声。
东方朔忍不住问,“陛下知道?”
“一个没用的男人,生不出孩子先怪女人,后怪别人。竟然还有人深信不疑。”刘彻瞥一眼牛行小吏,“一个比一个蠢。”
牛行小吏猛然转向刘彻,不敢置信地问:“是他?!”
“当然是他。真是小七的生母不能生,那女人可不敢跟你妻弟和离。”谢琅道,“有些男人虽未被阉割,却天生和阉人无异。”
东方朔赞叹,“三公子懂得真多。”
“是呀。我还懂得让老虎吃人。”谢琅瞥他一眼。
东方朔移到刘彻身后。
刘彻回头看他一眼,“想让虎子咬你,我立刻命人去养蚕里把虎子带过来。”
“微臣不敢。”东方朔低下头,“微臣从现在开始闭嘴。”
谢琅转向张汤,“事情明了,没我什么事了吧?”
衙役从东方朔家里出来的时候,东方朔家的仆人去的未央宫。谢琅到他廷尉衙门,皇帝也赶到了。从这一点张汤就能看出皇帝很在意谢琅。
两人说话时,谢琅自称草民,态度却不像草民。东方朔调侃谢琅一句,皇帝就出面维护他。张汤想说,等他把主谋抓来再走也没敢说,“没有。多谢三公子配合本官办案。”
“应该的。”谢琅转向刘彻,“家中只有小七一人,草民想现在就回去。”
刘彻站起来道,“走吧。”停顿一下,“张汤,三郎如今帮吾办事,那些事在民间颇为惹眼,嫉妒他的人多不胜数,下次再遇到类似的事,查清楚再去找三郎。”
“微臣遵命。”张汤连忙说。
谢琅笑道:“张大人查清楚了,也无需命人去找草民。陛下放心便是。”
张汤心中一凛,“此次事关耕牛,微臣办案心切,陛下恕罪。”
“只此一次。”刘彻道。
张汤:“绝无下次。”
刘彻冲谢琅使个眼色,一行人到外面,刘彻才说:“一个人回去,还是吾命人送你?”
“陛下应该相信草民的身手。”谢琅道。
东方朔不禁问:“谢三公子身怀绝技?”
“你猜。”谢琅话音落下,人到东方朔面前。
东方朔下意识问:“三——啊!”
“猜出来没?”谢琅居高临下看着被他别倒在地的人,“现在还怕不怕我家虎子?”
东方朔想摸后脑勺,又想安慰他的屁股,可肩胛骨也痛,以致于不知如何是好的人想哭,“有其主必有其虎。古人诚不欺我。”
随后跟出来的张汤看到这一幕,不禁想笑,恶人自有恶人磨,古人也不欺我。
“别丢人现眼了。”刘彻眉头微皱。
东方朔慌忙爬起来。
刘彻转向谢琅,“这一路先经过小七的生母家,后经过你前大嫂,再经过你姑,最后还有一个山黄里,小心点。”
“三公子这么多仇人?”东方朔忍不住问。
谢琅佯装思考,“多吗?他日你位列三公会发现那些不过是九牛一毛。”
东方朔顿时口不能言。
张汤都忍不住同情他,明知对方有陛下护着,什么话都敢说,身手还不错,还招惹对方,也不知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陛下不爱用他,果然是有原因的。
“别跟他掰扯了。”刘彻道,“小七等不到你,真会领着虎子过来咬东方朔。”
谢琅立即说,“草民告退。”
骑着小毛驴,热闹的长安城抛在身后,四周安静下来,谢琅的心跟着静下来,就忍不住叹气,他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转念一想,刘彻身边有个混不吝的东方朔,还有个出口就想让人去死一死的汲黯,白天愁怎么收拾匈奴,晚上愁何时能生出儿子,日子比他还糟心,心情瞬间舒畅了。
摇摇晃晃到养蚕里,谢琅看到他家门口又坐满人,笑意直达眼底,“担心我一去不回?”
“三爷!”
小七飞奔过来,谢琅跳下来,伸手接住他,“也就是你三爷我下盘稳,换个人非被你撞倒不可。”
“三爷,你你没事吧?”小七退开就扯他的胳膊,拽他的衣裳,“有没有打你?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谢琅掰开他的手,朝他脑袋上呼噜一把,“报什么仇。有东方朔帮我作证,啥事没有。你们,都回去吧。”
“怎么回事?”姚桂芝没走,还上前一步问。
谢琅找到钱小花,视线停在她身上。
钱小花慌忙说:“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我说什么了?”谢琅白了她一眼,“跟你有关,你觉得你还能好生生站在那儿?”
钱小花松了一口气,“你看我干什么?有事你,您吩咐就好了。”
“你跟你前弟媳打架那天,她是说过她和她男人和离了?”那天几个女人吵得不可开交,谢琅听得不甚仔细,后来又没搁在心上,过去这么久,很担心自己记错了。
钱小花点头,随即反应过来,“是她?”
“那个说是我娘的女人?”小七忙问。
谢琅搂着他的脑袋,“不是你娘。是那个生不出孩子的男人干的。你去他们村胡说一通,他认为是我指使的。钱小花,你说我这次算不算代你受过?”
“这,我,不能这样说。我也是为了你和小七。对了,当时还是你叫我去的。你不讲,我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了,也不会去他们村。”钱小花道。
谢琅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这次算了。下次再敢自作主张胡扯一通,我就让廷尉的人把你带走。”
钱小花打了个哆嗦,“我,我才不会!”
“大家都在,她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谢琅道。
秦红率先开口,“听见了。”
“三郎,刚才说东方朔帮你作证,那他能不能帮你把兵役免了?”谢伯文冷不丁开口。谢琅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能回来是因为牛行小吏搞的鬼。东方朔只是盯着廷尉秉公办案。兵役这么大的事,他敢掺和,陛下能杀了他。”谢琅道。
谢伯文皱眉道,“那个王公子怎么说?”
“我还没问。”谢琅拍拍小七的脑袋,提醒他别乱开口,现在还没到时候,“东方朔说最近有点实权的官员都忙得团团转,我也没好意思去找王公子。毕竟离我满二十岁还有些日子。”
谢伯文:“难道我今天上午在城里听到的都是真的?”
“你听到什么了?”秦红忙问。
谢伯文看向谢琅,叫他先说。
谢琅笑道:“是真的,你跟他们说吧。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得去做点吃的。”
“我也没吃。”小七开口。
谢琅扭头找姚桂芝。姚桂芝连忙说,“他非要等你回来才吃。还说要吃鸡腿。”
“那咱们去吃鸡腿。”谢琅把毛驴拴在门口,就拉着小七回屋。
谢琅灶房里是一口铁锅,一个陶瓮。铁锅烧水热馒头。陶瓮炖鸡。谢琅烧火的时候叫小七出去玩,小孩不愿意,谢琅就让他烧铁锅热馒头。
小孩坐下就问,“三爷,谢广叔的爹说什么是真的啊?”
“打仗。和匈奴打仗。你仲卿爷爷也得去。”谢琅道。
小七霍然起身,“仲卿爷爷?!”
“小点声。你仲卿爷爷厉害,不会有事的。但不能让村里人知道。”谢琅连忙说。
小七忙问:“三爷去不去?”
“三爷不去,你孟达爷爷也不去。你仲卿爷爷把坏人赶跑,小七长大了,小七也不用去。”谢琅道。
小孩松了一口气,坐下就问,“仲卿爷爷不可以不去吗?”
“你仲卿爷爷想去,因为他担心坏人来抓小七,三爷一个人保护不了小七。”谢琅道。
小七指着南边,“我们有虎子、猴哥和小狼。”
“那坏人就会去抓小马和小牛。”谢琅道,“你是想看到他们被坏人抓走,还是希望你仲卿爷爷把坏人赶跑?”
小七陷入纠结,“仲卿爷爷真不会有事吗?”
“不会的。你仲卿爷爷比我还厉害。”谢琅道。
小七扭头望着谢琅,“仲卿爷爷还来吗?”
这点谢琅说不准,“明年这个时候就回来了。”
“一年啊?”小七皱着小眉头嘟囔,“三百多天。”
谢琅:“你怪你仲卿爷爷吗?”
小孩不理解,怪什么?
“一年不来看你。”谢琅道,“虽然他是为了保护像你这么大的小孩才去打坏人。你会怪他吗?”
小孩使劲摇摇头,“不怪仲卿爷爷。我长大了,我,我也要打坏人。”
“等你长大再说。”如果那时霍去病还在,谢琅不会阻止小七。将军变成李广利,小七敢去,谢琅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的腿,“馒头该好了,别烧了。”
小孩把搭在外面的柴火塞进去,就转向陶瓮,“鸡也快了?”
“鸡还早。”谢琅道,“你看着火,我洗洗手,拿一个馒头出来,咱俩一人一半先吃着?”
小孩连连点头。
谢琅把一个馒头掰两半,在上面抹一点猪油,又洒一点碾碎的盐就递给小七。
小孩一口下肚,大声惊呼,“好香啊,三爷。”
“以后不做菜了,就这样吃?”谢琅笑着问。
小七不假思索道:“好!”
谢琅乐了,摸摸他的头,一手烧火,一手吃馒头。
晌午吃的太晚,傍晚又吃许多桑葚,谢琅煮一锅鸡蛋汤,和小七一人喝半碗,剩下盛给那三只,洗漱一番,就领着小七去休息。
离长安城八里的一个小村庄的农户家里灯火通明,哭声惊天动地,却没有一个人前去劝阻,甚至安慰。
月上中天,哭声渐止。
旭日东升,谢琅坐起来揉揉额角,又朝自己脑门上拍两把下。
“三爷,干什么打自己?”小七坐起来就拽他的胳膊,“三爷,你做噩梦了吗?别怕,三爷,我帮你。”
谢琅拿下他的小手,“你戏真多。我没事。”
“你干嘛打自己?”小孩不解,“三爷,我饿了。”
谢琅看过去,小孩脸上不见一丝睡意,“你什么时候醒的?”
“早就醒啦。我都穿好衣裳了。”
谢琅:“那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哭?”
“听见了啊。”小七抬手指着南边,“在咱们门口。”
谢琅霍然坐直,“谁家?”
“咱家啊。”小七道,“肯定是我伯娘,不理她。三爷,我们去做饭。”
谢琅张张嘴,想说钱小花人生字典里就没“哭”这个字,她把人家打哭还差不多,“在屋里别出来,我去看看。”
“先做饭啊,三爷。”小七拽着他的胳膊,“猴哥、虎子和小狼也饿了。你大孙子等一下还要去学堂。”
谢琅停下来。“我真是欠你们的。”点了点他的额头,“跟我去灶房。”
谢广叔交代的事他办妥啦。小七望着谢琅的侧脸抿嘴笑笑,谢小七,你真是太厉害啦。等你长大一定会像三爷一样厉害。
谢琅眉头一皱,转过来,“笑什么呢?”
“三爷真好。”小孩露出八颗牙齿。
谢琅轻笑一声,“给你做顿饭而已。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不过,你得帮我烧火。我得把葡萄架下面的肉全煮了。再不煮就臭了。”
“煮吧,煮吧。我烧火煮咱们的,你烧火做猴哥的。”小七道。
四月初还有点凉,谢琅烧点热水洗洗脸,就去蒸鸡蛋热馒头。随后小七看着火,谢琅去葡萄树下拿肉。
走到大门边,谢琅眉头紧锁,这声音不像是钱小花。抬手想开门,谢琅猛然缩回来,此门打开,他今天早上也不用吃饭了。
谢琅干脆装作没听见,肉放大陶瓮里,就在院里给猴哥、虎子和小狼煮饭。
陶瓮里冒烟,灶房里的饭菜就好了。
谢琅和小七在院子里吃饱,那三只的肉还没好。谢琅把驴喂饱,把粪盛到粪筐里,刷锅水倒脏水桶里就去看门。
“三爷,不行!”
谢琅吓一跳,“什么不行?”
“谢三郎,我听见你的声音了,你开门。你有种害人,你有种出来啊。”
谢琅转向小七,“你是不是知道?”
小孩慌忙捂住嘴巴,使劲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三爷。”
“回头我再收拾你。”谢琅指着他,“猴哥,虎子,小狼,给我过来!用你们的时候到了!”
第99章 心术不正
“别以为叫帮手我就会怕。我今天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谢琅打开门,“那你死吧。虎子,小狼,上!”
“啊!”
一声尖叫,响彻寰宇。
虎子和小狼吓得定住,回过神来扭头找谢琅,还上不?
“扑哧!”
养蚕里众人笑喷。
谢琅只有一种感觉,那便是无语。
“谁能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今天聚在谢琅家门口的人不比昨日少。若不是谢琅都习惯了一开门一群人,他得被自己人吓晕过去,“这人是谁?”指着倒在他家门口做纸的石槽里的老妇人。
姚桂芝:“还能有谁。小七他娘的前婆母。”
“怪不得儿子心术不正。合着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谢琅看着也不知是真晕还是装晕,躺在里面一动不动的妇人,“你儿子是被廷尉抓走的,你来找我闹没用。我不知道谁给你出的主意,我数三个数,你不起来,我就叫我家的虎和狼扑上去。”
倒在石槽里的妇人猛然坐起来,“你,谢三郎,你不得好死!”
“你才不得好死!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小七嗖一下越过谢琅,“猴哥,给我打!”
金猴抡起胳膊就朝妇人身上招呼。
“啊——”
金猴吓得哆嗦了一下,爪子僵在半空中。
“你,你不是人,谢三郎!”老妇人慌忙爬起来。
“你才不是人!”小七抬手指着她,“猴哥,打!”
一切发生的太快,养蚕里的众人和谢琅都愣住了。
谢琅回过神,抓住小七的胳膊,“猴哥,过来!”
“三爷!”小孩扭头瞪着眼睛看着谢琅,“你在说什么?”
谢琅摸摸他的小脑袋,“你还小,不懂对于有些人来说,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她儿子被廷尉抓走,她一定在想我不如死了算了。这么死了又觉得不值得,所以来咱家闹。
“闹的我受不了,把她送去廷尉衙门,她临死前还能对看着她砍头的人说,是我害死她的。也有可能我受不了她,去找廷尉给她儿子减刑。或者闹得咱俩在养蚕里待不下去。不论哪种对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来说都不亏。”
“她刚才躲什么?”谢广疑惑不解。
谢琅笑道:“本能而已。”看向老妇人,“不走是不是?伯娘,大哥和二哥还没去城里?”
“没呢。”姚桂芝道,“我们刚起来就听到有人在哭,循着哭声找到你家门口,问她哭什么,她说叫你赔她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敢走。”
谢琅往四周看看,见谢大郎和谢二郎被村里的女人挤到路上,“大哥,去廷尉衙门找张大人,就说犯人的母亲在我家门口大哭大闹,叫他派衙役把人带走。”转向老妇人,“你认为犯到廷尉手里就会被斩首?错了!我让你无声无息病死在监狱里。”
老妇人浑身一震,养蚕里一众不禁打个哆嗦。
谢建业忍不住开口,“三郎,你……”
“我没吓唬她。咱们村的人之前说我把犁、耙和耧车献给朝廷,朝廷按理说该免了我的兵役。我暂时不知道能不能免,但我知道在陛下眼中,我比她有用。凭朝廷每年来咱们村拉棉花,陛下也不许我出事。”谢琅说着,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知道昨天谁陪我去的廷尉府?休沐在家的东方朔,陛下的近侍官。”
老妇人脸色微变,张嘴嚎啕大哭,“我的娘啊,我的老天爷啊,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我的亲娘啊,让我可怎么活啊。儿啊,带娘走吧……”
“三郎,这,这……”秦红移到谢琅身边,小声说,“这是真不打算活了?”
谢琅摇了摇头,女人的心思他猜不透,老女人的心思更没法猜。刚刚那番话不过是他推断出来的。因为那妇人确实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不管她。大哥,去找张大人。张大人连老鼠都能审,收拾她简直易于反掌。”
谢大郎担忧,“我去行吗?你跟我一起去吧。”
“张大人昨日同我说过,有事直接去找他。”谢琅道,“尽管去吧。”
谢伯文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他若不想出面,就说我是王孟达和王仲卿的好友。”谢琅道,“一定要说姓王。城里叫孟达和仲卿的特别多。”
谢伯文点头:“我们知道了。就让她哭?”
“让她哭。”谢琅瞥一眼哭声渐小的妇人,“撒泼打滚在我这里不好使。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没用。有能耐到了廷尉衙门也这样横。”
老妇人抹一把泪,“以为这样就能吓唬住我?呸!廷尉衙门不是你家开的!”
“我能帮到陛下,廷尉衙门就是我家的。”谢琅转向村里人,“留两个年龄大闲着没事的盯着她别乱走动。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前里正谢建康道,“我今天没事,我在这边盯着吧。”
“那你盯着。我送小七去学堂。”谢琅低头看向小七,“把你的包拿过来。”
小七岿然不动,指着老妇人,“我也看着她。”
“用不着你。”谢琅道,“我也不看她。送你回来我带虎子、猴哥和小狼上山。”
谢建康不禁问,“这时候上山做什么?”
“家里的肉被它仨吃光了。本来我想去城里买。出了这档子事,现在只能上山。”谢琅道,“一顿不吃还行。一天不吃狼嚎虎啸,人畜都不得安生。”
谢建康以前听人说过,老虎扯开嗓子嚎起来能传四五里,“那你快去吧。”
谢琅看向小七,“还不去?”
小孩转身往屋里跑。谢琅跟进去,把粪和脏水倒粪坑里,锁上门,领着小孩去学堂。
小七进去,谢琅也没回来,领着猴哥、小狼和虎子从南边直接往东南方向去。
一个时辰后,收获满满的一人三只动物回来,那个老妇人还在门口坐着。
谢琅叫那三只把东西放下,就开门去屋里拿刀。
“三爷,这些都是虎子和小狼抓的?”
谢琅出来看到小七,想问你怎么回来了。抬头一看,午时了,“最小的那只狍子是你猴哥一巴掌拍死的。”说着,瞥一眼老妇人。
老妇人抖了一下,谢琅轻哼一声,“包送屋里,帮我扯一下狍子的腿。”
“好!”小孩抬手就想扔,对上谢琅的视线,老老实实把书包送屋里。
谢琅把狍子绑在正对着老妇人的桃树上,等小七出来,就让小七帮他扯住狍子的两条后腿,他剥皮。
猴哥、虎子和小狼或趴或坐或站在一旁等,等着吃肉。
六名衙役过来看到这一幕好险吓晕过去,立刻收回鄙视东方朔的话。
“你们来了?”谢琅笑着问。
老妇人转过头,哆嗦了一下,指着谢琅就说,“官差大人快把他抓起来。他不是人!”
“我看你才不是人。养个儿子想害死人家没害死,你又过来。”打头的衙役开口道。
老妇人急吼吼道,“他真不是人!他是妖怪!”
“他是妖怪,你就是鬼怪。”连陛下的朋友都敢骂,怪不得世人娶妻都要娶贤。娶个这么蠢的,一蠢蠢一窝,日子也不用过了。
老妇人站起来,“他真是妖怪,你们信我。我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畜生能听懂人话。一定是他用妖术控制的。”
“三爷,她是不是傻?”小七忍不住开口问。
谢广把书放屋里,出来正好听到这句,“是她见得太少。不知羞,还反怪别人特别。三郎叔不是人,那也是神仙下凡。”
“听到了没。”衙役看向老妇人,“跟我们走吧。”
老妇人连连后退,“我没犯错!”
“你儿子和你女婿都说,陷害谢三郎的主意是你出的。你儿子还说,廷尉敢不放人,你就一头撞死在谢三郎家门口。”打头的衙役说着,冲身边的衙役使个眼色。
四个衙役上前把老妇人铐起来。领头的衙役这才面向谢琅,“谢三公子,我们廷尉张大人说了,有事就直接去找他。他不在衙门里,就去他家。”
谢琅笑道:“替我谢谢张大人。”
“三公子客气了。”衙役一抱拳,转身就走。
谢广不禁问:“这就完了?”
“还要怎样?”谢琅问。
谢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样。可他总觉得不爽,琢磨好一会儿,肯定道,“打一顿。”
“亲自打是挺解气,可是也脏了自己的手。”谢琅道,“她身上带伤,我就得随她一起去廷尉衙门。折腾不折腾?”
折腾!
谢广还是想打她一顿。
“打不过来的。”谢琅道,“今天是她,明天如果是个孔武有力的人,还打不打?”见他面露迟疑,笑道,“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策。”
“三郎叔还懂兵法?”
谢琅:“书上写的。”
“三郎——咦,人呢?”姚桂芝跑过来,“我听小牛说来了六个衙役,衙役走了?”
谢广指着北面,“都出村了。”
“怎么这么快?”姚桂芝说着就往北看。
谢广:“来到直接把人带走,还能用多久啊。”
“都没问问三郎?”姚桂芝好奇地问。
谢琅摇了摇头,“她找事,不是我,没必要问我。”
“那,那衙役不会走半道上把她放了吧?”姚桂芝担忧道。
谢琅:“张大人手下的人不敢这么做。好了,伯娘,忙你的去吧。我只找了东方朔,还没找仲卿和孟达,你怕什么啊。”
经他提醒,姚桂芝想起来了,一个看起来不如王家兄弟的东方朔都能帮谢琅这么大忙,王家公子出面,直达天听啊。
可是姚桂芝又想不明白,王家公子这么厉害,三郎干什么不跟他们说兵役的事?难道脸皮薄不好意思?一定是这样。
姚桂芝心中有了主意,“那你忙吧。”转身回家。
谢琅松了一口气。
谢广想笑,“三郎叔看起来怎么比对付那个老妇人还累?”
“你应付你娘不累?”谢琅反问。
谢广不禁吸溜一下嘴,“特累。跟外人还能发火,跟我娘,我有天大的怨气都得忍着。”
“你可以不忍。”
谢广浑身一震,转过身,他娘在门口站着。谢广脸色微变,就找谢琅,“你故意的?”
“我没看到。”谢琅道。
秦红:“你们声音太大,我在院里就听见了。还不回来帮我烧火,想累死你娘。”
谢广连忙跑过去。
小七咯咯笑出声来,“谢广叔胆子好小啊。”
“你胆子大。所以都敢骗你三爷了。”
小孩下意识摇头,“我没骗三爷。我最听话。”
“我早上问你谁在外面哭,你怎么说的?”谢琅盯着他。
小孩松开狍子的腿就往屋里跑,“三爷,我不能帮你了,我得写字。”
谢琅冷哼一声,写吧,写吧,写好下午给我放羊去!
庄稼种下去,长得挺好,家里没有猪,鸡鸭少了,只有四只羊羔需要操心。谢琅打算领着小七去放羊,顺便跟小孩说说朝堂有风险,入仕需谨慎。不可乱站队,只能忠于君。
这点卫青就做的极好。
谢琅佩服卫青,除了他那些功绩,便是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能做到不结党不营私,连个门客都没有。
换成谢琅,重活一世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身为万户侯的时候不会飘。所以干脆窝在养蚕里不出去。
话又说回来,小七最近有些皮,谢琅不舍得揍他,不代表就此揭过。
下午,小七午睡醒来,谢琅就去喊小马,叫他跟小马一起去放羊。
小孩正想去找别的小孩玩,听到这话指着自己,“我去放羊?三爷,不是不叫我放羊吗?”
“你以前小,现在长大了,可以了。我问过我大伯,河边有人,东南边桑树林里也有人。你还担心就叫猴哥陪你去。”谢琅道,“咱家地里有草,我得去薅草。”
小七:“我也可以薅草。”
“我薅草喂驴。”谢琅道,“早上骗我,下午又不听话,谢小七——”
小孩慌忙说:“我去放羊。别说啦。猴哥,虎子,小狼,跟我去放羊。”
“别叫它仨离羊太近。”
小孩挥挥小手,“知道。”拽着四只小羊羔就喊,“小壮,帮我一下。”
“小壮,帮他牵到河边就不准帮他。否则明天早上别想跟我学武。”谢琅道。
谢大郎的继子孙小壮慌忙说:“我知道的,三叔。不过,我们去桑树林,那边草多。”
“去哪儿都行,就是不准帮小七看羊。”谢琅道。
小孩哼一声,“我才不要人帮。”
“行,明天继续。”谢琅没同他开玩笑。
翌日晌午,盯着小孩写几篇字,吃过饭,让他睡两刻,就把小孩喊起来去放羊。
小七穿上鞋就去牵羊。
谢琅纳闷,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等他快到桑树林,谢琅悄悄跟上去,见桑树林里有许多孩子,还有一些老人,熙熙攘攘跟菜市场似的,无奈地摇了摇头,就转身回家。
四月十二日,休沐,吃过早饭,没容谢琅开口,小孩就主动说:“三爷,我去放羊。”
“午时回来,下午不准出去,在家写字。”谢琅知道他想跟小孩玩,特意提醒一句。
小七挥挥小手,“我知道的。书中有玉,书中有金,书中车马多如羊毛。”
谢琅噎了一下,“赶紧走!我扫羊圈。”
“走啦。”小孩冲猴哥招招手,三只跟上去。
谢琅拎着粪筐钻进羊圈,打扫干净,发现一堆衣服没洗,把门关上,从江山图里放一盆水,就听到敲门声,“谢小七,你——仲卿?你怎么来了?”
卫青举起手里的东西,“搅子汤。”
“别听小七胡说。”谢琅苦笑道,“是饺子,我没做成。”随即同他解释“饺子”是什么意思。
卫青笑道:“我猜到了。你刚才喊小七,要不要我喊他一声?”
“他不在,放羊去了。你先进来吧。”
卫青脚步一顿,“放什么?”
“羊啊。我跟你说过啊。”
卫青指着北边,“可是,他就在后面路上,跟一群小孩在玩,我听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大哥,你去找大人’,应该是在玩什么游戏。压根没有羊。”
第100章 小七挨揍
谢琅顺着他的手指转向北面,“我家屋后面?”
“我还能骗你不成。此刻就在你家地北头。离这边有几十丈。”卫青侧开身让他过去,“等等,先把猪肉放屋里,我陪你过去。”
谢琅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肉扔到橱柜里,拿起挂在窗户上的小皮鞭,“走!”
“这是做什么?”卫青伸手去夺,“上次我过来,你还同我念叨,小七终于有点小孩样。你过去一顿揍,会把他揍回去的。”
谢琅闪身躲开,“他下河抓鱼,上树捉鸟,我都不管他。但是说谎不行。等一下你不准拦我。我有分寸。”
“都拿鞭子了,你早乱了方寸,还有什么分寸。”卫青道,“真想揍他,就拿个干净的鞋别在腰后。那个伤不到骨头。”
谢琅见他又要伸手,“你认真的?”
“我的鞋借给你用。”卫青抓住他的胳膊夺走,扔到屋里,就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谢琅被他拽的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就说,“松开。我关门。”
卫青换只手,帮他把门关上,“走吧。不远,不用锁门。”看到谢伯文在门口和泥,“谢广他爹,帮三郎看一下别有人进去。”
谢伯文点了点头,“好。你们干什么去?”
“找小七回来。”卫青说完就拽着他往北拐。
谢琅哭笑不得,“可以放开了吧?”
又走十来丈,估计谢琅不会回去,卫青才松手,“等一下好好说。指不定有人帮他放羊。”
“我跟他说过,不能叫别人帮忙。他答应过我。”谢琅道。
卫青惊讶道,“你连这点都料到了?”
“村里不少老人苦了半辈子,每天两顿饭,每顿只敢吃大半碗,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天两顿稀汤拉水的粥。现在一天三顿,中间还能烤个红薯,都说没有我就没如今的日子。我不那样跟小七说,小七不主动提,他们也会开口要帮小七放羊。”谢琅道,“可惜没料到他竟然敢说谎。”见离那群孩子只有十丈,谢琅高声喊,“谢小七!”
正在打闹的小孩停下来。
“三爷?”小孩大声问,“你怎么来了?”
谢琅笑了,忍不住小声说,“往常看到我都是扑过来,现在居然还嫌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想多了。”卫青道,“一定是小七刚跟你分开没多久。”
谢琅:“等一下你就不这样说了。谢小七,羊呢?”
小孩转向北面,“在河边吃草。”
“我叫你放羊,不是叫你把羊拴起来。那一片的草吃光了,羊只能吃土。”谢琅压住怒火提醒他。
小孩摇了摇头,“我没有把羊拴起来。”
“什么?”谢琅惊呼。
卫青不禁说,“你把羊放跑了?小七,你——”
“没有。”小七摇头,“羊还在。”
谢琅指着他,“我昨天怎么和你说的,不准别人帮你放羊,你是忘了还是没听见?”
“我没叫人帮我。”小七说着,皱了皱眉,“三爷,你怎么啦?”
“是呀。三叔,没人帮小七。是猴哥和虎子还有小狼在放羊。”孙小壮开口道。
谢琅惊得睁大双眼。
卫青目瞪口呆,艰涩道,“你说谁?”
“谢小七!”谢琅怒吼,“我今天不揍你,我管你叫三爷!
小七下意识往孙小壮身后躲。
谢琅绕过去。
卫青连忙抓住他的胳膊,“三郎,三郎,息怒。小七不懂,以为猴哥、虎子和小狼同他一样,知道放羊。没想过它仨可能会把羊吓的瑟瑟发抖,匍匐在地。”
“我知道的。我跟猴哥说,不可以吓唬小羊羔。”小七见谢琅被抓住,从孙小壮身后出来,“不信你问小壮。小壮,我说了吧。”
孙小壮点一下头,“三叔,猴哥答应了。”
“它答应个屁!”谢琅瞪着小七,“你猴哥都听不懂人语,你把绳子给它,它能把羊拍死捆起来。”
小孩脸色大变,慌忙往北看,可惜羊在沟边,离得又远,根本看不见,“三爷,不,不会的。”
“跟我过去!它仨跟你一样会放羊,你以后想怎么玩怎么玩。它仨把羊吓得趴在地上不动,再有下次,我不把你的屁股揍得跟你猴哥一样红,我就不是你三爷!”
小孩连忙找卫青,“仲卿爷爷……”
“小七,这次你三爷给我个面子,不揍你。但不可有下次。”卫青语重心长道,“知错就改,你还是你三爷的好孩子,我和你孟达爷爷也疼你。”
小孩抿抿嘴,望着谢琅,“三爷……”
“跟我去看羊。”谢琅忽然想到不对,“小壮,小马,你们在这里,你们的羊呢?”
小马笑着说:“我找我爷爷要了一个铁棍,我和小壮把羊拴铁棍上面,然后把铁棍砸在地上,羊就跑不了了。”
“那和拴在树上有什么区别?”谢琅问,“羊把那片草吃光没吃饱,你们知道吗?自作聪明。”
谢小马的笑僵在脸上。
谢琅转向其他孩子,“你们的羊呢?”
“我们家的羊被爷爷赶去桑树林了,我们没放羊。我们没把羊拴起来,也没叫猴哥放羊。”
卫青拍拍他的胳膊,小声说,“吓着孩子了。”接着大声道,“小七,跟我们过去看看。”
“我先去。”小七拔腿就跑。
谢小马和小壮慌忙跟上去。
谢琅气笑了,“以为这样就有用?”
“过去吧。”卫青道,“但愿羊还活着。”
谢琅扭头就问,“你刚才来的时候没看到?”
“没想起来。再说了,你只说要买羊,我没想到你今天说,明天就买。就算看到羊,也不会多看一眼。”卫青道。
“三爷,羊没晕。”
小七的声音传过来。
谢琅小跑过去,就看到猴哥、虎子和小狼三只呈三角形,把四只羔羊围在中间。而被围的羊羔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它们怎么回事?”
“我问猴哥,猴哥说小羊累了。”小孩认真道。
卫青抬脚把鞋递给他,“我不拦着你。”
“仲卿爷爷!”小孩脸色骤变。
谢琅跑过去。
小七转身就跑,“你说过不打我。小羊没晕,也没有吓得趴在地上,你说话不算话,我不喜欢你了。”
谢琅抓住他的胳膊,“以为这样说我就放过你?小羊睡了一夜,饿的饥肠辘辘,不吃东西是因为累,你怎么不说它们没睡醒呢。”
“对对,小羊困了,它们在休息。啊!三爷,你你说话不算话,你不是我三爷。你,你不准再打。我屁股烂了,不给你放羊!”
卫青忍不住笑了,“还能和你吵,说明不疼。三郎,用大点劲。”
“我也不喜欢你,仲卿爷爷!”小孩跳起来瞪一眼卫青,就往谢琅身后躲。
卫青:“三郎,我帮你拽住他的胳膊?”
“暂时不需要。等他大了再不听话,你再帮我。”谢琅抡起胳膊朝小七屁股上一下。
“哇——呜呜,你们,你们都是坏人!”
谢琅又给他一下,指着小羊羔,“它四个也是这样说的。”
哭声戛然而止。
谢琅抬手把鞋还给卫青,拽着小七的胳膊,“跟我过去看看小羊有没有发抖。没发抖这次就算了。不然,我让你陪着小羊睡羊圈里。它们什么时候不抖了,你什么时候再回屋睡。”
“我不是羊。”小孩弱弱地说。
谢琅乐了,“你知道你不是,你不怕猴哥、虎子和小狼,怎么就知道它们不怕?”
“猴哥又不打它。”小七道。
谢琅:“那你知不知道羊和狼是天生的敌人?”
“不知道。”小孩仰起头,“你没说。”
谢琅气笑了,“你这是在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