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刘福一边撕打一边吵嚷,“敢到咱们长荆关撒野?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就是,”齐六被两个仆人按着,吵得震天,“老子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要是让你这外乡人给欺负了,老子这个齐字倒着写!”
刘才郎看见爹爹跟人打起来了,扯着嗓子哭嚎,四邻八舍闻声出来的越来越多,慕雪盈定定神,吩咐傅玉成:“师兄,你去找找里长,就说书院有人闹事,请他出面处置一下。”
韩愿脸色一变,他怎么还在?!欢喜一下子被冲散了大半,眼见傅玉成要走,伸手急急拦住:“慢着,你不用去。”
他既然来了,又怎么会让别人再来插手?从今往后,自然有他护着她,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会帮她做到。向着慕雪盈:“姐姐,我路上打听过了,这些天这两个无赖一直闹事,乡里却根本不管,这其中必定有蹊跷,姐姐放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叫过仆从:“拿我的名刺,押送这两个闹事的无赖去县衙。”
慕雪盈没有阻拦,他说的不错,这些天刘福几乎天天都来闹事,她也向里长报过,可里长推三阻四总是不露面,她很怀疑是因为张襄出事,再加上近来颇有些针对书院的流言,所以乡里态度消极。点点头:“有劳你。”
“我,我,”心跳快到了极点,韩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只要能为姐姐做点事,我死也甘愿。”
余光瞥见傅玉成诧异的脸,自己也知道这话太露骨,韩愿不敢看慕雪盈,连忙走去行囊前取出名刺,交给仆从。
慕雪盈看见洒金拜帖上赐进士出身的字样,韩愿考中了,二甲,与他的期许有些差距,但看他的模样,似乎也还平静接受了?他比起从前似乎沉稳了些,也是,小半年过去,人总会有些改变。
让她不知第几次想起韩湛,他现在,变了吗?
“上报县令,就说这两个无赖骚扰书院,欺辱斯文,请县令大人严加惩处。”韩愿朗声吩咐。二甲进士,虽然还没有授官,但在县令面前也有些分量,他现在,终于有能力保护她了。
“慕雪盈,你从哪里找来的野男人,凭什么抓我?”齐六一听要去衙门,顿时急了,“放开我,慕雪盈,你这个臭娘们!”
韩愿脸色一沉,大仆人李锦最懂他的心思,抡圆了照着齐六脸上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再敢胡说,割了你的舌头!”
几个健仆拧住齐六和刘福的胳膊塞了嘴,拖起来就往县衙方向走,又有一人带走刘才郎,一路询问着往刘家送,慕雪盈默默看着。韩愿是有备而来,他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韩湛告诉他的吗?
心跳快着,终是忍不住唤了声:“韩愿。”
“我在!”韩愿高声答应,心中一阵狂喜。她不叫他二弟了,她肯唤他的名字了!虽然不如九年前在丹城亲密,但脱离了二弟这个称呼,就是与从前,与韩湛做了切割,兜兜转转,他们终归还是有缘,急急问道,“姐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想问问,”慕雪盈下意识地向大道上再望一眼,空荡荡的,并没有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韩愿总觉得她的语气似乎有些寥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却只看见春日的道路,她在看什么?“我从朔西的同年那里打听到的。”
两天前新科进士聚会,一个朔西的进士说起地方上的新闻,道是有个女子在长荆关办书院,只招女学生,种种新奇之事甚至惊动了学政,他当时就觉得是她,追问之下那同年虽然不知道对方姓名,却记得书院名为放鹤,那必定是她了!
韩愿没等酒宴结束,立刻返回家中收拾行装,当天便快马加鞭往这里赶来。韩老太太逼着他去做庶吉士,盼着他能做天子近臣,将来进台阁,光耀门楣,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来的路上甚至给皇帝上了折子,请托毕得胜呈送上去,道他愿意外放长荆关,踏踏实实为百姓办实事。
一场豪赌,赌输了,他大约从此留在边境苦寒之地,再难有出头之日,但,他终于见到了她了,无论将来如何,他都认。
喉咙哽咽着,紧紧看着慕雪盈:“姐姐,我考中了,考得不好,二甲第六名。”
想说自己给皇帝上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到底又没有说,韩愿深吸一口气。她走了,走得那么决绝,甚至都没有跟他告别。后来韩老太太说她与韩湛和离了,他震惊,狂喜。
她是因为他和离的吗?他不敢做此奢望,但他知道,她如今是自由身,他还有机会将从前做错的一切,扳回到正确的道路:“姐姐放心,我如今并不算无名之辈,以后再有人闹事,我来处理。”
所以,韩湛并不知道。心情晦涩着,慕雪盈点点头:“恭贺你高中,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请你帮忙。”
韩愿几乎是狂喜了,她请他帮忙,她竟然请他帮忙!带着近乎眩晕的恍惚,急急说道:“姐姐但请吩咐,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
余光里瞥见傅玉成又看他一眼,韩愿在狂喜中,回看过去。就算傅玉成跟她在一起又怎样?她只要他帮忙,在她心里,他比傅玉成可靠得多!“姐姐请吩咐。”
“方才那两个人连日闹事,乡里却不闻不问,我想麻烦你去拜会一下县令,将此事说明,顺便试探一下他的态度。”慕雪盈道。
这几天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若说都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巧合,经过舞弊案后她行事比从前更加谨慎,也就因此,嗅到了阴谋的气味。先前跟县令搭不上话,正好趁着韩愿在,有他新科进士的招牌,一来能探听县令的态度,二来若真有幕后之人操纵,也是一种震慑。
“好,我这就去!”韩愿应声而去,走出几步再又回头,她神色肃然,正一一向书院众人分派任务:“这几天情况有点不对,我怀疑有问题,今天先不上课,我们分头去探探情况。”
“师兄去县学找陈教谕,他那天提起双莲时说话有点古怪,你想法子试探一下他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云歌再去趟双莲外祖家,看看双莲有没有消息。”
“莫阿姐本乡本土,诸事熟悉,有劳你打听一下里长、保长因为什么一直纵容刘福闹事。”
“我呢?”杨子昌匆匆赶来,老远就道,“慕山长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尽管吩咐。”
“正是有是要劳烦杨兄,”慕雪盈拱手为礼,“我想请杨兄尽快返程,将书院的情况禀报学政大人,请学政大人为书院正名。”
“没问题,我这就走。”杨子昌拱手作别,“慕山长,后会有期!”
他匆匆离去,慕雪盈慢慢看过众人:“我再去趟卫所,详细向张佥事问问失踪女子的消息。”
张襄说过,这不是第一件了,近来卫所里乌烟瘴气。他知道的肯定比告诉她的多。而且失踪的几个女子都是卫所的军户。
他说的乌烟瘴气,指的是什么?
远处,韩愿猝然回头,快马加鞭向县衙奔去。
心情激荡着,在丹城他认识的她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在京城认识的她聪明智慧,大方得体,他以为那就是她的全部了,但直到今天,他生平头一次见到锋芒毕露的她,指挥方遒,威严从容。
他到如今才彻彻底底明白,当初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做错了太多,但,他会努力,尽最大的努力挽回。
一个时辰后。
韩愿飞马赶回,书院门关着,她还没回来吗?
“在那边张家的地里,”有邻居从篱笆后面探头,指给他方向,“凤姑家里收黄芪,她爹病着没法下地,凤姑一个人忙不过来,慕姑娘去帮忙了。”
韩愿道了谢,飞马赶去。
很快看见了她。冻土新开,田埂上绿茵茵的野草,她荆钗布衣,脚下一双草鞋,正在田埂上采收黄芪。
太阳照得一切都带着令人眩晕的白影子,韩愿飞身下马,飞跑过去:“姐姐!”
慕雪盈抬头,他踩着田埂跌跌撞撞跑到近前,额头上带着汗,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黄芪:“我来,你快歇歇去吧!”
他不等她回答便开始干活,因为不知道从何下手,只管抱着那捆黄芪,扎煞着两只手。
慕雪盈忍不住笑了,蹲下来拔出一棵黄芪:“不是这么弄的,这些黄芪都已经挖出来了,眼下要做的是去掉泥块,堆放好准备装车,你看,要先拔出来,再抖掉上面的泥。”
她抓着枝叶抖掉泥土,韩愿看见她手上沾着的泥,看见她有些凌乱的头发,她从来都是风姿楚楚,他从不曾见过她这样村女一般的打扮,但,此时的她,美得让人失掉了一切语言。
许久,韩愿终于找到了声音:“姐姐。”
慕雪盈抬眼,他怔怔看着她:“我给陛下上了折子,请求外放长荆关。”
慕雪盈怔了下,他蹲下来,身体倾斜向她,虔诚的姿态:“姐姐,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第97章
紧张到无法呼吸, 韩愿期待着,紧紧看着慕雪盈。
她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细细的峨眉蹙了起来, 韩愿突如其来一阵恐慌, 她沉吟着似要开口,韩愿急急起身:“姐姐,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去去就来!”
不等她开口立刻往路上跑,身后她在唤他:“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
韩愿不敢回头, 不敢听更不敢看, 飞快地穿过田埂, 回到小路上。
怕她再叫他,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心里凉着坠着,说不出的痛苦。
她要说的, 必定不是他想听的,他有预感。不去听不去想, 至少这样,他还能抱着一点指望。
“韩愿, 你等下。”慕雪盈又唤了一声,沿着田埂快步往近前去。
韩愿只当做没听见, 加上一鞭飞快地跑了,马蹄带起道上的灰土,落在翻开的田垄里,慕雪盈回头看着,心里一动。
田垄里是储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黄芪, 带着泥土的清香,露出粗壮的根茎。黄芪通常都是秋天收获,因为去年秋天黄芪的收购价格太低,卖了就等于亏了,所以凤姑爹选择多埋一冬,春天再挖出来卖,没想到冬储之后的黄芪看起来品质更好,昨天药材商看了之后,给出的价钱还不错。
长荆关一带苦寒荒僻,普通作物很难生长,唯有黄芪耐寒耐旱,能适应本地环境,所以这一代多有农户种植,先前凤姑爹也说过,每年秋天时,总有许多外地的药材商到这里收购黄芪,只不过本地的黄芪并没有打出名声,价钱经常被压得很低。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如何能像丹城那样,有一个立刻就能见到收益的营生,也好给女学生多一层保障,这黄芪,女学生们一大半家里都种了,若是冬天卖不上价钱,能不能都留在春天里卖?占了反季的先机,只要找到销路,打出口碑,是不是就能闯出一条出路?
“山长,”傅玉成沿着小道快步走来,“我没见到陈教谕,他病了,闭门谢客。”
病了?怎么这么凑巧。慕雪盈思忖着,听见傅玉成问道:“张佥事那边怎么说?”
“我没见到张佥事,”慕雪盈摇摇头,“卫所今天戒严,门卫拦着我盘查了很久,最后说外人一概不得擅入。”
远处,韩愿看见傅玉成拉了,急急打马回来,问道:“姐姐,要不要我再过去卫所看看?我可以先送拜帖过去,只要能搭上话,应该能见到张佥事。”
几乎要感激傅玉成了,有他在,她不会再继续之前的话题,就算是凌迟处死,至少还能再延挨一段时日。
“先不必去,既然是戒严,恐怕也不会放你进去,等明天我再过去一趟。”慕雪盈看他一眼,“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杜县令那边怎么回复你的?”
她开办书院后也曾几次拜访县令杜成安,但是杜成安一次也不曾接见,再后来探听陈士成的口风,杜成安对女子办学似乎颇有微词,她便没再登门,如今韩愿来了,有这个新科进士居中转圜,或者事情能有转机。
“杜县令对我很客气,详细询问刘福和齐六闹事的情况,又扣押两人审问,”韩愿忙道,“我说起近来这两人总来骚扰,几次上报,乡里总没有理会,杜县令答应亲自过问,末了还说要为我接风洗尘,我惦记着给姐姐回话,谢绝了。”
慕雪盈点点头:“那么,等刘福的处置下来,就能知道杜县令的真实态度了。”
如果从严惩处刘福两个,那就是正常,如果不疼不痒算了,那么先前她的直觉应该就是对的,有人在暗地里针对书院。
“山长,师兄,”远处云歌满头大汗,飞跑着过来,“双莲娘出事了!”
几个人全都望过来,云歌飞快地跑到近前:“昨天双莲娘也不见了,她家里人找了一整天,半夜才在山上找到,头上受了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因为靠近卫所的缘故,本地治安一向良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慕雪盈心思急转:“云歌,你先取五十两银子送过去,再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能帮上的话咱们一定帮。”
她听徐双莲说过,她母亲是独生女儿,外公外婆家里境况并不好,如今双莲娘受了重伤,请医吃药必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眼下手头还算宽裕,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双莲娘的性命。
“好,我这就去。”云歌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急匆匆说道:“我差点忘了,刚刚我是跟莫姐姐一道回来的,半道上撞见了齐六,又打又骂硬是拽着莫姐姐回了家,还说以后要是莫姐姐再敢来书院,就打断她的腿。”
齐六刚刚送去县衙,这就出来了?几个人都有点惊讶,韩愿更是诧异:“怎么会?杜县令明明说过要从严处置,他怎么出来的?”
“只怕有问题。”慕雪盈思忖着。
徐双莲失踪,双莲娘重伤昏迷,韩愿亲身送过去的人,眨眼就被无罪释放,卫所那边又突然戒严,她被盘问那么久也没能够见到张襄。总觉得有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动着一切,云山雾罩,让人辨不清方向。
看了眼韩愿:“你还有没有空余的马匹?”
“有,”韩愿忙道,“姐姐要用?”
“匀出来一匹先给云歌,”慕雪盈向云歌说道,“你骑马过去也能快点,到了之后详细问问双莲娘出事前的情形,再问问卫所失踪的那两个年轻姑娘跟徐家有没有关系。”
卫所失踪了三个年轻姑娘,双莲娘这些天一直在找双莲,也许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关联。
“是。”云歌忙忙答应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慕雪盈转向傅玉成:“师兄再去找趟陈士成,务必要见到人,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傅玉成两次提起徐双莲应该家人,不像是无意。
“好。”傅玉成跟着离开。
“我呢?”韩愿带着痴迷,怔怔看着她,“需要我做什么?”
他知道她是书院的山长,但从前山长二字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如今亲眼看见她的所所作为,山长二字意味着的责任和担当,这才真真切切摆在了眼前。
她不仅要教书育人,还有从无到有,建起书院,她要招募人手,把所有人放置在合适的位置,她还要解决书院的危机,决定书院的方向,如今,她还要解决学生们的危机。
她指挥若定,不慌不乱,她比他强了太多。
“你立刻去衙门,”慕雪盈没有跟他客套,“向杜县令问清楚因为什么释放齐六,依据的是哪条律令。”
“是!”韩愿飞身上马,心情激荡着。他配不上她,但,他一直在变,他会越来越好,终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姐姐,你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我陪你?”
“我再去趟卫所,找找张佥事。”慕雪盈道,“如果卫所不放行,我就去找张群玉想想办法。”
失踪几个女子都是军户,张襄查了怎么久,应该有点眉目了,她得及时告知双莲娘的情况,几下里对对线索,也许能找出点端倪。
“那么我先送你过去,”韩愿忙道,“然后我再去县衙。”
“慕姑娘,慕姑娘!”远处一人拄着拐杖往跟前赶,慕雪盈抬头,是凤姑爹,“快回去看看吧,书院出事了!”
他连咳带喘,断断续续说道:“徐冲带着人过来闹,非说是你拐走了双莲!”
书院门前。
“慕雪盈,你出来,别躲在里面装死!”徐冲带着几个本家兄弟围在门前,因为是军户,手里都拿着兵刃,“今天不把我家双莲交出来,我跟你没完!”
韩愿远远看见了,心里一凛,忙叫过小厮:“立刻拿我的名刺去找杜县令,就说有歹人闹事,情势紧急,请他派人干预,快!”
小厮飞跑着走了,韩愿定定神,吩咐剩下的仆从:“你们护着慕山长,不得离开她半步,不得让她落单。”
韩家的健仆立刻上前围住,簇拥着慕雪盈往前走,慕雪盈看韩愿一眼,这次重逢他好像变了不少,比从前沉稳,做事也有章法了。
“姐姐,我跟你一起,有什么事你不要硬顶,我来跟他们说。”韩愿低声道,“要是他们动手你就赶紧走,我来应付。”
“好。”慕雪盈点点头,“你也不要硬来,好汉不吃眼前亏。”
徐冲来者不善,他们势单力薄,首要是确保自己不受伤害。
“来了,慕雪盈来了!”有眼尖的已经看见了他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立刻分开一条路,徐冲很快奔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条长棍:“慕雪盈,双莲呢,你把她弄到哪儿去了?”
韩愿连忙上前护着,慕雪盈摆摆手命他退下:“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很久没见到双莲了,前几天我还去你家找过她。”
“呸,你少跟我装蒜!”徐冲红着眼,“双莲一向最听你的,准是你挑唆她逃跑,你把她藏到哪儿了?”
逃跑?为什么用逃跑这个词?慕雪盈心思急转,立刻问道:“我听说你准备送双莲去做姬妾,双莲是不是从那里跑了?”
徐冲恶狠狠啐了一口:“赶紧把人交出来,要不然我砸了你的书院!”
难道真是被徐冲送去做妾,双莲不肯屈服,逃了?双莲娘受伤,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慕雪盈追问着:“你准备送她给谁,对方是什么人?”
“姓慕的,交出我家双莲!”徐冲的几个本家兄弟拿刀拿棒的冲过来,“要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韩家的仆人连忙上前护住,周遭看热闹的越来越多,慕雪盈抬高了声音:“徐冲,我先问你,是谁说双莲在我这里?你叫他出来对质。”
“呸!”徐冲狠狠啐了一口,“除了你还有谁敢留她?她一向最听你的话,除了你这里,她还能去哪儿?”
“所以你根本没有证据,都是猜测?”慕雪盈立刻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好,我再问你,你说我挑唆双莲逃跑,但你之前说的都是失踪,几时变成了逃跑?双莲好端端在家里,为什么要逃跑?还是说她根本不在家,你送她去了什么地方,她不得不逃?”
“呸,你这个伶牙俐齿的臭娘们!”徐冲被她驳得说不出话,耍起横来,“我打死你!”
他冲过来要动手,韩家的仆人连忙拦住,慕雪盈朗声道:“我再问你,双莲娘受伤昏迷,眼下还在救治,你不去照顾她,怎么还有心思过来闹事?”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就连徐冲的兄弟也吃了一惊,七嘴八舌追问着:“嫂子受伤了?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怎么样了?”
“慕山长刚刚得知双莲娘受伤,立刻命人送了银钱过去接济,”韩愿心潮澎湃,原来这半年里,她竟是要面对这样艰险的环境!他又怎么能让她独自面对?高声道,“徐冲,慕山长一片好心,你恩将仇吧,是何居心?”
周遭议论的声音越来越高,徐家兄弟现在也反应出不对,拉住徐冲不让他再闹,慕雪盈摆摆手,候着众人安静下来,又道:“除了双莲,卫所还有两个年轻姑娘失踪,我已经将此事上报了张佥事,眼下张佥事正在调查,乡亲们再耐心等等,相信张佥事很快就会查明真相,找回双莲。”
周遭再次炸了锅,竟然还有失踪的?一时间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慕雪盈紧紧盯着徐冲。他今日的行为太古怪,一定有蹊跷,双莲的下落,说不定还要着落在他身上。
“闪开,闪开!”外面又是一阵喧嚷,一队士兵分开人群来到近前,为首的一个趾高气扬,“谁是慕雪盈?”
慕雪盈直觉有异,后退半步:“我是慕雪盈。”
“放鹤书院是你开的?”领队的士兵上上下下打量她,“这房子是军产,不能买卖,来人,查封书院!”
士兵们一涌而上,锁了大门贴上封条,韩愿大惊,忙要上前分说,慕雪盈抬手止住,向士兵行了一礼:“这房子是我正月里买下,卫所的张佥事乃是中人,双方立了文书,也在县里存了档,当初查得清楚不是军产,这位大哥,此事可否容我再去查查?”
“你算什么东西,我还要等你查?”领队轻嗤一声,“你买卖军产,触犯军法,我还要拿你问罪呢。来人,押她走!”
“慢着,”慕雪盈抬眉,事情不对,张襄是卫所第三把交椅,没道理对方听到张襄的名字还敢如此嚣张,“这位大哥,房子是张佥事作保买下,若是有疑问,张佥事可以为我作证。”
“你以为抬出张襄我就会怕你?”领队一脸轻蔑,“实话告诉你,张襄犯了事,他吞并军田倒卖军产,指挥使已经下令抓了他,正是从他那里查出来的你,你是他的同伙,正要拿了你过去审问!”
慕雪盈心中一凛,张襄为人正直两袖清风,怎么会吞并军田倒卖军产?况且即便是张襄出事,放鹤书院也只是一座三进房舍,微不足道的交易,卫所为什么兴师动众,派出一整队士兵来拿她?
“来人,”领队高声下令,“拿下慕雪盈!”
士兵们一涌而上过来抓人,韩愿再顾不得别的,立刻冲上来牢牢护住,一片混乱中,蓦地响起一个低沉的语声:“住手!”
砰!慕雪盈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
第98章
北境正午的太阳照得一切都明亮到极致, 慕雪盈在炫目的光晕中微微眯着眼,看见了那个许久不见的人。
那个她早上带着期待寻找,没有见到的人, 竟在此时此地, 突然出现了。
时间停止,喧嚣停止, 世上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人,带着久别后的熟悉与陌生,越过人群, 越过一切阻碍, 向她走来。
头脑一片空白, 又在短暂的失神后,突如其来, 一阵强烈的心疼。瘦了,他怎么瘦了这么多?先前是岸岸山崖, 如今却像是崖边松,枝干遒劲, 嶙峋的身影。
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眼梢突然有点热, 慕雪盈急急转过脸。
“你,”耳边听见他熟悉的语声, 带着喑哑,他很快改了口,“慕山长,一切可还安好?”
慕雪盈定定神,抬头。
日光刺目到了极点, 周遭安静到了极点,一切都是恍惚的,唯有他清晰,真实,带着不变的,让她安心的力量,站在她面前。
那双深潭一般的眸子,安放着她的身影,专注望着她,心里酸涩到了极点,慕雪盈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我很好,你还好吗?”
“我也很好。”韩湛不动声色,压下喉咙里的苦涩。
是的,她很好,他亲耳听见,亲眼看见。放鹤书院短短四个月就在朔西打响了名声,她没有提过太后对她的赏识,没有提过与他的渊源,她甚至没有使用薛放鹤的名号,单凭自己便闯出了一片天地,哪怕眼下群狼环伺,她依旧从容镇定,丝毫不曾畏怯。
让他突然之间,确认了自己先前的决定。她飞得很高,很稳,她从来都是属于高天的,这一百多个日夜里他苦苦煎熬,怕她有危险,怕自己的决定害了她,此时终于能够释怀。
她欲高飞,他便该放手,她聪慧坚韧,便是没有路,她也会闯出来一条路,无论身边有没有他。
但,她能解决,不代表这些人可以肆意为难她。
转向领队的士兵,目光陡然一冷:“长荆卫的?报上姓名。”
强烈的威压排山倒海而来,领队不自觉地后退,眼前的人明明穿着便装,却像是统帅着千军万马,让人不由自主生出畏怯:“长,长荆卫的,小旗朱宁。”
姓名出口,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谁?凭什么要他通报姓名?于畏怯之中生出羞恼,极力壮起胆色:“你是谁?敢对我放肆,不要命了吗?”
“韩将军,是韩将军!”他带来的士兵惊喜着,越过他冲上前去行礼,“韩将军回来了!”
寂静多时的人群随着这一声欢呼突然爆发,随即响起第二声,第三声欢呼,如惊涛,如炸雷,霎时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真的是韩将军!”
“韩将军回来了!”
“韩将军回来了!”
欢呼声震耳欲聋,慕雪盈眼梢热着,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看着韩湛。
她早知道他威望极高,深受长荆关百姓爱戴,如今看着一张张惊喜的面容,听着满耳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这印象被百倍、千倍地放大,深刻,此生此世,绝不可能忘记。
边上,韩愿怔怔望着她。心里苦涩到了极点,他看得清清楚楚,从韩湛出现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就再没离开过韩湛,他一直告诉自己还有机会,可是,他真的有吗?
“韩将军?”朱宁陡然一惊,看见自己所有的部下都涌向那人,看见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欢呼着同个名字,看见远处还有人听见消息赶来,口中喊的也是这个名字。
韩将军,韩湛,他去年才从云中那边调迁过来,并不认得面前的人,但这名字他听过无数遍,从上峰,从同袍,从下属口中,韩湛,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从前的朔西副都指挥使,长荆关军民心中神一样的存在。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韩湛方才主动询问慕雪盈,语气敬重,又仿佛很熟悉的模样,而他刚刚为难了慕雪盈,这可怎么办?
欢呼声忽地稍稍放低,朱宁惶恐着抬头,是韩湛,摆手止住人群的沸腾,转向了他:“小旗朱宁,哪个千户所的?上峰是谁?奉谁的命令骚扰书院?”
骚扰,他说了这俩字,必定是要收拾他。朱宁脑中一片混乱,结结巴巴答道:“小的,小的是隘口千户所的,总旗说书院是军产,让,让我过来查封。”
韩湛叫过从人:“让戈战过来见我。”
戈战,隘口千户所的千户,他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韩湛从前的下属。朱宁两腿发软,站不住,歪歪扭扭跪倒:“韩将军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起来。”语声陡然严厉,朱宁抬头,韩湛剑眉微扬,“身为军人,岂能如此没骨头!”
周遭全是嘘声,朱宁手脚并用,勉强爬了起来,又惊又怕又是后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片喧嚣中,慕雪盈默默望着韩湛。
他来了。当年在京中相约一同来长荆关,隔了一百多个日夜,他们终于在此地相见。
韩湛也看着她,无数话就在嘴边,但不能说,她情形危急,他得先为她扫清这些宵小。
沉声道:“谁是徐冲?”
徐冲一看见他就知道不妙,磨磨蹭蹭正想溜走,结果被他点了名字,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拜见:“小的徐冲,参加韩将军。”
韩湛看他一眼,来的路上已经弄清了这边的情况,陈士成虽然上报朔西学政,请求学政惩处她擅自办学,但学政派来查访的人被她折服,一力支持书院,反而是关口县和卫所的反应有点古怪。
先前是地方上两个无赖再三骚扰,关口县放任不管,眼下连军户和卫所也都插手,就好像约好了,一齐来针对她。是谁在幕后指使?沉声问道:“你女儿失踪,你有什么证据跟慕山长有关?”
“小的,”但凡是长荆关的老兵,没有不敬服他的,徐冲再横,在他面前依旧不敢说谎,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小的没有证据,但是慕雪盈一直挑唆我女儿不安生,我猜她肯定去逃跑找慕雪盈了。”
韩湛敏锐察觉到其中的矛盾之处:“你女儿究竟是失踪,还是逃走?为何前后矛盾?”
“这,这。”徐冲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韩湛脸色一沉:“你是军户,慕山长是民户,军地各有管辖,你女儿失踪,该当上报卫所寻找,为何无凭无据上门骚扰慕山长?”
徐冲再不敢犟:“小的知错,韩将军恕罪!”
“向慕山长道歉,”韩湛道,“今后再不得前来骚扰!”
徐冲灰溜溜地上前道歉,慕雪盈点点头,紧绷的情绪不知不觉,放松了大半。
她既然敢来,敢冒着大不韪办起放鹤书院,就做好了应付一切艰险的准备,她相信自己能够解决眼前的危机,但,他来了,她不再是独自一个,这安稳的,有人在身后坚定不移守护的感觉,如此让人贪恋。
“此事有些蹊跷,”韩湛低声道,这一刹那极想把她微蹙的眉头抚平,但是不能,她如今是书院的山长,是拿主意主事之人,他不能做出这种有损她威严的行为。紧紧攥着拳,骨节攥出发白的痕迹,“我去查查。”
“有劳韩将军。”慕雪盈没有推辞,他有威望有能力,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方才朱宁说张佥事出了事,也请韩将军帮着查查。”
韩湛顿了顿,耳边蓦地响起耳鬓厮磨之时,她低低唤的子清。
子清,子清。他多么喜爱,多么眷恋的称谓,如今,她却叫他韩将军。疏远,克制,让人心里刺痛着,但,眼下这样称呼最好,她从来都是理智冷静,知道怎样办最符合当下的境况。“好,慕山长还有什么吩咐?但凡我能办到,必定效力。”
周遭响起一阵惊讶的低呼,慕雪盈看见张凤姑父女两个震惊疑惑的脸,威名赫赫的韩湛竟然对她惟命是从,又怎能不让人震惊?他是有意如此,他对她如此客气甚至是恭敬,是为了帮她立威,用自己多年来在长荆关形成的威望,为她筑起一道无形的护卫。
从今往后,再有人敢发难,都会先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心绪激荡着,脸上只是得体的感谢:“买下书院时手续齐全,契书上无有一字表明是军产,此事也请韩将军帮忙查实,在此谢过。”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飞马赶来:“韩将军莅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韩愿抬头,认出来是关口县令杜成安,跑得急,满头大汗乌纱都有些歪斜,没到跟前就滚鞍下马,带着惶恐,满脸堆笑上前对韩湛行礼:“下官刚刚收到消息,迎接来迟,韩将军恕罪!”
方才他请见杜成安,是拿着拜帖主动上门,杜成安虽然客气,但绝不像此时对韩湛这般殷勤。韩愿低头站着,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这个朝中新贵,比起韩湛依旧是天壤之别。
甚至他还有些怀疑,杜成安方才对他客气,是不是一大半因为他是韩湛的嫡亲兄弟。
真是让人绝望啊。
“杜少府不必客气,我此来乃是有些私事,”韩湛看向慕雪盈,“我专程前来拜望慕山长。”
杜成安大吃一惊,怎么又是慕雪盈?立刻便想到了近来书院发生的事,心里砰砰跳着。
先前韩愿要求处置刘福和齐六,他肯应付其实有一半也是看在韩湛的面子上,随后卫所里递了消息要他放人,他不想多事便就放了,谁能想到韩湛竟然亲自来了?听口气韩湛对慕雪盈极是熟悉敬重,这下可怎么办?
心思急转,立刻向慕雪盈说道:“先前有两个无赖到书院闹事,本县已经命陈教谕再三申斥过,此事慕山长想必也知道,慕山长放心,那两个人本县一定从严处置,决不允许任何人骚扰放鹤书院!”
此事关键在慕雪盈,他是看出来了,只要慕雪盈满意,韩湛就能满意。
慕雪盈没有揭破他的掩饰,他是父母官,书院要想立足必须跟他处好关系:“自书院开办以来,少府一直关爱有加,书院上下都十分感激。”
“好说,好说,都是本县分内之事,”杜成安听她说得客气,心放下了一半,“慕山长还有什么吩咐?本县一定尽力。”
“还有一事需要劳烦少府,书院是我正月里买下,原主是本县刘安万,过户之时在县衙户科备过案,缴纳了契税,”慕雪盈趁势又道,“不知为何牵扯上了军产?还请少府代为查明。”
杜成安吃了一惊,牵扯到卫所,便不敢贸然答应,沉吟着说道:“下官立刻让户科去查,尽快给慕山长回话。”
韩愿转开了脸。韩湛一到,他无法解决的事立刻都有了结果,他比韩湛到底差得太远,便是拍马也赶不上。此时心里反而平静下来,韩湛是很厉害,但那又如何?她依旧跟韩湛和离了。她要的是什么?眼下他不是很清楚,但他会努力,他会拼尽一切辅助她,守护她,总有一天,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
“韩将军,”远处又是一人一骑飞马赶来,“末将来迟了!”
慕雪盈抬头,是个五十来岁军官打扮的人,没到跟前就已经下马,恭恭敬敬上前拜见韩湛:“末将戈战,参见韩将军!”
隘口千户戈战,朱宁的上峰。慕雪盈看见朱宁结结巴巴上前禀报事情经过,戈战抬手就是一个耳光:“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军中人手重,朱宁被打得摔倒在地,捂着脸不敢说话,韩湛抬手止住:“老戈,他也是奉命行事。”
“就算是查封军产,也轮不着他来管,多半是他受了人的好处,打着卫所的旗号来这边闹事。”戈战愤愤说道,“我一辈子的脸都这帮混账玩意儿丢尽了!”
他脾气火爆,抬脚又要踢,朱宁不敢躲,结结巴巴分辩:“千户大人饶命啊,实在是总旗吩咐让小的来办,并不是小的要来闹事,千户大人明鉴!”
“老戈,”韩湛再次止住,“等回头查清楚了再行处置,军中自有军规,不必着急责罚。”
慕雪盈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拿朱宁出气并不难,但韩湛不会。他公正严明,傲上而不欺下,分开这么久,他依然是她熟悉,信任的韩湛。
“好,我去查,”戈战压住火气,“将军放心,我今天一定给将军一个交代!”
向 :“还不快滚!”
朱宁一道烟跑了,戈战转向韩湛:“将军,你可算回来了!弟兄们都想着你,想你的紧!你不知道,这两年卫所乌烟瘴气的,就连老张也……”
他叹口气咽下了后面的话:“算了,不说了,韩将军,弟兄们想念你得紧,走,咱们回卫所去,今天必要痛痛快快喝一场!”
卫所自然是要去的,张襄出事,少女失踪,朱宁带人查封书院,都要从卫所寻找答案。只是才刚见到她,又怎么舍得分开?韩湛看向慕雪盈。
她也正看着他,秋波盈盈,带着了然:“书院已然无碍了,韩将军请自便,不必挂念。”
韩湛顿了顿,一种悠长,安稳,又夹杂着怅然的情绪无声蔓延。她知道他的心思,分开这么久,他们依旧心有灵犀。
那又为什么,夫妻分离?千言万语都在心头,到最后只是最平淡一句话:“那么,我先走一步。”
“有劳韩将军,”慕雪盈拱手还礼,“将军慢走。”
边上,戈战诧异到了极点,瞪大眼睛看着慕雪盈。她是谁,韩湛居然对她如此敬重客气?卫所那些人怕不是疯了,竟敢骚扰韩湛看重的人!
“走吧,”耳边听见韩湛说道,“许久没回来,我也很想念兄弟们。”
戈战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牵过韩湛的坐骑,亲自执鞭:“将军请。”
蹄声清脆,载着韩湛远去,慕雪盈久久目送。
他来了,为她清扫障碍,那么剩下的路,该她自己走完了。
“姐姐,”身边韩愿忐忑着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慕雪盈回过神来:“我要去看看双莲娘,你去县学和各个书院走走,看看能不能探听到什么消息。”
“好。”韩愿大声应下,只觉得一天乌云瞬间散尽。
韩湛固然厉害,但他也不是一无可取,她也需要他。
***
月轮移上天幕时,厢房的灯还亮着,慕雪盈独自在窗下看书。
双莲娘至今还昏迷不醒,徐冲过去看了一眼,忙忙地又走了,怎么看都有蹊跷。
傅玉成硬闯进陈家,但陈士成只推说不知道,什么都没说。
韩湛去卫所几个时辰了,至今还没回来。
也对,他这么多年不曾回来长荆关,军中那么多同袍兄弟,叙旧加上探查消息,的确需要花费许多功夫。
书打开着,许久不曾翻动,慕雪盈思绪飘忽。
喝酒了吗?他说过的,军中只看两样,能不能打,能不能喝。戈战一见他就说要跟他痛痛快快喝一场,以他的性子,必定不会在同袍兄弟面前推脱,所以他现在,喝了多少,有没有醉?上次见他喝酒还是冬至那天的宫宴,他喝了很多,上好的剑南烧春一杯接着一杯,说话时呼吸里都带着酒香,让她这个没喝酒的人,也觉得醉意昏沉。
仿佛突然就嗅到了酒香,头脑恍惚着,看见花影被月光照着,拖上窗纸,看见花影之中,一道颀长的身影。
第99章
傅玉成踩着刁斗声穿过前院, 走向后院。
家中都是女子,为着安全起见,临睡前他都会在院里巡查一番, 看守门户。
也就因此养成了习惯, 每晚都会在她窗外站一会儿,有时候只是默默看着窗纸上她的影子, 有时候隔窗跟她说几句话,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春天的夜里,空气中都带着花草的清香。
只是今夜, 她窗前已经有了别人。
傅玉成下意识地向墙后隐住身形, 随即认出了那个人。韩湛。
独自站在她的窗外, 不言不语,月光把他的影子推上窗纸, 长长的,掩在她窗外那株樱桃花影里。
窗户突然开了, 她的脸半掩在窗后,看不分明:“你回来了?”
“回来了。”傅玉成听见韩湛的回应, 不同于他在狱中听见的冷肃,不同于白天里的端严, 这声音轻得很,几乎像此时默默落下的樱花了。
月光亮得很, 给隔窗相望的两个人都披上一层水一样的柔光,他们都没再说话,只是这样默默看着,站着。
傅玉成觉得冷,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 窗前灯影一晃,随即门开了,她走了出来:“喝酒了?”
韩湛低头看她。喝酒了,喝了很多,虽然还不至于醉,但也有了醺醺然的感觉,于是此时看她便带着一层朦胧的晕光,她躲在晕光之后,空灵,缥缈,无法捕捉。
声音又低下去:“喝了点。”
她抬手,凑近,韩湛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纤纤素手很快放下了,她停了步子,在合乎礼法的距离内仰头看他:“难受吗?”
“不难受。”韩湛低着头。若是忽略她刻意保持的距离,几乎像是从前了,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当然那时候他只喝过一次酒,那时候的他,也全然不曾想到有一天她会离开,他会与她在此地重逢,相望而不能相拥。
爱恋如同春潮,轻柔着涌上来,又极力克制住,她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细打量着他:“我给你做醒酒汤。”
韩湛想,他一定是酒意上脸了,别人喝酒通常会面红耳赤,但他很少上脸,唯独过量之时脸色会发白。今天的确喝得太多了,许久不曾回来的故地,许久不曾见面的同袍,许久不曾见到的,她。
有太多理由让他饮酒,然而他始终还是保持着清醒,因为他牢牢记得,要回来见她。还有那么多事,公事,要跟她说。
慕雪盈迈步向厨房走去。擦肩而过时,嗅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夹杂着春夜的花草香气,还有军营里特有的,男人、马匹和干草的气味,让眼前的人突然有了几分陌生,但陌生之中,又有让人呼吸发乱的熟悉感觉。
他转身跟来,脚步有些虚浮,伸着手似是想挽她,慕雪盈心里一跳,他很快又缩回手,只道:“不必。”
让她忽地想起刚成亲的时候,他总对她说不必。
前尘往事突然之间汹涌着上来,他低着头沉沉看她,似是意识到了语气有些生硬,忙又改口道:“不妨事的,别忙了。”
眼梢突然有点热,慕雪盈笑起来。还是从前那样子啊,仿佛是婚后大半个月的时候吧,他不怎么说不必了,偶尔说顺口了漏出一两句,也总是立刻改口,他知道这话有些生硬,怕她吃心。
他啊,明明是沙场上豪气干云的将军,偏有些时候又心细如发。这一刹那极想伸手抚他,在眉头,脸颊,一切合适不合适的地方,像从前那样,然而终于还是忍了回去,迈步向厨房走去:“快得很,不费事的,喝一点胃里能好受些。”
韩湛跟在她身后,紧紧盯着。假如他没有看错,她方才是不是想碰他?他看见她抬起手,手指纤长,拇指与食指形成轻柔的弧度,她的眼睛看着他,她的身体都向他靠近,她突然又离开了。
也许只是喝得太多生出错觉,但此时,他真的很想拥抱她。
伸手,又缩回去。不能呢,她一直刻意保持与他的距离,她是要跟他和离的。
和离书贴着心口藏着,步子因为饮了太多烈酒发着飘,头脑也是,韩湛极力压抑着,随她穿过庭院。
厨房在东厢的耳房,慕雪盈推门进去,乡下地方不比韩家方便,灶上火早就熄了,月光亮得很,油灯放在灶台上,拿过火折子,点亮。
韩湛跟在她身后进门。夜风一吹,酒意越发浓重,步子也越来越飘。灯芯有点秃,她拔下簪子挑了挑,于是灯光陡然一亮,他看见她的影子放大了,映在顶上。
顶上是椽子,排列整齐,带着多年留下的烟熏痕迹,她的影子倏地又落了下来,韩湛下意识地追着,伸出手,于是手的影子便落进她的影子里,朦胧着混为一体。
她去了灶前,拿着火折子要烧火,韩湛紧一步上前:“我来。”
她现在过的日子跟从前完全不同了,一路走来没看见仆人,想来差不多的活计都是她亲自动手,然而他,又怎么舍得让她做这种粗活。
抢着在灶间坐下,动作太急切,险些碰到她。
慕雪盈侧身让开,灶前狭小,于是他的酒气分外浓烈,让她也有了淡淡微醺的错觉。
灶间靠里放着木柴,柴剁边是秸秆,他伸手去拿柴,慕雪盈已经走开了,便又走回来,微微俯身,指给他那堆秸秆:“烧个汤很快的,用不着硬柴,秸秆就行。”
酒后的反应有些迟钝,韩湛来不及缩手,她的手已经伸过来。
于是突然之间,便碰到了。
极轻的一下,也许是错觉,也许根本没有碰到,全身的肌肉突然绷紧到极点,韩湛无法呼吸,低着头,看她怔忡之下,没来得及缩回去的手。
纤细的手指,圆润的手腕,他曾吻过那么多次,单是看一眼,便就想起当初亲吻的滋味。她的指甲修剪得很短,皮肤有些粗糙,这些天里她事事亲力亲为,劳作在手上留下了痕迹。
眼梢发烫,嘴唇也是,想拥抱,想亲吻,一点一点,吻平她手上的痕迹。可是不能。韩湛怔怔看着。
慕雪盈终于缩回了手。心砰砰跳着,他手指触碰的感觉粘在手上,留在心上,让人不受控制,想起从前耳鬓厮磨的日夜。他似是被她惊动,抬眼看她,于是猝不及防的,他便离她那么近了。
近到能看见他眼中的她,看到他微张的嘴唇上细细的唇纹,他的喉结忽地动了下。手指发着痒,从前她曾抚摸他的喉结,硬的,在指尖下凸起。他目光沉沉,不自觉地张着手臂,她也还牢牢记得这手臂搂在她腰的滋味,沉稳,有力,温暖。
他要,拥抱她吗。
突然便乱了方寸,他越来越近,眼睛那么亮,像是满天星辰全都落在里面了,她动弹不得,想起从前做夫妻的时候他是很喜欢抱她的,放在膝上,或者抱在怀里靠着床榻,一切亲昵的,不能为第三人所知的,闺房之乐。
近了,更近了,许是错觉,仿佛感觉到他手心火一样的热度,他突然又退回去。
嚓一声,火折子亮了,慕雪盈觉得刺眼,本能地转开脸。
韩湛抓起一把秸秆,拣着干透的叶子,点燃。
牙齿咬得太紧,牙根都发着酸。手心痒得厉害,今夜喝了太多酒,失了定力,方才,他差点就要对她做些什么了。
像从前那样,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每一次潮湿黏腻,你中有我的缠绵。
秸秆熊熊燃烧起来,火苗舔着灶膛,韩湛沉沉吐着气。不能再想,她要和离,她一直刻意保持着与他的距离,他又怎么能冒犯她。
哗啦,耳边听见水声,韩湛抬眼,她舀水洗了锅,又加了两瓢水,盖上锅盖。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她在厨房忙碌,先前他吃过那么多次她做的饭菜,却还是头一次跟她一起做饭。
寻常夫妻,是不是就是这般情形?从前他还是太疏忽,自以为对她无微不至了,却连这每日都有的,最平凡普通的小事都不曾陪她做过。
火光摇摇晃晃,蒸得人发着热,头脑中越来越昏沉。她是因为这个才要离开吗?她是天上的凤凰,她要做的事情独一无二,他却要她困在后宅,困在锅碗瓢盆之间,做这些谁人都能做的事情。
听见她含笑的语声:“正好家里有苹果,昨天才从窖里拿出来的。”
韩湛抬眼,她手里拿着苹果,又去拿刀削皮:“和大枣一起煮,既能解酒,又养脾胃。”
韩湛连忙起身:“我来。”
门外,傅玉成看见骤然映在窗户上的两条影子,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师兄,”身后有人唤,是云歌,拿着披风给他披上,“夜里冷,披着吧。”
傅玉成急急退后,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也许只是疑惑,低着头喃喃的:“他是怎么进来的?”
“我给他开的门,”云歌无声叹口气,扯了扯他的衣袖,“师兄,回去吧。”
是该回去了,站在这里看着,成什么样子。傅玉成慢慢转身,又终是忍不住回头,那两条影子更近了,纠缠着靠在一起,他们,在拥抱吗?
厨房里。
韩湛拿着刀削皮,酒后手有些不稳,一刀下去,半个苹果就没了,她笑起来:“还是我来吧。”
她的脸带着光晕,眼睛是春日阳光下的水面,波光粼粼,让人迷醉,韩湛怔怔看着,在她靠近时才深吸一口气让开,摇了摇头:“我来。”
今晚喝的什么酒?后劲怎么这么大。晕得很,一切都带着晕光,带着恍惚不真实的热度,心就像这将要沸腾的水,扑腾着控制不住,只要向她身边去。
可是,不能啊。她还在笑,笑他这苹果皮怎么都削不好,她的唇那么红,那么软,那么,香。
想亲,含住了裹住了,一点点碾过,吮过,让她的津唾与他交融,她那么甜,身上每一处都甜,他有多久不曾尝过,快要饥渴而死。
紧紧攥着刀,用力太大,刀身微微颤抖,慕雪盈笑着摇头:“我来吧,再削下去苹果就没了。”
他忽地抬头,慕雪盈看见他热红的耳尖,映着火光近乎透明。他不说话也不动作,就这么定定看她,他的目光仿佛有实质,穿透衣服,几乎要吞下她。慕雪盈说不出话了,连呼吸也都忘记,他猛地转过头,将苹果向灶台上一放,走回灶间。
“火要灭了。”他说。
他抽了柴,急匆匆往灶膛里塞,许久,慕雪盈沉沉吐一口气。
腿有点软,他的酒意仿佛能传染,让她也觉得昏沉。那苹果削得只剩下中间一点,她要反应一下,才想起又去拿了一个,不想削皮了,舀了水洗着,他低着头不看她,慢慢说着话:“我查过了,查封书院不是戈战的命令,是朱宁的上峰突然接到传令要办,至于是谁下的命令,大约还要一两天才能查到。”
慕雪盈定定神,极力将心思扳回正事:“我这边没有进展,原是想去陈教谕那里打听打听,结果他推病不见。”
嚓一声轻响,苹果一切两半,接着是四瓣,六瓣。小小的籽嵌在芯子里,包裹着不肯离开,慕雪盈屏着呼吸,慢慢削去。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微微粗重的呼吸,他也像她一样,找不出能说的话了吗?
水汽突然扑起来,水开了,慕雪盈回过神来,伸手来揭锅盖。
“我来。”韩湛急忙起身。
怕她烫到,抢在前面揭开,水汽烫得很,争着抢着往脸上扑,韩湛下意识地躲了下,听见她焦急问他:“烫到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凑到很近,带着担忧,细细看他,韩湛说不出话,贪婪着嗅她身上的香气,她似乎发觉了,神情晦涩着退开,而他终于能够找回声音:“没有。”
身体因为极力压制微微发着抖。手攥得太紧,指甲不长,却也抠进肉里,迟钝的疼。但,这一切都无法克制拥抱她的冲动。
忍到无法再忍,终于也还是忍下来了,韩湛慢慢坐回去。
他好像确实醉了,失去了定力,只想抱她,亲她,做一切不合适做的事。
噼噼啪啪,秸秆燃烧着,厨房里慢慢掠起甜香的气息,她拿勺子搅着锅,一下又一下,让他的心随着一下又一下,荡开来又收回去。
锅里的苹果煮到微微透明,慕雪盈细细看了看,轻声道:“不用加火了。”
半晌才听见他应了一声,慕雪盈低眼,他有些慌张,忙忙地将刚塞进去的秸秆又抽出来,在地上踩灭。他走神了,他在想什么?
而她,也是同样的恍惚。取了碗,盛到一半才突然想起来,她只放了苹果,竟是忘了加枣。
韩湛放下火钳,伸手来端碗。
她犹豫一下,抬眼向他:“抱歉,忘了放枣。”
“不妨事。”韩湛忙忙说道。
接下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笑了下,端了水给他洗手,他忙忙来接,她着急缩手,咣当,盆掉在地上,水溅起来,打湿她的裙角。
“抱歉。”韩湛弯腰来捡。
慕雪盈跟着弯腰,厨房是土地,水渗得快,一下子就没了痕迹,他身上的酒气越发浓烈了,围着缠着,只往人心里钻,她酒量太浅,单是这么闻着嗅着,心里已经越来越恍惚。
韩湛捡起木盆,胡乱洗了手,放回原处。
她端了碗送过来,一把白瓷的调羹。韩湛伸手接过,尝不出滋味,甚至尝不出冷热,只是忙忙地往嘴里送,她忽地啊了一声。
让他心里猛地一紧,待要问时,她伸手过来,突然之间,他的手便碰到了。
第100章
不是错觉, 是她的手,真真切切,碰到了他的。
心脏砰的一跳, 理智再压不住, 韩湛用力握住,又在片刻后急急松开。
手上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 异常熟悉的柔腻感觉,让人眼梢发热,心尖发烫。他有多久不曾握她的手了?曾经轻而易举,每天不知道做多少次的事, 如今却阻隔千山万水, 让人畏怯, 不安,又如此渴望。
极力克制着, 低声道:“抱歉。”
看见她怔忡的脸,她几乎与他同时, 也说了声:“抱歉。”
为什么说抱歉?是他冒犯了她,是他情难自禁, 一再想要越轨。韩湛说不出话,看见她透红的耳尖, 她低着头:“该加蜂蜜的,给忘了。”
醉意越来越浓, 韩湛要细想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醒酒汤。
忘了加蜂蜜吗?怪不得他这么醉,醉到失去了理智,不管不顾,只想拥她入怀。但, 若不是醉了,又怎么会碰她。
而他现在,是醉得很了,这么醉,理智约束不住,也很正常吧。
屋里突然又安静下来,太静了,让人心里发慌,慕雪盈抬眼。
他在看她,他的眼明亮至极,紧紧盯着,他几乎是要用目光把她吃下去了。突然就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慌乱,羞涩,又带着不能与任何人言说的期待,忙忙地低了头。
腮边一热,他凑近了,略略粗重的呼吸拂在她脸上:“不妨事。”
身体一下子绷紧了,能感觉颈子上密密麻麻,迅速起了一层粒子,慕雪盈深吸一口气:“我再给你盛碗汤。”
三两步走去锅前,拿起勺子。
当一声响,勺子碰到锅沿,神经被撕扯着,倏地绷紧。
“碗。”韩湛走近了,把空空的汤碗放在灶台上。
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今夜慌乱无措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从前的她绝不会忘了放枣,绝不会等他喝完了才想起来要加蜂蜜,绝不会走去盛汤,连碗都忘了拿。
她也慌了。
心里有隐秘的欢喜,鼓胀着,让精神恍惚,脚步虚浮。她也慌了。从前的她牢牢掌握着分寸,从来都是理智清醒,他怀疑过,怨念过,却在分别之后,看到她为他慌乱。
让人突然之间忘了所有的顾忌,他们是夫妻,和离书他不曾签,他们到现在,还是夫妻。
韩湛越靠越近,低着头。
慕雪盈终于盛完了汤。今夜完全乱了方寸,她从不曾这么慌乱过,哪怕是当初对簿公堂,生死攸关的时刻。
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听见他低低唤了声:“子夜。”
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打乱,她有多久,不曾听他这么唤他了?他越来越近,浓烈的酒气:“子夜。”
脑中却在此时,突然警铃大作。他们当初,是因为什么分开的?
韩湛伸出手。灶台带着余温,靠近时,一阵异样的灼烫。她低头咬唇,花瓣一样的红唇被牙齿揉搓得失了形状,让人只想替她抚平,用手,用嘴。
近了,更近了,嗅到她久违的香气,感觉到她皮肤的暖热,她忽地抬头:“你是调任,还是告假?”
混沌的头脑反应不过来,韩湛要想上许久,才慢慢答道:“告假。”
所以,一切都不曾变,京中还有韩府,这世上依旧没有两全之法。又何必再让彼此伤心一场。慕雪盈转身离开,从橱柜里拿出蜂蜜加了一勺,双手递过:“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韩湛看着她,接在手中。能感觉到有什么无声无息变了,先前那绷到极致的弦消失了,春夜的风无知无觉吹着,灶膛的火冷了,余烬里最后一点红。
心沉到了最底,她在他边上坐下,语声是平素里柔婉的调子:“卫所的张佥事,是不是你的老部下?”
所以,她要说公事了吗?从来不曾变过,从来都是他沉迷失序,她冷静理智。嘴里发着苦,甜汤吃下去也是涩的,韩湛慢慢道:“张襄曾是我的副官,人品我是拿得准的,若说他吞并军田,我也不信。”
慕雪盈点点头,分别这么久,还是像从前一样,她一开口,他便明白她心中所想。在难言的情绪中轻声道:“这几个月里张佥事对书院很是照顾,书院能立足,能在军户中招到学生,很大一部分是张佥事的力量。”
“你怀疑今天的事,跟调查张襄有关?”韩湛抬眼。
“有点,”慕雪盈点点头,跟他说话真是舒服啊,像一首流畅的曲子,毫不费力便已从指下弹奏出来,假如这世上别的事情也像谈话这么容易,该多好,“之前书院虽然艰难,但也能够立足了,自从上次我去卫所找过张佥事……”
她忽然不说话了,韩湛低眼,她眉头微微蹙着,在眉心掠一弯春山,还没来得及想,手已经伸去抚平了,待反应过来时,只余指腹上一点软滑。让人突然哀伤到极点,急急转开脸:“抱歉。”
慕雪盈定定神,眉头残留着他抚触的温度,让人想起他怀抱的温度,留恋到极点。
屋里便又安静下去,许久,听见他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慕雪盈回过神来:“我忽然想到,也许并不是找过张佥事之后。当时我一个女学生徐双莲失踪了,她是军户,所以我才去找张佥事询问,张佥事说这种事不只一件,陈教谕也说了一些古怪的话。”
韩湛低垂着眉睫,眼前的她越来越朦胧,带一层暖黄的晕光,她的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远,想要捕捉,已经有点艰难:“明天我去查查,你别管了,我来。”
“不行呢,”她带着笑向他摇头,“我的学生,我又怎么能不管。”
声音已经远到了极致,又突然被拉回来,韩湛极力清醒着精神。是了,她的学生,她怎么能不管。从前他总是想把一切都揽下,要她不费神,不烦恼,但,那是她想要的吗?她要和离,只是因为老太太不同意吗?
想不清楚,头脑越来越昏沉,这酒后劲真大啊。“那么,你来定主张,我帮你跑腿。”
“好,”慕雪盈笑起来,带着感慨,眼梢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湿,“堂堂韩大将军为我跑腿,我太有面子了。”
韩湛又看见她唇边的酒窝,小小的,深而圆,醉后的人看不得,这醉意一下子变成了双倍,理智的堤岸被渴望疯狂冲击,几欲失守。
她忽地转了话题:“家里都还好吧?”
韩湛顿了顿,从她口中听见家这个词,让人鼻尖泛酸,心里空落落的,似是掏空了一大块:“都很好。”
“母亲还好吗?”她还在问。
还叫母亲,她对婆婆,都比对他亲热。韩湛微微勾着唇,苦涩的笑意:“母亲很想你,总是念叨你,尤其是每到吃饭的时候。”
慕雪盈笑起来,笑中带着涩,他现在越来越习惯跟她开玩笑了,她听得出他是刻意加上了这句吃饭的时候:“母亲还是经常琢磨吃食么?”
“不像以前那么多了,”韩湛摇头,“她说你不在家,吃饭都没滋味,母亲瘦了不少。”
让她的心突然就有点抽疼。他也瘦了,瘦了很多,几乎是形销骨立了,让她每次看他都忍不住心疼。慕雪盈定定神:“要好好吃饭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好好吃饭,不能亏待自己。”
韩湛总觉得这话是对他说的,这话亲厚稠密,让人心里禁不住再又生出期待,然而她很快补了句:“家里的账目之类,母亲现在能看了吧?”
像是冲到云霄,又在顷刻间坠入谷底,她总有这样的魔力,平平无奇两句话,就让他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喜忽忧。韩湛沉沉吐一口气,自己也能感觉到呼吸间浓烈的酒气,假如就这么醉倒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会不会好些?“有时候我帮着看看,有时候是母亲自己看,每次她自己看时也总念叨你。”
慕雪盈又笑了下,除了他,这些天里她想的最多的是黎氏,谁能想到一开始仇敌似的两个人,最后反而像亲人一样,彼此念着呢?这世间的事真是难以预料啊。
余光里瞥见他低垂的眼睫,他是醉了,声音越来越含糊,高大的身躯不再笔直,肩膀微微垂着。他喝醉了是这样子吗?不吵不闹,甚至还保持着清醒理智,唯一的变化似乎就是犯困。
若他睡着了,可怎么办?厨房可睡不得。低声唤了声:“子清。”
韩湛猛地惊醒,眼睛瞪大了,看见她柔和的面容,她轻着声音:“你是不是困了,想睡?”
“没有。”韩湛立刻否认。
是困得狠了,他喝醉了不吵不闹,唯独只想睡觉,但又怎么能睡?他好容易才有机会跟她独处,他这么久都没见到她了。忙道:“明天我就写信给母亲,就说你在这里。”
她的笑脸朦胧恍惚,带着点淡淡的气音:“好。伯父呢,他怎么样?”
不再叫父亲了,是伯父。她可真是古怪,这些称谓乱七八糟,是循着什么标准?脑子混乱着,韩湛道:“父亲也很好,依旧每天早起遛鸟,时常与朋友做诗酒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和母亲的关系比从前好多了。”
黎氏变了许多,不怎么发脾气抱怨了,也不像从前那么畏惧韩老太太,事事都想躲着。也许因为黎氏变了,也许是韩永昌自己也变了,夫妻俩现在不怎么吵架,虽然谈不上恩爱,至少是相敬如宾。
“那就好。”慕雪盈点点头。那个问题忽地又浮上来,韩家有没有让他续娶?
有的吧,只不过看他的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答应的,只是,将来呢?后半生还那么长,他有韩家要肩负,韩氏的宗子又怎么能不娶妻。
心头有短暂的苦涩,很快又压下去:“这次告假,能待多久?”
“很久,我来的路上,又续了假。”韩湛说着,自己也觉得口齿含糊得很,极力想要捋直了舌头。
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她越来越恍惚,大约是醒酒汤缺了那味大枣,效力终是不够的缘故,也或者是北境的酒太烈,她,也太烈。
一切突然都远到了极点,尤其是她的声音:“你醉了,回房睡吧。”
回房?哪里是房?韩湛想不清,凭着最后的清醒起身出门。恍惚中她的香气浓到了极点,恍惚中灯火近了又远了,嗅到春风的香气,微微料峭的寒,突然有门槛,她的手扶着他,柔声道:“慢点,门槛高。”
韩湛一脚迈过去,踉踉跄跄,四围漆黑,她的身体突然就在怀里了,韩湛用力抱紧,天旋地转,只喃喃唤她:“子夜,子夜。”
最后一丝清醒突然消失,一切都坠入黑暗。
……
冬夜,冰湖,追云。她在前面疾驰,追云快如闪电,他在后面追随,却越追越远。想唤她,怎么都发并不出声音,双腿沉得像灌了铅,拖不动,让人焦躁着抱住推着,仍旧只是迈不动步子。
她越来越远了,隐入湖面外茫茫的雾气,韩湛肝胆俱裂,终于喊出了声:“子夜!”
猛地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土布帐子,看见帐外一轮红日,她轻柔的语声随即响起:“你醒了?”
原来,是梦。至少现在,她还在身边。
韩湛坐起,按了按眉心:“醒了。”
打起帐子,她推门进来,提着茶壶:“漱漱口,喝点茶水,能够解酒。”
所以昨夜,终究是醉了吗?零碎的片段慢慢回到脑中,她柔软的香气,抱在怀里的踏实感觉,心砰的一跳:“子夜,昨夜我……”
“姐姐。”窗外有人唤。
韩湛循声望去,韩愿快步走来——
作者有话说:长荆关的剧情线埋得有点太深,所以出事时觉得有点突兀,我正在修文,93章-99章应该都会修,目前已经修完了96,剩下几章尽量今天修完,最迟明天。宝贝们刷新一下就能看到修改后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