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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卧房里熏好了香, 铺好了被,冬夜里最温暖舒适的所在,他和她的家。韩湛抱着慕雪盈, 一直来到床边坐下:“累不累?”

“累。”慕雪盈靠在他肩膀上, 他的胸膛异样结实,也许是今天忙碌了整整一天的缘故, 此时靠上去觉得硬中带软,比一切垫子之类舒适得多,便也就老实不客气地靠着,“忙了一整天, 腰酸腿疼的。”

韩湛握着脚踝, 抬起她的腿, 又掀起外面的银鼠皮裙。

细细的,虎口合住还有些许富余, 内里的绢裤束着口,露出更里面娇黄一点的裤脚, 冬日里穿得多,但她穿得多, 依旧是轻盈。韩湛掌心贴住。

“不行,”慕雪盈笑着, 急忙来推他的手,“今天绝对不行, 忙了一整天了,明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张罗,白天肯定也是忙,下午还要入宫,今天得歇歇。”

尤其是明天忙起来, 根本偷不出时间喝避子汤,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行。

韩湛没说话,除掉她脚上的羊皮小靴。

脚不大,恰够他拇指食指伸开,一拃的距离。白色细棉袜里絮了棉花,带着锁边和绣花,精致得像个玩器,韩湛握着放平,让她小腿内侧露出来。

慕雪盈挣扎起来,挠他痒痒,对着他眼睛吹气,他没还手,眼中淡淡的,纵容的笑意,但他的手牢牢握着她的腿,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挣脱不得,他力气可真大啊。

但握着的时候,手心是暖的,力道是柔和的。

带着茧子的大手慢慢顺着脚踝向上,揉捏着小腿肚。

很轻,轻到像是在挠痒痒了,偶尔揉捏到肌肉酸乏的地方,他稍稍一使力,她便忍不住叫起来:“轻点,疼。”

韩湛连忙放轻了手劲。紧张得很,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生怕不留神时带来损伤。先前在北境时会有医士为他按摩,看起来不算难,但轮到自己操作,却发现很难。

她太娇嫩了,他生怕一个不小心捏碎了她,又怕力度不够,这按摩没有作用。

慕雪盈现在不躲了。她看出来了,他没有那个念头,他只是想为她按摩。这倒是奇了,这些天里他每次见到她总是急切,馋嘴的小孩似的,怎么也吃不够,难得有一天是消停的。

精神放松下来,便有了心情,从容看他。他眉睫低垂,因为专注,棱角分明的唇微微抿着,他的手指修长笔直,这样的手应该很适宜握笔,他右手中指处的确也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只不过不像虎口和拇指处的茧子那么厚,大约握刀带给人的印记,要比握笔深刻吧。

忍不住碰了一下,厚而且硬,摸上去有点沙沙的刺刺的,让人忽地一下想起了大黑爪子上的肉垫,嗤一下笑出了声。

“笑什么?”韩湛低头,鼻子在她脸颊蹭着。

“没笑什么。”慕雪盈又摸了一下,指尖挪过,移向他的手心,那里也是许多茧子,更像大黑了。

“小骗子。”韩湛眼中透着笑意,带着纵容,将她不安分的手放进自己的衣襟,“想摸的话,摸这里。”

胸膛结实,他有意绷紧了,铁一样硬。慕雪盈急急撤手,并不是不曾摸过,但此时觉得分外脸热,娇嗔着:“你这人,平常看着正经得很,背地里偏有许多不正经,从哪里学的?”

韩湛顿了顿。

军营里学的,去的头一年没有军衔,只在士卒里混,数万人的军队一只母蚊子都没有,全是十几岁到几十岁的男人,稍得点空闲便要说女人,说那档子事,尤其是那些成了亲有过经验的。

他学东西太快,不留神时,已经知道了太多。只是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理论才变成实践。

慕雪盈半晌不听他做声,以为他不会回应了,却忽地听见他道:“军营。”

让她的心思倏一下飘到辽远的北境。从书上看过关山险峻,从塘报中看过男儿浴血,也从韩愿口中听说过他的兄长在那里,以血肉之躯,筑起巍峨长城。现在,那险峻关山,血肉长城,就在她身边。

慕雪盈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轻轻抚了下韩湛的脸:“苦吗?”

韩湛顿了顿,意识到她是在问他军营里苦不苦。很苦,这样的冬天里,手脚冻得裂出血口子,还要披着重甲,日夜巡守。但这些,不必跟她说。

轻轻咬着她的耳朵:“不苦,还能学到很多不正经的学问,以后慢慢跟你说。”

慕雪盈刷一下红了脸:“没正经!”

韩湛看见她腮边的红霞,从娇嫩的皮肤底下透出来,一层层晕染,染得人心里都开始灼烧。一刹那极想做点什么,但今天确实不行,她累了一天,明天还得继续忙,怎么也得让她好好歇一晚。

但可以,做点别的。唇蹭着她的颈子,一点点啜饮,浅尝,她起初在笑,声音渐渐低下去,她开始慌张,顾左右而言他,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茧子是习武磨出来的?”

“嗯。”韩湛慢慢向下。扣子挡住前进的路,还是那么碍事。

“我怎么没见你练过?”她带着低喘,想要逃开他的进攻。

“平时在衙门里练,”韩湛牙齿咬住密密的丝线,“你想看?下次练给你看。”

门突然叩响了一下,是钱妈妈:“大奶奶,人都叫来了。”

慕雪盈趁他一晃神,用力挣脱,脚刚挨到地,他已经一把拽过去,重又把她按进怀里:“怎么还有人?”

慕雪盈用力推他,怕人听见,压低着声音:“有些要紧的地方还需要再叮嘱一下,以免出岔子。”

他忽地抬高了声音:“进来。”

慕雪盈急了,他还是抱着她不放,让人看见了可怎么办?

“不怕,”一时一刻都不想和她分开,韩湛放下帐子,脚尖勾住,拖过不远处的屏风,“外面看不见。”

低低的脚步声,人果然都进来了,厨房的,席面的,还有二门内留守的,屏风挡着,再有帐子做第二层遮蔽,那些人也知道不能再往里,都候在屏风外一丈多的距离,静等吩咐。

这会子他不乱动了,只是抱着她,揉着肩膀,又去捏胳膊,揉腰,他似乎不是闹她的意思,只是舍不得放下她罢了,慕雪盈定定神:“刘妈妈,每道菜送出去时你都要盯一下,途中让人看紧了,除了传菜的,绝不能让其他人接触。”

“是。”刘妈妈连忙答应。

韩湛轻着手劲,揉捏她的后颈。他有点听明白了,这是怕中途有人动饭菜的手脚,到时候吃出问题。

她又道:“云歌看着上菜,尤其是次序、碗筷摆放。”

韩湛顺着肩膀向下,按揉大臂、小臂。这是怕上菜时出了差错,让人看笑话。

“王嫂子务必盯紧了,确保客人按座次表落座。”

韩湛握着拳,用手背上凸起的棱角,不轻不重,按揉她的腰窝。明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辈分高高低低不尽相同,万一坐错了位置,绝对不是小事。

“辛苦钱妈妈在内宅照看,明天人都在外面,内院的灯火之类的务必多加小心。”

男客在外院正厅,女客在内院花厅,到时候韩家的仆从全都集中在这两处,其他院落里留的人少,灯烛、门户全都要小心。

屋里有片刻安静,她在思忖还有没有别的缺漏,韩湛脱掉细棉袜子,开始为她按摩脚心。她大概觉得痒,脚趾轻轻蜷起来,带着娇嗔横他一眼。

交叠的身影映在绫纱六曲屏风上,钱妈妈扫一眼,连忙低头。嘴角翘着,心里美着,开窍了,千年铁树一旦开窍,还真是上道!

云歌也低着头,避子汤快喝完了,明天上午肯定没时间去弄,看看下午以后能不能抽出空,尽快去一趟。

慕雪盈思忖着,将要紧的事项又叮嘱了几件,韩湛给她穿好袜子,换了一只脚揉捏。

第一次知道办宴席竟然有这么多需要操心的,她真的很辛苦,尤其是眼下连个帮手的人都没有。将她抱得更紧些,按摩得更加认真,她似乎在戒备,有许多安排意图都在防止破坏,她在戒备谁,吴鸾?

“好,就是这些吧。”慕雪盈终于说完了,“辛苦诸位,明天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办好了差事,太太和我都重重有赏。”

外面齐齐答应着,钱妈妈带头表态:“跟大奶奶比起来,我们这些辛苦根本不值什么,明天大家伙儿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圆圆满满办好冬至宴,大奶奶放心吧!”

“好。”慕雪盈点点头,“时辰不早了,辛苦诸位再各处检查一下,差不多就早点休息吧。”

人都退了出去,慕雪盈转过脸,带着嗔怪:“她们肯定都看出来了。”

屏风不是墙,既挡不住影子,也挡不住声音,她们肯定都发现了,主母是坐在夫婿怀里给她们安排差事。

“怕什么,你我夫妻,亲密又何妨?”韩湛低头在她额上一吻,“你在防备吴鸾?”

慕雪盈没有否认:“是。”

她求了韩老太太,暂时把吴鸾挪去后罩房附近的一所院子,等病好些再走,黎氏非常感激,吴鸾看起来也是感激,但她不敢掉以轻心。吴鸾心气颇高,如今全都成了一场空,又在病中被撵去后罩房,只怕心中会怀恨报复。吴鸾在内宅经营多年,若要报复,人脉手腕应该都有。

“那就不如撵走,永绝后患。”韩湛道。

“病着呢,让人知道了,又要说咱们家太刻薄,说不定还要弹劾。再说确实病得厉害,万一出了什么事,母亲一辈子都不会安心。”慕雪盈摸摸他的脸,手指停在残断的眉尾,想着待会儿要试探的话,无声叹了口气,“你放心,我都安排着呢,严防死守,不会给她机会。”

韩湛嗅着她身上甜暖的香气,那个刻意不肯去想的问题再次涌上心头:韩湛,你配吗?

你值得她这么殚精竭虑,为你,为你的母亲,为你的家,付出这么多吗?

突然间心乱如麻,抱着她起身:“早些洗漱,睡吧。”

慕雪盈冷不防,怕摔,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你吓我一跳。”

韩湛低眼:“抱歉。”

慕雪盈顿了顿,又抚了抚他的眉尾。现在她已经知道了,他会给她道歉,没几个男人会给自己的妻子道歉吧,尤其是他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刚成亲那会儿,我还真没想到你会跟我说抱歉。”

“做错了事,自然要道歉。”韩湛低头吻她。

那么,冤枉了她,是不是也该道歉,让所有人都知道的,道歉?

走进净房,一手抱她,一手拎起水桶兑好温水,慕雪盈怔了下,他要给她洗脚?心里一跳,连忙挣脱:“不行,我可当不起。”

“当得起。”韩湛硬是抱她回来,握住脚踝,放进水盆。

水声细细,他半蹲在身边为她濯足,慕雪盈垂目看着。一个月之前,她绝想不到会嫁给他,会是这样的相处。那夜她去他院里,原本是想请他约束韩愿,履行婚约,却没想到竟这样,嫁给了他。

在异样晦涩的情绪中轻声问道:“夫君,若是明天进宫陛下问起舞弊案,我该怎么回答?”

韩湛轻轻揉着脚趾,玉石雕出来的一般,可爱得让人想吃。今天皇帝叫他去,除了叙旧,也说起了舞弊案,她是猜到了么?突然如此发问。“你据实回答就好。”

慕雪盈低垂眼皮,遮住眼中的情绪:“据实的话,我觉得我师兄是清白的。”

能感觉到他的动作一顿,很快又再洗起来:“若只是猜测,不妨直说,若不是猜测,或者你可以先告诉我。”

慕雪盈抬眼,他神色平静,黑眸中柔和的光影。他是在暗示,若她掌握什么证据,可以信任他、告诉他,可她现在处在劣势,套他的话比交待自己,更为安全。“我只是猜测,夫君,我师兄没有证据吗?”

韩湛犹豫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今天皇帝告诉他,近来已有数封密折弹劾他与慕雪盈乃是夫妻,循例该当回避,不宜做主审,皇帝是在提醒他秉公处理,而他的信条,也一直都是公私分明。

“对不起,我逾矩了。”慕雪盈看出他的犹豫,忙道,“以后我不会乱问。不过夫君,若实在没有进展,不放回到最初再找找,丹城是小地方,很多消息未必瞒得住。”

韩湛抬头,她低头看他,春水般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许久,韩湛点点头:“我知道了。”

翌日。

四更不到,韩家上下已经是灯火通明,处处窗明几净,鲜花点缀,慕雪盈梳妆完毕,走出卧房。

今天将是她在京城圈子里第一次正式亮相,也是她在韩家第一次正式担起责任,今天对于她今后能否顺利前行,至关重要。

身后沉稳的脚步声,韩湛跟了出来,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在。”

慕雪盈看着他,带着笑,向他点了点头。

午初时分。

客人陆续登门,韩湛看见一身青衫,快步走来迎客的韩愿,他脸上的伤极是明显,眼梢破了,嘴角也破了,尤其嘴角出还带着血痕,高高隆起一块。

他是故意的,韩湛甚至怀疑他用了什么手段让伤势看起来更重,不然怎么一整夜过去了,嘴角还有血?冷声道:“回去收拾了。”

“大哥怕人看见?”韩愿笑了下,“大哥是怕人知道你对兄弟不友?还是怕嫂子看见了,心疼我?”

韩湛余光里瞥见慕雪盈,她刚迎完一名女客回来,看见韩愿时吃了一惊,很快转开了目光。

韩湛上前,握她的手,与她携手并肩,一齐来到门前。

韩愿狠狠咬着牙。是故意的,故意让他看见他们夫妻恩爱,他们才是能携手出现在人前的一对,杀人诛心,无非如此。

又一顶轿子停在门内,还是女客,慕雪盈想松开韩湛上前迎接,韩湛没有放:“我和你一道。”

他挽着她迎到轿前,慕雪盈也只得算了,下轿的是高赟的夫人,看着他们挽起的手,抿嘴一笑:“新婚燕尔,果然是蜜里调油呢。”

“夫人请随我来。”慕雪盈到底松开韩湛,引着人往里走。

心里狐疑不定,昨天她离开祠堂时韩愿脸上并没有那么重的伤,出了什么事?难道是韩湛?他昨晚早回来了,却迟了很久才回房。可为什么要打韩愿,难道发现了他们私下见面?

心砰砰跳起来,耳边听见高夫人笑道:“我从前听说韩指挥使是京中有名的不讲情面,冷心冷情的,可见传言都信不得,我看他对你就恩爱得很。”

慕雪盈含笑答道:“夫人见笑了。”

不错,他对她的确很恩爱,甚至昨晚还肯向她透露案情。如果真发现了她和韩愿私下见面,会这样子吗?还是他已经不再怀疑她,对她心无芥蒂?

身后又有寒暄声,慕雪盈回头,于季实刚在门前下马,老远看见了就向她招手:“慕姐姐!”

韩湛眉头微压。

韩愿脸色一沉。

慕雪盈向于季实点点头,又向韩湛递个眼色,示意他接一下。

韩湛抬眼,于季实还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不在焉唤他:“韩大人。”

韩大人?唤她姐姐,他自然是姐夫,故意叫什么韩大人。韩湛淡淡道:“于老弟叫错了。”

于季实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早听见韩愿冷冷道:“春闱在即,于三公子书温得如何了?落下的功课可曾补上?”——

作者有话说:韩·不必·湛:姐夫,姐夫,我是姐夫!

第52章

于季实跟着韩愿往正厅走的时候, 心里还有点发懵。

方才韩湛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不善,看他的目光也不太友好,就因为他没叫姐夫吗?他跟慕雪盈亲近, 可跟韩湛之前连见都不曾见过几回, 所以才不习惯叫,堂堂韩大指挥使, 不见得这么小气吧?

耳边听见韩愿说道:“听说于三公子交游颇广,每日里东走西逛的,还有时间温书吗?”

于季实皱着眉,假如韩湛只是看起来有点不友好, 韩愿简直是赤裸裸的攻击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两家人之前从不来往, 他跟韩愿也只是文会上看见了点点头的交情,又是哪里惹到了他?

也只得说道:“韩兄说笑了, 并没有东走西逛,功课也是每天都做的。”

“这么说三公子虽然逛, 倒还是满腹经纶了。”韩愿想着方才他唤慕雪盈姐姐的亲热劲儿,心里怎么都不能痛快。叫什么姐姐?他和她青梅竹马还曾订过亲, 叫姐姐才是天经地义,从哪里跑出个外四路的于季实, 也有脸上赶着叫她姐姐!“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做个文会, 我好好向三公子讨教讨教。”

可又来!好端端来赴冬至宴,做什么文会?谁不知道他文章诗赋都高明,轻易没有对手的。于季实一时想不清缘故,索性直接发问:“我不明白韩二兄的意思,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 得罪了韩二兄?”

“怎么会?”韩愿轻哼一声,“三公子觉得我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

于季实顿了顿,想说你这话明明就是针对我,当然又不能说,干笑了两声:“怎么会?韩二兄说笑了。”

怕他再纠缠,连忙岔开话题:“韩二兄脸上是怎么了?仿佛受伤的模样。”

“可不是受了伤么,”他在前头走着,半晌冷冰冰地又添了一句,“夜里走道没留神,让狗咬了。”

让狗咬了?深宅大院里住着,便是养狗也都远离主宅,怎么能让狗咬了,还咬在脸上?于季实百思不得其解,见他仿佛极是懊恼的样子,也只得胡乱安慰两句好好养伤的话,忽听他道:“三公子口口声声叫姐姐,跟我嫂嫂很熟吗?”

“两家是世交,家父与慕伯父至交好友,不过我是去年到丹城吊唁慕伯父时,才第一次见到慕姐姐,”于季实如实答道,“那时候伯父家里只剩下姐姐一个人,家父心里担忧,留下代为主持了丧礼,我也随家父在丹城盘桓了一段时日。”

韩愿愣住了,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次原该他去的,女婿为半子,怎么能缺席岳丈的葬礼。但他怀着退婚的念头怎么都不肯去,最终是韩湛代劳,赴丹城吊唁。难道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多年前的箭突然落下,正正射中心脏,韩愿痛彻心扉。

午初二刻,韩湛返回大门前迎客。

此时距离开席不久,正是宾客集中到来的时候,看见是他亲自出来相迎,几个相熟的亲友便都笑问道:“今年你怎么有空在家?”

往年冬至宴他有一大半时间在忙公事没有参加,仅有几次参加,也都只是开席时露个面,像这样亲自到大门前迎客是绝无仅有的。

韩湛颔首:“特地告假回来。”

亲自过来迎客,是为了向众人介绍慕雪盈,他的新婚妻子。成婚仓促,欠她许多,希望这样能稍稍弥补。

余光瞥见慕雪盈迎了客回来,韩湛迈步上前,老远便伸手来挽:“夫人,小心。”

恰有几名客人刚刚下轿,看着慕雪盈脸生,正猜测是谁,听见了都是一惊。韩湛的夫人?他几时成的亲,怎么一丁点消息都不知道?

也有几个与韩家亲近的人知道韩湛成亲,但却没见过新妇,又因为娶得无声无息,便都猜测大约是穷乡僻壤的人物,上不得台面所以韩家不声张,此时见慕雪盈衣饰华贵,相貌端庄中透着妩媚,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心里也都大吃一惊,这般相貌,这般气质,韩家从哪里寻来的人物?怪不得韩湛那样的活阎王,都对新妇如此软款多情!

一时间寒暄的,询问的,还有打趣新婚夫妇的,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韩愿跟在边上,心里刺痛着,一双眼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们是夫妻,他们可以堂堂正正携手并肩迎接客人,可以接受众人的祝福,唯有他,像阴沟里的灰,只能在这里红着眼滴着血,后悔当初的愚蠢,痛恨那个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自己。

开席前两刻钟,韩老太太来到东府。

先前听蒋氏说黎氏很舍得花钱,把这边布置得极是富丽,此时亲眼看见才发现,比蒋氏形容得更好。

从垂花门到花厅一路都是鲜花绿树,腊梅、碧桃、山茶、水仙,就连牡丹都有好几盆,厅中长案上摆着一个钧窑的大花觚,里面插着京中人最推崇的魏紫牡丹,四壁墙上名人山水,名家手迹,收拾得富丽堂皇,又没有丝毫俗气。

吃酒的席面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大桌,配着同样材质款式的椅子,每桌以围屏隔开,既不吵扰,又能互通声气,桌椅底下又有火盆、脚炉等物,冬日里为防着炭火气稍稍开了点窗,但厅里依旧温暖如春,角落里没有熏香,长案上玉盘盛着累累的柚子、橙子、香橼、佛手,和着那瓶牡丹,汇成另一种清新的暖香。

居然能不落俗套。韩老太太放下心来,向黎氏点点头:“这个花果香弄得好。”

黎氏高高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她原是要熏龙涎香,那个香贵重,罕见,但慕雪盈说人多气味杂,熏龙涎香的话太浓太吵了,不如用瓜果和鲜花权做熏香。听儿媳妇的果然没错!笑着说道:“都是儿媳妇的主意,我就是打个下手。”

韩老太太看她一眼,觉得纳罕,她几时这么谦逊,舍得把功劳都给慕雪盈?东府的气象,还真是悄无声息变了呢。

还没到开席的时候,亲朋们三五一堆在偏厅里说话,韩老太太走进门来,她的姑表姊妹,宁乡候夫人含笑起身:“许久没见姐姐,还是这么精神健旺。”

女客中她们两个辈分最高,此时执手叙旧,众人便都围坐四周凑趣,又过一会儿,韩老太太余光里瞥见慕雪盈在门前打了个手势,这是果碟已经摆好,可以开席的意思,韩老太太笑道:“时辰不早了,入席吧。”

众人忙都起身,丫鬟们一色都是簇新的冬装,引领着众人依序入席,韩老太太认出来领头的是云歌,心里暗暗纳罕,她才来没多久,这么多亲眷居然都能认得?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果碟,亦且还有看菜①,果碟是一色汝窑开片白瓷盘装着,看菜有萝卜雕刻的龙凤呈祥,有绣花高饤八果罍,有雕花蜜煎,还有各色干果粘成的“冬至阳生”吉祥话,依着菜色选用不同材质、款式的盘子,既喜庆,又雅致。

韩老太太看了黎氏一眼,菜是她定的,果然爱吃会吃,这办席面,可算是揽对了差事。含笑说道:“都坐吧。”

众人陆续落座,丫鬟们穿花蝴蝶一般,在各桌中间行走温酒,门外紫衣一动,韩湛走了进来。

慕雪盈坐在末席,看见他时连忙起身相迎,就听宁乡候夫人笑道:“今个儿稀奇,湛哥儿居然在家,还有闲空来咱们这里转转。”

韩老太太模糊猜到了原因,就见他先上前来拜见了长辈,跟着便去了慕雪盈跟前,挽着她的手,轻声道:“不必起来,坐吧。”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看了过来,惊讶的,羡慕的,还有打量、窥测的,慕雪盈不好落座,含笑摇了摇头,韩湛也没强求,默默站在她身后。

今天来的人多,她辈分低年纪轻,他们的婚事又不曾大办,他得在这里盯一会儿,以防有人轻视她。

“啊哟,我以为湛哥儿是来看我这老婆子的,原来是来看他媳妇。”宁乡候夫人打趣道,“小两口可真是好得蜜里调油啊!”

韩老太太不好说什么,笑着摇头:“小孩子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看这样子要不了多久,府上又要添喜事了。”宁乡候夫人笑起来。

众人都明白是添丁的意思,便都跟着笑起来,慕雪盈红着脸,趁人不备扯了下韩湛的袖子,又递了个眼色。

偏是宁乡候夫人眼尖看见了,笑得拿帕子捂着嘴:“快看快看,湛哥儿媳妇害羞了撵人呢,行了,湛哥儿你赶紧走吧,我们不会吃了你娇滴滴的小媳妇,别杵在那里盯着啦!”

一时间哄堂大笑,韩湛看了眼慕雪盈,她低着头红着脸,眼皮红红的,唇边的酒窝浅浅一朵。她害羞了,因为他这么公然地,表示对她的喜爱和维护。

心里暖洋洋的,不舍得走,又不能不走,这里是女宾席,他总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韩湛老着脸上前行了一礼,告退出去。

花厅里嘁嘁喳喳,议论打趣的声音许久都不曾停,冷冰冰的韩湛为了新婚妻子特意告假回来,挽着新婚妻子一道迎客,如今不放心,又特地到女宾席为妻子护航,那些成婚不久的年轻妇人看着慕雪盈时,脸上差不多都是羡慕。

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张嘴打趣着,饶是慕雪盈一向大方从容,此时也觉得羞涩,脸颊热热的,又有说不出的一种滋味,暗自流动。

一直到上了第二道热菜,慕雪盈才觉得没那么不自在了。她也没想到韩湛居然会这么办。他是想弥补婚事仓促的遗憾吧,经过今天这次,大约所有人都会知道韩湛爱护妻子,京中的贵妇圈子,绝不会有人敢轻视于她。

余光瞥见黎氏跃跃欲试的神色,下道菜便是沙鱼缕了,她精心推出来的主菜之一,等着艳惊四座。慕雪盈向云歌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加倍留意,又向黎氏点点头,要她放心。

黎氏也向她点点头,望穿秋水,只等着上菜。那道沙鱼缕她亲身盯着做过几次,确保万无一失的,就连盛菜的器皿也都是从府中各处挑选的鱼形盘,每个盘形制都不相同,但都是鱼形,美食美器,待会儿准能镇住场子!

厨房里,柳家媳妇盛好最后一盘沙鱼缕,刘妈妈亲身检查一遍,点了点头:“上菜吧。”

几个小厮高举着托盘往前面去上菜,厨房里热火朝天,立刻开始烹制下一道菜,刘妈妈正忙着,在外面盯梢的小燕飞跑过来:“刘妈妈,我刚刚瞧见四进在转角停了下,还摸了盘子!”

四进是负责传菜的小厮,刘妈妈心里咯噔一下,慕雪盈再三交代过的,一定不能出岔子,这沙鱼缕又是黎氏的得意之作,哪里出事,这里也不能出事的。连围裙都来不及解,飞也似地往前面跑去。

穿过后院、中庭,上菜的小厮在岔道口正准备各自去男女席,刘妈妈飞跑过去拦住:“站住!”

来不及多说,揭开四进托盘上的细竹罩子,盘里的沙鱼缕汤浓色鲜,看起来没什么不妥,刘妈妈不敢掉以轻心,手指甲挑了一点汤一舔,呸一声吐了出来,咸死了!

立刻把其他人的也都尝了下,都是正常的,但四进托盘上的两盘必须得换了。幸亏慕雪盈提前安排过,菜色都留有富余。也来不及多说,急急吩咐小燕:“去给你云歌姐姐说一声,我这里先上插食!”

跟着一把揪住四进:“黑了心的王八羔子,敢这样坑害大奶奶,快说,谁让你干的,有没有同伙?”

花厅里,慕雪盈看见小燕在门外一闪,很快云歌走了出去,再回来时装作斟酒,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姑娘,先上插食。”

出事了,看样子还在控制之中。慕雪盈点点头,向黎氏轻轻摇了摇头。

黎氏怔了下,猜不透什么意思,不多时下一道菜上了,却是菊花鸭签,乃是炙烤鸭肉条和新鲜菊花用薄如蝉翼的面皮卷了,边上又有金桔条、梨肉条可以同食,一色用鸭头盘盛放,盘尾又装饰一朵□□。

这是插食,出了什么事,沙鱼缕呢?黎氏心脏砰砰跳着,有点慌,下意识地去看慕雪盈,她神色从容,向她点了点头,黎氏又不慌了,儿媳妇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

门外又有动静,慕雪盈抬眼,是传菜的婆子,将托盘交到上菜的丫鬟手里,盘子都是鱼形盘,沙鱼缕来了。

云歌带着人挨桌上菜,她上的是主桌,端着正要过去,慕雪盈眼尖,发现黎氏院里的丫鬟玉梅,给另一桌负责上菜的,忽地向云歌身边靠了靠。

这是做什么?来不及多想,手中筷子轻轻向骨碟上一敲。

云歌本就警惕着,立刻望过来,边上玉梅见势不妙,端着盘子立刻便往她身上撞,若是撞到了,这盘菜就都要扣在宁乡候夫人身上,云歌急急一闪,盘子在空中画一个弧线,随即稳稳放在了宁乡候夫人面前。

玉梅一击落空,装作失手正要摔了自己的盘子,门外一人飞快地进来,劈手夺下。

是钱妈妈,回身将盘子放在旁边席面上,跟着含笑向韩老太太道:“大爷说今天的烧酒很好,让我来问问老太太需不需要加点?”

韩老太太一时也没多想,笑道:“我这里还有,让他少喝点吧。”

“是,我这就去回复大爷。”钱妈妈笑着,抓起玉梅一道走了。

她带来的丫鬟早就换好了上菜的服饰,悄无声息顶上玉梅的位置。

慕雪盈放下心来。这一关有惊无险,总算是过了。

“妹妹尝尝这个菜,沙鱼缕,是我大儿媳妇从南边带来的新鲜做法,”韩老太太让着宁乡候夫人,“虽然粗陋,好歹尝个新鲜。”

黎氏在下首处坐着,听见点了自己的名字,心里扑地一跳。这么多年了,这是头一次韩老太太当众说起她时带着夸赞,都是儿媳妇的功劳!

丫鬟布了菜,宁乡候夫人尝一口,含笑点头:“不错,鲜香可口,南省风味果然不同。”

众人见她们两个动筷子,这才陆续动筷,一时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黎氏心满意足,向慕雪盈重重点头致谢。

慕雪盈莞尔一笑,向云歌递了个眼色。这才第四道菜,后面还有半个多时辰,一定要盯紧了不能再出事。

正厅,男客席。

韩愿推说更衣悄悄离席,向花厅方向张望又张望。

她现在怎么样了?京中人人都生着一双富贵眼睛,她成亲仓促,肯定会引人议论,会不会有人为难她?

“二爷,”一个丫鬟从树后转出来,“大爷在席上吗?大奶奶有事找。”

韩愿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她出了什么事?”

“那边上菜时出了点岔子,老太太责怪大奶奶,大奶奶没人帮手,着急找大爷。”丫鬟道。

“什么?”韩愿心里一紧,来不及细问,飞快地向花厅方向跑去。

厅里,韩湛放下酒杯。

韩愿出去好阵子了,从迎客时他就诸多事端,顶着一张受伤的脸到处走动,引得人们不停打听,这会子难道又去哪里生事?

起身向厅外走去,偶尔碰见几个出来醒酒的,却还是不见韩愿的影子。

韩湛想着昨夜里慕雪盈严防死守的安排,心里不觉生出警惕,韩愿不见了,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花厅外。

韩愿放慢步子,整了整衣服。

他得进去劝解,不能让她独自受责难。

迈步正要上台阶,忽地又停住——

作者有话说:注释:看菜,席面上装饰为主,只看不吃的菜。

第53章

韩湛顺着通往内宅的小路一路寻过来。

韩愿太久没露面, 今天人多嘴杂容易出状况,他很不放心韩愿那个沉不住气的性子。

往花厅去的岔道口守着两个婆子,看见他时都上前行礼, 韩湛低眼:“二爷来过吗?”

“刚过去没多会儿, ”一个婆子道,“看上去仿佛有点着急。”

韩湛快步走过。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有什么着急事能让韩愿急匆匆往花厅去?他在女客这边留了人,真要是有事,也该是他头一个知道。

前面有人急匆匆过来,是韩愿, 拧着眉一脸急切, 韩湛一个箭步上前:“你来做什么?”

韩愿停住步子:“有人要算计她。”

他没明说, 韩湛却立刻知道是说慕雪盈,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个丫鬟, 比我矮一个头,十三四岁的样子, 瘦,梳双丫髻, 穿蓝褂子,刚刚跟我说她挨了老太太训斥, 引着我往这边来。”

他走到花厅门前突然反应过来,以慕雪盈的性子, 即便挨了训也只会想办法解决,绝不可能去找韩湛,她从来不是那种只会求人帮忙的人。这念头让他立刻停步,跟着想到那个丫鬟看着脸生,如果是她身边的丫鬟他没可能不认得, 再说那丫鬟穿的衣服也不对,今天宴客,在花厅这边服侍的丫鬟都是同样质地款式的官绿冬装,那丫鬟穿的是蓝色。

绝不可能是在花厅服侍的丫鬟,既然不是,又怎么可能替她传话,找到男客那边。韩愿冷哼一声:“大概是想让我冒冒失失闯进去,闹出笑话,让她下不来台。”

韩湛顿了顿。也许不止如此,也许还知道韩愿对她的觊觎之心,想当众闹出来,让韩家从此成为京中的笑柄。

转身离开,韩愿窥探着他的神色,紧紧跟上:“你知道是谁干的?”

韩湛步子没停:“管好你自己,别给她惹事。”

韩愿心里堵着一口气,在愤愤反问:“你觉得我只会给她添麻烦?”

韩湛没说话,韩愿看见他崖岸高峻的侧脸,他根本没思考这个问题,似乎早已笃定了这个答案。韩愿攥着拳,愤怒之外,深深的自责。

这些天自己的确给她找了许多麻烦。对韩湛,也对自己,沉沉说道:“从今往后,再不会了。”

他不是傻子,只是一帆风顺太久,以为天下的一切都理所当然任由他挑选。但以后不会了,他有了心爱的人,有了需要呵护的软肋,他必须尽快成熟,他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

“你回去,席面上需要有人照应。”听见韩湛吩咐道。

“你呢?”韩愿问道。

韩湛没理会,丢下他径直回到前院,叫过刘庆:“找一个十三四岁,瘦,梳双丫髻,穿蓝褂子,比你二爷矮一个头的丫鬟,方才应该来过这边。”

“听着有点像后面浆洗上的小喜?”刘庆能做到他的心腹,自然有自己的本事,“爷稍等,我这就去找她过来。”

“不要打草惊蛇。”韩湛吩咐道。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这样的手脚,只怕不止是小喜一个人,趁这个机会连根拔起,彻底断绝后患。

“你觉得还有别人?”韩愿匆匆赶到,压低着声音,“是不是吴鸾指使的?”

他想了许久,这个节骨眼上敢生事,有能力生事的,只有吴鸾。虽然不是很清楚内里的缘由,但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就是最可能的结果。

韩湛没回答,沉声道:“快入席。”

他转身离开,韩愿犹豫片刻,到底还是转回正厅。

并不是不敢违抗韩湛的命令,但今天是她头一次正式亮相,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韩湛离开了,若是他也撒手不管,万一有人挑理,又要给她惹麻烦。

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给她惹麻烦,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一定守护好她。

韩湛找到内宅,钱妈妈押着四进和玉梅上前回禀:“四进偷偷往菜里加了一把盐,让刘妈妈抓了个现行,玉梅上菜时故意撞云歌,被大奶奶发现后还想摔了盘子,我刚才审过了,都是表姑娘指使的,他们都曾贪过家里的东西,让表姑娘拿住了把柄。”

韩湛点点头。这些天他陆续开始清理东府的下人,这些人大约知道逃不过,索性和吴鸾一起做最后一搏,万一破坏了冬至宴,慕雪盈和黎氏落了不是,韩老太太收回了管家权,也许还有机会翻身。

“押下去,”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待会儿我亲自问问。”

两个人五花大绑跪在地上,对上他的目光,怕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都尉司是什么地方?都尉司指挥使亲自审问,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大半条了。

“爷,”刘庆带着个蓝衣丫鬟匆匆走来,“这个就是小喜。”

韩湛抬眼,与韩愿的描述基本一致,到时候韩愿只要看一眼就能确认:“一道押下去。”

眼下宴席还没结束,他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保剩下的时间万无一失。

一个时辰后。

冬至宴宾主尽欢,散席后客人陆续告辞,韩老太太亲自送送宁乡候夫人出了大门,觉得累,由蒋氏搀扶着回了西府,剩下的客人便是慕雪盈和韩湛这些小辈来送。

客人们走得差不多时,于季实终于找到机会上前,含笑拱手:“慕姐姐,我也得走了。”

慕雪盈向边上一望,韩湛正送着一个男客出门,一时半会儿看着过不来,忙道:“我送送你。”

拣着人少的地方走着,含笑问道:“伯父近来可好?”

“父亲很好,就是一直惦念姐姐。”于季实道。

“过两天我一定去拜访伯父,”慕雪盈瞅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飞快地问道,“伯父是不是给我带了话?”

“是,”于季实带着笑,只装作寻常闲聊的模样,“父亲说都尉司近来在通缉放鹤先生,没有公开发海捕文书,但私下交代了各处。”

慕雪盈吃了一惊,先前丹城也曾通缉过,但因为找不到与案件有关的证据,况且人也消失得彻底,所以便不了了之,韩湛又是因为什么突然开始通缉?

余光瞥见韩湛送完客人正要过来,慕雪盈忙道:“快往前走。”

于季实果然依言往前走去,慕雪盈与他并肩走着,只当做没看见韩湛,飞快地与他交换自己的消息:“都尉司至今还没找到证据,我在想办法见师兄一面,问问他为什么不说。”

余光瞥见韩湛在半途中停步,看她一眼,随即折向另个方向,慕雪盈放下心来,又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韩湛好像是故意的,他看出她有话要私下里跟于季实说,所以突然转了方向。

这念头一起,怎么也挥之不去,余光留神着那边的动静,韩湛走了几步,独自站在道边,又向这边看了一眼。

那边并没有需要他过去的人或者事。心里突然就确定了,他是有意给她留出空间,让她和于季实放心说话。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低着头:“上次我托伯父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有点眉目,父亲说请姐姐抽个时间过去当面细说。”于季实飞快地说道,“父亲还说都尉司的人又去了丹城,查了衙门的卷宗,就连傅大哥的同窗也全部被找去衙门问话。”

慕雪盈怔了下,昨夜她曾提醒韩湛回到最初去找线索,原来韩湛已经动手做了。他们总会在这些意想不到的地方,不约而同。

道边,韩湛忍不住又向这边看了一眼。

她和于季实并肩走着,言笑晏晏,看上去似乎是在送客,但她方才看他时,带着警惕。

那种若有所思,冷静又忖度的目光他在她脸上看见过很多次,尤其是初为夫妻时。她对他,终归还有戒备。

但这也不能怪她,这些天里,他对她也并非无话不说,又怎么能埋怨她存着戒备,况且在舞弊案里,他们分属两方阵营。

他得再耐心些,她近来流露出这种眼神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虽然有些东西他不能给她,但他会把所有能给她的,全部给她。

总有一天,她对对他敞开心扉。

慕雪盈在门内停步,已经送了太久,再送下去只怕要惹人注意了。“我就送到这里,三弟路上小心些。”

“我走了,”于季实牵过仆从递过的缰绳,刻意抬高了声音,“父亲和母亲都很惦记姐姐,姐姐有空去家里坐坐吧。”

“好,改天一定去探望伯父伯母。”慕雪盈带着笑,看着他在门外上马,挥挥手离开了。

身后有脚步声,韩湛慢慢走了过来,慕雪盈回头看他,唇边带着温存的笑容:“夫君,于伯母请我过两天去她家里坐坐呢,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韩湛垂目看她,她会希望他一起去吗?不会。“我怕是抽不出时间。”

他幽深眸子里带着期待,还有几分了然后的包容,慕雪盈转过了脸。

既然不打算困在内宅相夫教子,那么有些事,从一开始,便不要招惹。

“儿媳妇,”黎氏带着丫鬟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笑,容光焕发的,“今儿办得圆满,都是你的功劳!”

“都是母亲的功劳。”慕雪盈笑起来,挽住她的手,“趁着这会子人都齐全,把赏钱都放了吧。”

“这么急?”黎氏全副精神撑了一上午,觉得累,很想回去睡一觉,“过两天吧,钱又跑不了。”

“奖赏宜快不宜拖,拖得久了,一来不能立时显出用心办差的好处,二来办事的人心里说不定还会生出怨望,好事变成坏事。”慕雪盈耐心解释着,“尤其今天刘妈妈几个拿住了作乱的小厮,这是大功一件,立刻要重赏的。”

“你说什么?”黎氏全不知道这些事,“谁作乱了,做什么乱?”

“吴鸾指使四进,往沙鱼缕里加盐,又指使玉梅上菜时砸盘子。”韩湛接口说道。

“什么?”黎氏一下子炸了,立时就要去找吴鸾,“没良心的混账东西,我去找她!”

慕雪盈连忙拉住:“母亲别生气,等放完了赏,我陪你一起去。”

黎氏气得脑袋里嗡嗡直响,半晌:“好。”

花厅。

办事的仆妇乌压压占满了整个厅堂,黎氏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慕雪盈坐在她下首,含笑说道:“今天的差事办得很好,太太说大家伙儿辛苦了,每人都有赏。”

小厮们抬着两筐清钱上来,叮叮咚一连串悦耳的钱响,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谢赏的声音响彻云霄。

韩湛依旧像昨夜那样守在慕雪盈身后,看着她指挥自若,大手轻轻搭着她肩膀,她仰脸回头,向他一笑。

两筐赏钱很快发完,慕雪盈脸色一沉:“除了要赏的,还有要罚的。四进、玉梅、小喜三个受吴鸾指使,试图破坏冬至宴,每人打三十大板,革出不用!”

三个人五花大绑着被拖出去,少顷外面响起了打板子的声音和哭喊求饶声,厅中几十号人屏气凝声,脸上带着敬畏,连一声咳嗽都不敢有。

外面的声音渐渐停住,板子打完了,慕雪盈抬眼:“还有要重赏的。”

“刘妈妈及时发现四进的阴谋,又从四进口中审出了玉梅,办事得力,忠心耿耿,赏银十两。”

“云歌临事不乱,及时拦下玉梅,赏五两。”

“钱妈妈反应迅速,及时赶到描补,又安排人接替玉梅,赏五两。”

“小燕尽忠职守,最早发现四进不对,赏三两。”

刘妈妈几个已经拿过赏了,再没想到还有一份,此时又惊又喜,连声推辞:“都已经领过赏了,怎么敢再领?”

“一码归一码,先前领赏是办分内的差事,眼下是奖赏办事机灵忠心,”慕雪盈含笑说道,“都拿着吧,咱们太太一直都是奖惩分明,只要好好办差,太太绝不会亏待你们。”

黎氏一听说到了自己,连忙也道:“都拿着吧,亏得你们机灵,才没出岔子。”

银子一封封用红封装着,刘妈妈几个上前领了,钱给得大方,面子上更是光彩至极,一个个红光满面,连声谢恩。

事情都已办完,慕雪盈扶着黎氏起身:“都散了吧。”

经此一回,东府的下人都知道主子奖惩分明,以后黎氏办事就容易得多了。

趁现在她还在,尽心带着黎氏把各处规矩制度都立起来,将来她走了,黎氏一个人也能支撑。况且,韩湛终归还会再娶妻。

心里无端有点发沉,抬眼,韩湛默默跟在她身后,山岳一般不语的身影。

“快些,”黎氏心里窝着火,步子越来越急,“我一定好好问问吴鸾,我是哪里亏待她了,竟然这么对我!”

“母亲打她骂她都好,但千万别生气,”慕雪盈安抚着,“一生气又要犯头疼,为了这么个人,不值得。”

“好,我不生气,”黎氏嘴上说着,眼梢又红了,“我不生气!”

一刻钟后。

吴鸾从榻上抬头,咳嗽着,嘶哑愤恨的声音:“你哪里亏待我了?姨妈,你真让我好笑,你以为你是救世主,我还得感激你?呸!”

“要不是你卷走黎家的家产,我娘怎么会只有那么点嫁妆,一辈子让人打骂瞧不起?要不是你袖手旁观,我怎么会让族人欺压,财产都被掏空,差点嫁给个老头!我这些年尽心尽力帮你,你就是一坨烂泥扶不上墙,活该所有人都瞧不上你!”

啪!黎氏重重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你,你!”

吴鸾再没料到黎氏会打她,愣了半晌,黎氏也没料到,此时心如刀割,又气又恨站都站不住,慕雪盈连忙扶着她往外走:“母亲回去吧,跟这种糊涂人不值得。”

“你以为你聪明?”吴鸾叫起来,“慕雪盈,你只不过是好命嫁了韩湛,有他给你撑腰,我什么地方不如你?!”

慕雪盈没理会,只是哄着黎氏离开,身后吴鸾冷笑一声:“慕雪盈,我给你留一句好话,回去好好看看账本。”

慕雪盈步子一顿,没接茬,扶着黎氏出了门。

账本果然有问题,不过她已经交给了韩湛,这趟浑水她不趟。

屋里。韩湛吩咐道:“送吴鸾去奉慈庵,带发修行。”

“什么?”吴鸾大吃一惊。自从韩老太太出手,她就知道韩家多半是不能留了,所以才想着两败俱伤,狠狠报复一次,可她一直以为是送回老家,“我不去,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去留?”

“不凭什么。”韩湛丢下两张文书,转身离开,“带吴鸾离开。”

他竟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吴鸾咬着牙,看见丢在榻边的文书,是她老家的房契地契,怎么在他手里?难道他早就替她要回了财产,却一直没说?

“吴姑娘,走吧。”黄蔚带着人上前。

“我不去!”吴鸾挣扎着,怎么都不肯走。她才十七岁,难道要青灯古佛过一辈子?不!

因为畏惧,生出后悔,早知道她就不这么鱼死网破了,早知道她就先回老家,黎氏给了她很多东西,她明明可以先忍忍,再做打算的。“我不去!”

没人听她的,侍卫们一言不发上前拧住,塞进了轿子。

傍晚时分,宫门大开,入宫赴宴的车马如龙,逶迤向内行进。

韩湛跟在慕雪盈的翠盖车旁,她从窗户里望着高高宫墙,无意中流露的,冷静忖度的目光。

韩湛低头,握住她的手,她抬起头,向他嫣然一笑,与他十指交握。

第54章

“来了来了!”毕得胜一溜小跑来到帝王寝殿, “韩指挥使和夫人来了!”

皇帝正在喝茶,笑笑的没说话,李全瞪他一眼:“在陛下面前大呼小叫, 成何体统?”

“奴才该死, ”毕得胜自己往脸上打一个耳刮子,笑嘻嘻地说道, “奴才瞧见了着急给陛下报信,忘了规矩了,奴才该死。”

“行了,不用你在这里妆模作样的, ”皇帝摆摆手, “他们俩什么个情形?”

“韩大人骑马, 韩夫人乘车,韩大人一直跟在车子跟前寸步不离, 还隔着窗户跟夫人挽着手呢!”

皇帝嗤地一笑:“当真?”

“千真万确!”毕得胜越发说得绘声绘色了,“后来在东华门内下了马, 韩大人一个箭步就抢上去,亲自搀扶着夫人下车, 那手啊就没舍得撒开过,两个人肩并肩地往大成殿走, 一路上韩大人还跟夫人介绍路径,奴才就没见过韩大人那么话多, 那么和颜悦色过!一直走到大成殿跟前韩大人才舍得松手,别说奴才看傻了,那么多赴宴的大人和命妇全都惊讶得不行,韩大人头一次赴宴,还带着国色天香的夫人, 奴才估摸着这会子怕是都在悄悄议论呢!”

皇帝笑出了声,站起身来:“走吧,朕也去看看,什么样的夫人能把子清这百炼钢化成绕指柔。”

大成殿内。

太监在前面指引着,慕雪盈随着韩湛在御阶不远处落座。宫中饮宴一人一席,御阶之上是皇帝的座位,其他人的座次随着官阶和与皇帝的亲近程度依次与御座拉开距离,他们离得这么近,可见韩湛与皇帝的亲密。

那么他,该当没有疑问,在舞弊案中与皇帝立场一致。

眼下只要坐实了傅玉成的罪名,那么吴玉津和丹城文脉,乃至所有太后党都将遭受重创,朝中反对追尊先太子的力量将大为削弱,于公于私,韩湛都会努力将傅玉成入罪。

“韩大人,这位是尊夫人?”边上一个官员连忙上前打招呼, “惭愧,韩大人成亲,我竟不知道,恭贺大人新婚之喜!”

慕雪盈不知道是谁,想要起身,韩湛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坐。”

慕雪盈便知道,大约是他的下级,不需要起身应答的,带着笑向他身边靠了靠。

很快又有人上前搭话,同样也是恭贺韩湛新婚,人越来越多,有些挤不过来的便在远处插空说一两句,寻常遇见新郎官难免要打趣几句,可这些人没有一个敢打趣韩湛,都是恭恭敬敬祝贺新婚。慕雪盈依旧安稳坐在韩湛身边,到眼下还没有遇见需要她起身应答的,先前虽然知道韩湛位高权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此时亲历其中,才越发深刻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余光瞥见殿门处一袭绯衣,于连晦来了。慕雪盈连忙起身,含笑唤了声“于伯父”,心里松一口气。于连晦来了,但愿能抽出时间,问问那边的消息。

边上韩湛也跟着起身,向于连晦招呼:“于大人。”

“侄女,韩大人。”于连晦拱了拱手,周遭围的人太多,便也没怎么寒暄,独自走去靠着后面的座位。

周围的人却都是大吃一惊,这是韩湛头一次起身相迎,对方竟是于连晦!帝党与太后党一向针锋相对,几时他们竟这样熟?是因为韩夫人的缘故吧,韩夫人方才唤了声伯父,韩湛竟然和太后党结了亲!

还有些心思活络的不由得想到,韩湛的动向就是皇帝的意思,难道追尊一事已经出了结果,两党是要握手言和?

“哎哟,都围着韩大人,是讨喜酒吃的吗?”毕得胜不知道什么来了,笑嘻嘻地打趣,“韩大人新婚不给喜酒,众位大人可不能放过他。”

周遭一阵笑声,有胆大的官员顺着他的话也开始打趣:“是呢,韩大人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国色天香的夫人,竟然连喜酒都不给我们吃,我可是不答应的!”

“不错,喜酒一定得补上,不然我们是不依的!”

韩湛在袖子底下又握了握慕雪盈的手。心里欢喜着,自己也说不清因为什么。也许是他的确好福气,能与她为伴,也许只是听见这么多人叫着韩夫人,让他一次又一次,确认了她是他的妻。

他有妻子了,温柔,美丽,他沉闷无趣的人生里最明亮,最温暖的光。

十指相扣,在背人处紧紧握着她,但众目睽睽,也不可能看不见。他宁愿让所有人都看见。

慕雪盈觉得他握得异常紧,紧到她都觉得有点疼了,看他一眼。

他在笑,不是从前那种极淡的,藏在眼梢的笑,他的眉飞扬着,眼梢飞扬着,唇角同样飞扬,这样意气风发,让他的脸笼上一层若有若无的光,那样夺人心魄。

让她突然意识到他也只有二十五岁,青年将军,横刀立马,他原本也该是这样意气风发的笑容。

在说不清的情绪里,将他的手,也同样握紧。

“韩大人不给喜酒,朕给。”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带笑的语声,“借今天朕的酒,你们都好好敬一敬韩大人!”

周遭一阵山呼万岁,慕雪盈随着韩湛起身跪迎,那绣着五爪金龙的绛色衣很快停在他们面前,皇帝亲手扶起了韩湛:“子清平身。”

韩湛伸手拉她,慕雪盈跟着起身,看见皇帝带着揶揄的笑容,三十几岁年纪,神色带几分豪爽气,几分儒雅气,天家威严中又有几分让人向往的亲切。

“众卿都平身吧,”皇帝在御阶上落座,“今日冬至欢会,不必拘礼,不过。”

他带笑举杯,目光看过韩湛,落在她身上:“朕先敬韩大人一杯,贺韩大人新婚之喜,众卿也不要放过了韩大人,该喝的酒,可不能让他少喝。”

哄笑声中正式开宴,丝弦奏出欢畅的乐声,众人循例敬过皇帝之后,果然都来敬韩湛,韩湛来者不拒,樽中酒不曾空,一杯连着一杯。

慕雪盈看见他唇边始终不散的笑容,他已经喝了快二十杯了,呼吸里有淡淡的酒香气,眼梢浮起浅浅的红,但他丝毫没有醉态,只是眼睛越来越亮,像水中的月影,带着水色,异常清透潋滟的光辉。

“子夜。”他忽地低头,握住她的手。

脸一刹那间贴得如此近,慕雪盈简直疑心他是要吻她了,心里砰的一跳。

韩湛看见她眼中的自己,带着笑,傻傻咧着的嘴,她好香,好软,她的唇,好红。想亲,想抱,想放她在膝上细细闻她的香气,可是不行。至少眼下,不行。

猝然停住。

慕雪盈松一口气。

御座上一阵笑声,皇帝尽数看在眼里:“子清快醉了,众卿努力。”

周遭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声,立刻又有几人举杯上前,慕雪盈有点担心,轻声道:“少喝点吧。”

“无妨,”韩湛侧过头,凑在她耳边,“我能喝。”

军营里最硬的两个道理,一,能打,二,能喝。他从不曾落在人后过。

声音低低,呼出的热气蹭着她的耳尖,让她几乎疑心,那是个吻了。

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酒,一杯接着一杯,他不曾停,看她的目光越来越热切,门外突然传来太监悠长的通报声:“太后驾到!”

笑声和管弦声一齐停住,皇帝亲自起身相迎,一个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的妇人款款走了进来。

就是太后了。慕雪盈跟在韩湛身后跪迎,他悄悄握着她,手心里发着烫,许是离他太近,那点酒意,几乎也让她有些醺醺然了。

“皇帝不必拘礼,”太后含笑扶起皇帝,“众位卿家也都平身吧。”

皇帝扶着太后一起上了御阶,太后坐上首,皇帝便在下首相陪,管弦声再又响起,酒过三巡,太后带笑的目光落在慕雪盈身上:“听说韩夫人是慕泓老先生的女儿?果然是家学渊源,怪不得如此灵秀不凡。”

众人都是一惊,慕泓的女儿?韩湛竟然娶了慕泓的女儿!

慕雪盈应声而起,恭敬答道:“太后殿下夸赞,妾愧不敢当。”

“过来,到哀家身边坐。”太后含笑招手,“慕老先生当世泰斗,先皇在世时也曾多次夸赞的,不想今日竟能见到慕老先生的女儿。”

太监连忙在御座下放了个小椅子,慕雪盈看了眼韩湛,他眉头微压,向她点了点头,慕雪盈上前谢恩,款款落座。

太后示好,是为了安抚太后一党的人心,还是为了做给皇帝看?还是说,太后知道了什么,是为了她带着的证据。

气氛突然之间变得微妙,皇帝笑吟吟的接口说道:“慕老先生高风亮节,朕也深感敬服。”

“哀家最佩服慕老先生的风骨,”太后道,“虽在江湖,不忘忧国,哀家记得慕老先生病重之时还曾上书,道是礼法不可废。”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慕雪盈微微抬眼,对上韩湛沉沉的眼眸。

她记得这件事,父亲病重之时,恰是皇帝一力追尊先太子之时,父亲拖着病体上万言书,立陈此举不合礼制,当时丹城士林乃至朝堂上下群起呼应,后来人人都道太后党与帝党之争,由此肇始。

太后提起此事,是要她表态吗?慕雪盈没说话,恭谦低头。

“慕老先生风骨无双,平生从不结党营私,一心只重礼义。”皇帝道,“朕也记得当初父皇驾崩时,朝堂中有人想对朕赶尽杀绝,慕老先生一力反对,甚至因此愤而辞官。韩夫人可曾听老先生说过此事?”

殿中安静地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慕雪盈抬头,看见皇帝肃然的脸,余光瞥见紫衣一动,韩湛起身——

作者有话说: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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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紫衣的下摆停在身前, 韩湛已到了御阶之下,慕雪盈下意识地抬头,他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她, 眼梢有酒后的微红, 但他的眼神,明亮, 沉稳,似松柏,似山岳,似一切不会变更, 可以信赖依靠的东西, 慕雪盈绷紧的心突然之间, 放松了下来。

他是来为她解围的,他知道皇帝的话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他察觉到了危险,那么, 他就一定能够解决。

“陛下,”他开了口, “内子年少,此事发生时还未出生, 怕是不太清楚。”

皇帝垂目看他,他不曾避让, 抬头望着皇帝,许久,皇帝低低一笑:“朕倒是忘了这茬,也是,慕老先生辞官归隐之时, 你夫人还未曾出生。”

“今日佳节,借陛下的好酒,臣敬陛下一杯。”韩湛来时提着酒壶,此时满斟一杯,一口饮干,“愿陛下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跟着再满斟一杯,敬向太后:“臣愿太后殿下福寿绵长,千岁千岁千千岁。”

慕雪盈抬眼,太后笑着抿了一口:“韩卿家有心了。”

皇帝也抿了一口,笑道:“行了,回去吧,不用在这里盯着,朕和太后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夫人。”

说得众人都笑起来,皇帝放下酒杯,笑笑地说道:“还有谁没敬韩指挥使的?快些去敬,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让他喝酒可就难了。”

笑声越来越高,韩湛提着酒壶谢恩回席,转身之时,望向慕雪盈。

她一双妙目也正望着他,盈盈秋水,默默不语,但她的眸子异常明亮,柔软,让他的心跳都漏了几拍。

若是眼下没有别人,只是他们两个,该多好。

丝弦声再次响起,慕雪盈转过目光。

方才的情形实在称得上凶险。追尊先太子一事尚未出结果,皇帝却直接用了父皇的称呼,又说是驾崩,若是她接茬,就是承认了皇帝的说法,认同追尊先太子,若是不说话,皇帝面子上下不来,一样会失了帝心。

韩湛看出其中凶险,所以上前为她解围,方才君臣对视之际,无声的暗流涌动,韩湛为了她在冒险,在用昔日君臣的情分,搏皇帝放过她。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更何况是他们这样做成的夫妻,更何况她直到此时心里思量的,还是如何在事后顺利和离。

他却不曾做那个丢下伴侣,独自高飞的雄鸟。

御阶之下笑语满耳,韩湛被众人团团围住,一杯接着一杯喝着,慕雪盈默默望着。

“韩爱卿好酒量,”太后道,“在家时也吃酒么?”

慕雪盈忙道:“在家时从不曾见过外子吃酒,今夜实在是偏了陛下和太后的好酒,只怕外子也是勉力支撑。”

喝得太多了,前前后后加起来几十杯都有了,酒是上好的剑南烧春,虽然绵香但却性烈,他酒量再好,吃多了也要难受。

“皇帝听听,韩夫人心疼夫君了。”太后笑道。

皇帝望着不远处的韩湛:“子清成了亲也是有福气了,吃杯酒都有夫人心疼,从前在营寨里一口气喝一坛子都不带皱眉的。”

“待会儿韩大人还得护送夫人回去呢,”太后摇摇头,“皇帝,得饶人处且饶人。”

皇帝笑起来,抬高了声音:“行了,韩夫人心疼了,韩大人这酒今天先记下,改天再补。”

皇帝发了话,众人自然不能再劝,慕雪盈看见众人四散走开,松一口气。

管弦声转为悠扬,舞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皇帝走下御阶与百官同乐,来到韩湛座前:“子清,尚能饮否?”

韩湛再斟一杯,一饮而尽。

“朕早知道以你的酒量,这点酒根本不算什么,”皇帝点头,“不过看在你夫人如此心疼你的份上,饶你这次。”

韩湛回头,她盈盈秋水对上他,嫣然一笑,又微微摇头。在担心他,劝他少喝吗?这点酒不算什么,然而她的担心,却让他突然之间,有了昏昏的醉意。

回头:“她不曾见过臣饮酒,怕是吓到了。”

“朕观你夫人眉间有英气,并非胆小怕事的妇人。”皇帝笑了下。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韩湛再次斟满,一口饮下,“臣妻身在内宅,从不涉足朝堂之事,求陛下看在臣的薄面上,不要把她卷进来。”

许久,听见皇帝幽幽的语声:“她是慕家女,韩家妇,身在其中,怎么可能不卷进来?”

是啊,她是他的妻子,他身在其中,所以才连累她今日夹在皇帝与太后之间,左右为难。韩湛抬头:“臣职责所在,万死不辞,但臣,亦有想要守护的人。”

皇帝垂目,许久:“朕先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多情种子。”

韩湛沉默着,没看出来吗?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但从今以后,他有了骨中之骨,他全心全力,守护的人。

二更时分宫宴散场,返家的车马如云如龙,驶出东华门,驶向城中千家万户。

慕雪盈推开一点窗户,抬眼望着四周。

冬至虽不比元宵热闹,但京中百姓富裕,所以也有不少人家早早就在门前挂上了彩灯,此时望过去但见星星点点闪烁的光影,时断时续缀满长街,别有一番暗弱又不灭的精神。

“想看?”韩湛催马跟在车旁,抬手将窗屉举得稍高一点。

“是,”慕雪盈抬眼看他,“进京到现在,还从不曾好好看过。”

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韩湛此时却油然生出怜惜。她来了两个月,足不出户,每日为了他的家殚精竭虑。是他疏忽了,他早该带她出来走走:“想不想逛逛?”

“想,”慕雪盈笑了下,“不过时辰不早了,得赶紧回家去了。”

“不急。”韩湛抬眼,望过暗夜,穿过这条街,往东便是一个小湖,冬日虽然结了冰,但地方开阔,她应该会喜欢,“一切有我。”

他打了个手势,车夫连忙停住下车,他一跃跳上,握住长鞭。

慕雪盈有些意外,难道他要亲自赶车?

一声清脆的鞭子响,他果然亲身赶车,载着她转向东边的道路,慕雪盈觉得新奇,也觉得欢喜,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他的坐骑松开了缰绳,跟在车后追随,马蹄声和着车轮声,在夜里撒下轻脆又欢愉的合奏。

原来在这夜里,在这空荡荡的大街上奔驰,是这样的感觉。窗户开着,慕雪盈脸上被风吹得冰凉,心里却是热切。

离开内宅的屋檐,离开皇宫的压抑,原来只是这样走一走,看一看,竟然也如此让人欢喜。

“冷不冷?”韩湛回头,“要么把窗放下来。”

“不冷。”慕雪盈探身出来,摸了摸他冰凉的脸,“你很冷吧?”

“不冷。”她的手轻抚着他,哪有什么冷?千年寒冰也融化了,韩湛一歪头,偎着她的手心轻吻,厮磨,“累吗”

今夜步步惊心,稍有一句话答得不对,便是粉身碎骨,她一定很累,都是受他连累。

“不累,你累吗?”慕雪盈另只手也贴上来,轻轻抚他的面颊,心头涌动着陌生的,让人心跳加快,呼吸变得短促的情绪,“多谢你替我解围。”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韩湛低声道。

还有一句话在心里,无声的,不曾说出来。为了你,便是粉身碎骨,我也情愿。

四围寂静,只有车马辘辘,碾过冰冻的土地,前面一片灰茫茫的旷野,是暗夜中的湖泊。

韩湛勒住马。

车子停住,转身想要扶她时,她挽着裙角,一跃跳了下来。

轻盈的,美丽的,像从天而降的鹿,突然出现在暗夜,出现在他沉闷无趣的生命中。

韩湛屏着呼吸,一时竟有些不敢靠近。怕他冒失的亲近,亵渎了上天给他的恩赐。

慕雪盈望着四周,霜华已起,湖面笼一层朦胧神秘的雾色,车前的灯只能穿透一点点,在雾色中留一点短促的亮光。

情绪怪得很,似压抑,似轻快,心头热着,让人只想做点什么,不辜负这难得的,短暂自由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