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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噜,肚子拼命叫了起来,黎氏咽了口唾沫,又嗅到淡淡的一股清香味儿,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是什么呢?

再忍不住,扶着床架慢慢爬起来,桌上放着打开的食盒,没有错,一碟乳鸽,一碗鸡粥,还有一碟茯苓八珍糕!

就是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清香味儿,上次她吃过一次就念念不忘,天杀的,怎么这时候放在这里,而且周围还没人!

那些吃食,像伸着手,拽着她望跟前走,黎氏又咽了口唾沫,就看一眼,不吃,就看一眼。

扶着床走过去,乳鸽是切好的,吃一块肯定也看不出来,谁也不可能数过总共几块。粥就更不用说了,只要不喝完,谁也看不出来。茯苓糕就很讨厌,总共只有四块,太容易被发现,但是可以从下面抠一点,未必看得出来。

黎氏不知不觉伸出了手。

周遭没人,却还是做贼一般,飞快地从底下抠下来一点茯苓糕,连嚼都来不及,立刻便咽了下去。

完全没尝出滋味。忍不住又抠一块,这次忍着馋慢慢嚼了,又松又软,但没有上次的好吃,就是家常做的茯苓糕的味儿,不是慕雪盈上次做的那种。

一阵失望透顶,心里难受着,嘴巴里更难受,等了这么多天,结果不是她想吃的,肚子咕噜咕噜叫着,未得到补偿的食欲像无形的爪子,抓得人片刻也不能安静,黎氏一横心,抓起一块乳鸽。

香,皮脆肉滑,嚼都来不及细嚼,连骨头一块吞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开始还想着少吃点,不能被发现,到后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一块接着一块,觉得口干,拿起粥就是一大口,滑溜溜的下去,半碗立时没了。

吃啊,香啊,乳鸽好像只有小半只,这怎么够呢,鸡粥怎么两口就喝完了,茯苓糕虽然没有上次的好吃,但是吃一点也能忍。黎氏伸手抓起一块茯苓糕,手上沾了乳鸽的油,明晃晃的,留几个指头印。

“母亲。”身后突然一声轻唤。

黎氏冷不防,吓得一个哆嗦,糕掉了,浑身僵硬着,听见那个熟悉的脚步声轻盈来到近前:“我给母亲做了桂花陈皮茶,是解腻助消化的,母亲许多天没有进食,脾胃虚弱得很,少喝点有益处。”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黎氏却一下子连耳带腮涨得通红,她是故意的,她放了这些吃食在这里,就是要勾着她吃,抓她一个现行:“你出去,好个阴险狡诈的东西!”

心里一阵绝望,这些天的筹谋已经泡了汤,如今还被她抓到偷吃的把柄,以后是彻底别想在她面前摆婆婆的架子了!

陈皮茶放在桌上,慕雪盈没理会她的叱骂,一样样往外拿着吃食:“还做了菜煎饼,又给母亲盛了些鸡粥,那个乳鸽虽然好,但母亲现在不宜多吃,明天我让刘妈妈再给母亲做,好不好?”

“出去!”黎氏强撑着,眼睛不由自主望着那盘让人垂涎欲滴的菜煎饼,真香啊,边缘焦黄酥脆还带着细密的油花,里面是软的,但是吃到虾仁又是脆的,瑶柱松软,菜丝柔嫩,她印象中还有胡萝卜丝,小瓜,香葱,明明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煎饼就更不稀罕了,为什么这么好吃,让她一直惦记到现在?“我不吃。”

“母亲放心,下人们都屏退了,”慕雪盈放好吃食,“没人知道。”

黎氏脱口说道:“你不是人吗?”

待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连眼圈都羞红了。

慕雪盈怔了下,想笑,忙又忍住:“我也出去,母亲慢慢吃。”

她果然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黎氏僵硬地坐着,吃吗?吃了,就是彻底输了,被她捏在手里愚弄,可是不吃,难道就不是这个结果?她这些天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一样被她捏在手心里没落到好处?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认命,菜煎饼那么香,好像一直在向她招手,黎氏再撑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门外,慕雪盈忍着笑,拿着裁好的鞋底纳着。

前几天她就发现韩湛的便鞋有些旧了,想着抽空给他做一双,他虽然不许她碰自己的东西,但他并没有说,不许她给他做。

不觉又想起在于家临别时他回头那一望,那双眼黑沉沉的,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她现在越来越确定,韩湛离开,就是知道她有私密的话要跟于连晦商议,他不想逼她,还为她留出了空间。

他竟能做到,如此待她。

针尖一歪,扎到了手,慕雪盈连忙放在嘴里吮着,舌尖有微微的咸涩,像极了此时的心情。

卧房里,黎氏一边吃,一边恨自己不争气,连嘴都管不住。一盘菜煎饼很快见了底,也太少了些,巴掌那么大,总共才三个,够谁吃?粥也喝完了,酒盅那么大一碗,够谁吃?黎氏放下筷子,颓然靠着椅子。

就这样吧,反正她从来都不争气,从来都没赢过,反正这个家里上上下下没人瞧得起她,如今被儿媳妇打脸,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吧。

“母亲,”门开了,慕雪盈走了进来,“饭菜还合口味吗?”

黎氏连忙背过身不看她,慕雪盈也没再追问,收拾了桌上的残局,又拿来温水:“母亲漱漱口。”

黎氏顿了顿,多年的习惯了,不漱口确实不舒服,她凑到近前给她端着水,黎氏不由自主就漱了,她又拿来盆子和洗手的澡豆:“母亲请净手。”

兑好的温水暖乎乎的,澡豆是木樨香,冲淡了饭菜的油味儿,甜滋滋的让人心里安稳,黎氏耷拉着眼皮胡乱洗了,她拿帕子给她擦手,轻言细语:“母亲胃里难受吗?突然进食,怕是有些不适应,母亲若是有什么不适就告诉我。”

没什么不适的,除了乳鸽,都是软和易消化的东西,况且她控制着用量,只让人勉强吃饱,怎么会难受?黎氏耷拉着眼皮,还是不说话。

“母亲晚上想吃什么?”慕雪盈擦完了手,拿了香膏细细给她涂抹着,“我给母亲做。”

想吃茯苓八珍糕。黎氏抿着唇依旧不吭声,管不住嘴馋,总能管住嘴,不理她吧。

她忽地说道:“要么做八珍茯苓糕吧,或者蒸点红豆卷,母亲想吃哪个?”

八珍茯苓糕!黎氏几乎要喊出来,连忙咬着唇忍住。

“那就蒸点红豆卷吧,”慕雪盈道,“配粥吃正好。”

黎氏再忍不住:“要茯苓糕!”

“好,”慕雪盈嫣然一笑,“都听母亲的。”

黎氏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她是故意的,她肯定知道她想吃茯苓糕,所以故意说要做红豆卷,坏东西!

她的手落在了肩上:“我给母亲按摩吧,躺了这么多天,一定很酸乏了。”

黎氏想拒绝,她已经开始揉捏,手到之处,肩膀一阵松快,黎氏不由自主闭上了眼,慕雪盈顺着经络细细推拿着,轻声解释着:“母亲饿了太久,这两天不宜多吃,也不宜吃油腻,须得少食多餐,先吃些粥之类容易消化的,让肠胃慢慢恢复,之后才能进补。”

所以她只留了乳鸽一味香浓之物,其他的都是平和容易消化的食物,量又控制着,就是为了防止黎氏断食之后突然暴饮暴食,弄坏了脾胃。

肩膀上越来越舒服,黎氏闭着眼没说话,从起初的意外,到现在诧异到了极点。今天被她抓了偷吃的现行,丢了这么大的脸,换了这家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轻易放过,谁知道她竟一个字也没提,还像从前那样恭恭敬敬。

羞臊恼恨渐渐平复,剩下的更多是灰心,茫然。折腾了这么多天,罪也受够了,脸也丢光了,尤其今天还是当着慕雪盈的面被韩老太太训斥,在儿媳面前,在这个家里已经全没有立足之地,以后可怎么办?

“母亲要是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她细细揉捏着,轻声跟她说话,“我给母亲做。”

黎氏睁开眼睛,看见她温柔的面容,她完全没有脾气的吗,这么好性子?自己当初要是有她一半能忍,也许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

“母亲是不是还有些头疼?我摸着淤堵有些严重。”慕雪盈按完一遍肩膀,凑近些,手指移到黎氏后颈的位置。快了,今天黎氏大起大落,情绪几次反复,不仅是饿,而且也是极度疲惫,无助,人在疲惫无助的时候,更容易被打动。自耳后向脖子上按压下去:“疼吗?”

“疼!”黎氏急急嘶了一声,“疼。”

“是气滞郁结的缘故,很多时候跟心情有关,跟脾胃也有关系,这里堵得厉害,都是母亲这些天病着饿着的缘故。”慕雪盈控制着手劲一点点按揉,疏通,“我做错了什么母亲尽管教导,但身体是自己的,不能因为生别人的气给自己难受,母亲说是不是?”

黎氏心里一阵悲凉。没有下次了,她绝不会再绝食。经过这次她也看明白了,这家里没人在乎她,她就算把自己饿死,也没用。

“我孤身一个嫁到京城,这些天里惶恐得很,总是怕做错事,说错话,”慕雪盈话锋一转,“母亲当初也是孤身一个嫁到京城,也会担心吗?”

黎氏鼻子一酸,喉咙哽着,半天透不过气。担心过,刚来的时候也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处处看婆家人的脸色行事,但有什么用呢?他们还是瞧不起她,嫌她是商贾出身,嫌她不懂京中的规矩,他们看她就像扶不上墙的烂泥,哪怕她带了救韩家的嫁妆,又生了两个争气的儿子,也没用。

“我时常想着,我真是命好,母亲是心思单纯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不会让我蒙在鼓里一直猜,夫君是正人君子,对我处处照顾,”慕雪盈又道,“我只想好好孝敬母亲,报答夫君对我的恩情。”

什么心思单纯,是说她蠢吧?韩老太太背地里就说过,但她总算还肯给她留脸面,用这么委婉的话来形容。黎氏沉沉吐着气,心里难受到了极点,她也看出来了,慕雪盈是聪明厉害的人,这才几天就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摸透了,她就没这个本事,自己也笨,韩老太太又厉害,不动声色就能折腾得她生不如死,韩永昌就更不用说,连正眼看她都不肯。

一时间悲从中来,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怕慕雪盈看见,拼命吸气忍着。

慕雪盈已经看见了,连忙蹲低了身子给她擦,又握她的手:“母亲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绝不再惹您生气。”

黎氏模糊想着,完了,这一哭,又是一桩把柄落在她手里,今后又要被她挟制了。

可她抓到的,岂止这一件把柄?她从来没有嘲笑过她,没有痛打落水狗,反而一直恭恭敬敬的,她不是吴鸾,她有韩湛护着,不需要仰她鼻息过活,那她这么恭敬,也许是真心把她当成婆婆孝敬。

不觉又想起上次她说的话:将来要把婆婆当成亲娘一样孝敬,和和美美一家人,那该多好啊。这家里唯一瞧得上她的,竟然是这个她一直瞧不上的儿媳。满腹心事无处可说,黎氏呜呜咽咽,哭出了声。

慕雪盈轻声安抚着,一下一下,拍抚着她。黎氏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况且她有求于韩湛,韩湛又待她不薄,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拿定了主意,收服黎氏,帮韩湛解决后顾之忧。如今也算是有了个不坏的结果,即便将来她走了,韩湛念着她这些天的好处,也不会怀恨怪罪吧。

***

韩湛回到家时,已经是二更二点。屋里亮着灯,慕雪盈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柔婉宁静的图画,让他心里突然便泛起浅淡的欢喜,今夜她,终于在家了。

挑帘进门,她从灯下抬头,向他一笑:“夫君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正在做的针线,快步迎上来给他宽衣,韩湛看见她做的是鞋底,厚厚的千层鞋底,她拇指上套的顶针还没来得及卸,食指上有深深的红痕,想来是一直穿针引线,磨出来的。

针线上有人,又何必她做呢?手肯定会疼。韩湛道:“不必再做了,交给针线上的人。”

“不想让针线上的人做呢,我想着自己亲手给夫君做双便鞋,现在那双有点旧了。”慕雪盈拉着他,来到榻前,“夫君坐下,让我比比大小合不合适。”

“不必。”韩湛拒绝着,然而她笑着拉他,他便也不由自主坐下了,她给他脱了靴子,蹲在他脚边絮絮说着家里的事:“母亲已经吃饭了,心情好了许多,一更近前就睡了。”

是的,他刚进门就听说钱妈妈说了,她哄好了黎氏,黎氏夜里睡觉时甚至还拉着她的手不放,钱妈妈欢喜得很,把她好一通夸。她是怎么做到的呢?自己那位娘亲有多难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是是她,好像也并不让他很意外。

脚底上一暖,她脱了袜子,握住了他的脚。全身的肌肉一下子都绷紧了,韩湛低眼,她握着他的脚抬起,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她右手拿着鞋底,低着头只管在他脚心里比量。

手软得很,手指纤细,托着他的脚踝。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落下来几丝,拂着脚面。脚趾不敢动,动一下,就会碰到她身前那处软。痒,麻,还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仿佛千万只蚂蚁突然从脚心里爬出来,让人满心里抓挠着,只想做些什么。

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还在说话,韩湛有些听不清楚,眼中全是只是她不停开合的嘴。

红唇,贝齿,柔软的舌。呼吸凝固了,韩湛低头,更低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晚点更新,大概在夜里11点左右。

第27章

慕雪盈忽地抬起了头。

他已经太久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她有点疑惑发生了什么。

于是突然之间,对上了韩湛的脸,那么近, 黑眼珠那么黑, 那么深邃,嵌着她小小的身影, 就好像把她藏着护着,重重包裹在里面了。

他的呼吸很热,有点急,扑在她脸上, 让她的脸呼一下子也跟着热起来。

他要做什么?慕雪盈模糊猜到了, 没有躲, 只是禁不住,睫毛颤了颤。

于是韩湛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烛光迷离,她的目光也是, 带着懵懂,带着诱惑, 拉着他扯着他,不断靠近。

鼻端嗅到了香甜的气味, 是她的唇脂吗?应该不是吧,这世上有什么唇脂, 能比得上她自己的香气。现在这香气,专为他盛放,静等他采撷。

又有什么理由,不去采撷。

伸手,握住她的脸。

呼吸突然便滞住了, 他的大手将她的脸整个包裹在其中,慕雪盈感觉到他掌心的凉,他才从外面回来,比她要冷些,还有点粗糙,是他的茧子,他有好多茧子啊,要握过多少兵刃,常年累月经过多少次厮杀,才能让一双原本握笔的手,长出来这么多握枪而生的茧子。

被迫仰着头,他越逼越近,近到眉尾的疤痕已经看不清全貌了,但能看见那么深,那么狰狞,稍稍向下一点,他的左眼便保不住。当初的情形,究竟如何凶险?

慕雪盈想不出来,在晦涩不明的情绪里,抬手抚他的眉尾。

韩湛骤然一个激灵,像被火烫了一般,在理智想清楚之前,已经吻住了她。

红唇潮润,含在口中。软,比他知道的任何东西都软。甜,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甜。

这独属于他的,独一无二,芬芳甜美的滋味。

韩湛闭着眼,在突如其来,强烈的独占与贪恋中,一把将她捞起,放在膝上。

现在她完全在他怀里了,婉转起伏,无一处不与他契合,韩湛忘乎所以,将全副精力,投入这个亲吻。

裹着吮着,甚至有点想咬,想吞下去,但是不能,她会疼。没有章法,自己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太不熟练了,但总会熟练的,他们还有无数时间可以尝试,她像网,像旋涡,拖着他拽着他,吸引着他不断向前,不顾一切只想得到更多。

用舌尖,撬开了她的牙齿。她似乎有点吃惊,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突然的紧张,这生涩的反应意外取悦了他,韩湛微微睁开眼,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见她睁开的眼睛。

那么清明,那么冷静,在他情迷意乱之时,她和以往,一般无二。

欲念如同春水,潮涌难以压制,理智却催生出另一种情绪,抵抗着撕扯着,将他从欲壑中拖离。韩湛慢慢放开手。

她对韩愿,也是这样永远不变的冷静吗?不是的。她会怒会叱,会横眉冷对,生动鲜活得让人妒忌。而不是现在这个戴着完美的面具,永远妥帖得体的,他的妻子。

他们终究是,青梅竹马,少年最真挚的爱恋。韩湛放下她,起身。

慕雪盈口耑息着,未及站稳,他已经转身离开,这情形似曾相识,让她来不及多想,扑上去抱住。

他停步回头,浓黑眼睫带着审视,也许她看错了,还有点受伤,让她的心蓦地一跳,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唇。

韩湛猛地一惊,红唇柔软,她的气息更加柔软,她紧紧抱着他,眼波无声,是最诱惑的邀约。所有的抵抗一瞬之间全部放弃,韩湛猛地抱紧了她。

更多,只想要更多,只想独占,要她完完全全,彻底属于自己。辗转,往还,求索。韩湛睁着眼睛,现在换她闭上了,她口耑着微微,那张永远冷静的面具似乎是消失了,让他突如其来一阵狂喜,握紧了她的要。

慕雪盈呼不过气,他又成了昨夜梅树之下那个疯狂激烈的韩湛。她想他应该是喜欢她的,甚至还超越了喜欢,要不然沉稳冷静如他,怎么会如此放纵?相识太短,她原本不指望会有这么快的进展,但这个结果,却是她欢迎的。

嘣一声,领口的扣子被他扯落,弹跳着掉在地上,他急急吻下来,有点痒,还有点微微的疼,他吻得用力,几乎是咬了,慕雪盈睁开眼睛,小幅度躲避着,突如其来的羞耻,他忽地按着她,压在榻上。

余光瞥见榻边的烛台,慕雪盈来不及提醒,砰一声响,烛台已经被他们带倒,烛泪泼洒,火光蓦地一跳,韩湛伸手按灭。

院墙外,韩愿抬手正要敲门,里面突然一黑。

门缝下透过的光亮蓦地暗了一大截,让他突地一阵慌张,快走几步退回远处,踮脚抬头。

现在他看见了,最里间的灯熄了,那是他们的卧房。睡了吗?她和韩湛。睡了以后,在做什么?

脑袋里嗡一声响,有什么从不敢细想的问题突然之间再无法回避,痛苦横亘在胸臆,让人似坠入无边的深渊,被暗涌裹挟着,下沉,沉没,死去。

韩愿在昏黑的夜色中睁大眼睛张大嘴巴,极力呼吸着,依旧无法呼吸。

他们在做什么?做夫妻该做的事,他们现在,是夫妻。

她再不是他的了。他已经彻底失去了她。

不!

韩愿一个箭步冲上来,重重砸在门上:“开门,开门!”

卧房里,慕雪盈模糊听见了,心里一跳。

四周漆黑,唯有外间的灯光透过门缝漏进来,昏黄一线,丫鬟们还没睡,窸窸窣窣,依稀能听见出去应门的声响,那个敲门的,是谁?

脸被握住了,韩湛扳她回来,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眸子。慕雪盈心里又是一跳,他是生气了吗?眉头压得这么低,那道深深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可辨。思绪只飘走一瞬,他俯低迫近,以强势的姿态带走她所有的注意力。

门前,韩愿还在敲:“开门,开门!”

想喊韩湛,话到嘴边又忍住。喊他什么,大哥吗?他再不想叫他大哥了。韩湛最知道他喜欢她,当年他往西北写信的时候,几乎每一封信,都会诉说对她的喜爱,这家里再没有人比韩湛更清楚他喜欢她。

甚至这次她到京城,他想退婚时,韩湛还找他谈过,郑重提醒他,说他对她还有感情。

可笑他那个时候,竟完全不曾觉察。埋藏那么久,被羞耻包裹着,被虚荣和名利冲击着,依旧不曾磨灭的,对她的喜欢。

或者,爱。

“开门!”韩愿疯了一样敲着。不应该,韩湛怎么都不应该,为什么不坚持提醒他,怎么能够夺走她?

吱呀一声,门开了。

卧房里。

韩湛撕开了主月要。

突然跳脱出黑暗,让人疯狂的雪色,带着郁燥亲,吻。她仰着头贴近他,弓起如一支蓄势待发的箭,可他能感觉到,她没刚才那么专心了。外面的响动让她皱着眉,目光迷离着总是瞟过去,外面的,是韩愿。

该死的韩愿。

曾经得到过机会,放弃了,就不该再回头。

抓过被子盖住,阻断她的目光,韩湛伸手,扣住她的手。

门外,韩愿急切着跨过门槛:“让我进去,我有急事。”

丫鬟吓了一跳,要拦又不敢狠拦,急急说道:“大爷已经睡了,二爷有事明天再说吧。”

不,不要明天,韩湛就在里面,在对她做着什么。不,决不能等到明天!韩愿一言不发,沉默着只管往里面冲,斜刺里钱妈妈横身拦住:“二爷请留步。”

韩愿没有停,越过她径直往里闯。

“大爷已经睡下了,二爷也知道大爷忙,难得有一天早睡,”钱妈妈再次拦住,干农活出身的,身体强健似一堵墙,“有什么急事先跟我说吧,真要是十万火急,我去回大爷。”

有什么急事?他得赶紧去,他不能让韩湛对她做什么。但这事,又怎么说。韩愿推了一下没能推开,急得嚷起来:“让开!我要见他!”

“二爷是读圣贤书的,知道的道理肯定比我多,”钱妈妈不依不饶,板着和韩湛一样严肃沉闷,永远占理的一张脸,“哪有哥哥嫂子休息,做兄弟的大吵大嚷往里闯的道理?”

哥哥,嫂子,休息。似是一桶冰水劈头浇下来,韩愿颓然站住,耳边不知第几次回荡起昨夜她的话:我与你大哥已经成亲,我现在,是你的长嫂。

记清楚你的身份,她还说。他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她夫婿的弟弟,是他们同房时,他发了疯一般想要阻止,却没办法,也没道理阻止的人。

卧房里。

被子蒙住头脸,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慕雪盈摸索着,抱紧韩湛的月要。

外面的是韩愿,她听出来了。韩湛不高兴,是不是因为这个?他昨夜生气,应该也跟韩愿有关。

她不能让他因此生出芥蒂,她得哄好他。

模模糊糊,极远处二更三点的打更声,他还会卡着点休息吗?慕雪盈心思急转,手贴上去,飞快地解开韩湛的亵衣。

于是她的肌肤,突然便毫无阻滞地贴着他的了。韩湛倒抽一口凉气,她的体温比他的低,明明应该让人清醒才对,却像是熊熊烈火之中再泼了一桶油,轰一下,火焰冲天。

寻找,拉近,分开。她似是畏惧,稍稍躲了下,韩湛在急迫中,低声安抚:“不怕,我轻着点。”

他还记得上次清醒过来时,她浑身都是深深浅浅的痕迹,看他的时候,眼中有难以掩饰的畏惧。应该很疼吧,不过这次,不会了,他会怜惜她,给她更好的体验。

慕雪盈没有再躲。

算算日期,月事还要十来天才来,那么这个时间,不安全。

上次事后好容易才弄到避子汤,眼下身份不同,身边到处都是耳目,再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进来,只怕就更难了。要是能弄到药方就好了。

“雪盈。”韩湛低低唤她的名字,厮磨着,等她准备好。叫雪盈有点生硬,像夫妻而不像情人,她有没有小名,她的小名叫什么?情人之间,似乎是唤小名的比较多,大约这样才更显得亲昵。他恍惚曾听人说起过她的小名,叫什么呢,突然之间有些想不起来。

手忙着,嘴忙着,头脑忙着,有太多的事要做,这念头只是一瞬,立刻便也丢下了,被子里闷得很,尤其他们唇舌依偎,呼吸都有些被挡住的时候,韩湛抱着她,掀开被子。

光线昏昏一闪,韩湛看见她睁开的眼,若有所思的神情。突然想起来了,子夜,她的小名,韩愿告诉他的。

门外。

韩愿死死盯着卧房的窗户。灯还是没有亮,韩湛肯定听见了动静,就是不肯开门。

也或者在忙着,没法开门。

这念头几乎要杀死他了,韩愿在夜风里发着抖,抖得牙齿咯咯乱响,想喊也喊不出声,钱妈妈拉住了他:“二爷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她带着看破一切的了然,还有不容置疑的强硬,带着他往外走:“回去吧。”

韩愿身不由己,被她带出门外,门槛高高,刚跨出去,里面便锁上了,门缝底下漏着光,是廊子上和外间的灯,他们的卧房,依旧是暗的。

他永远失去她了,她现在,是韩湛的妻,他的长嫂。

人伦纲常,天下至理,他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仁义事,他便是死,也不能颠倒了这三纲五常。

韩愿一步一步,慢慢向来路走去,中间这段路没有灯,黑暗越来越浓,而他正一步一步,往黑暗的最深处走去。

在路的尽头终是忍不住回头,瞳孔骤然放大,卧房那盏灯,亮了。

卧房里。

慕雪盈被骤然亮起的灯光惊到,急急偏开脸:“夫君。”

主腰敞着,他灼热的体温还留在上面,被微凉的空气一激,迅速泛起一层粟米粒子,他下了榻点燃红烛,咔一声,合上了火折子。

慕雪盈看见他低垂的眼睫,被烛光拖着,在下眼睑留下长长的阴影,他低声说道:“时辰不早了,睡吧。”

“夫君,”慕雪盈从榻上挨过去,半掩着身子,搂他的月要,“怎么了?”

马上就要成事,又为什么,突然放弃。

皮肤贴着皮肤,韩湛要调动最大的意志,才能拿过衣服给她披上:“我去洗漱。”

他轻轻挣脱,快步往净房去,慕雪盈裹着衣服追过去,门关了,哗啦一声,有冷水泼下来,从门缝里透出的冷意。

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慕雪盈急急思索着,柔声道:“夫君,我帮你擦背吧。”

“不必。”韩湛再舀一盆冷水,劈头浇下来。

冰冷刺骨,躁动的身体依旧不能平复,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在这时候,抛下她。韩湛倒下第三盆冷水:“你先睡吧,我等会儿就去。”

慕雪盈没有走,守在门前等着他,门很快开了,他带着一身冷气水汽,大步流星走了出来。连忙上前挽住:“夫君。”

那些因为寒冷,因为一盆盆冷水强行压下去的躁动立刻又叫嚣着回来,韩湛没说话,快步来到床前,合衣睡下。

屋里骤然一暗,她吹熄了灯,她很快偎依过来,伸手,搭在他身上。

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韩湛屏着呼吸,要怎样的铁石心肠,才能忍住不动她。

慕雪盈试探着,见他没有拒绝,便就枕着他的胳膊,将他搂得更紧些。能感觉到忽紧忽慢,他嘈杂的心跳,他并不像面上看去那么平静,他在想什么?“夫君。”

“睡吧。”韩湛闭着眼睛,再没有回应。

外间安静下来,院子里也是,韩愿应该已经走了。慕雪盈闭着眼睛,细细回想着今夜的一切,他突然中断,是因为韩愿吗?韩愿又是因为什么,深更半夜突然闯进来。

千头万绪堆在一起,但现在不能想,这些天为着解决黎氏的事昼夜劳累,她需要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头脑才能保持清醒。

慕雪盈慢慢调整着呼吸,他的心跳渐渐沉稳,他的体温那么暖热,他的臂膀坚实有力,这样躺在他怀里,意外感觉到了这些天里很少能感觉到的安全,意识突然之间,陷入了混沌。

韩湛睁开眼睛。

她睡着了,呼吸轻轻拂在他心口,绵长柔软的韵致。可他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在黑暗中静静看着,她的轮廓一点点浮出黑暗,刻进他心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三更的梆子声响起来了,韩湛慢慢起身。

轻手轻脚挪开慕雪盈,走出卧房。

今夜注定无眠,不如看看案卷,庶几可以静心。

外间里,值夜的钱妈妈呼一下坐起来:“湛哥儿去哪儿?”

韩湛步子没停:“书房。”

“深更半夜的,去那里做什么?”钱妈妈伸手拉住,“放着这么好的媳妇在屋里,谁舍得走?我还等着给你带小少爷呢,快回去。”

韩湛拂开她的手:“我去去就回。”

打开门,夜风忽一下灌进来,韩湛没有走甬路,从院里的土地上,踩着未化的积雪,慢慢往外走去。

她的乳名,子夜,因为是腊月初九子夜时分生的,因此得名。那天下着大雪,从早至夜片刻不曾停歇,山河盈满,万里雪色。

这些,都是韩愿告诉他的,那时候他刚到北境不久,乍然抛却从前的生活,与刀剑和狼烟为伴,他头一次目睹死亡,制造死亡,几乎死亡,那些天里最轻松的事,是读韩愿的信。

流水账一般,把每日的行踪一件件说给他听,尤其是关于她的一切,这些充满天真,孺慕的信,曾给他带来许多慰藉。

他从那些信里窥见了韩愿在丹城的生活,窥见了一个温柔、聪慧,深得韩愿喜爱的少女,那时的韩愿从不吝于用最美好的言辞来描述她,读得多了,他虽然从不曾见过她,却也觉得那样熟悉她,想起她便有亲切的欢喜。

他没想到,最后是他娶了她。

韩湛走出院门,折向书房的方向。这一段路上没有灯,一切都笼罩在黑暗寂静中,但韩湛很快察觉到了,暗处有人。停步:“出来。”

墙后,韩愿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了出来。

果然是他。韩湛抬眉:“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他卧房的后墙,靠得近的话,依稀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韩愿动了动嘴唇,半晌:“没做什么。”

只是看见灯亮了,怀着微弱的希望,抛弃所有自尊和底线,躲在这里,企图听见里面的一点动静,好证实自己的猜想。

也许不能称之为猜想,更像是妄想,妄想着她跟韩湛,没有做什么。

没做什么?那又为什么深夜闯门,三更时分躲在墙后,窥探内里的动静。眼前闪过她若有所思的目光,她在那个时候,居然分心听着韩愿的动静。韩湛冷冷道:“你今天,跟踪了你长嫂?”

若不是黄蔚禀报说韩愿并没有什么不轨之举,甚至连面都没跟她见,他绝不会就只单单质问一句。

韩愿猛地一惊。听他口中说出长嫂二字,突然生出强烈的恨怒,愤愤地转过脸。

他都知道的,他那么爱她,他怎么能够夺走她!

“敢有下次,”韩湛转身离去,“家法处置。”

眼前来来回回,尽是她目光清明的脸。她没有动情,无论他如何神魂颠倒,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唯有不爱,才能置身事外,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所以她,还念着韩愿吗?毕竟韩愿也从不曾忘记过她,即便是前些天口口声声要退婚,但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他还念着她。

他劝过韩愿,因为他知道,韩愿肯定会后悔。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而韩愿后悔之后,竟然还敢打她的主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

身后,韩愿攥着拳,狠狠盯着他的背影。

这堵墙,比其他几面矮几块砖的高度,当年韩湛亲手拆下来的。韩湛跟他不一样,韩湛是嫡长孙,肩负着家族的希望,所以出生不久就被韩老太太抱走教养,两三岁时更是由韩老太爷亲自开蒙,传授兵法武艺,因着课业繁重,韩湛大部分时间都在西府,偶尔回来一趟,他总是很欢喜,总想着与这个哥哥多亲近亲近。

那时候他睡在黎氏的西暖阁里,黎氏总是生气头疼,很少带他去见韩湛,他就等黎氏睡着以后偷偷溜出去,翻过这堵墙,敲韩湛的窗户,韩湛会开窗放他进去,问他的功课,问他有没有烦恼,问他近来过得如何,时常说着说着他睡着了,清早醒来,韩湛不知用的什么法子,悄没声的,已经送他回了西暖阁。

他年纪小翻墙吃力,韩湛便找借口拆掉了这堵墙最上面的几排砖石,那时候他以为,韩湛是全天下最好的兄长,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可韩湛,竟然夺了她。

韩湛明知道他有多么爱她。拒婚之时韩湛说,你会后悔的。

他的确后悔了,韩湛却亲手断了他的后路。

凭什么?!

***

韩湛在黑暗中,推开书房锁闭的大门。

她还念着韩愿吗?她看上去并不像是感情用事的人,自从韩愿断了与她的联络,她从不曾纠缠质问过,甚至及笄之后也绝口不提履行婚约的事,这次她之所以进京提起婚约,看起来更像是被舞弊案连累,急需找一个栖身之地。

可她为什么,对着韩愿可以嬉笑怒骂,对他却永远戴着温柔妥帖的面具。

“大人?”书房门前守夜的侍卫突然看见他,惊讶着上前迎接。

韩湛迈步进门,心里突然一动。

不,今夜的她并非全部时候都是冷静,在他撕开她主月要时,她曾羞涩畏惧着躲闪,在他准备浸入时,她是氵润的。他亲手确认过。

韩湛沉默地站着,许久,嘴角慢慢上扬,极细微的弧度。

四更时分,慕雪盈醒了。

身边空荡荡的,韩湛不在,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她怎么睡得这么沉,丝毫不曾觉察?

急急披衣下床,钱妈妈掌着灯进来服侍,带着歉意的笑:“湛哥儿去书房办公务了,大奶奶,湛哥儿从小过得苦,养成个闷葫芦性子,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自己忍着,您多担待着点儿,多哄哄他,他心里可想对你好呢。”

“我知道,多谢妈妈提醒。”慕雪盈匆匆洗漱完,挽了把头发,“我去看看他。”

天还黑着,雪过之后,异常明亮的几颗星,墙后有人突然转了出来。

是韩愿。

“子夜,”他上前一步,两肩浓霜,喑哑的嗓子,“姐姐。”——

作者有话说:明天恢复正常时段,早九点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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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柔貌美闺秀×疯批坏种权臣,1v1强取豪夺,酸爽狗血刺激,十级火葬场)

谢令桁寒门出身,风流蕴藉。世人皆道,新科探花是玉山堆雪般的端方君子。

殊不知,那张清贵皮相下藏着一颗豺狼之心。

这人步步算计,卑劣至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谋得朝权。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藏有一人。

犹记那年京都大雪,他身中奇毒,有女子踏雪而来,递了一碗汤药——她是孟家的嫡女,孟拂月。

美人皎皎,如一轮清辉凛然的明月。

自此,她便成了心头禁忌。

他暗暗立誓:待将来权倾天下,定要堂堂正正地,拥此明月入怀。

可未曾料到,大业尚未成,她却要成太子妃嫁入东宫。

看着她要与他人琴瑟和鸣,这岂能甘心?

太子大婚那日,他眼见太子妃被歹人劫了花轿,便耍得手段,趁乱囚她在暗阁。

当晚,他挑落了她的红盖头。

新娘子浑身颤抖:“大人,我和殿下是两情相悦……”

“三书六礼算什么聘礼?”谢令桁眼底微澜,藏住了嫉恨,“我给孟姑娘备了金笼玉锁,刚好配了这身冰肌玉骨。”

*

孟拂月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疯子困在暗阁里,成了一只笼中鸟。

锦帐之内,那修长的手指伸入被褥,扣住她的手腕,如蛇般向上滑去。她从睡梦中惊醒,死死地咬住唇,颤抖着不敢出声。

男子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在她耳旁道。

“等我位极人臣,定用八抬大轿娶你作正妻。”

她不信此人说的任何一句鬼话!

她想杀了他,也想过要逃。

某日,她终于寻到机会,藏身于一艘北上的商船。彼时她憧憬了将来,栽花种草,开家医馆,再遇一位良人白首。

直至次日,货舱外传来熟悉的步履声。

粗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漏进的天光勾勒出那张清贵如玉的脸。

此刻在她眼中,却比恶鬼更令人胆寒。

她绝望地闭眼。

“大人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谢令桁拥她入怀。

气息温热,拂过她耳畔的语调缱绻,字字却狠戾:“除非我死。”

*

谢令桁曾以为,即便她恨之入骨也无妨。只要能将这轮明月强留在怀,怎样都好。

直到亲眼看着这朵娇花枯萎。

那一刻,他才惊觉,他倾尽所有的痴情,于她而言,是穿肠毒药。

幡然悔悟。

他终究,还是打开了樊笼的门。

*

坊间传言,初春之际,当朝摄政王坐在孟氏药堂的石阶上,双眼泛红,像丢了魂一样。

他怀中紧紧抱着一袭鲜红嫁衣,坐了足足三个日夜。

而药堂的那位姑娘,再不见踪影。

第28章

慕雪盈猝然停步, 带着疑惑,看着韩愿灰蒙蒙的脸,鬓边凝成薄薄一层, 冰冷的霜花。

他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 脸色憔悴,眼下一片青黑, 他这模样倒像是彻夜未眠,一直在外头冻着似的,而这声子夜姐姐,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

一刹那间前尘往事飞快闪过, 但理智同时敲响警钟:这个时候, 正是各处仆妇们打扫收拾, 往各屋里送水送东西的点儿,韩湛本来就对他们的过往有心结, 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了,将来又是一场事端。

慕雪盈一言不发, 快步离开。

“姐姐,”韩愿追上来, 拦在身前,“我都知道了, 你这些天有这么多难处,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昨天四处打听, 到夜里才得到确切消息,原来韩老太太过去东府为的是敲打吴鸾,因为吴鸾克扣来了她的月钱和内厨房的份例,逼得她典当东西供应韩湛的早饭。这消息让他大受刺激,韩湛都是干什么吃的?竟让她如此窘迫!当即便冲去了韩湛院里质问。

只是没想到竟被拒之门外, 苦苦等了一夜才见到她。韩愿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看着她,她依旧是记忆里不曾改变过的模样,她过得这么艰难,为什么不来找他?他会帮她的,她来京后求他帮着救傅玉成,他那么厌恶反感,但还是答应了,这些天东奔西走,放下身段接近那些官场上的禄蠹,对着高赟前倨后恭,都是为了她。他会帮她的,哪怕他对她进京后的行为并不满意,但他绝不会丢下她不管,为什么她一个字都不曾跟他提起?

也许是因为冷,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汽,声音也跟着发抖,韩愿喃喃着:“姐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用吗?”慕雪盈想绕过他走开,他拦在中间怎么都不肯让,她便索性停住步子,“你信我?”

“我信……”韩愿脱口说道,立刻又停住。

心里一阵茫然。他会信吗?假如前些天她告诉他。此时扪心自问,却无法欺骗自己,前些天即便她说了,他大概率也是不会信的。

那个时候,他没想到她会突然进京,亦且打的是过来履行婚约的旗号。就好像一桩埋藏已久的隐患突然爆出来,提醒着他的背信弃义,让他在厌烦的同时,又生出对自己的不齿。那时候他想,如果她还像他记忆中一样,那么履行婚约也不是不行,可她一见面就提舞弊案,说傅玉成,让他突然间对她的厌恶达到了极点,立刻便拒绝了。

韩湛劝他以后,他也曾犹豫过,但黎氏和吴鸾总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各种不好,他也亲眼目睹了她对韩家上下的小心逢迎,这做派让他厌恶,他喜爱的女子怎么能是个趋炎附势的俗人!她已经彻底变了,退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他甚至还庆幸能够摆脱她。

可上次烧纸的事,是王妈妈诬陷,那次他为着她找吴鸾办事训斥她,事实却是吴鸾存心为难她,再加上今天的事。她从来都没什么错,错的是别人,可恨他却耳目不明,误解她厌恶她,甚至疏远她。

喉咙哽住了,韩愿在昏暗的天光里哀哀地看着慕雪盈,她和他最初的记忆里一样,温柔、聪慧、爽朗,她从来不曾变过,变了的人,从来都只是他自己吧。“姐姐。”

“别叫姐姐,”慕雪盈打断他,“我现在是你的长嫂,再用过去的称呼很不合适,至于我的乳名,更不是你该叫的。”

长嫂,是啊,她现在,是他的长嫂,昨夜韩湛也是这么说的。韩愿沉沉吐着气,回不去了吗?他的子夜姐姐,他喜爱过那么多年的人,他曾经的未婚妻子。回不去了吗,老天为什么不肯给他后悔的机会?他只是错了一次,假如她再待得久些,假如她和韩湛没发生那件事,他肯定会发现真相,娶了她,爱护她。

不,即便她和韩湛发生那种事,他依旧可以娶她,不是老天不给他机会,是韩湛,韩湛不顾兄弟情分,夺走了她。一时间突然恨极了韩湛,韩愿喃喃道:“姐姐,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住口!”慕雪盈打断他。远处有动静,也许是哪里过来的仆妇,大家子里什么事都瞒不住,她不能再让他继续纠缠,“韩愿,原不原谅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过去的事再不可能改变,长幼有序,人伦大防,你再这样私下找我很不妥当,你也知道我在这家里处境不算很好,若是你还念着两家故交,念着我父亲曾经指点过你的课业,对你有半师之恩,那么从今往后不要再来纠缠,有事就当着你哥哥的面说。”

无数言语堵在喉咙里,韩愿说不出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为什么不能改变?她可以从他的未婚妻,变成韩湛的妻子,为什么不可以再变回来呢?

这念头陡然生发,就好像已经藏在心里很久了似的,让他自己也大吃一惊,生出一种罪恶的战栗,她越过他快步离开,韩愿追出两步又站住,紧紧攥着拳头。

他是要疯了,长幼有序,人伦大防,这样私下里找她,因为恪守着礼法,也许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刚才的念头??

他是真的疯了,他读的书,学的礼义廉耻,三纲五常,都到哪里去了?那是韩湛,他最尊敬膺服的兄长,他怎么敢生出这种罔顾人伦的念头,而且见风就长,片刻之间就根深蒂固,好像他早就蓄谋,从来都是这么打算的一样?

“二哥哥,”边上有人唤,吴鸾慢慢走了过来,“方才是嫂子吗?”

韩愿冷冷看着她,都是她处处诋毁,让他生出误解,将心爱的人越推越远。“你是故意诋毁她,误导我对她反感?”

***

慕雪盈快步向书房走去。

到现在才确定,韩愿这些天的反常和纠缠,原来竟是后悔了。

还是八年前那个天真随性的韩愿,以为做错了事只要说声抱歉,甚至不必说抱歉,一切就都能够回到从前。

当年定下婚约时,她只有十一岁,对于将来要如何并没有太多打算,后来韩愿突然断了音讯,她便知道,他后悔了。随着韩湛的崛起,两家地位日益悬殊,她年纪渐长,对世事有了自己的主张,很清楚这样不般配的婚姻对于她来说,只意味着无止尽的小心翼翼,在内宅的琐碎无聊中耗尽一生,这些年她有自己的志向和事业,很确定自己并不想过这种生活,婚约只是口头约定,他既不愿娶,她也乐得不提。

她再没给他写过信。父亲病重后担心她将来无依无靠,几次想要写信给韩永昌商议婚期,她都给拦下了。有这桩婚约在,家里不会再给她相看亲事,她无形之中省却了许多麻烦,只要等韩愿悔婚另娶之后,她就正好借口姻缘受挫终身不嫁,专心做自己的事,她甚至还跟傅玉成约好了,等到了那时,她就放开手脚,尽情施展胸中抱负。

傅玉成本来无意仕进,但慕泓已经过世,一介布衣,一个孤女,在这世上终归有许多为难不便之处,所以傅玉成最终决定参加乡试,出仕为官,为她提供庇护,哪想到却因此卷入舞弊案,一切天翻地覆。

如今韩愿反悔纠缠,情况变得更加棘手。韩湛绝不是能够容忍自己的妻子跟别人有瓜葛的人,况且又是嫡亲兄弟,万一传出什么流言蜚语,韩家人也绝不会坐视不管,她好容易争取到的局面也许就要毁于一旦。

必须想个法子,消除隐患。

前面就是书房,慕雪盈定定神,迈步进门。

廊下一个侍卫,门前一个侍卫,看见她时面上都有明显的迟疑,慕雪盈不等他们阻拦,先唤了声:“夫君。”

书房里,韩湛隔窗看着她轻盈走近的身影,许久:“进来。”

***

天光渐渐变得透亮,韩愿沿着回房的路,慢慢走着。

吴鸾跟在身后,哭得双眼红肿,说话时低沉嘶哑的声:“二哥哥怪我,我并不敢分辩,这一切的确都是我罪有应得,我不该故意为难嫂子,诬陷嫂子,我虽然身不由己,但……”

她哽住了,半天没能说下去,韩愿沉默地听着。

身不由己,应该是说受黎氏指使吧。当初黎氏听说韩永昌为他定了亲事时,就大吵大闹不肯同意。黎氏对他期望很高,总觉得他能飞黄腾达,将来比韩湛更加位高权重,慕家只是诗书之家,为他提供不了多少助力,黎氏盼着他能娶个出身权贵的妻子,将来在仕途上也能帮他一些忙。

所以他后来与她断了联系,黎氏是最高兴的一个,她突然到京提起婚约,黎氏气恼至极,怎么看她都不顺眼,各种挑刺说她的坏话,他也是糊涂,这么简单的道理,到现在才想明白。

“姨妈曾有心撮合我和……”吴鸾涨红着脸,羞耻着说不下去。

韩湛知道,黎氏想撮合她和韩湛,黎氏当初说漏过嘴,他听见了立刻说不行,吴鸾虽然没什么不好,但在他看来,还远远配不上韩湛。

那时候他想,韩湛是天下最好的大哥,唯有天下最好的女子才配得上。她的确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可韩湛,怎么能够夺走她?

“都是我的错,我因此起了贪念,所以后来才做错了这么多事。”吴鸾掉着泪,半晌又道,“我已经想好了,立刻把管家权交给嫂子,还要当面给嫂子道歉,就算嫂子打我骂我,我也绝不会分辩一句。”

不,她不会打她骂她的,她心胸开阔,从不在这些小事上纠缠,这些天她在韩家过得并不好,可她从不曾抱怨过,脸上永远都带着明媚的笑容。他是有多糊涂,才会忘记了她的好,对她百般苛责?心里如同刀割一般,韩愿沉沉吐着气:“她不会的。”

“我也知道嫂子不会,嫂子是做大事的人,不像我汲汲营营,眼睛就盯着内宅这点琐事。”吴鸾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泪水,“我时常想,这世上能配上大哥哥的,也就只有嫂子吧。”

韩愿猛地停住步子,怨恨,羞恼,还有几乎要把人撕碎的后悔,纠缠着让人片刻都不能安宁。

凭什么是韩湛?凭什么要配得上韩湛?她是他的妻,他们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韩湛才是那个横刀夺爱的外人!

***

慕雪盈迈步走进书房。

来过几次,又在门槛之外看过一次,但时至今日,她才第一次踏进这座戒备森严的堡垒,有过这一次,这里今后再不会对她竖挡箭牌吧?是不是也说明,韩湛开始信任她了?

“坐。”韩湛指指屏风前的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放在书房已经很久了,她是第三个坐的,前面两个是韩老太太和韩愿,家里只有这三个人曾被允许过进他的书房。

虽然最紧要机密的卷宗他不会带出衙门,但这间书房依旧有许多涉及公务的东西,所以对此处,他一向以都尉司看管机要的规矩来管理,即便是亲人,也不能擅自靠近。

这么快就让她进来,实在是破例。但他对她破例之事,又岂止这一件?韩湛看着她,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想的是什么,半晌:“有事?”

慕雪盈下意识地看了眼门外的侍卫,声音放得极轻:“夫君怎么半夜到书房来了?”

韩湛不由自主顺着她的目光向外一扫,看见了那些侍卫。为着安全起见,也为了留证,他从来不会在书房屏退侍卫,但此时是她。她要说的,只怕是夫妻间的私密事,又怎么能让外人听见?韩湛摆摆手。

侍卫们惊讶着,立刻撤到了庭院中间,慕雪盈估摸着距离应当听不见了,这才笑着问道:“夫君昨夜睡好了吗?”

没有,片刻不曾合眼,就连后来到了书房,也迟迟不能将精神集中在公务之上。

总是忍不住回味昨夜那短暂的拥抱,亲密,回忆她温暖香软的肌肤熨帖着皮肤的感觉,回忆细细的脚踝握在手里,她微微的轻颤,让人疯狂的湿润。

一念及此,心跳突然快到了极点,耳朵上发着热,韩湛垂目看她。

“昨夜你,”慕雪盈想问他为什么突然走了,话到嘴边又觉得羞耻,连忙转开脸,“夫君,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不,很好。只是他太贪心,总想要更多。韩湛没说话,她大约是窘迫,细白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咬一下,稍稍一点白印子,松开了,很快又是软,红,润。

她的唇,很美。上唇稍稍薄一点,轮廓清晰又柔和,唇角天生便带着上扬的弧度。下唇丰盈润泽,蜜糖似的,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吃。

好吃得紧。昨夜,他尝过。

韩湛突然觉得牙缝里有点痒,顷刻之间就已到了星火燎原的程度,难以抑制,让人不得不狠狠磨了磨牙,勉强将目光从她红唇上移开:“没有,都很好。”

“真的?”坐得离他还有些距离,慕雪盈极小幅度地向前挪了下椅子,声音轻得像是耳语,“那你为什么走了呢?”

心里砰地一跳,韩湛转过目光,她倾着身子向着他,她在挪椅子,她几乎要扑进他怀里了,急急伸手,她却忽地停住了,原来只是挪椅子。让他不得不缩手回来,那两只手便似多余一般,百般没有地方放置,不得不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有些公务。”

“真的?”慕雪盈看着他的手,模糊觉得他心绪似乎有点激荡,因为那只手抓得那么紧,手背上都绷起了青筋,但他神色又还是素日的冷淡克制,让她一时有点拿不准,在思忖中不经意地拖长了尾音,“早起一看你不在,吓了我一跳。”

韩湛想,她又开始说“你”了,这个称呼,比夫君是不是亲近些?况且她的语气,带着娇嗔,带着模糊的,小儿女独有的软与粘,这才是与她年龄相符的模样,她对他是不是亲近了许多?这语气,是不是在对他撒娇?

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那把勉强压下的火立刻熊熊燃烧起来,牙都咬得酸了,要用尽最大的力气抓着扶手,才能压下将她如何的冲动。可是,不能呢,这里是书房,外面还有人,又如何能做那样亵渎的事。韩湛慢慢调整着呼吸:“时辰不早了,你事情多,回去吧。”

“今天还真是没什么事,”慕雪盈嫣然一笑,“母亲累了这么多天,今天肯定要好好睡上一觉,钱妈妈这会子大概也让内厨房做好早饭了,我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特意过来陪你。”

她说什么韩湛已经听不见了,眼中尽是她明媚的笑颜,唇那么红,那么软,那么润,还有那个酒窝,小小的,深深的,盛满了酒,让人神魂颠倒,迷醉不能自拔的美酒。

她又向他凑过来了,在理智制止之前,韩湛一把揽住。

慕雪盈冷不防,一下子便被他搂进了怀里,他迅速转身弯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外面的视线,慕雪盈动弹不得,眼前蓦地一片阴影笼罩,他吻了下来。

先是唇,灼热着,烫得让人有点慌张,但他的呼吸又是发凉,像火里面加了一缕风,以为会降温,其实只会让火势更猛烈。他紧紧裹缠着不放,让她想起小孩子吸吮糖果,然而他吻得这么狠,丝毫不容反抗,慕雪盈突然有点怕,下意识地闭上眼,这个吻渐渐移挪了位置,现在,到她的嘴角了。

要反应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吻她的酒窝。多么奇怪的嗜好。

慕雪盈忍不住睁开了眼,他脸色依旧只是平常的模样,那么昨天呢,昨天熄了灯看不清楚,昨天那时候,他也是顶着这么一张端正严肃的脸,做着这样羞耻的事吗?

韩湛对上她窥探的目光,松开了手。呼吸跳荡着,随着心跳起起伏伏无法平静,然而不行,这个时间,这个地方,都不合适。况且,他想要,有大把的机会,他需要的只是确定,她只属于他。

他这一生,几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切都是为了韩家,为了他认定的国与君,他知道要想锐利如剑,时刻都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就不能有属于个人的嗜欲,但有的时候,理智并不能遏制贪念。

他生平第一次,对女人,对只属于自己的女人,有了贪念。

也许称之为执念,更加恰当。韩湛抬手,将她被弄乱的头发掖到耳后,她抬眼看他,唇上是红,眼中是水,她现在,是不是也卸下了一些完美的面具?韩湛慢慢的,将她头发理好:“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夫君,”慕雪盈顺着他手握的姿势,靠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掌心,在这时候提起此事并不合适,但其他时候更不合适,而且这事不能拖延,瞒得越久,越容易让他生疑,“方才来的路上我碰见二弟了,他跟我说了些话。”

那正温存抚着她的手,忽地一顿。

第29章

四更四点, 韩湛催马离府。

天色依旧是昏黑,羊角灯换成了玻璃灯,一串两只绣球似的圆, 里面各嵌一枝蜡烛, 照得前路明晃晃的。

她心心念念给他换的玻璃灯,确实明亮很多。

韩湛望着晕开成满月似的光圈, 反反复复,想着方才她的话:二弟知道了这些天的事,让我原谅他。

她很聪明,这么快就猜到了他的心结所在。她选那个时候告诉他, 因为知道这事不能瞒不能拖, 拖得越久越麻烦, 而且男人在那时候,通常都会更容易说话些吧。

只是稍稍想到那时的情形, 唇上不由自主便开始发热,发烫, 韩湛握着缰绳慢慢走着,心里慢慢泛出冷意。

她始终保持着冷静清醒, 沉迷失控的,始终只有他一个人。

“韩大人!”远处有人喊, 韩湛驻马回头,高赟的轿子飞快地来到了近前, 高赟含笑下轿,“早听说韩大人勤谨公事,每天早出晚归,果然。”

只有赶早朝才需要这么早出门,衙门通常辰时赶到就行, 不过都尉司事务繁多,韩湛早已习惯了现下的作息。下马拱了拱手:“高大人早。”

“韩大人客气了。”高赟等着他上了马,这才回去轿子里坐着,开着窗与他说话,“再过两天就是冬至,家中备了薄酒,韩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不妨到舍下略坐坐,我们手谈几局,一起过个节。”

韩湛顿了顿,恍惚想起上次韩老太太仿佛是罚了她,要她拣佛豆,冬至那天去街上发放,也不知道她拣完了没有?“家中祖母每年冬至都会在家宴客,怕是走不开,高大人的美意我心领了。”

“那我索性向韩大人讨张请帖,如何?”高赟笑道,“韩大人新婚之喜我还不曾道贺,拙荆也一直想见见尊夫人,到时候我们夫妇两个一同过来讨杯喜酒吃,不知道韩大人嫌不嫌我们叨扰?”

韩湛看他一眼。前些天在夹墙监视的,是他的人,他还旁敲侧击,几次打听她的情况。他是皇帝另一个心腹,但这些年一直都在朝中为内应,跟他们这些北境出来的嫡系并不算相熟,皇帝也有心让两派人马保持独立,避免抱团。

韩家的冬至宴年年都办,从不曾中断过,高赟之前从前没来过,今年突然要来,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只怕打的主意,就是想试探试探她。韩湛点点头:“若高大人不嫌弃,我回头就送请帖到府上。”

“那就一言为定,”高赟笑起来,“说起来当年我跟令岳丈也曾同朝为官,算得上是故交,这么多年了,也是很想见见故人之女啊。”

韩湛没说话,思绪飘忽着,只在慕雪盈身上。先前他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引他发现夹墙那里监视的人,但这些天接触下来,熟悉了她做事的风格后,他很确定,她是故意。

高赟监视她,只可能是为了舞弊案,高赟应当掌握了一些他不知道的内情,知道她和舞弊案有关,所以才如此紧追不舍,昨天她和于连晦私下商议的,会不会也是这事?

傅玉成乡试之后再没跟她见过面,那么与她最后的接触,很可能是乡试之前,王大有参与那次。王大有是送信的,也许傅玉成给她寄了什么要紧的信件,多半跟案情有关,所以才引得高赟如此重视,她匆忙进京,连衣服盘缠都来不及带齐,会不会也跟这些信有关?

这些事,她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韩府。

慕雪盈候着天光大亮,这才提着食盒来到正房。

屋里静悄悄的,黎氏还在睡,丫鬟们看见她来了,连忙都上前行礼:“大奶奶来了,要不要去请醒太太?”

“不必。”慕雪盈摆摆手,折腾了这么多天,黎氏也累得够呛,今天就让她好好睡个懒觉。

“大奶奶,刚沏好的枫斗茶,您尝尝。”黎氏的配房周妈妈亲身捧了茶过来,殷勤说道,“十年老根的铁皮枫斗,配的老树大红袍,滋阴润燥,清热生津,太太奶奶们喝着最好了。”

“有劳妈妈。”慕雪盈接过来,抿了一口。

边上立刻有丫鬟送过来脚炉给她蹬着,又有忙着给她拿手炉的,还有去捧香炉焚香的,周妈妈站在跟前,低头垂手,悄声回禀着昨夜黎氏的情形:“太太三更时起了一次夜,喝了点水,回去就睡着了,睡得好着呢,大奶奶放心吧。”

慕雪盈点点头,放下茶碗拿起手炉,含笑说道:“妈妈辛苦了。”

这一个多月里,这些人从不曾对她这么恭敬过。昨天韩老太太亲自过来处理,韩湛赶回来替她出头,又亲口指定让她管家,这些人知道家里变了天,所以都赶着来她面前讨好。

大家子里果然什么消息都瞒不住。虽然这些人的讨好未免有些生硬,但趋吉避凶乃是人之常情,若真是一味顽固不化,反而不好管束。

里间有动静,黎氏醒了,慕雪盈连忙进去:“母亲。”

屋里,黎氏抬头看见她,立刻就是一阵羞臊,连忙转身朝里睡着,一声不吭。

慕雪盈知道,她睡了一夜回过味儿来,又觉得拉不下脸面了,也不说破,只管走近了在她床边坐下,含笑问道:“母亲是现在起身,还是再睡一会儿?”

半晌,才听黎氏闷闷说道:“不想起。”

“那就再睡儿吧。”慕雪盈也没催,黎氏一向都爱睡懒觉,如今黎氏不折腾她了,她也没必要非逼着她起床,“饭已经得了,母亲现在不吃的话我就让她们先送回去在锅里热着,等母亲起床了再吃。”

她神色自若,只字不提昨天的事,黎氏便也觉得没那么羞臊了,突然之间,闻到了饭菜的香味。是菜煎饼!昨天早上她只给了三张,根本没解馋,今天可是得痛快吃一顿才行。一骨碌坐起来:“何必麻烦你呢?反正也醒了,估计也睡不着,起来吧。”

慕雪盈含笑扶住,丫鬟们送来热水巾栉,黎氏忙忙地洗漱了,也不用人扶,自己三两步便到外间坐下,清了清嗓子:“摆饭。”

丫鬟们很快摆好了饭菜,慕雪盈亲手递上牙箸,知道她惦念着菜煎饼,头一个便给她夹到碟子里。刚出锅没多久的菜煎饼,边上酥脆透着油花,黎氏一口咬下去,嚓嚓的细微响声,边缘的脆皮是焦的,面皮是软的,馅料是嫩鲜的,从嘴巴到肠胃到心里都舒服透了,黎氏三两口吃完一个,惬意地眯着眼。

她尝出来了,今天的馅料跟昨天不一样,今天放了很多小葱,夹着鱿鱼丁,切碎的虾仁,配上嫩芹菜丁,胡萝卜丝,卷心菜丝,还有什么呢?是了,是掐了头尾只留中间的绿豆芽,她怎么想出来的?这口感好极了,比昨天的还好吃!

也不等她夹,连忙自己又夹了一张,再一看碟子里只剩下一张了,不觉垮了脸:“怎么又没了?”

才三张,怎么够吃?怎么也得比昨天多点才行吧。

慕雪盈知道她嫌少,含笑哄着:“母亲病体初愈,不能吃太多,要是喜欢的话我明天再给母亲做,好不好?”

黎氏也只得说道:“好吧,那你别忘了,明天可得做多点。”

“好,不会忘,”慕雪盈夹了蔬菜放到她碟子里,“母亲尝尝这个,冬天里干燥,吃点新鲜蔬菜能舒服点。”

黎氏认出来了,是油盐炒黄芽菜,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随便吃了一口,又脆又嫩,回味又是甘甜,不觉又吃了一筷子,是了,寻常吃的讲究的话只取黄芽菜菜心,很嫩,但是不够脆,但她似乎是用的中间部分的菜帮,厚度和脆度刚好,再加上炒的火候也好,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不觉感叹道:“你可真是会吃。”

慕雪盈笑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有时候还真是佩服黎氏这点,天大的事,一顿好饭菜就都能忘了,不为难自己的人才能过得舒服。“我爹前些年胃口不大好,为了让他多吃点,我特意跟人学了庖厨。”

“你还真是孝顺。”黎氏叹着气,“这么看你也不容易,你又没个兄弟姐妹帮衬,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就要独自管家,还得照顾你爹。”

原是平平常常一句话,慕雪盈却突然有点感伤,脑中闪过那些深夜不眠,在病榻边忙碌的日子。老、病、死从来都不是人力可以逆转的事,她接连送走双亲,亲眼目睹了昔日健康睿智的人被老病折磨得不成样子,自己也为着侍疾心力交瘁,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她对于世事感情,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淡漠和冷静。

韩愿断了联系时,她一点儿也不曾难过,反而觉得可以从此无牵无挂,在老病来临之前,尽可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愿望,大约只能等舞弊案结束之后才能实现了。慕雪盈定定神:“咬咬牙,也就熬过来了。”

“鸾儿那时候也是独自一个照顾她娘,他爹是个没用的,考了几十年也没考出来,选官又选不上,还把家产都败光了,她娘后来可吃了不少苦头,亏得鸾儿会一手好绣活,没日没夜做活贴补家用。”黎氏正说得起劲,突然发现说了不该说的,连忙打住。

慕雪盈有些意外,刚来的时候她让云歌在仆妇们中间打听过,都说吴鸾也是书香门第,家境优渥,为着父母亲死后族里没有近支亲属,这才过来投奔,没想到吴鸾家的境况竟如此窘迫,想来吴鸾是怕韩家人瞧不起,所以才瞒得水泄不通。

慕雪盈便也只当没听见,盛了一碗粥送过来:“母亲尝尝这个粥,加了鲜百合,能清润去火。”

黎氏连忙接过来吃了,见她丝毫不提吴鸾的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还真是好脾气,能这么对她就算了,毕竟是婆婆,辈分伦理压着,不能过分追究,可吴鸾又没什么能压制她的,能宽宏大量不揭吴鸾的短可不容易,这么看的话,这房媳妇确实没娶错。

只可惜家境太差了点,不过好在她嫁的是韩湛,韩湛有本事,自己就能出头,也不需要妻族帮衬,马马虎虎,也能接受。

反正自己现在已经彻底斗败了,人家根基已经扎稳,还不如安安生生相处,起码落个好吃好喝。黎氏想清楚了这点,心里最后一个疙瘩也放下了,欢欢喜喜吃完了饭,一边漱口一边说道:“吃得我有点困了,我再睡一会儿吧,你回去吧,不用管我了。”

慕雪盈给她擦着手,笑道:“母亲,今天最好去趟老太太那里。”

“啊?”黎氏吃了一惊,心里立刻怵起来,韩老太太昨天可真没对她客气,她本来就怕老太太,现在更不想见,“我,我病还没好,走不动,不去了吧。”

“那就坐轿子去,我陪着母亲。”慕雪盈也知道她怵,耐心解释着,“母亲不用怕,老太太看着严厉,其实心里也顾念着母亲呢,不说别的,老太太昨天连婶子都没带,进了门就让所有人都退下,这是顾念母亲是东府主母,不能让别人看轻了去。昨天老太太说了那么多,咱们不能没有回应,母亲过去一趟说说话,就等于表明了态度,老太太看着也欢喜,这件事也算了结了。”

“真的?”黎氏半信半疑,再仔细回想一下,从前韩老太太训斥她的时候,的确都没让蒋氏在场,难道真是顾念她?从前吴鸾总说韩老太太厉害,总是让她能躲就躲,她本来就怕,也就乐得躲着不见,所以每次挨了训斥都没任何表示,难道过去表示一下,就能讨韩老太太欢心?“老太太不会再说什么?”

“不会的,老太太顾念着太太呢。”慕雪盈道。

其实韩老太太未必是顾念黎氏,但韩湛身份尊贵,韩老太太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韩湛的生母沦为笑柄,谁都瞧不起,这也算是投鼠忌器。只不过这些话不能直说,那样,黎氏又要难堪了,“母亲只管跟着我去,您放心,老太太不会为难您,到了那边有什么事都是我来回老太太,母亲坐一会儿累了,咱们就回来。”

半晌,黎氏终于点了头:“行吧。”

西府。

韩老太太听完丫鬟禀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太太今天居然还敢过来。”

从前挨了训总是气鼓鼓的,连句知错都不知道说,只会装病不见面,看着都让人头疼。

“我猜是湛哥媳妇哄着她过来的。”蒋氏抿嘴一笑,“要不怎么说湛哥媳妇是个七巧玲珑心呢,这天底下就没有她收服不了的人,连湛哥儿昨天都急急忙忙从衙门里赶回来替她出头,还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呢。”

韩老太太便不说话了,半晌:“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蒋氏知道韩老太太一向不赞成儿女情长,便也没再往下说,想了想又道:“东府那边,以后是不是就交给湛哥媳妇管家了?也不知道表姑娘肯不肯痛快交出来。”

“也不是她说不肯,就不肯的。”韩老太太轻嗤一声,“我现在就是有点拿不准,到底要不要交给湛哥媳妇。”

“湛哥媳妇聪明能干,心思细又沉得住气,管好家不难,”蒋氏道,“只不过到底吃亏在刚来没几天,又是个独门独户的独养女儿,怕是从前没管过大家子,经验上差着点。”

韩老太太垂着眼皮,半晌没说话。

“或者交给大嫂?毕竟她才是名正言顺的主妇,反正湛哥媳妇肯定也会帮着嫂子,也好给湛哥媳妇一个熟悉的时间。”蒋氏抿嘴一笑“不过我也只是一点子傻主意,到底怎么办,还是由母亲定夺。”

门外有动静,黎氏来了,韩老太太摆摆手,蒋氏连忙迎出去,含笑打起帘子:“嫂子来了。”

黎氏总觉得她的笑似乎带着点嘲笑的意味,脸上一红,心里又开始发怵,边上慕雪盈不等她退缩,便已挽着进去了,扶着她向韩老太太行礼:“今天太太的病好些了,特意带我过来给老太太请安。”

她向黎氏递了个眼色,黎氏想着她在家里的叮嘱,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回老太太的话,我好多了,有劳老太太昨天特地过去看我。”

蒋氏看她一眼,暗暗意外。什么特地过去看她?谁不知道是去训她!不过这么一说,倒把昨天的事圆回来了,是慕雪盈教她的吧,亏得这个顽固不听劝的,能有一回听得进去劝说。

“坐吧,”韩老太太道,“你还没好利索,坐一会儿说说话,累了就回去歇着。”

这语气,比起以往可算是和气多了,黎氏忐忑着坐了,偷眼看韩老太太,表情倒和从前一样不冷不热的,让她一时也猜不透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想到慕雪盈交代过让她好生坐着就行,不用开口也不用张罗,黎氏便就一声不吭,安安稳稳坐着。

边上慕雪盈站着,含笑跟韩老太太回禀:“王太医开的药虽然起效慢了点,但很是对症,太太从昨天开始就觉得松快多了,也能吃下饭了,也能睡得安稳了,今早起来就催着我来回禀老太太,免得老太太担心。”

蒋氏又看了黎氏一眼,傻子才会相信是她催着过来回话,不过今天这个说法,韩老太太肯定满意。

果然见韩老太太点点头:“病情有好转就好,你照顾你太太很尽心。”

“都是我分内的事,”慕雪盈道,“并不敢懈怠。”

黎氏听她不慌不忙对答如流,绷紧的神经慢慢放松。几十年了,每次跟韩老太太相处总觉得提心吊胆,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今天竟是破天荒最轻松的一次,自己完全不用操心,只要听慕雪盈的安排就行,反正她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安排好。

为什么不早些这么做呢?真是自讨苦吃,白白饿了那么多天。以后想要舒坦,还是老老实实听她的为妙。

黎氏暗暗拿定了主意,忽地听见韩老太太说道:“昨天湛哥儿说以后东府交给他媳妇管,我想了想虽然是迟早的事,但湛哥媳妇刚来没多久,到底许多事上还有些生疏,以后还是大太太管着吧,等过两年湛哥媳妇办事办熟练了,再接手也不迟。”

“啊?”黎氏冷不防,吃了一惊,“这,这个。”

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拒绝还是该接下来,拒绝吧不敢,接下来吧又干不好也不想干,急得只管去看慕雪盈。

慕雪盈抬眼,韩老太太带着打量看着她,亮湛湛一双眸子。

第30章

屋里有片刻冷场, 慕雪盈转过脸,看见黎氏慌张求助的目光。

是了,没得到她的回应, 黎氏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这事。连忙走到黎氏面前, 弯腰轻轻扶住:“母亲小心点。”

黎氏看她冲自己抬抬眉,这才反应过来给韩老太太回话应该起身的, 连忙顺着她搀扶的力度起来,她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是让她答应的意思吗?黎氏猜测着, 试探着说道:“老太太既然说了, 那我就应……”

下意识地又去看慕雪盈, 她向她眨了眨眼,黎氏这下胆壮了, 应该没猜错,是让她答应的意思, 连忙点头道:“我听老太太的安排。”

“好,”韩老太太把她们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暗自惊讶,“那就回去收拾一下, 早些交接,你还病着, 交接的事也不轻松,这几天没什么大事就不用折腾着过来了。”

“是,”黎氏答应着,不由想到这么多年了,韩老太太还是头一次提起她“病着”时没有带着讥讽的语气, 看来是对她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果然还是得听儿媳妇的才行,“那我先回去了。”

“别急,”韩老太太叫住,“再过几天就是冬至,以往都在这边二太太张罗着办,今年湛哥媳妇来了,就在东府由你带着她办吧,也让她露露面认认人,回头我让二太太把往年的宴客单子给你,你照着安排就行。”

啊,还要办冬至宴?她可从来没办过,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啊。黎氏顿时又发起怵来,然而看慕雪盈神色自若,想来是没问题的,也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好,我回去就安排。”

候着韩老太太没了别的吩咐,这才告退出门,前脚刚踏出西府大门,立刻就拉住慕雪盈急急问道:“管家的事你是让我答应对吧,我没猜错吧?”

“对,母亲没猜错。”慕雪盈含笑点头,“这府里的账本来就该母亲掌管。”

虽然韩老太太的意思她一时半会儿还没猜透,但她迟早都要离开韩家,无谓接手此事,况且当家三年狗也嫌,她现在主要的任务是翻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黎氏稍稍放下心来,立刻又悬了心:“我不行,怕管不好呢。”

刚嫁过来的时候韩老太太带她管过一阵子账,但她就不是个操心办事的人,出了几回岔子以后韩老太太就收了权再不让她插手,后来蒋氏进门,便就是蒋氏帮着管账,哪怕韩老太太后来搬去了西府,但韩永昌兄弟俩没分家,账目便都只是一本公账,只不过两府的具体开销各自分开罢了,吴鸾说是帮着她管家,其实也只是管着西府的分账,总账和年底盘点核对,都还是韩老太太和蒋氏一手操持。

黎氏苦着脸:“你不知道,二房的记账古怪得很,我一看见她的账本就头疼。”

年底盘账需要她去核定西府的账,但蒋氏记账总用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她看不懂,每次问起来蒋氏说得又快又含糊,她也记不住,所以每次盘账候她都得犯头疼,一半是看不懂急的,一半是被蒋氏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她给气的。

这情况慕雪盈刚来时打听过,也知道两府的总账主要是蒋氏在管,两府主母不和,蒋氏不肯给黎氏交底也在意料之中,但西府只是一本分账,难度并不算大,韩老太太坚持把管家权交给黎氏,是真的怕她不熟悉情况管不好,还是有别的打算?“没事的,到时候我帮母亲看着点,有看不懂的地方我去问二婶子。”

眼前不觉又闪过韩老太太看她的目光,带着点打量,还有点戒备,她虽然决定了将来要走,但眼下她还是韩湛的妻子,韩家的长孙媳妇,韩老太太为什么要对她戒备?

西府正房。

蒋氏候着她们走远了,笑道:“大嫂今天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几十几的人了,没想到还能有点长进。”韩老太太想着方才黎氏每次回话必要先看慕雪盈眼色的情形,心里暗自纳罕,“不怕笨,就怕又笨又不听劝的,难得她今天转了性子。”

“要不怎么说湛哥媳妇厉害呢,”蒋氏笑叹道,“上上下下就没有她对付不了的人,听说昨儿当票的事,是李庆从他娘那里打听出来告诉湛哥儿的,如今就连内厨房那些人都交口称赞说大奶奶心肠好,体恤下人,是难得的宽厚主子呢。”

韩老太太鼻子里嗤一声:“她宽厚,咱们就不宽厚?也是,但凡当家就没有不招人厌的,她不当家,自然落得个好名声。”

蒋氏窥探着她的神色,一时拿不准她是心里不满还是随口说说,便只笑了笑,半晌,忽听她道:“这些年给湛哥儿说亲事的也不少,我总想着出身太好的难免性子刚强,磕磕碰碰的没法过,出身一般的倒是服管,又怕本事不济,帮衬不了咱们家。挑来挑去耽搁到现在,竟然落到了她头上,本事倒是有,就只怕……”

就只怕什么?蒋氏心里猜测着,想着账目上的隐情,有心再向她问个准话,韩老太太忽地话锋一转:“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先把冬至宴办起来,看看她到底行不行。”

“是。”蒋氏连忙起身,“我这就去把往年的宴客单子和菜色、礼单都整理出来,尽快交给嫂子。”

西府,正房。

天麻红枣茶熬得浓浓的,盛在细白薄胎瓷碗里,一汪潋滟的枣红色,黎氏喝一口,惬意地眯起眼睛:“年年冬至都请客,从老太爷那时候就有的定例了,请的就那几家常走动的,具体人我记不住,要不我让鸾儿来跟你说?她心细记性好,比我记得清楚多了。”

“不必麻烦表姑娘了。”慕雪盈笑了下,黎氏大约到现在还觉得吴鸾是因为听命于她,所以才屡次为难吧。也没有点破,“待会儿等二婶子那边送过来宴客单子了,母亲对着单子跟我说说就行,有不知道我再去问二婶子。”

“我其实也不认得几个人,”黎氏有些心虚,“有好几次我都病着,没去。”

其实不是病,是出过几次岔子后韩老太太脸色难看得很,到后来她自己也怕,便就听了吴鸾的主意,一到这天就装病不去,韩老太太次次都允准,想来也是心照不宣。

慕雪盈顿了顿,有点无奈,到最后还是笑着说道:“那我去问二婶子吧。”

“对,你问她吧,她那个人最好打听别人家的闲事,别说人家里有谁,就算人家的狗生了几只崽子她都要问问。”黎氏捏了一块绿豆糕吃着,想起每次她说病了时蒋氏似笑非笑的眼神,又是生气又是酸溜,“儿媳妇呀,这回你可好好办,多请点人,办得体面气派,咱们非把她给比下去不可!”

慕雪盈笑出了声,改口叫儿媳妇了,黎氏心眼儿倒是活,也不记仇。竖起手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这话母亲以后可不能说了啊,至少不能当着我以外的人说。”

“行,我知道了。”黎氏脸上一红,就有点讪讪的。一向管不住嘴,老是说完了才反应过来不合适,也幸亏是在她面前说,换个人怕是又要笑话,要么就去给蒋氏告状了,她心肠可真是不坏,“我也就在你面前说说,不跟别人说。”

“我听母亲的,这次宴客咱们好好办,办得体面排场,不过我也有件事要求母亲。”慕雪盈道。

“你说,要钱要人都容易,我有钱呢。”黎氏一听他答应了,顿时来了精神,嫁妆本来就多,这些年韩湛的俸禄也积攒了不少,她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钱,“对了,你是不是没钱?我给你拿。”

黎氏说着就要起身去拿箱子,慕雪盈连忙拦住:“不是钱的事,我是想请母亲来定宴客的菜色。”

这些天她留神看着,黎氏别的事情都不大行,唯独对吃极是精通,既懂门道,又愿意费心思侍弄,她早晚都要走,要是任由黎氏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会,到时候难免又要抓瞎,说不定还要被吴鸾趁虚而入,那就不如趁她在的时候挑几件黎氏能办的事,督促着黎氏历练历练,多少知道点内宅办事的门道,将来她走了,黎氏也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一问三不知,遭人厌弃。“母亲对这事最精通,我想来想去,唯有请母亲来办最妥当。”

“我?”黎氏吓了一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我可办不好,你办吧,别难为我了。”

“怎么会办不好呢?我敢打包票,绝对没问题。”黎氏虽然头脑上差点,但也并不是无可救药,先前不行,因为黎氏身边都是聪明严厉的人,没有耐心细细教导,比如韩老太太和蒋氏,她都能想象得出那两个人对黎氏的不耐烦,不过她不会的。慕雪盈抿嘴一笑,“昨天我送吃的过来时,母亲是不是闻一下就知道有乳鸽还有鸡粥?”

“你这坏东西!”黎氏忽地听她提起昨天的糗事,脸上刷地红了,“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也觉得自己可笑,黎氏忍不住笑了,慕雪盈便也跟着笑,趁机便道:“就这么定了,菜色由母亲来定,我给母亲打下手,具体像采买东西,请帮厨的打杂的这些琐碎事,都是我帮母亲张罗,不用母亲费心的。”

黎氏犹豫着,要是具体活不用干,只定菜色的话,是不是没那么难?几十年都不操心的,此时竟破天荒的细细想了起来。

办宴席无非就是买菜、做、照顾好席面,配上好酒。做菜有内外厨房,不用她操心,采买和张罗有慕雪盈,酒的话家里尽有,也不用愁。冬天里办宴席,最怕的就是材料少不好买,但她素来吃得讲究,所以厨房上跟京中几个大暖房还有山珍海味铺子都有联络,鱼虾行也常来常往,冬至宴规模不大,女客三四桌,男客一般就两桌,这个数量的话就算是难找的材料差不多也够了,除开这点,那就是怎么定主菜配菜,荤素搭配,这些更没什么,就凭她素日里山珍海味吃着,要是她都觉得好,那些人难道还能觉得不好?

何况还有儿媳妇帮手呢,她什么都会,有她在,怕什么?

这么一想,胆气壮了许多,黎氏定定神:“行吧,你要是非想这么着,那就我来定菜色。”

“太好了,”慕雪盈笑着又给她添了点天麻大枣茶,“有母亲出马,保准马到功成!”

茶碗拿在手里热乎乎的,黎氏心里也是,甚至还有点发酸。这么多年了,家里没有一个人说她能行,谁都瞧不上她,等着吧,她准保把宴席办得风风光光,好好气气蒋氏!“那你可得给我把着关,可别让我丢人。”

“我可不敢说把关,”慕雪盈抿嘴一笑,“母亲厉害着呢,母亲冲锋陷阵,我就听母亲指挥,让我办什么我就办什么。”

“你这孩子,”蒋氏明知道知道是哄她,但心里熨帖,不觉也跟着笑起来,“小嘴甜的。”

门外,韩愿刚走到跟前,入耳边便是一阵笑声。

他听出来了,声音高的是黎氏,他有好阵子没听见黎氏笑了,这些年黎氏脾气坏得很,不是板着脸发脾气,就是头上搭着帕子说头疼,今天真是稀罕,竟然听见黎氏在笑,还笑得这么痛快。

另一个低低轻柔的,是慕雪盈的笑声。她一直都是这样笑的,像春风拂过,柳枝低垂,让人仿佛突然之间,置身于烟雨江南。

从前,她总会这样对他笑,可现在,她再没对他笑过了。韩愿站在门前,心如刀割。

“二哥哥,”吴鸾跟在他身后,轻声提醒,“要不要进去?”

韩愿定定神:“走吧。”

她不让他私下跟他见面,那么,他就光明正大地来见她。

挑帘进去,又是一惊。黎氏和慕雪盈肩并肩坐着说话,不,黎氏甚至可以说是紧紧挨着她,那模样一看就十分亲热依赖,她是怎么做到的?昨天黎氏还恨她入骨,今天怎么突然就变了?

边上吴鸾也看见了,抿了抿唇,很快恢复了平静。

“母亲,”韩愿定定神,嘴里跟黎氏说着话,眼睛紧紧看着慕雪盈。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她做不到的呢?没有吧,他可真是糊涂,竟然错过了这么好的她,“表妹把账本整理好了,过来交给……”

想叫姐姐,但不能叫,她也不许他叫,叫嫂子又是绝对不情愿的,到最后便只是含糊着说道:“过来交接。”

“姨妈,嫂子,”吴鸾抱着厚厚一摞账本,恭恭敬敬走到慕雪盈近前,“账本都在这里,特来跟嫂子交接。”

她将账本分成三摞放在桌上,低着头,向慕雪盈福身行礼:“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罪该万死,只求嫂子大人大量,能原谅我。”

“哎哟,”黎氏一直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她,心里正过意不去,连忙伸手扶住,“没事的,你嫂子不会跟你计较,快起来吧。”

慕雪盈反而没扶,安安稳稳受了她这一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鸾妹妹起来吧。”

“是。”吴鸾答应着起身,顺势便挽住了黎氏,“姨妈,都是我不好,连累您也跟着操心。”

“快别这么说,”黎氏又愧疚又心疼,拉着她在身边坐下,“好孩子,这几年你辛苦了,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慕雪盈低眼,看见吴鸾手指上明晃晃的红珊瑚戒指,腕子上一泓秋水似的翡翠镯。不可能是自己的,吴家都穷到需要吴鸾做绣活补贴的程度了。黎氏对自己人似乎是颇为大方的,从方才着急给她拿钱就能看出来,吴鸾这些年应该得了不少好处吧。

吴鸾眼圈又红了,指了指那三摞账本:“方才二哥哥帮着我整理出来的,所有的都在这里了,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嫂子随时叫我。”

韩愿忙凑上来,向着慕雪盈说道:“左边这些是表妹接手之前一年西府的账目,中间是表妹接手这两年多的,右边这几本是母亲名下的产业。”

今天他哪儿都没去,盯着吴鸾用最快的速度把账本整理出来了。她在这家里过得艰难,不过以后再不会了,有他在,他会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安心:“你看看账目对不对,有问题的话就告诉我。”

怕她再像早上那样冷冰冰地躲避,韩愿下意识地又上前一步,可她没有躲,神色平静得很,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轻声跟黎氏说着话:“母亲,您跟鸾妹妹和二弟说吧。”

二弟,这两个字如此刺耳,谁是她的二弟?韩愿觉得喉咙哽住了,他倒宁愿她像早上那样疾言厉色地对他,至少那样,她对他还是不同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对他像对家里任何一个人一样,没有丝毫特殊。

黎氏这才反应过来,忙道:“账本交给我吧,老太太说以后让我管呢。”

韩愿吃了一惊:“母亲,你……”

想说你怕是管不了,话到嘴边赶紧又咽回去。当着众人,便是再知道不靠谱也不能质疑自己的亲娘,黎氏若是不行,大不了他帮着弄。

如此,说不定还能多些机会,见一见她。

“我也说我管不了,”黎氏看他欲言又止,猜到他想说什么,也有点心虚,“老太太非不同意。”

“姨妈快别这么说,先前就是姨妈好好地管着,只不过因为这两年姨妈身子不好总生病,所以才交给我应应急,”吴鸾忙道,“如今姨妈身体大好,又有嫂子帮着,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慕雪盈看她一眼,她好像对于这个结果丝毫没觉得意外,为什么呢?

***

一更近前,韩湛回到家中。

“夫君,”她老远迎出来,穿着紫貂小袄,袖口上一圈暖茸茸的毛,“今天回来得好早呀。”

回来的路上其实想了很多,关于案子的,关于韩愿的,但此时一看见她明媚的笑脸,所有的疑虑全都不翼而飞,韩湛定定看着她,她像一只轻盈的鹿,一眨眼便来到他面前,带着笑伸手挽住他:“一直在等你回来呢,有事要跟你商量。”

一直在等他吗,让他心里不自觉地生出期待,湿润着,在暗夜里晕开。韩湛任由她挽着,嗅着她温暖柔和的气息,与她并肩进门。要跟她说什么事,舞弊案的吗?还是像早晨临走时那样,提起那个让人恼恨的兄弟。

屋里焚了香,淡淡的甜香味,她替他宽了外袍,含笑给他倒水:“采买上弄到了些新鲜的白茅根,我熬了些茅根甘蔗水,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尝个新鲜吧。”

甜丝丝的茅根水,一口下去,润润滑滑,她踮着脚尖给他卸发冠,韩愿低着头,看见她被灯光披拂,脸颊上柔润的光:“老太太今年打算在这边办冬至宴,要母亲带着我一起操办呢,今天二婶送过来了往年的宾客单子,我一个人都不认得,想请你帮我看看。”

她现在越来越习惯说“你”了,没什么拘束的,夫妻间亲昵的谈话。这改变是她有意的吗?韩湛不确定,但他知道,自己是欢喜的。那些纷乱的思虑都被阻隔在外,韩湛在榻上坐下:“你拿来吧,我看看。”

“稍等。”慕雪盈卸下发冠,不等他阻止,立刻双手捧着走去妆台。宽敞的台面一分为二,右边是她的妆奁,左边是他放置发冠、发簪等物的箱子,素日里他从不让她动的,慕雪盈停顿片刻,他没有阻止,她便只装作是寻常一件事,伸手打开了箱子,“等我放好这个。”

韩湛微微抬了头。

她在试探,这是她第一次,在没得他允准之前,动他的东西。然而。转过脸:“好。”

慕雪盈松一口气。自己也能感觉到他方才一直紧追着的目光,他是介意的,但他没有阻止。放好发冠合上箱子,连忙拿了蒋氏送过来的宴客单,含笑走去他身边:“这是前几年的宴客单子,这些圈出来的是老太太今年打算请的人,你帮我看看怎么安排座位好不好?要是还有时间的话,再跟我说说他们的年纪样貌脾气,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素手执着白色纸笺,皮肤比纸更白,灯影下润泽如玉的质感,韩湛低垂眼睫,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气,她挨着他,轻轻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