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凝雪安置妥当后,命护卫严守冰窖,防着二弟偷运尸身,而后便如常往书房处置公务。
午后,他亲往房总兵府上赔罪。
房总兵虽面色不豫,倒也未多加为难。原本将女儿许配这般虚伪薄情之人,他心中早有悔意,如今婚事作罢,反觉庆幸。
只是这等机会岂能白白放过,几番言语交锋,讨得不少实惠,这才露出笑脸,将顾澜亭送出府门。
顾澜亭又往东宫面见太子复命。太子此番未多言语,只提点他莫要过分沉溺儿女私情。
回府后,他沐浴更衣,再入冰窖。
为保寒冰不化,此地通风极差,灯烛亦不敢多燃,昏暗之中只见雾气缭绕。
顾澜亭坐在旁边看了她片刻,好像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思绪纷乱。
他侧身躺下,如往日般欲将她揽入怀中,又恐体温暖化了冰,遂隔两寸距离,默默相对。
入夜后甘如海前来探视,劝道:“爷,此地寒气侵骨,不宜久留。”
顾澜亭面色已透着苍白,却只淡淡道:“不必管我。”
甘如海无奈,取来厚褥外衫,却见他只看一眼便搁置一旁,似乎全然不觉寒冷。
他熄了灯,一股浓稠的黑涌了过来,万籁俱寂中只有冰块细微的“咔嚓”声。
只要忽略寒气和这点声响,就好似过去一般,两人夜夜同床共枕。
顾澜亭睁着眼,看不清她的脸,伸手握住了她已经僵硬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一点点挤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心中方觉几分舒畅。
这一夜他想了很多,譬如自己为何会为一个女人荒谬至此,譬如她的毒药到底从何而来。
前者大抵是因为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中,他多少对她有情。她的陪伴成了习惯,而这个习惯如今得不到满足,他便不适应了。
后者……这几日一直忙葬礼的事,甘如海也抽不出太多空去查,想必在等两日,就能结果了。
若让他知道是谁给她毒药,他势必要把这人剁碎了喂狗。
翌日清晨,顾澜亭活动冻僵的四肢,走出冰窖。
外界暖意扑面,晨光笼罩周身,冷热交加下,他只觉手足麻木,头晕目眩。
站立片刻适应后,便回正院洗漱更衣用膳。
过了一个时辰,他又折返冰窖。
他坐在她身旁,见眉睫凝了白霜,便取帕轻轻拭去。
擦拭间,目光忽在领口脖颈处定住。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怎么感觉那的尸斑淡了?
顾澜亭定定看了一会,直接伸手扒开了她的上衫,视线一寸寸检查过去,最终定格在腰间。
如果没记错,当初他给她换衣裳时,那的尸斑十分明显,约莫一个拳头大小,呈灰褐色。
而现下,这尸斑只剩指甲盖大小,色泽浅淡。
顾澜亭眯了眯眼,盯着那尸斑良久,齿逢里逸出一声瘆人的嗤笑。
他伸手慢条斯理帮她合拢了衣襟。
恰在此时,甘如海行至冰窖口,就听得里头隐约传来阵阵大笑,守门侍卫面面相觑,皆露惊惧之色。
他赶忙推门顺着楼梯下去,就叫自家主子面对这凝雪的尸体,失态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爷!您这是怎么了?”
甘如海心惊肉跳,暗忖主子莫不是魔怔了?
顾澜亭笑了片刻,直到眼角冒出泪花,才喘息着停下。
他缓缓抬脸,甘如海才看到他面颊潮红,两颗黑沉的眼珠含着古怪的兴奋之色。
“我没事。”
顾澜亭嗓音温和,伸出手指划过眼角,唇角弯起。
甘如海见他这般模样,愈发担忧:“爷,容奴才请府医来瞧瞧吧?”
顾澜亭笑道:“不必,你有何事?”
神情顷刻间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癫狂是他的错觉。
他只得按下忧虑,近前禀报:“爷,毒药之事已有眉目。经排查可断定非府中人所为,正愁无进展时,今早有丫鬟持簪来报,说是姑娘生前所赐,她今日欲当簪换钱,不小心摔断簪头,捡起来想粘回去时,无意发现花蕊里,似乎沾着一点粉末。”
“府医验看后称残余太少,难辨详细成分,但确系毒物无疑。”
与甘如海想象中不同,顾澜亭没有勃然大怒下令彻查,而是轻笑一声,缓缓道:“赏那丫鬟些银钱,其余诸事,不必再查。”
甘如海面露疑惑,想要询问,就见他摆了摆手:“让潇湘院的丫鬟备好热水,燃起炭盆。”
他诧异不已,见主子神情古怪,不愿再说,便只好咽下疑问,躬身退下。
顾澜亭静静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指尖从脸颊一路滑到脖颈,挑开衣襟,落在心口。
那儿还是一片死寂。
他躺下,把她翻了个身,从背后拥入怀中。
怀里的身躯僵硬冰冷,他一点点抚摸着掌下的肌肤,闭目感受着它缓缓变得柔软,唇角的笑意愈发深。
那假死药药性发作时痛苦万分,石韫玉当时只觉五内俱焚,以为当真要命丧黄泉。幸而意识很快沉入黑暗,再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只觉寒意刺骨,如卧冰天雪地。
莫非许臬将她弃于荒郊野岭?
还是说她一觉从初秋睡到寒冬
神志渐清之际,忽觉后背贴着一片温热。
是……什么?
还不等她有所反应,肩颈侧脸传来一阵痒意,紧接着有人贴在她耳畔,吐息温热,含笑疑问:“凝雪,死人的皮肤,为何是软的呢?”
石韫玉彻底清醒了。
她浑身僵硬,觉得自己或许还在做梦,不然为何听到了顾澜亭的声音?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被他整的ptsd了。
她肯定还在做梦,要么就是假死药有让人产生幻觉的后遗症。
她屏住呼吸,继续闭着眼催眠自己。
衣袖擦过冰面的细微窸窣声响起,下一刻,她就感觉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伸入裙摆,停顿片刻后,长指毫不留情透入。
“原来尸体的那……也是热的啊。”
第59章 疯了
顾澜亭单手支颐, 含笑静看她凝霜的睫毛颤抖。
还想说什么,就见她蓦地睁眼,连滚带爬跌下冰床, 瑟缩到了墙角, 恍若见了鬼般, 脸色惨白, 惊恐万状。
他慢悠悠翻身坐起。
顾澜亭的衣襟敞至腰间, 宽大的袖摆曳在身侧,墨发如水流泻在肩背, 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如雪,唇瓣殷红,好似吃人心的恶鬼。
他姿态散漫,眸光阴沉, 唇角却带着温煦的笑, 悠悠道:“老天还真是眷顾你我, 竟让你死而复生。”
石韫玉的眼睛一眨不眨睁得老大,瞳仁震颤, 目光却是涣散的, 泪水溢出眼眶, 融化了睫毛上的白霜。
温热的泪划过脸颊, 她被吓到空白的神志瞬间回笼, 呆愣的面容如同乍现裂纹的雕塑,悚骇地盯着他的脸。
她的唇瓣哆嗦着,摇着头, 嗓子里挤出动物被扼死般的声响。
“疯子,疯子……”
“你这个疯子!”
最后一声尖利崩溃。
她看到那人站起身,缓步逼近, 浑身剧烈抖动起来。
顾澜亭这疯子,竟然没把她下葬!
她扶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又因多日不活动,肌肉发僵,整个人狼狈跌回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不,不能被他抓住。
她不要被他抓住。
她要回家,她要回家!
石韫玉手指抠着墙面,指甲劈裂流血,硬生生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冲向台阶,手脚并用往上爬。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不远不近,好似猫捉耗子般,恶劣地戏耍着她。
拉开冰窖厚重的门,热浪和强烈的阳光一齐涌来,她一阵头晕目眩,却顾不得,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门口的侍卫乍一看到个白衣女子跑出来,先是一愣,待看清她的脸,登时吓得跌坐在地,惊骇大叫:“鬼、鬼啊!!!”
顾澜亭随之出来,瞥了眼地上的侍卫,淡淡道:“滚起来,通知甘如海拿我名帖秘密请刘太医来。”
侍卫这才意识到并非有鬼,是凝雪不知为何复活了。
侍卫头子心理素质好一些,忙不迭爬起来,强撑着发软的腿往正院奔去。
顾澜亭站在原地,看着凝雪三步一跌,朝着府门的方向跑,毫不着急。
跑?
痴心妄想。
石韫玉跑出去不过几十步,眼前便一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镜子,被身后时有时无的脚步声踩碎成无数块。
不同的碎片,不同的记忆。
混乱的一切,虚妄的天地。
碎片没入粘稠的沼泽,忽明忽暗,忽喜忽悲。
现代、古代。
石韫玉、凝雪。
她……到底叫什么?
跑到游廊上,她在长长的廊庑尽头看到了张熟悉的脸,温柔笑着向她张开怀抱。
是妈妈。
对,对,她是石韫玉,才不是什么凝雪。
恍惚错乱间,她被砖缝绊倒,趴在地上,绝望流泪地向前伸出了手。
“妈,妈……”
“救我……”
镜子彻底被沼泽吞没。
顾澜亭看着她跌倒在地,半晌没有爬起来,才缓步走到她身旁。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沾满泪痕的脸,嗤笑俯身,摸了摸她的面颊:“又给爷装死?”
她毫无反应。
他心生不耐,直起身轻踢了踢她的肩膀,“别装了,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你?”
依旧动也不动。
顾澜亭愣住,这才反应过来她昏过去了。
火气还未来得及发,就被浇灭。
他脸色隐隐发白,俯身把人横抱起来,朝潇湘院疾跑而去。
院里的仆从们早接了消息,虽心中纳罕不解,却也不敢怠慢,依着吩咐早早烧好了热水,又将正房里的炭盆燃起。
顾澜亭抱着人跑进来时,众仆从抬眼一望,皆骇得魂飞魄散,几个胆小的已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
小禾正捧着铜盆出来,一见此景,也以为爷怕是伤心过度迷了心窍,竟将姑娘的遗体挪回了潇湘院。
她与管事妈妈交换了个惶惑的眼神,双双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顾澜亭把人放在床榻上,回头吩咐:“去把府医叫来。”
小禾偷眼去瞧床上女子,只见她面色惨白如纸,不由得颤声道:“爷,姑娘已经去了,您这是……”
话未说完,已被顾澜亭厉声喝断:“她没死,还不快滚去请府医?!”
小禾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喃喃道:“没、没死?”
还是管事妈妈机警,暗地里扯了她一把,小禾这才恍然回神。
她扑到床前,颤抖着伸手去探姑娘的鼻息,果真感受到一丝微弱气流,顿时喜极而泣,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旋即抹了把眼泪,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不多时,小禾引着府医急匆匆赶来。
一路上虽已略说情形,然人死复生这等奇事,任谁听了都难以尽信。
待府医亲眼见到榻上之人,仍不免惊骇失色。
他跪在床侧探脉,察觉指下竟真有微弱跳动,不由惊疑交加,一时又是切脉,又是翻看眼皮,折腾了好一阵,方才起身长叹:“奇哉!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等起死回生之奇迹。”
顾澜亭不耐道:“她如今究竟如何?”
服用了那等药物,五日水米未进,恐怕得落下病症。
府医斟酌词句,小心回道:“姑娘多日未进水米,身子虚弱至极,加之情绪激荡,这才昏厥过去。具体症候,还要待醒来再细细诊察。”
顾澜亭闻言,稍觉心安。
刘太医不多时也来了,见到本该躺在棺椁中的人竟好端端卧在榻上,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免吓了一跳。
但他终究是宫里的老太医,历经风浪,很快便镇定下来,上前仔细切脉察看。
把脉良久,他忍不住捻须感慨:“看来是老夫见识短浅了,当日竟诊错了脉。”
他沉吟片刻,大胆猜测道:“她那日中的毒药,其实是使人假死的奇药吧?”
刘太医乃太医院院使,医术高超闻名天下,自然比府医看得更明白些,望闻问切后,七八成确定并非什么死而复生的奇事。
顾澜亭沉默片刻,颔首道:“尚未查清,但当是如此。”
刘太医又感慨了一阵,让顾澜亭查清后,若能再弄到点那药,届时给他一份,好钻研钻研。
顾澜亭自无不应。
刘太医忽见她掌心蹭破皮,指甲也劈了点,不由皱眉责备:“顾大人,人方才还阳,你也不知爱惜。若再这般不知轻重,只怕真要香消玉殒。”
顾澜亭并未反驳,低低嗯了一声。
刘太医交代了几句调养之法,开了方子,临行前又再三叮嘱:“万不可再令她受惊受激。”
顾澜亭有些后悔,实在不该在她初醒时就那般恐吓。
“多谢刘叔,劳烦您跑这一趟。”
刘太医摆摆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好自为之,此事真相老夫自会替你遮掩一二。”
他顿了顿,提醒道:“但悠悠之口难堵,陛下和太子那边恐瞒不了多久,你需早些想好说辞。假死药虽比不得死而复生来的招人觊觎,但也是惹祸之物。”
他欠顾家老太爷天大的恩情,今日这般,也算偿还一二,免得此事太快传扬出去,顾澜亭应对不急。
顾澜亭郑重拱手相谢,命甘管事亲自将刘太医恭送出府。
少顷,丫鬟端来温热的清米汤。顾澜亭撬开她紧咬的牙关,一勺一勺耐心喂下,等了半个时辰,又照方喂了汤药。
随后将人抱入早已备好的浴桶中,那水里按刘太医的吩咐放了驱寒活血的药材。
如此泡足两刻,见她面色渐转红润,身上的“尸斑”也消失得七七八八,顾澜亭这才将人抱出,细细擦干身子,换上洁净中衣,安置回床榻,严严实实盖好锦被。
顾澜亭坐在床侧,看着她恢复生气的面容,神情恍惚而复杂。
他时不时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感觉到气流后,方能安心。
石韫玉昏迷了一夜。
在此期间,顾澜亭并未把凝雪的事封口,而是命心腹散播出“凝雪遭人陷害服用奇毒,导致龟息假死”的消息。
这消息九分真一分假,必引得各方势力惊疑猜测,暗中调查。
接下来,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皇帝、太子,以及其他势力的人上钩,借他们的手,查出给凝雪假死药的幕后之人。
而他作为险些痛失所爱的受害者,很容易便可全身而退。至于那送药之人,将面对各方势力的猜忌和觊觎,下场必不会好。
借刀杀人,省时省力,如是而已。
守了她许久,顾澜亭紧绷多日的神经放松下来,后半夜也伏在床沿沉睡过去。
晨光熹微,青灰光线流淌入窗,顾澜亭额头冒汗,片刻后猛地坐直身子睁开了眼。
他梦到凝雪真死了。
喘息着看到床榻上的人,他抬起发麻僵硬的手指,小心放在她鼻息下,直到感受到微弱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
不是梦,她还活着。
顾澜亭摸了摸她温热的脸,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起身活动僵硬的身体,洗漱更衣。
过了一会,他给她喂了米汤和药,正欲为她按摩小腿肌肉,心腹便急匆匆送来了太子的信。
他展开看了,让人把正院书房的文书搬到潇湘院,自己则给凝雪按揉小腿。
待这些忙罢,他便在外间的案上处理事务。
其间顾澜楼和顾慈音来了一趟,看到凝雪果真还活着,惊讶高兴之余,也为她担忧。
兄长这般偏执,待她醒来,发现自己没能离开顾府,指不定得多崩溃。
顾澜楼劝了几句,言辞间希望兄长冷静一些,莫要在苛待折磨她。
顾澜亭冷冷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顾澜楼这才和顾慈音稍微放心了些,告辞离去。
处理政务到傍晚,顾澜亭突然听到内间传来细微的声响。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内间,正想问凝雪感觉如何,就见她瑟缩在床脚,满脸都是恐惧。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床侧,想问她怎么了,便看到她突然抱住头,声嘶力竭地尖叫哭喊起来。
小禾正巧端了饭菜来,听到里头嘶哑凄厉的哭叫,脸色瞬间大变,以为顾澜亭又怎么折磨姑娘,也顾不得尊卑,把托盘搁在地上,一把推开屋门进去。
她跑进内间,就见一片橘红色的霞光里,顾澜亭僵立在床边,而凝雪披头散发,满脸眼泪缩在床里侧,浑身抖动着,捂着头叫得凄惨。
顾澜亭回过神,坐到床沿倾身去拉,她却抖地更厉害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妖魔鬼怪,扯自己的头发撕心裂肺哭叫,掺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话。
他强行把人扯进怀里,控制住她的双腕,皱眉道:“凝雪,你怎么了?”
有一缕夕阳落在她青筋暴起的颈部,颜色血红,如同被割开喉咙的动物一般,剧烈扑腾挣扎,哭叫一声惨过一声。
顾澜亭听懂了她说的是“别过来”、“妈妈”之类的疯话。
他心头发慌,强行掰过她的肩膀,试图唤回她的神志:“凝雪,你冷静些。”
石韫玉被迫看向他的脸,神情愈发惊恐,发疯地哭喊,几息后突然剧烈俯身咳嗽起来,喷溅出了鲜血,滴在他袖子上。
顾澜亭看到那星点血迹,想起了那天她喝下毒酒的情景,脸色煞白,猛地松开了手。
石韫玉躲回床里侧,把被子蒙在头上,看不到令她害怕的东西后,叫声渐渐平息,只是仍旧不住抖动着。
顾澜亭看着那团被子,想伸手去拉,又生生收回。
小禾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哭着隐含不忿道:“爷,您暂且回避吧,姑娘已经疯了。”
顾澜亭回头看她,眼神有些茫然,“疯了?”
他把她逼疯了?
怎么可能,她那会还有力气逃跑,怎么会疯呢?
顾澜亭霍然起身,慌忙道:“去叫府医来,快去!”
小禾怕他对姑娘做什么,不肯走,一抬头就对上他阴森可怖的目光,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心中不情不愿,却不敢忤逆,一步三回首出了屋子去叫人。
不多时,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至。
甫一踏入内室,便见床榻之上锦被隆起,正不住瑟瑟抖动。
他心知有异,缓步近前,轻轻将那被角掀开些许。
不料还未看清里头情形,便听得一声嘶哑尖利的惊叫自被底传出,骇得他往后连退两步,幸得小禾在旁搀扶一把,方才稳住身形。
府医定了定神,转眼瞥见顾澜亭如石像般杵在床侧,心中不由暗道,莫不是他又折腾人家姑娘了?
当真造孽……
思及此,他心生不虞,叫顾澜亭避开些,又唤来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勉强控制住激烈挣扎的凝雪,这才得以近前看诊。
片刻后,他面色难看地起身,回道:“凝雪姑娘脉象紊乱,当是惊惧过度以致神志昏乱,此乃疯症之象。”
顾澜亭脸色发白的听着,唇瓣翕动了几下,哑声道:“为何会如此?”
府医强忍着责备的冲动,沉声道:“许是那日的药太烈,再加上几番受您恐吓刺激,惊惧绝望之下,便彻底失了神志。”
顾澜亭看着床榻上缩回被子里的人,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第60章 枯萎(二合一章)
此后两三日, 顾澜亭将太医院里几位圣手并京城中有名的郎中,俱都请了一遍。
众人诊视过后,所言如出一辙。
凝雪确是疯了。
他依着太医的嘱咐, 强忍着不在她眼前露面, 生怕再刺激了她, 令病情加重。
顾澜亭心底未尝没有疑心过她是装疯卖傻, 可每每听了下人的回禀, 那点子疑心便散了。
这回她竟真的被他活生生逼疯了。
她终日大半时候只是痴痴坐着,一见生人便声嘶力竭地尖叫, 唯一能近身服侍的,只有一直贴身伺候的小禾和另一个名唤阿桃的丫鬟。
一旦病发,她便要么将自个儿蒙在被子里呜咽发抖,要么便呆呆扯着小禾的衣袖问, “妈妈怎么还不来接我?”, 有时甚至会用头去撞墙, 用指甲将胳膊手背抠得鲜血淋漓。
纵使丫鬟小心看顾,也难免有疏忽的片刻。
她醒着时, 他强忍着不出现, 唯有等到夜深人静, 她沉沉睡去, 他才敢悄悄坐在她床沿, 就着昏暗的灯火,细细看她一会儿。
短短五六日光景,她便消瘦得不像样子。
顾澜亭大抵明白她为何会疯。
她费尽心机, 不惜行假死之法,只为逃离他身边,岂料一睁眼, 又见着了他这张厌憎的面孔。
最后的希冀湮灭,她如何能不疯?
思及此,顾澜亭只觉心口一阵涩痛。
他不过是不想放手,不过是想留下她,怎地就走到了今天这步田地?
是他做错了吗?
顾澜亭摇了摇头。不,他只是想留下她,为什么会是错?要错就错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错在她不爱他,错在她总是一心逃离他。
更该死的是给她假死药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这药,她也不会行此险招,而是会慢慢收心待在他身旁,自然也就不会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他早已猜到给她赠药之人。
他迟早要把这人千刀万剐。
对于凝雪,他如今已明白她的脆弱,日后绝不会再罚她伤害她。
顾澜亭心绪如麻地胡思乱想着,静静望着她沉睡的面容。
他想伸手触碰她消瘦的脸颊,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缩了回来,只默默为她掖了掖被角,于昏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万籁俱寂,想到凝雪从头至尾对他的憎恶抗拒,一股无力疲惫感漫上心头,让他生出不如先将她送走,好生将养的念头。
然而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他瞬间掐断了。
他不信这世上有他得不到、留不住的东西。
哪怕凝雪这辈子都疯疯癫癫,他也要将她拘在身边,绝不放手。
死都不放手。
顾澜亭并未刻意遮掩她疯癫之事,不过几日,消息便传遍了京城。
原本他打算借着各方势力对那假死药的觊觎之心,引出幕后之人,借刀杀人。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凝雪竟疯了。
他只得转变策略,将她疯癫的缘故悉数引到那假死药上,散播此药能操控服药之人神志的流言。
这等神异之效,各方势力当然有所怀疑,但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观点,想着不论真假先找到那炼药之人再说。
只是因着这药或有后遗症,众人还是不可避免心生顾虑,到底不如先前那般热切了。
又过了两日,早朝方散,顾澜亭与几个臣子被留于东宫议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太子独独将他一人留了下来。
太子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一丛丛开得正盛的金盏银台菊,温言道:“近日市井间传言纷纷,皆说你那爱妾遭人陷害,误服假死药,以致罹患疯症,如今人可好些了?”
说罢,侧过身来看他。
顾澜亭面露怅然,叹了口气道:“劳殿下挂心,确有此不幸。臣延请多名大夫诊治,可……皆束手无策。”
太子闻言亦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总会有法子的,你也不必过于伤怀,好歹人还在。”
顾澜亭低眉顺目:“殿下说的是。”
太子打量他几眼,见其面有郁色,不似作伪,这才缓缓开口道:“你可知孤今日单独留你,所为何事?”
顾澜亭躬身道:“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太子走回案前坐下,将两封信推到案边,“看看吧。”
顾澜亭称是,拿起信笺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
信上所写,正是关于那假死药的调查结果。
幕后之人,果然是许臬。
这与他先前料想的不差。
他早已思忖过,凝雪平日深居简出,能接触的外人寥寥,管事已排查过所有下人,唯一可能的,便是几番与她有所接触的许 臬。
太子见顾澜亭面色逐渐变得难看,怒意隐现,这才开口道:“孤本欲早些问你,又念及你正忙着为妾室寻医问药,恐无暇他顾,故而私下命人查了一查。”
顾澜亭回过神来,将信轻轻放回案上,深深一揖:“殿下竟为臣之私事如此费心,臣感激涕零,惶恐不已。”
太子摆了摆手,笑道:“少游何必与孤客套?”
他话锋随即一转,神色凝重几分:“父皇与二弟那边,想必也已得了消息,料想这两日,父皇便会密召许臬问话,二弟那边定然也会有所动作。”
“少游,许臬害你心爱之人至此,孤知你心中痛恨难当,但许臬毕竟是镇抚使,你行事须得注意分寸,莫要授人以柄,教人觉得东宫与锦衣卫不和,平添风波。”
顾澜亭自然明白太子的深意。
身为储君,陛下虽对他颇为满意,却并非意味着东宫之位稳如泰山,一日未登大宝,便一日仍有变数。
更何况近来皇后母族行事不当,惹得陛下不悦,连带着太子也受了些冷遇,反观二皇子那边,却新得了助力,风头正劲。
太子这是有些着急了,想借此机会,让他暗中将许臬拉下北镇抚使的位子,再不动声色换上太子党的人。
如此,便可掌控部分锦衣卫的力量。
那番提醒,是告诫他行事万不能暴露身份,牵扯到东宫。
顾澜亭拱手,沉声道:“臣明白。”
太子微微颔首:“退下吧。”
回到书房,顾澜亭平静的脸骤然阴沉以下来。
他在屋里踱步几圈后,胸中怒火翻腾,终是忍无可忍,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镇纸笔洗尽数拂落在地。
虽说早已猜测是许臬赠药助她逃离,可当真相确凿地摆在眼前时,还是暴怒不已。
若他没记错,她与许臬不过数面之缘。
可许臬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连此等密药都舍得相赠。
他们究竟是何关系?
顾澜亭手撑在案沿上,浓重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布满阴云,戾气横生。
光把许臬落下镇抚使的位置怎么够?敢觊觎他的人,有朝一日,他定要把这厮剁碎了喂狗。
守在门外的随从听得里头噼里啪啦一阵碎裂声响,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书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
随从悄悄抬眼,只见自家爷面色已恢复如常,步履平稳地迈出,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去把里头收拾干净。”
说罢,便径直往院外走去。
随从忙不迭应下,探头朝书房内一望,但见满地狼藉,碎片四溅,不由得暗暗心惊。
顾澜亭处理完公务,踏着夜色再至潇湘院时,已是三更天。
正房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檐角悬挂的灯笼洒下一片朦胧暖光,在夜风中摇曳。
小禾正揉着惺忪睡眼,准备与阿桃换值,忽见一道高大身影默立在屋门外,吓了一跳。
定睛认出是顾澜亭,忙上前欲行礼。
顾澜亭摆手止住她,走到离屋子稍远些的廊下,压低声音问道:“她今日如何?是几时睡下的?”
小禾回头望了眼黑漆漆的屋内,小声道:“回爷的话,姑娘今日倒没哭闹,只是下午那会儿,又用指甲抠手背,都见了血痕,嘴里仍念叨着‘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除此便再无别的,约莫一个时辰前睡下了。”
顾澜亭听到那句“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眉头不由紧蹙。
她为何独独对那个厨娘念念不忘?即便神志昏乱至此,仍心心念念。
他摆了摆手,示意小禾退下。
独自在廊下静立片刻,待身上寒气散尽,才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清冷月光,透过窗棂筛下些许微茫。
顾澜亭放轻脚步,踱至榻边。
她蜷缩在床榻最里侧,大半张脸都埋在被衾之中,即便在睡梦里,秀眉也紧紧蹙着,不得舒展。
在一片静谧之中,顾澜亭默默凝视着她熟睡的面容,心中翻腾的烦躁慢慢平复下来。
见被子边缘快要掩住她的口鼻,他担心她呼吸不畅,想伸手将那被角拉下些,又恐惊扰了她,再度引发哭喊尖叫。
正犹豫间,被子已完全覆过鼻端。
他迟疑片刻,终是伸出手去,极轻极缓地欲将那被缘下拉一分。
不料,就在他指尖触及锦被的刹那,床上的人倏然睁开了眼睛,微微侧头,似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什么。
顾澜亭心一慌,本想躲开,却又静坐着没动,屏息看她的反应。
待朦胧看清了眼前人的轮廓,石韫玉如同见了鬼般,立刻连滚带爬缩至床脚,双手抱膝,发出一连串凄厉惊恐的尖叫。
顾澜亭有些失落,立刻起身退离床榻数步,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别怕,我绝不会伤害你。”
床上的人还是满面惊恐的叫着。
小禾听得动静,立刻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边,倾身轻拍她的背脊,连声哄道:“姑娘别怕,别怕,奴婢在这儿呢,没事了,没事了……”
感觉她尖叫渐歇,战栗也不似先前那般剧烈,小禾这才侧过头,发现顾澜亭竟还未离去,只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她忍不住皱了眉,压抑着想要埋怨的冲动,低声恭敬道:“爷,夜深了,您可要回正院安寝?”
顾澜亭下颌紧绷,看她紧紧依偎在小禾肩头,低声啜泣,身子仍不住发抖。
他喉头干涩发紧,半晌才哑声道:“你好生照看她。”
说罢,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书房,顾澜亭铺纸研墨,修书一封,交与甘管事,命其即刻派人送往杭州老家。
信中吩咐,让容氏挑选几个稳妥得力之人,护送那张厨娘即刻上京。
他想,既然凝雪如此惦念那张厨娘,将人接来身边,朝夕相伴,或许她的疯病便能慢慢好起来。
翌日清晨,顾澜亭正欲整装出门上朝,许臬之父竟押着身负荆条的许臬,直挺挺跪在了顾府大门之外。
顾府所在坊巷,多是权贵官宦之家,此刻正值上朝时分,不少官员车马经过,见状纷纷驻足观望。
许父当众言辞恳切,言许臬因一年前偶见凝雪一面,惊为天人,自此情根深种,相思成疾。
后误信顾澜亭待妾刻薄的谣言,情急之下,方想出用假死药助其脱身的昏聩主意,实乃年少痴狂,为情所困。
顾澜亭垂眸冷眼瞧着,心中只觉讽刺可笑。
世道便是如此,男子若对女子犯了过错,即便夺其性命,也只需将一切推诿于一个“情”字,便可博取几分荒唐的同情。
仿佛沾了这“情”字,一切罪过皆可被谅解为一时情难自禁的风流孽债。
本是谋害同僚爱妾的重罪,添了这“情”字,便可轻飘飘地归结为“为情冲动”。
顾澜亭没料到素来臭石头的一般的许家,会行如此狡猾之事,意图用“情”把谋害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心中恼火,面色却很平和,亲手将许臬扶了起来。
四目相对之际,许臬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憎恶,面色沉冷如冰。
顾澜亭心底恨不得立时将此人千刀万剐,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叹了口气道:“顾某能理解许大人年少慕艾,只是这善心总动到旁人家的妾室身上,恐怕于礼不合,传出去也有损许家清誉。”
许父听得这话,面色一僵,随即一脚踹在许臬膝弯,迫其再次跪下,旋即卸下他背上的荆条,一把夺过家仆手中鞭子,结结实实往儿子背上抽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
顾澜亭并未阻拦,只袖手旁观,直到许臬衣衫被抽破,背上鲜血淋漓,才悠然开口,表示同朝为官,不愿深究,既已知错,望其日后洗心革面。
说罢,拱手一礼,再未多看那对父子一眼,转身上轿,往宫中去了。
许臬父子在众人跟前演这苦肉计,行的便是一手釜底抽薪,就算降下责罚,也不会是谋害同僚妾室的大罪,起码能保住官途。
再者,他早向皇帝坦诚了假死药来源于云游的师父。皇帝近来龙体每况愈下,正对这等方外高人、奇药秘术心生向往,盼着能得其研制调养圣体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
自古帝王哪个不惧死?皇帝觉得既能制出假死药此等奇诡之物,除了延年益寿丹药外,说不定有朝一日也能炼制出长生药。
虽说皇帝心底恼怒许臬之前竟隐瞒不报有如此厉害的师父,但念着还要靠他找人,故而打算等利用完了再寻个由头发落。
因此,皇帝欲保许臬。
奈何在几方势力暗中操作中,民间流言沸腾,朝堂上弹劾的奏章不断,若强行压下,恐寒了百官之心,亦有损圣誉。
最终,在各方压力下,皇帝只得将许臬贬为千户,罚俸一年,以做惩处。
许臬和假死药这事,因石韫玉疯了而偏离顾澜亭最初原本的谋算。
这也就罢了,他未料到素来耿直鲁莽的许家此番竟行事这般狡猾,不仅跟皇帝坦白真相,还当众演了苦肉计转移重点。
如此,他虽说按太子吩咐,暗中利用各方势力把许臬拉下镇抚使的位置,却还是对这结果不满意。
他气的不轻,连带着数日在府中都是冷脸,仆从们各个打起精神应对,生怕触了霉头。
但事已至此,顾澜亭也只能暂且按捺下来,预备等要事忙完,再腾出手收拾许家。
北镇抚使的位子空了出来,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都想将自家心腹推上去。
皇帝本意提拔一个身家清白、并非任何派系的锦衣卫,奈何旧疾突发,再次病倒,此事便耽搁下来。
最终几方势力暗中博弈之下,一位年轻的武官被推上了北镇抚司镇抚使的位置。
此人明面上是中立派,暗地里是二皇子的人,实际上却是太子安插在二皇子身边的暗棋,平日并不十分受二皇子重视。
顾澜亭此番暗中费了不少力气,多方运作,才让二皇子落了圈套,觉着此人是个可拿捏的,将其推上此位。
此事既了,朝堂之上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十月二十,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笼罩四野,万物皆隐于白茫茫的雪雾之中,唯独皇宫朱红色的宫墙,在雪色映衬下愈发醒目。
恰逢休沐,顾澜亭一清早便到了潇湘院,问及小禾,得知张厨娘与阿桃正在里头伺候凝雪服用汤药。
他轻轻推门进去,并未擅入内间,解了沾雪的大氅,在炭盆边站了会儿,在外间榻上坐下静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张厨娘端着空药碗出来,面带忧色说凝雪方才听见门响,又受了惊,此刻正缩在床角发抖,阿桃在里头耐心哄着。
言罢,忍不住连连叹气。
两个月前,她奉召抵京,见昔日好端端的姑娘竟成了这般模样,当场便又哭又骂,悲痛难以自抑。
当时顾澜亭只是皱了皱眉,意外地并未出声呵斥,更未施以惩处。
凝雪神志昏乱已近三月,虽不似最初那般动辄发狂撞墙,但精神依旧萎靡不振,时常只是愣愣望着窗户,反复喃喃着“回家”、“妈妈”,眼神空洞,无声流泪。
时日久了,潇湘院里其他仆役,甚至顾澜楼顾慈音都已能在她面前短暂露面。
唯独顾澜亭不行。
只要他一出现,哪怕仅是远远一个身影,便能引得她惊恐万状,尖声哭叫。
顾澜亭也曾尝试过强行抱住她,盼着她能慢慢适应,换来的却是她病情反复,愈发严重。
自那以后,他便再不敢了。
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未能同她好好说上一句话,即便来到潇湘院,大多时候也只能守在外间,待她熟睡后,方能悄悄入内看上一眼。
期间,顾澜楼与顾慈音兄妹经常来探望,见她形销骨立、神智不清的模样,皆心生恻隐,唏嘘不已。
顾澜亭沉默了许久,方才抬眼看向张厨娘道:“你说,她会好吗?”
说这话时,他嗓音有点哑,神情是少见的惶惑无措,似乎希望张厨娘能给他一个好的答案。
张厨娘却只是摇了摇头,言辞间依旧难掩对他的怨怼:“老身只晓得,您若是治不好姑娘,那便是您没本事。”
是他害的姑娘成了这般模样。
后半句话她咽了回去,只重重叹了口气,端着空碗,转身出去了。
顾澜亭愣在那,不知想了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起身,连氅衣也忘了穿,就这么淋着大雪离去。
十一月初三,清晨。
张厨娘正拧了热帕子为凝雪净面,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小禾赶忙将手中叠了一半的衣裳放下,推开门扉探身望去。
晨光熹微,庭院中花池里的积雪莹莹反光。
顾澜亭与顾澜楼兄弟二人,引着三十余位形貌各异的人步入院中。
原本宽敞的庭院,霎时被占得有些拥挤不堪。
小禾定睛细看,不由得面露惊愕。
那三十余人,有道冠高耸的道士,有缁衣芒鞋的和尚,更有几位装束奇特、前所未见的异族人。
那几人头戴兽皮缝制的帽子,身着深青色宽大袍服,其上以彩线绣着日月星辰、树木、蛇虫等繁复花纹,袍襟袖摆处更是悬挂着大量的贝壳、骨片、小铜铃等物事,行动间叮当作响。
他们胸前与背后皆佩戴着圆形的铜镜,尤其背后那一面,大如盘盂,在晨光反着刺眼的光。
袍服之下,则是样式古怪的多彩裙装,下摆缀有长长的的彩条,随风微微摆动。
小禾正看得发愣,却被闻声赶来的阿桃扯了扯衣袖。
“那是萨满巫师,我进府前见过。”